“驭兽师,昆虫系,下品。”
考官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三千人爆发出整齐的哄笑。
陆沉站在觉醒阵中央,手心里趴着一只灰扑扑的虫子。
圆滚滚的鞘翅,短小的足,口器前端钝圆。
他低头看着它,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医院走廊,缴费单,妹妹躺在病床上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天了,想回去。必须回去。
虫子这一刻忽然裂开了。
不是所谓的虫类繁殖,那两只虫子都是它自己。
从中间裂成两半,两半各自长成一只完整的虫子。
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
四只虫子挤在他掌心,口器摩擦,发出砂纸磨铁皮的声音。
陆沉盯着手里的虫子。
他见过这东西。
穿越前他玩过一款游戏:崩坏星穹铁道,里面的一个怪叫真蛰虫。
拥有自我复制的逆天能力。
一只裂成两只,两只裂成四只,几何级数增长,铺天盖地的虫潮能把整个星系吞了。
眼前这只虫子的外形,和游戏里的建模一模一样。
考官的笑僵在脸上。“繁殖型?一阶繁殖四只?记录上是E级……”
“大人。”陆沉开口了,声音很平,“E级就E级,我不在乎。”
考官皱眉。“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不是自知之明。”陆沉低头看着手心的虫子,“我是说,E级的评判,很快就会改。”
全场安静。考官盯了他两秒,冷笑:“狂妄。下一个。”
陆沉被推到队伍最末。
四只真蛰虫在啃食他指尖的角质,每啃一口,他脑子里就多一段东西。
那是零碎的画面,不属于他的记忆。
一个觉醒圣骑士职阶的男生走过他身边,嗤笑:“虫子就是虫子,再能生也是虫子。”
陆沉没抬头。“你刚才觉醒的时候,腿在抖。”
男生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你右胳膊上有三道旧伤。上次你没考进学院预备班,你爹用皮带抽的。”陆沉抬起头,“你怕回家。”
男生的脸白了。“你怎么……”
“猜的。”陆沉收回目光,“滚。”
男生被同伴拉走了。
陆沉低头看着真蛰虫。
虫子啃他指尖的时候,他确实“看见”了那个男生的记忆碎片。
吞噬……这只虫子能吞噬别人的东西,然后把记忆喂给他。
他攥紧手心。
游戏里真蛰虫的繁殖机制他记得,自我复制,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到后期能裂变出亿万子虫,铺满整个星系。
但游戏里真蛰虫不会吃别人的记忆。
这只虫子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觉醒仪式结束,新生们被分到各自的学院区。
驭兽师学院在城北,和其他职阶分开。
陆沉跟着领路的执事穿过三条街,越走越偏,越走越破,最后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驭兽师学院,丁区。”执事把一块木牌塞给他,“昆虫系的宿舍在最里面,明天辰时到训练场集合。”
陆沉接过木牌。
铁门后面是一片灰扑扑的石楼群,墙皮脱落,窗户漏风。
他往里走,路过甲区、乙区、丙区,每个区的门口都挂着牌子。
甲区走兽系和飞禽系,乙区水族系和爬兽系,丙区植灵系,丁区昆虫系。
甲区的石楼是新建的,青石墙面,琉璃瓦顶。
丁区在最里面,一栋两层的旧石楼,楼顶漏水,窗户关不严,门口连守卫都没有。
陆沉走进去。
一楼是训练场,石板地面坑坑洼洼。
二楼是宿舍,八人间,木床板,草席,一床薄被。他把木牌扔在床上,坐下来。
真蛰虫从他口袋爬出来,四只挤在他手心里。
它们在啃食他指尖的角质,每啃一口,他脑子里就多一段东西。
零碎的画面,一只虫子的记忆,很模糊,像是隔着水在看。
它记得自己从一块晶体里裂出来,闪着灰绿色的光,记得一个奇怪的符号,不过有些模糊。
陆沉把虫子捏起来。虫子在他指尖安静地趴着,口器轻轻蹭他的指腹。
他闭上眼,妹妹的画面又出现了。
妹妹化疗时,他坐在床边削苹果。
妹妹说:“哥,你别削了,我不饿。”
陆沉只是淡笑道:“你得吃。”
妹妹说:“哥,你手在抖。”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我没抖。”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妹妹削苹果。
三天后他穿越了,连住院费都没交上。
他睁开眼。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枕边的真蛰虫身上。
四只虫子挤成一团,鞘翅微微张开,口器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辰时,丁区训练场。
昆虫系这届只有三个人。
陆沉,一个叫周远的胖子,一个沉默的女生林薇。
三个人站在训练场上,面前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吴,是一阶教官,本命兽是一只灰蛾。
不过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据说是在一次任务中丢的。
“驭兽师,昆虫系。”吴教官看着三个人,声音很平。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昆虫系是驭兽师六系里最弱的一系。”
“走兽系的本命兽是狼、虎、熊,飞禽系是鹰、隼、雕,水族系是鲨、鲸、鳄,爬虫系是蛇、蜥、龟,植灵系是藤、花、树。你们呢?”
他指了指周远脚边的黑蚁。“蚂蚁。”
又指了指林薇肩头的灰蛾。“蛾子。”
最后看着陆沉。“虫子。”
周远缩了缩脖子。林薇没动。陆沉没说话。
“但你们既然分到了这里,就是驭兽师。”吴教官继续说,“驭兽师的本职是支配本命兽。
“虫类有虫类的打法。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的是——怎么用虫子打赢狼、打赢鹰、打赢鲨鱼。”
他顿了顿,“虽然历史上,昆虫系从来没有赢过。”
周远的脸更白了。
“训练从明天开始。”吴教官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沉一眼。“你叫陆沉?”
“是。”
“觉醒的时候繁殖了四只?”
“嗯。”陆沉点头。
吴教官沉默了两秒,“历史上,昆虫系一阶最多繁殖两只,你繁殖了四只……要么你的本命兽有变异,要么你的精神力异于常人。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为什么?”陆沉皱眉。
“因为昆虫系的天花板是五阶。”
吴教官的声音很淡,“走兽系能到七阶,飞禽系能到七阶,水族系能到六阶,爬虫系能到六阶,植灵系能到五阶。”
“昆虫系,五阶……从来没有昆虫系驭兽师突破过五阶,你的虫子再能繁殖,到了五阶也得停。”
他走了,训练场上只剩下三个人。
周远蹲下来,手指戳着自己的黑蚁,“兄弟,”他小声说,“你那虫子,到底能繁殖多少?”
陆沉没回答,反而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真蛰虫。
四只虫子挤在一起,口器轻轻摩擦。
极限五阶?不……他应该能达到更高。
当天晚上,陆沉去了垃圾场。
驭兽师学院的公共区域在甲乙丙丁四区中间,有一个大广场。
广场北边是任务堂,南边是交易行,东边是斗兽场,西边是垃圾场。
陆沉绕到垃圾场。
驭兽师学院每天都会处理大量死掉的御兽,有的是训练中死的,有的是突破失败的,有的是被淘汰的。
垃圾场有一个大坑,坑里堆着兽尸。
陆沉站在坑边,四只真蛰虫从他手心里爬下去,钻进兽尸堆里。
他站在坑边等了大概一炷香。
四只真蛰虫从兽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体型都大了一圈,鞘翅上的灰绿色更深了。
它们爬回陆沉脚边,口器上沾着血,蹭了蹭他的鞋面。
陆沉低头看着它们。
他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一头赤狐,被主人抛弃在垃圾场,饿了七天,最后被别的御兽咬死。
临死前它看着主人离开的方向,眼睛里映着甲区的灯光。
陆沉转身往丁区走。
身后,四只真蛰虫跟在他脚边,排成一列。
那之后,陆沉每天晚上都去垃圾场。
真蛰虫越吃越大,数量越来越多。
到第七天,他已经有二十只了,口袋里装不下。
他把它们藏在石楼后面的一个废弃地窖里。
地窖很暗,很潮,正好适合虫子繁殖。
二十只真蛰虫挤在地窖角落里,鞘翅挨着鞘翅,灰绿色的虫潮铺满了半个地面。
它们挤在一起,口器摩擦,发出砂纸磨铁皮的声音。
陆沉蹲在地窖门口,看着这二十只虫子。
游戏里真蛰虫的繁殖速度几乎一只虫七天能繁殖出一支军队。
他现在有二十只,再过七天,就是两百只。
再过七天,两千只……
只要数量够多,它们肯定能咬出一条回家的通道。
陆沉眼里闪着危险的光。
他用手指敲了敲地窖的石壁。二十只虫子同时抬起头,口器朝着他的方向摩擦了两下。
“还不够。”
他站起来,往考官室走。
他需要知道昆虫系突破二阶的条件。
考官室在甲区顶楼。
陆沉走进去的时候,陈考官正坐在书桌后面翻一本发黄的书。
老头有五十多岁了,很瘦,鼻梁上架着铜框眼镜,灰绿色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
“坐。”他似乎知道陆沉的来意般,声音不紧不慢。
陆沉坐下。
真蛰虫在口袋里安静趴着。
陈考官把书转过来。
书页上画着一只虫子,灰绿色,圆滚滚,口器前端有分叉尖刺,和陆沉口袋里那只最大的虫子一模一样。
旁边一行字:“驭兽六系,虫为源,亦为终,见虫群者,终为虫群。”
“什么意思?”陆沉不解,眼睛微眯。
陈考官摘下眼镜。
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瞳孔细长,眼底泛着平淡。
“意思是,驭兽师所有分支都源于同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就是虫。”
陆沉沉默了两秒,“走兽、飞禽、水族、爬虫、植灵,都源于虫?”
“对。”
“那为什么昆虫系被压在底层?”
陈考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甲区训练场,走兽系学生正在训练,银狼、赤狐、黑鹰在阳光下奔跑。
“因为走兽系怕你们,怕了一千年。”
他转过身,“走兽系的狂化,本质是一种感染,感染源是一种寄生兽,和昆虫系的寄生能力同源,走兽系高层一直在掩盖。”
陆沉等着他说下去,但陈考官停住了,盯着他口袋里的真蛰虫看了很久。
“你的虫子。”陈考官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它吞了兽尸之后,你脑子里多了什么?”
陆沉没回答。
“别装。”陈考官走回书桌前,手指敲了敲书页上那只虫子的画像,“你从垃圾场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了。”
“你身上有虫群的信息素,但虫群数量没变。你的虫子吞了东西,但没有繁殖,它在积蓄。”
陆沉沉默了三秒,“一段记忆。赤狐的记忆。”
陈考官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的虫子吞了兽尸,我脑子里多了一段赤狐的记忆。”
陆沉看着他,“它被主人抛弃在垃圾场,饿了七天,最后被咬死。”
陈考官坐回椅子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沉注意到他握笔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
“你确定?”
“确定。”
陈考官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外有风吹过,书页哗哗翻动。
“昆虫系的突破方式和其他五系不一样。”陈考官终于开口了。
“其他五系靠喂养、训练、共鸣,昆虫系靠虫群规模和大虫进化,虫群到一定数量,大虫自然进阶。”
“这是千年来所有昆虫系驭兽师的路。”
他顿了顿。
“但你说的那个,吞噬血肉、获得记忆,这不是昆虫系的能力,至少……在之前从未有过。”
陆沉抬起头。
“以前的昆虫系从来没有过这种能力。”
陈考官盯着他,灰绿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缝,“要么你的虫子是变异体,要么它身上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翻开书最后一页。
书页上画着一个符号,一个陆沉在脑子里见过的符号,那个从虫群内部传出来的符号。
“昆虫系突破四阶,需要吞噬一个同阶职阶者的核心。”
陈考官的声音依旧平淡,“不是兽,是人,这是所有昆虫系驭兽师的代价。”
“但你的虫子,它吞兽尸就能获得记忆。它吞活兽就能进化,它基本上不需要杀人。”
他合上书。
“所以你比所有昆虫系驭兽师都危险。
“他们突破要杀人,有底线,你不需要。”
“你可以一直吞下去,吞兽,吞人,吞一切。没人拦得住你。”
陆沉站起来。
“驭兽师被其他职阶歧视,不只是因为你们弱。”
陈考官把书放回书架,“是因为你们突破,要杀人,但你不一样……你突破,只需要喂虫群吃点东西。”
油灯火焰跳了一下。
陆沉口袋里的真蛰虫突然剧烈爬动,口器疯狂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灰绿色鳞粉从口袋飘出来。
陈考官闻了闻空气,随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的虫子,在兴奋?”
陆沉低头看着口袋。
真蛰虫鳞粉正在往上飘,散进空气里。
他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出现了,星空,坐标,符号,虫群。
虫群中央还站着一个人,穿着地球的衣服,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是他自己。
陈默甩了甩头,“我该走了。”
走到门口时,陈考官说了一句话。
“你那只虫子,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但我这辈子,从没做过关于虫子的梦……”
陆沉停住脚步。
“从三天前开始,你觉醒那天我开始做梦。梦里全是虫子。”
陆沉没再理他,头回都没回,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暗。
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口袋。
二十只真蛰虫趴在口袋里,那只最大的虫子正在啃食另外十九只的鞘翅,另外十九只没有反抗。
陆沉把它捏起来,虫子在他指尖安静下来,口器蹭着他的指腹。
他脑子里那段赤狐的记忆还在。
被抛弃的画面,饥饿的画面,然后他想起妹妹……妹妹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沉将眼底某种情绪压下,缓缓睁开眼。“很快……等我。”
他把虫子放回口袋,往丁区走。
走廊尽头,陈考官办公室门缝里飘出一缕灰绿色鳞粉,缓缓上升,穿过天花板,散进夜空。
学院上空,那颗灰绿色的星更亮了。
陈考官站在窗边,看着那颗星,灰绿色瞳孔里映着它的光。他拿起笔,在古籍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第七天。虫群开始做梦了。”
而陆沉走在回丁区的路上,手心里的真蛰虫突然全部安静下来。
二十只虫子同时抬头,口器朝着同一个方向。
陆沉顺着方向望去。
那个方向,是学院禁地。
驭兽师学院丙区地下三层,一扇三百年没打开过的铁门。
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竟和真蛰虫的繁殖频率一模一样。
陆沉停下脚步。
他脑子里那个符号又出现了,这次符号下面多了一行字。
他看不懂那些字的含义。
三天后,陆沉摸进了丙区地下三层。
禁地的铁门有三百年没开过。
门缝里渗出来的灰绿色雾气,和真蛰虫繁殖时飘出的鳞粉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前,二十只真蛰虫在口袋里疯狂爬动,口器摩擦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穿耳膜。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片地下空间,很大,穹顶高得看不见。
地面铺着青石,青石上刻满了符号。
那些符号和陆沉脑子里出现过的一模一样。
穹顶正中央悬着一块灰绿色的晶体,拳头大,表面泛着真蛰虫鞘翅那种金属光泽。
它每跳动一下,陆沉口袋里的真蛰虫就自我复制一只,已经复制到三十只了。
陆沉往前走。
他踩在青石符号上,每踩一个,脑子里就多一段东西,不是记忆碎片,是完整的画面。
他看到一片星空,星空中央是一团灰绿色的潮水。
潮水在吞噬星球。一颗,两颗,三颗。潮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他走到晶体下面。晶体在跳动,灰绿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伸手去碰。
指尖触到晶体的一瞬间,整个地下空间亮了起来。
青石上的符号全部激活,灰绿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陆沉脑子里被灌入了海量的信息。
驭兽师六系:走兽、飞禽、水族、爬虫、植灵、昆虫。
六系源于同一只虫子。
那只虫子叫真蛰虫,它是一千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的。
掉下来的时候,砸出了这个禁地,晶体是它的核心。
驭兽师这个职阶,本质上是虫群的碎片在这个世界上的延伸。
而昆虫系,是距离源头最近的那一支。
信息流里有一段画面。
一千年前,驭兽师六系本来平等,但走兽系出了一个天才,他发现了昆虫系的秘密,。
他发现昆虫系突破九阶后,会唤醒真蛰虫的本体,把整个世界的认知改写为“虫群”。
联合其他四系,封死了昆虫系的晋升路径,所有五阶以上的突破资源,昆虫系永远拿不到。
晶体跳动的频率忽然和陆沉的心跳重合了。真蛰虫从他口袋爬出来,三十只虫子爬上晶体表面,口器刺入,
灰绿色的光暴涨。
陆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推着走。那个东西很庞大,很古老,带着一种冰冷的、显得不急不缓的意志。
它推着他往前走,把他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画面拼在一起。
星空。坐标。符号。虫群。还有妹妹。
妹妹的画面出现的时候,陆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妹妹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晶体在笑。陆沉能感觉到它在笑。
他甩了甩头,后退一步,把手从晶体上移开,光柱熄灭,地下空间重新暗下来。
真蛰虫从晶体上爬回来,三十只虫子钻进口袋。
那只最大的虫子体型又大了一圈,口器上的尖刺在黑暗中泛着灰绿色的微光。
陆沉喘了几口气。
他低头看着口袋,又抬头看着穹顶。晶体还在跳动,不急不缓。
陆沉转身就走。石阶很长,他走了很久。推开铁门的时候,陈考官站在外面。
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灰绿色的眼睛深深凹进去,他手里拿着那本古籍,翻到最后一页。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陈考官沉默了几秒,“你要回去吗?”
陆沉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口袋,三十只真蛰虫趴在一起,安静地蠕动,而那只最大的虫子口器轻轻蹭着他的指腹。
“我妹妹在等我。”他带着某种肯定的语气道。
陈考官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带有怜悯,也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他最后还是没说话,让开了路。
陆沉走了。
身后,铁门缓缓合上,门缝里飘出的灰绿色雾气更浓了,在走廊里弥漫。
陆沉回了丁区。
那天晚上,他把三十只真蛰虫放在石板上,蹲下来看着它们。
三十只虫子挤在一起,那只最大的虫子正在啃食另外二十九只的鞘翅。
另外二十九只没有反抗,安静地趴着,像在等待被吃掉。
陆沉看着它啃。
大虫吃完了第二十九只,体型又大了一圈。它抬起头,口器朝着陆沉的方向摩擦了两下。
然后它开始自我复制,一只、两只、三只。三只新的真蛰虫从它体节里裂出来,灰绿色的体液在石板上淌了一小滩。
陆沉数了一下,大虫加新生的三只,虽然一共四只,但大虫的体型比之前大了将近两倍。
他伸手把大虫捏起来。
虫子在他指尖安静地趴着,口器轻轻蹭他的指腹。
他脑子里又多了一段东西,只不过不是记忆碎片,那是某种更原始的本能。像是一个指令。
那是想要进食的反应。
陆沉把它放回石板,摸着下巴。
他需要找一个东西喂它,什么东西都行。
他站起来,往训练场外面走。
大虫跟在他脚边,三只子虫跟在后面,排成一列。
训练场外面是学院的公共区域。
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巡逻的执事提着灯走过。
陆沉绕到甲区后面的垃圾场,驭兽师学院每天都会处理大量死掉的御兽,有的是训练中死的,有的是突破失败的,有的是被淘汰的。
垃圾场有一个大坑,坑里堆着兽尸。
陆沉站在坑边,大虫从他脚边爬下去,钻进兽尸堆里。三只子虫跟在后面。
他站在坑边等了大概一炷香。
大虫从兽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体型又大了一圈,鞘翅上除了灰绿色,还多了一抹红。
外壳的甲壳变得更黑,嘴部两侧长出了分叉的锯齿大颚
三只子虫也再次膨胀好几圈
陆沉将它放回口袋。
那之后,陆沉每天晚上都去垃圾场。
大虫越吃越大,子虫越来越多。
到第七天,他已经有五十只真蛰虫了。
口袋里装不下,他把它们藏在石楼后面的那个废弃地窖里。
地窖很暗,很潮,正好适合虫子繁殖。
五十只真蛰虫挤在地窖角落里,大虫趴在最上面,口器朝着入口的方向。
陆沉蹲在地窖门口,看着虫群,他现在有五十只。
再过七天,就是五百只。再过七天,五千只……
他用手指敲了敲地窖的石壁。大虫抬起头,口器摩擦了两下,回应他。
“还不够。”陆沉并不满足,他如果想要继续变强,注定要与其他五系对抗。
他必须将虫群发展到一个自己有着绝对把握的地步。
陆沉站起来,往考官室走。
他现在需要知道昆虫系突破二阶的条件。
考官室在甲区顶楼。
陆沉走进去的时候,陈考官正坐在书桌后面依旧翻着那本发黄的古籍。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书。
“二阶怎么突破?”陆沉开门见山。
陈考官翻了一页,“昆虫系突破二阶,需要虫群规模达到一百只,同时大虫完成第一次进化。”
“你……现在有多少只?”
“五十。”
“不够。”
“我知道。”陆沉坐下来,眼神冷漠。
“所以我来问你,怎么让大虫进化。”
陈考官放下书。
他摘下眼镜,灰绿色的眼睛看着陆沉,“昆虫系的大虫进化,靠的是虫群规模,虫群到一百只,大虫自然进阶。没有捷径。”
陆沉沉默了几秒,“就这些?”
“就这些。”陈考官把书合上,“昆虫系的路……很窄。”
“一阶到五阶,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虫群数量门槛,没有捷径,没有例外,千年来所有昆虫系驭兽师都是这么走的。”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的眼睛,“但你的虫子不一样。”
陆沉没说话。
“它吞了兽尸,不管是体型还是别的方面都得到了加强,或许你的虫子在这个阶段都能越阶对战,并且它吞噬的能量并没有完全消失,反而像是在积蓄什么。”
陆沉沉默片刻站起来。“我知道了。”
“去哪里找活兽,你应该已经清楚了。”陈考官把书放回书架。
“斗兽场每周三、周六,赢了的人可以拿走对手的兽尸,但大多数人会把兽尸卖掉,不会喂给自己的本命兽。”
“因为昆虫系的常规突破方式太慢了,没人愿意走。”
陆沉微微颔首。
陈考官最后看了他一眼,“你得小心,斗兽场里什么人都有,你一个一阶昆虫系,带着几十只虫子进去,出来的时候可能连虫子都没了。”
“我会小心的。”
陆沉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陈考官又说了一句话。
“你的虫子,吞了多少只子虫了?”
陆沉停住脚步。“十几只。”
“它还会吞更多。”陈考官表情第一次露出严肃,“昆虫系的大虫会不断吞噬子虫来进化。”
“子虫不会反抗,因为它们的本能就是被大虫吃掉,但你得控制数量。”
“大虫吞太多子虫,会失控,它会开始吞别的东西,比如……你的身体。”
陆沉回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考官叹了口气。“因为我的本命兽就是这么干的。”
老头抬起空荡荡的左袖管,“三十年前,我的灰蛾吞了太多子虫,失控了,它咬断了我的胳膊,然后飞走了。”
陆沉没说话。
“别让你的虫子吃太多。”陈考官把书放回书架,“至少别让它吃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陆沉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陈考官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帮你?不不不,我是在帮整个昆虫系……其他五系也该好好见识一下他们自以为的虫子的愤怒了……”
斗兽场在广场东边,一个圆形的石砌建筑,能容纳五百人。
每周三和周六,驭兽师学院的学生会在这里进行斗兽赛。
规则很简单,双方各派一只本命兽上场,打到一方认输或死亡为止,赢的人可以拿走对手的兽尸。
陆沉第一次走进斗兽场的时候,是周三下午。
看台上坐了不到一百人,大多是甲区和乙区的学生。
丙区和丁区的人很少来,因为昆虫系和植灵系在斗兽场上几乎没有胜算。
他站在报名处,一个穿灰衣的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职阶?”
“驭兽师。”
“系别?”
“昆虫系。”
执事停笔,抬头看着他:“昆虫系?你确定?”
“确定。”
执事低头写了几笔,眼神带着怜悯:“一阶昆虫系,陆沉,对手是随机匹配的,今天下午有三场一阶赛,你排在第三场。”
陆沉点头,走到候场区。
候场区是一排石凳,上面坐着几个等着上场的学生。
一个穿甲区制服的男生坐在最边上,本命兽是一只赤狐,一阶后期。
他看了陆沉一眼,嗤笑:“昆虫系也来斗兽场?送虫子给人加餐?”
陆沉懒得理他。
他低头看着口袋里的真蛰虫。
大虫安静地趴着,口器收着,鞘翅合拢。
但陆沉能感觉到它在兴奋,鞘翅下的肌肉在微微颤动,那两双颚变得更大了。
第一场,一个走兽系一阶中期对飞禽系一阶中期。
银狼对灰鹰,银狼赢了。
灰鹰的尸体被银狼撕成两半,主人哭着把尸体捡走。
第二场,一个水族系一阶后期对爬兽系一阶中期。
水蛇对蜥蜴,水蛇赢了。
蜥蜴被水蛇绞死,尸体被水蛇吞了一半。
第三场,陆沉上场。
他的对手是个走兽系一阶后期的男生,本命兽是一头铁背熊。
熊有一人多高,背上的毛硬得像铁刺。
男生站在斗兽场另一边,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
“昆虫系,一阶?”他看着陆沉,眼神轻蔑,“你放虫子吧,放完了我好让熊一巴掌全拍死。”
陆沉没说话,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渐渐习惯了沉默。
他把手心里的真蛰虫往地上一扔。
大虫落地,鞘翅张开,灰绿色的鳞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五十只真蛰虫从远处地窖里爬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排成一列,瞬息间来到斗兽场,跟在大虫后面。
全场安静了两秒。
“五十只?”看台上有人喊,“一阶昆虫系怎么可能有五十只?”
铁背熊的男生轻哼一声,不屑的笑了笑,“虫子再多也是虫子……铁背熊,上!”
铁背熊冲过来。
地面因它而不断在震动,熊掌拍在地上,石板瞬间裂开。
大虫没有躲。
它抬起口器,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五十只真蛰虫同时飞起来,灰绿色的虫群像一片雾,罩住了铁背熊的头。
铁背熊嚎叫,爪子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脸。
虫子钻进它的耳朵、鼻子、眼睛,铁背熊在地上打滚,滚了七八圈,彻底不动了。
全场死寂。
陆沉走过去。
大虫从铁背熊的耳道里爬出来,体型又大了一圈,鞘翅上的灰绿色更深了。
它爬回陆沉手心,口器上沾着血,蹭了蹭他的指腹。
裁判愣了半天,才举起旗子:“第三场,驭兽师昆虫系陆沉,胜。”
看台上顿时炸开了锅。
铁背熊的主人冲过来,指着陆沉的鼻子骂:“你作弊!你肯定用了魔术师的手段!昆虫系不可能有五十只!”
陆沉抬眉与他对视,真蛰虫也统一发出嘶鸣。
男生脸色瞬间惨白,他看着陆沉的眼睛,仿佛在凝望一口无底的深渊,深邃寒冷……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再也没敢说话。
那天之后,陆沉每周三和周六都去斗兽场。
他的虫群从五十只变成一百只,一百只变成两百只。
大虫吞了七只活兽,体型越来越大,鞘翅上的灰绿色越来越深。
到第三个月,大虫口器上的尖刺变成了五叉。
二阶突破那天,大虫在夜里裂开了。
它的身体从中间分成两半,一半保留原来的形态,另一半变成了一只新的虫子。
新的虫子有拳头大,鞘翅上长出了第三对翅,口器上的五叉尖刺变成了六叉。
陆沉蹲在地窖门口,看着两只虫子。
大虫趴在新虫上面,口器轻轻蹭着新虫的鞘翅,新虫不动,像在等。
他伸手把新虫捏起来,虫子在他指尖安静地趴着,口器轻轻蹭他的指腹。
陆沉的眼神冷漠的不似人,看向大虫。
“吃掉吧。”
他把新虫放回地窖。
大虫像是接到了指令般爬起来,爬到新虫旁边,口器张开。
新虫没有反抗,大虫一口咬住新虫的鞘翅,开始啃食。
陆沉看着它啃。
大虫吃完了新虫,体型又大了一圈。
它抬起头,口器朝着陆沉的方向摩擦了两下。
然后它开始自我复制,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
五只新的真蛰虫从它体节里裂出来,灰绿色的体液在地窖里淌了一小滩。
陆沉数了一下,大虫加新生的五只,一共六只,但大虫的体型比之前大了将近三倍。
他站起来,地窖里的虫群已经超过两百只了。
灰色的虫潮铺满了地窖的整个地面,大虫趴在虫群最中央,口器朝着入口的方向。
“快了……妹妹。”陆沉仰着头,脑海中检索着自己的妹妹。
他走出地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星空,坐标,符号,虫群。
虫群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地球的衣服,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那是他自己。
每当他攥紧手心,妹妹的画面就又出现了。
妹妹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奇怪的是,他看不清妹妹的脸,有些迷幻和模糊。
陆沉摇了摇头,只当是来了这边太久的原因。
陆沉花了一年爬到六阶。
一年里,他的虫群从两百只变成五千只。
地窖装不下了,他把虫群转移到丙区地下三层的禁地。
禁地那扇铁门后面,石阶下面的空间足够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青石地面刻满符号。
真蛰虫趴在那片空间里,灰绿色的虫潮铺满了半个地面。
大虫已经进化成了一种全新的东西。
它锹甲变得通体深邃幽蓝,口器部分还泛着紫光。
虫甲外壳镶嵌数枚明亮青蓝色荧光虫眼,一对巨大弯曲锯齿虫颚,颚间涌动青蓝色能量光流,体型远大于真蛰虫。
这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而是跨越了某种生命层次的进化。
“碎星王虫……”陆沉抚摸了一下对方坚硬的甲壳,“没想到……短短一年的时间,竟然能成长到这种地步。”
它此时的身躯虽然只有陆沉一个脑袋那么大,但它可以肆意的变化体型,最大的话,能够堪比山岳。
不过,碍于这个世界的体系,它并没有像崩铁世界那样的数值,但,够用了……
它趴在虫群最中央,不再亲自进食,而是指挥子虫把食物送到它面前。
陆沉站在虫群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年里虫群吞噬了七种走兽系御兽的能力。
获得了狂化、撕裂、追踪、铁甲、再生、毒抗、夜视。
每一次吞噬,他脑子里都会多一段记忆。
开始他可能会因为这些记忆而恍惚,但现在他不在乎了。
自从第三阶时吞了第一个同阶者开始,他的手上就不仅沾染了兽的血,还有极大部分人的血。
而杀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仅仅是因为他们挡路了,亦或者是对自己有用。
譬如他杀的第一个人,那个同阶者是走兽系的,本命兽是铁甲犀。
陆沉在垃圾场堵住他的时候,对方正在处理一头死掉的赤狐。
陆沉站在坑边,看着那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虫群需要铁甲犀的血肉来进化,他也需要职阶核心。
所以他必须得死。
当时铁甲犀的甲壳太硬,子虫咬不动。
但虫群吞噬了一个能力后,这个能力也会反哺到他自身。
因此陆沉拥有了狂化,他冲上去。
在那同阶者惊骇的目光下,用走兽系的狂化能力硬生生掰开了铁甲犀的甲壳缝隙。
真蛰虫钻进缝隙,咬穿了铁甲犀的心脏。
那个驭兽师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本命兽倒下。他抬头看着陆沉,嘴唇在抖。“你为什么……”
虫群振翅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质问。
他转身走了。
身后,真蛰虫正在啃食铁甲犀的尸体,那个驭兽师的哭声被虫群的摩擦声淹没了。
升到六阶后的第三天,五系联合围剿令终于下来了。
他们的傲慢促进了这一切,可现在才下发围剿,无疑亡羊补牢。
那一天,走兽系、飞禽系、水族系、爬兽系、植灵系,五系高层坐在甲区会议厅里,签署了一份文件。
文件上只有一句话:“驭兽师昆虫系陆沉,杀同阶者,吞其兽,罪不可赦,五系联合围剿,格杀勿论!!”
陆沉站在禁地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的抄本,是周远偷偷送给他的,周远站在他面前,胖脸涨得通红。
“你走吧。”周远嘴唇有些哆嗦,“五系联合,你打不过的。”
“你现在虽然是六阶,但他们最弱的都是五阶,其余的全是六阶,甚至可能还有七阶的高手!”
陆沉把文件揉成一团,扔进虫群里,虫群扑上来,纸团瞬间被啃成碎末。
“我不走。”陆沉淡淡说道。
他想起了之前陈考官的话,打算最后再做一件事。
“你疯了?”周远闻言抓住他的胳膊,“他们会杀了你的!”
陆沉低头感应着禁地里那五千只真蛰虫,王虫趴在虫群中央,口器朝着他的方向。
“周远。你知道昆虫系为什么被压在底层吗?”陆沉反问一句。
周远愣住。“什么?”
“因为走兽系怕我们,害怕我们当中有人崛起,所以选择一路打压到死……”陆沉抬起头又问,“你知道他们怕什么吗?”
周远没回答,他看着陆沉的眼睛,后退了一步。
“怕这个。”
陆沉抬起手。
话音刚落,五千只真蛰虫同时张开鞘翅,灰绿色的鳞粉从禁地里涌出来,像一片雾。
鳞粉飘出禁地,飘过石阶,飘向甲区。
甲区会议厅里,五系高层还在讨论围剿方案。
走兽系族长正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他闻到一股味道,很淡,灰绿色的,像雨后泥土混着铁锈。
他转头看向窗外。灰绿色的雾正在飘过来。
“那是什么?”有人发出疑问。
但全场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着窗外,雾越来越浓,整个甲区被灰绿色笼罩。
一个飞禽系长老突然笑起来,“真美啊……”
旁边的人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真美,”飞禽系长老的眼神变得空洞,“那些虫子……真美。”
走兽系族长猛地站起来,“封锁会议厅!所有人撤离!”
但已经晚了。
灰绿色的鳞粉从门缝里渗进来,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
会议厅里二十三个人,有十七个开始笑。他们看着窗外的虫群,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走兽系族长拔出了刀。
他是七阶,全场唯一一个七阶。
他的本命兽是一头九阶的裂天狼,但裂天狼在三年前就死了,他现在的本命兽是一头五阶的银虎。
银虎趴在他脚边,已经开始发抖。
“陆沉!”他对着窗外喊,“你想干什么?”
虫群分开一条路。
陆沉从灰绿色的雾里走出来,站在甲区会议厅的窗下,他抬头看着走兽系族长,眼神很平静。
陆沉面无表情,“回去,顺便帮一个人证明昆虫系……”
“回哪?”
“回我自己的世界。”
走兽系族长愣住,“你疯了?你不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陆沉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一旁的王虫,它悬在半空,口器摩擦着,发出砂纸磨铁皮的声音。
陆沉抬起头,看着走兽系族长,“我来这个世界之前,有一个人在医院等我。我等了她三年,她等了我更久。”
“你在说什么?!”
“我需要变强。”陆沉打断他,“我需要回去,而你们有些挡路了。”
走兽系族长举起刀。“你虽然是六阶!但你未必打得过我!”
“呵……”陆沉冷笑一声。
他低头看着王虫。
王虫张开鞘翅,幽蓝夹带青荧的光从它体内涌出来。
虫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五千只,一万只,两万只。
禁地里的虫群在疯狂自我复制,晶体在跳动,整个学院的红色与蓝色雾越来越浓。
走兽系族长看着窗外的虫潮,脸色变了。
他的银虎惨叫一声,缩成一团。
会议厅里十七个倒戈的长老正在往窗边走,眼神空洞,嘴角带笑。
“你们……”走兽系族长后退一步,“你们怎么了?”
飞禽系长老走到窗边,伸手去接飘落的鳞粉。
他转头看着走兽系族长,眼神温柔,“族长虫子饿了。”
“什么?”
“虫子饿了。”飞禽系长老重复了一遍,“我们得喂它。”
走兽系族长的手在抖。他举起刀,砍向飞禽系长老。
刀锋落下的一瞬间,飞禽系长老的身后涌出一群真蛰虫。
虫子扑在走兽系族长脸上,钻进他的眼睛、耳朵、鼻子。他惨嚎一声,刀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想使用治疗能力。
可绿色的光芒刚从手心涌出来,瞬间光芒竟然变成了一只只扑棱着翅膀的真蛰虫!
那道光他收不回去了。
走兽系族长只能双眼瞪大,看着源源不断的虫群,从自己手心涌出,扑进自己的七窍,啃食着里面的神经和血管。
渐渐的,他也看不见了,他的两颗眼珠被两只虫子给叼走了。
模因污染。
任何形式的增生概念都会产出骇人的虫群。
陆沉站在窗下,看着这一幕。他低头看着王虫。
王虫的口器就如当初那般依旧轻轻蹭着他的指腹。
他闭上眼,想起妹妹。
妹妹化疗时,他坐在床边削苹果。
那丫头总会说:“哥,你别削了,我不饿。”
他自己只会重复一句:“你得吃。”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妹妹削苹果。
他睁开眼。
走兽系族长已经不动了。
会议厅里十七个长老站在窗边,看着虫群,脸上带着笑。
另外五个已经倒在地上,虫群正在啃食他们。
陆沉转身走了。
身后,虫群从会议厅涌出来,灰绿色的潮水漫过甲区,漫过乙区,漫过丙区。
整个驭兽师学院被灰绿色覆盖。
周远站在丁区石楼门口,看着甲区方向的灰绿色雾。林薇站在他旁边,灰蛾停在肩头,翅膀在抖。
“他走了。”周远说。
“走了。”林薇说。
“他会回来吗?”
林薇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灰蛾。灰蛾的翅膀上沾了一层极淡的灰绿色鳞粉。它正在自我复制。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
第三年,陆沉爬到七阶。
他的虫群突破了十万往上。
禁地已经装不下了,虫群从铁门涌出来,顺着石阶往上爬,铺满了整个学院只方圆几百公里。
陆沉站在禁地最深处,晶体下面。
他伸手触碰晶体。这一次没有光柱,没有信息流。晶体安静地跳动着,和他的心跳重合。
他脑子里那个符号出现了。符号下面的字也出现了。
“通道确认。坐标锁定。”
陆沉收回手,笑了,笑得格外灿烂。
他低头看着肩头的王虫。它的口器轻轻蹭着他的脖子。
“可以回家了……终于……走到这里了”陆沉吐出一口浊气。
但五系不会让他走,他们异常的执着。
第三次围剿,五系已经拼凑不出足够的四阶以上战力了。
陆沉站在禁地门口,面前是五系最后的联军,总共不到一百人。
为首的走兽系新族长只有五阶。
如果自己并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我自己并不用着急着回去。
那么这群人,靠着这份心境和执着,应该也能登上一个文明的历史书吧。
陆沉没有动手,通道已经建立,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难得心情平稳下来。
“你们可以走。”他沉声说道。
可那一百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走。
他们冲上来,然后倒下。
虫群吞没了他们,倒下的瞬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
这便是模因污染的其中一个能力。
他不再不需要战斗,不需要吞噬。
对方只要看见虫群,就会理解虫群。
理解虫群,就会认同虫群。
认同虫群,就会把自己喂给虫群。
一个圣骑士职阶者跪在地上,把自己的本命兽喂给了真蛰虫,脸上带着狂热,“它饿了。”
一个魔术师把自己的职阶核心挖出来,捧到陆沉面前,但陆沉没要。
围剿他的三百人,有八十个当场倒戈。
剩下的人被虫群吞没。
陆沉站在禁地门口,看着满地的灰绿色。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缴费单。妹妹的笔迹还在。
上面写着:“哥,你回来就行。”
他把缴费单放进口袋。转身走进禁地。
陆沉走进裂隙的时候,陈考官站在门口。
老头灰绿色的眼睛深深凹进去,他手里拿着那本古籍,翻到最后一页。
“你找到路了?”陈考官说。
“找到了。”
“你要回去吗?”
陆沉重重点头。
他低头看着口袋,王虫趴在他肩头,五十万虫群缩成拳头大一团,在他口袋里安静地蠕动。
走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几秒,裂隙尽头亮起来。
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汽车喇叭声,消毒水味。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
和穿越那天一模一样的走廊。
塑料椅,缴费窗口,急诊室的红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四万七千块。和那天一模一样。
但缴费窗口的电子屏上显示的日期,是三年后。
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冲进急诊室。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看见一张病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苹果,削了皮,已经氧化成褐色。
没人。
一个护士走过来。“先生,你找谁?”
“这张床的病人。”陆沉的声音很哑,“一个女孩,十六岁,白血病。”
护士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抬头看他。“陆瑶?她三年前就……”
“三年前什么!”
护士看了他一眼,合上本子,“三年前,她被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然后她哥哥就像疯了一样,冲出去说要给妹妹凑住院费,好像刚走到马路中央就被一辆车当场撞死。”
“而她拼命的想挽留,可最终离世时看着哥哥的背影越走越远,病情恶化也几乎在他哥哥出车祸后的一小时内死亡。”
陆沉怔在原地,耳边传来一阵嗡鸣。
原先被他放进口袋已经缩小的王虫晃动了两下。
“她一直说,她哥会回来的。”护士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她昏迷了,再没醒过来。”
“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我们没扔,放在她遗物里了。”
陆沉如同行尸走肉般走进病房,木木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几样东西。
一张照片,是兄妹俩的合影。一个发卡。还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
是一张缴费单。四万七千块。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妹妹的笔迹。
“哥,你别交了。我知道你交不起。”
“哥,你回来就行。”
陆沉盯着那行字,他的手在抖。
他站了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远了。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病床的白床单上。
他低头看着从口袋里爬出来的王虫,它安静地趴着,鞘翅合拢,口器收着。
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陆沉闭上眼。
“她死了……”他的声音沙哑。
他脑子里那个画面终于碎了。
妹妹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妹妹在医院等他,妹妹攥着东西不肯松手那全是假的,那是虫群喂给他的,从一开始他就吸入了含有致幻的鳞粉……
难怪他对于妹妹的记忆,还有那张脸那么模糊。
明明自己核心的执念就是为了回家见到妹妹,如果不是有问题,怎么可能会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
“呵呵………”
虫群在两界繁殖同时也需要一个执念驱动。
一个让他不停下来、不变弱、不怀疑的理由。
所以它放大了他最后的记忆,把“妹妹还活着”写进他的脑子里,让他追着一个永远够不到的目标跑。
跑了三年,跑到七阶,跑到寰宇蝗灾的雏形。
他一直都在被虫群利用……
陆沉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王虫趴在他肩头动了动。
口器慢慢张开,十六叉的尖刺轻轻蹭着他的脖子。
它在问着陆沉。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的缴费单。妹妹的笔迹。“哥,你回来就行。”
“我回来了。”他说。
“但我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了。”
他攥紧缴费单。
纸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
他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自己脑子里裂开了,像一扇门被推开,门后面是一片星空。
他脑子里那个符号又出现了。但这次符号下面多了一行字,他终于看懂了。
“回来。”
“繁育”在叫他。
他抬起头。
窗外,蓝色的天开始变暗。
医院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护士站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变成灰绿色。
整栋楼的玻璃在震动,窗外有东西在爬。
虫群。
从裂隙里涌出来的虫群。
五十万只真蛰虫,从地球的天空裂隙里倾泻而下,像一片灰绿色的潮水。
它们落在楼顶,落在街道上,落在每一辆车的车顶上。
它们不咬人。
它们只是趴在那里,鞘翅张开,灰绿色鳞粉飘散在空气中。
一栋民宿中,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在作业本上写下了新的一个字。
那个字迅速变化,随后从中冲出一群真蛰虫。
医院当中,一位母亲正在分娩。
可等到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堆带着甲壳的虫子,瞬间扑到了她的身上。
模因污染在地球上扩散。
不需要战斗。
不需要吞噬。
只要看见虫群,就会理解虫群。
理解虫群,就会认同虫群。
世界上的人不管在做什么,只要其中涉及到“增生”那么就会源源不断的产出虫子。
陆沉走出医院。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灰绿色的天空。
王虫从他肩头飞起来,体型在膨胀。
鞘翅张开,灰绿色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了云层。
裂隙在天空扩大,裂隙后面,是他在异世界三年里见过的星空。
而现在,星空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片灰绿色的潮水。从裂隙深处涌来。
虫群不是五十万而是百万、千万、亿万。
寰宇蝗灾。
他花了三年爬到七阶,集齐碎片,打开通道,每一步都在虫群的计划里。
虫群需要一条路回到宇宙。
他以为是他在找回家的路,实际上是虫群在找回到所有世界的路。
陆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缴费单。妹妹的笔迹还在。“哥,你回来就行。”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
“我回来了。”他说,“但……我不打算走了。”
他抬起头。
灰绿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的虫群,映着撕裂的天空,映着正在被模因污染改写的地球。
“这片宇宙,该重新认识一下繁育了。”
他抬起手。
王虫落回掌心,口器刺入他的皮肤。
陆沉没有反抗。
虫群的意志顺着他敞开的认知涌进来,像洪水灌满干涸的河道。
他的意识被淹没了。但他在淹没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缴费单。
然后他把缴费单扔进了风里。
纸片在空中翻转,被虫群吞没。灰绿色的鳞粉落在上面,妹妹的笔迹一点一点模糊,消失。
天空完全暗了。裂隙吞没了最后一丝蓝光。地球的夜空被灰绿色的虫群覆盖,像一层新的云层。
陈考官站在学院禁地那扇铁门前面。门缝里飘出灰绿色的鳞粉,越飘越多,越飘越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古籍。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写的字正在变化。
“第七天。虫群开始做梦了。
“第三年。梦醒了。”
铁门后面,那条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笑。
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
在多年以后,宇宙的某个角落,一颗黑赤色的行星正在膨胀。
它吞噬了第一颗行星,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它的边缘是无数真蛰虫的鞘翅,黑赤色的潮水在星空中蔓延。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它要去哪里。
只知道它有一个名字。
寰宇蝗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