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莲花做梦也没想到，她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走进律师事务所，竟然是为了离婚。
周律师的办公室不大，但桌上的案卷堆得挺高。周律师四十出头，戴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老裁缝量布料似的，做事稳得很。
“郑医生，快坐。” 他抬下巴示意对面椅子，“材料都带来啦？”
郑莲花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掏出离婚协议书、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复印件，还有那台旧手机，一样样摆开。
“周律师，离婚协议我半年前就准备好了。” 她说，“这部手机里面存了三段录音，全是魏二狗亲口承认欠钱。什么时候欠的、欠多少、债主是谁，全都录得清清楚楚。”
周律师拿起旧手机，戴上眼镜翻了翻录音，点点头：“哟，你想得还挺周全。有这几段录音，能证明他私下藏债，对你分割财产有利。”
他放下手机，拿起离婚协议从头到尾看一遍，拿笔圈了两处：“这块，债务得写明白，哪一笔、多少钱、欠谁的、啥时候欠的。还有这里，婚后共同财产，你们名下都有些啥？”
郑莲花想了想：“一套农村自建房，是他婚前盖的，后来房产证上加了我的名字。还有一辆摩托车，当初八千块买的。别的啥也没有。”
“存款呢？”
“一分存款都没有。” 郑莲花语气平平，“他欠的那些债一直没还清，我每个月工资一到手就填窟窿咯。”
周律师安静几秒，在本子上记几笔，抬头问她：“诉讼费加上代理费，一共五千。你现在手上能拿出多少？”
“三千七。” 郑莲花说，“下个月绩效能多拿六百，我周末再找个兼职，一个月内就能把剩下的凑齐。”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没事，可以先立案，费用可以分期。我跟法院那边打个招呼就行。”
郑莲花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那可太好了，辛苦你了，周律师。”
“不用客气。” 周律师把所有材料收进牛皮档案袋，在袋子上写了备注，“明天我写好起诉状，你过来签字，再递去法院。顺利的话，两周就能开庭。”
两周。
郑莲花心里默念。三年难熬的日子都扛过来了，两周根本不算啥。
走出法律服务所，都九点多咯。小镇街上冷冷清清，路灯昏昏暗暗的。街边几家烧烤摊还开着，白烟飘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全是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郑莲花骑上电动车准备回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白百合，备注写：郑医生您好，我是陈大寿先生的助理。方便通过一下吗？有事跟您说。
陈大寿。
郑莲花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这人是镇卫生院院长，也是镇上做大药材生意的老板，手里七八家连锁药店，听说身家上千万呢。她跟陈大寿就只有工作往来，卫生院找他进中药，她负责验收药材好不好，仅此而已。
可昨天魏二狗拿出来嚼舌根、抹黑她的，正好就是这个人。
她犹豫两秒，点了通过。
消息立马弹了过来：“郑医生您好，打扰了。陈总听说您家里出了点纠纷，如果需要找律师，他可以帮您介绍更厉害的。另外，陈总新开一家社区卫生服务站，正缺一名全科医生，工资比现在高三成，还给交五险一金。”
郑莲花看完消息，没有马上回。
她心里犯嘀咕，昨天才去找周律师谈离婚，今天这事就传到陈大寿耳朵里。消息传这么快？还是说，陈大寿一直在留意她呀？
她想起昨天魏二狗喝醉酒摔东西时说的那些话——“你不是有个有钱的老板吗？姓陈的那个，听说他对你挺好的。”
郑莲花皱了皱眉。在输入框打字，删了，又重新打，来回折腾好几次，最后只回了四个字：“谢谢陈总。”
对面很快回了个微笑表情，紧跟着甩过来一个定位：镇东新区，一家还没挂牌的社区卫生服务站。
“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抽空先过来看看。陈总说，像您这样医术靠谱、口碑又好的全科医生，现在可不好找。”
郑莲花把手机塞回口袋，不再回话。
她骑着电动车往出租屋赶，夜风凉飕飕地吹脸上，脑子反倒格外清醒。
陈大寿突然递过来这份好意，来得也太巧了吧。巧得让她不得不多想，这人到底是真心看重她的手艺，还是另有打算？
但有一点她心里门儿清。不管陈大寿打的什么算盘，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五千律师费还差一千三，之后房租、吃饭，样样都需要花钱的。
社区卫生服务站，全科医生，工资涨三成，还有五险一金。
她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份机会。
回到出租屋楼下，她停好电动车，正要上楼，眼角瞥见楼道地上躺着个白色信封。
她弯腰捡起来。信封光秃秃的，一个字没有，封口没粘牢，里面露出来一点粉色纸边。
郑莲花抽出里面东西，借着路灯一看 —— 是张照片。
照片里，玻璃花瓶插着一束白百合，摆在办公桌上。桌上摊开一本病历，名字被挡住了，但那字迹她一眼认出来，就是她写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字挺端正有力： “百合花开得很好。祝你也好。—— 陈”
郑莲花捏着照片，站在路灯底下，半天没挪步。
她想起今天下午，诊室桌上莫名其妙多了一束白百合。当时小周还凑过来跟她念叨：“莲花姐，不知道谁送的白百合，外卖小哥送过来的，连个卡片都没有。”
那会儿病人多，她忙着看病，随口回了句：“先放杯子里吧，有空再说。” 压根没往心里去。
原来是陈大寿送的呀。
她收好照片，连同信封一起塞进包里，抬步上楼去了。
郑莲花推开门，屋里黑漆漆一片。魏二狗还没回来。茶几上烟灰缸堆得满满当当，地上扔两个空酒瓶，满屋子烟酒混在一起的酸臭味，难闻得很。
郑莲花推开窗户透透气，坐在了床边，又拿出那张照片看了看。
“百合花开得很好。祝你也好。”
她还是猜不透陈大寿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她心里清楚，不管这份好意是真心还是算计，来得正是时候。
她得给自己找条退路。一份工资更高的工作，一笔钱，帮她赶紧跳出这个烂摊子，找一个让魏二狗不容易找到她的地方。
陈大寿助理给的那张名片，印着服务站地址和电话，就在包里放着呢。
郑莲花把照片和名片夹进离婚协议书里面，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明天，就去那个社区卫生服务站瞧一瞧。郑莲花还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她的命运就像那束百合，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枝头了。
第二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