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先于意识到达。
尹朝觉得自己是被这股刺鼻的气味从黑暗里硬拽出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后脑勺便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的太阳穴上敲了一记闷棍。
他嘶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床单？
不是方向盘，不是安全带，不是安全气囊弹出的火药味——而是床单。
棉质的，有洗衣液残留的淡香。
他猛地睁开眼。
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的、空荡荡的病房，只有一台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
尹朝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三十秒，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一点点来的——是像有人打开了消防栓，两股完全不同的信息流同时冲进他的脑子，搅在一起，疼得他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第一股记忆是他的。
尹朝，二十一岁，A大计算机系大三学生。
昨天——或者说是"之前"——骑共享单车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外卖电动车从侧面冲过来，他猛打方向，连人带车摔在地上，后脑勺磕上了路沿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股记忆不是他的。
尹眠，二十一岁，A大计算机系大三学生。苏念的青梅竹马。
从幼儿园起和苏念一起长大，暗恋她很多年，性格温吞，成绩中游，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到但站在苏念身边就会脸红的普通男生。
等一下。
尹朝忍着头痛，把两股记忆翻来覆去地对照了一遍。
A大。计算机系。大三。
这些重合的部分勉强说得通——他可以理解为"巧合"，穿越嘛，总得有个壳子。
但"苏念"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认知里。
苏念。
苏念。
他认识这个名字。
不是从脑子里那股不属于他的记忆中认识的——而是从一本实体书里认识的。
上周他在学校旧书摊翻到一本没有封面的校园小说，随手看了几十页。
那个故事里的女主，就叫苏念。
"……"
尹朝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
他又闭上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好吧。"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个事实说得太响就会碎掉。
"我穿了。"
没人回答他。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尹朝花了接下来的十分钟，做了一件非常不"穿书主角"的事情——他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回忆了自己人生中所有的重大选择，试图找出到底是哪一步走岔了，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
结论是没有。
他的人生平庸到不值得被任何超自然力量选中。
但事实摆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尹眠"的记忆。
这部分信息量很大。
不是因为他上辈子经历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恰恰相反，"尹眠"的人生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上课、吃饭、回宿舍、偷偷看苏念、继续上课。
二十一年里最大的波澜大概是高考那天多涂了一格答题卡。
但有一样东西让尹朝的胃紧缩了一下。
在原书的情节线里，"尹眠"这个角色的结局是——
死。
暴雨夜。苏念被原书男配纠缠，"尹眠"冲上去替她挡了一劫，被失控的汽车撞飞。死在苏念面前。死得壮烈，死得深情，死得让读者嗷嗷哭了两章。
然后苏念被原书男主顾时舟接住，两人在一起，故事继续。
"尹眠"就是一个工具人。
一个为了成全男女主感情线而牺牲的、深情的、好用的工具人。
而现在，那个工具人是他。
尹朝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我不同意。"他对着空气说。
"我不接受这个剧本。"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没有变化。
他开始回忆原书的情节走向。
那本校园小说他只看了一部分，大概三十来页。
故事发生在A大校园，主线是苏念和顾时舟的感情发展。
"尹眠"是前期的重要配角——女主身边的青梅竹马，深情但怯懦，一直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在原书中，"尹眠"会在大一下学期向苏念表白。
苏念犹豫后答应。两人短暂交往。
然后在暴雨夜事件中，"尹眠"为了保护苏念而死，苏念悲痛中被顾时舟安慰，二人感情升温，最终走到一起。
这是一条写好的路。每一个节点都清清楚楚。
而根据"尹眠"记忆中的时间线推算——暴雨夜发生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
尹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死。
这很简单。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还没谈过恋爱的、连毕业论文选题都没想好的大学生。
他不想为了一个不认识的角色的情节线去死。
但问题是——他该怎么改？
"尹眠"在原书中的路线只有一条：喜欢苏念，然后死。
如果他不走这条路呢？系统会怎么反应？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所有穿书小说。
按照套路，穿书者一旦严重偏离原定情节，世界会出现某种"修正力"，把一切拉回正轨。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去喜欢苏念，系统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方式逼他就范。
但如果只是"不表白"呢？
不改情节走向，只是拖住时间？
尹朝从枕头里抬起头，盯着墙壁上的一条裂缝想了很久。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能让苏念死心又不会触发情节修正的理由。
不是"我不喜欢你"——那太直接了，苏念在原书里是个倔强的角色，越拒绝越不甘心。
不是"我觉得我们不合适"——那会进入漫长的"哪里不合适我可以改"的拉锯战。
他需要一个更彻底的答案。一个让苏念从心底放弃的答案。
一个——
"我心里有人了。"
尹朝对着墙壁说出了这句话。
病房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依然在响。
但他的心跳快了两拍。
对。
就是这样。
如果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苏念就没有理由再纠缠了。
她是女主，不是死缠烂打的角色——原书里她后来干脆利落地放下了"尹眠"，就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她。
那就编一个。
编一个"白月光"出来。
一个不存在的、远在天边的、完美到让苏念自惭形秽的人。
一个永远不会出现所以永远不会被戳穿的人。
一个可以让苏念彻底死心又不会触发情节修正的人。
尹朝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
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个计划有漏洞吗？
当然有——
万一苏念要见那个人怎么办？
万一有人追问细节怎么办？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
眼下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活下去。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上面印着日期。
距离暴雨夜，还有九十二天。
足够了。
尹朝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很冲，但他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开始构建那个不存在的人。
温柔的。体贴的。全世界最好的。
远在天边的。永远不会出现的。
"你好啊，白月光。"他在心里说。
"借你的名号用一用。"
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有回答。
那是他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