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点还有三十米！”
通讯器里的撤离提示感觉已经变成嘶吼了。
林烽拼着命往前冲！
左臂的护甲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红色的警报提示在头盔显示器上不停的循环，林烽的生命体征值每秒往下掉百分之三。
身体的强烈疼痛感让林烽奔跑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他却死死地攥着背包带。
因为里面是三点七公斤高纯度星髓，市价三千八百六十星币。
够妹妹林雪下个月的治疗费，也够补上欠了两个月的房租。
所以背在林烽身后的不是星髓。
是命。
撤离艇就在正前方，舱门敞开着，尾焰烧得地面发黑，接应林烽的驾驶员半个身子探出舱外，朝他拼命招手。
林烽抬头看着头盔里面的全息屏幕，
【撤离通道关闭倒计时：00:00:28】
二十五米。
二十米。
十五米。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混在引擎轰鸣里，像催命的鼓点节奏。
“嘭！”
又一发子弹贴着林烽的头盔擦过去，打在正前方的冰岩上，炸出一团月球岩层专属的晶屑。
“嘭！”
又是一枪，林烽的左腿忽然一沉，清晰的感觉到子弹穿透了腿骨。
林烽一个踉跄，但并没有停下来。
他早习惯了，彻骨的疼痛钻进脑子里，但现在不是呻吟的时候，只要登上撤离艇，这笔钱就到手了！
咬牙坚持，再迈出一步！
林烽抬头已经可以清晰看到撤离艇驾驶员的头盔了。
通讯器里提示还在尖啸：“撤离点还有五米”。
林烽用剩余的那只好腿全力一蹬，整个身子朝舱门冲去。
三米，还差三米！
突然，一道极细的白光从后方射过来，林烽的后脑一下子像被铁锤砸中，视野从边缘开始向中心变黑，像有人慢慢旋转着关掉了房间的灯。
他向前猛地摔出去，身体像个秤砣一样撞上登舱通道的金属地面。
背包落在了地上，距离撤离艇舱门只有，
三米。
黑暗完全吞没了林烽的世界。
这黑暗持续得并不久，林烽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从死去的躯壳里硬生生拽出来，耳朵里充满了高频的尖啸声，从一点点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直到感觉耳膜都要破了。
他像被扔进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隧道，四周全是碎玻璃一样的光斑。
然后，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同时消失了。
只剩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确定自己已经死了。
下一秒，林烽的身体猛地弓起，从一个灌满浅黄色粘稠液体的舱室里坐起来，
“呼——”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用右手摸向自己的后脑。
还好。
没有弹孔，没有血。
可刚才那一下钻进后脑的刺痛，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脑子里。
一个穿着灰白色大褂的护士推着检测仪器走过来，动作熟练地将神经贴片固定在林烽的太阳穴上。
检测仪器的全息屏幕上面跳出几行字：
【意识回归：完成】
【五感同步率检测中……】
61%。
72%。
84%。
最终数字停在：
【92.7%】
护士明显愣了一下。
“九十二点七？”
但也就一瞬间，毕竟在这行干久了，什么奇怪的数据都见过。
“头晕吗？”
“没有。”
“恶心、重影、耳鸣？”
“现在都还好，刚才耳鸣的厉害。”
护士继续检查其他身体指标，微笑着对林烽说：
“你的神经同步数据确实漂亮。普通人回归之后都是五六十的同步率，好一点的也只有八十多，你还挺高的啊。”
护士收起设备，回头叮嘱道：
“但刚经历过死亡回归，神经需要重新校准，我建议你至少休息四十八小时以上。同步率高不代表没有损伤，连续穿梭可能导致神经紊乱，甚至脑死亡。”
护士又盯了一眼林烽，补上一句：“风险你自己清楚。”
林烽点点头，扶着穿梭舱的边缘爬起来，脱下隔离服，狠狠的伸了一个懒腰，能清楚的听见关节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打开个人终端，查看刚才的任务简报。
【任务编号：XG-0773——失败】
【任务物资：全部遗失】
【装备状态：遗失】
【收益：0】
最下面一行：
账户余额：32.8 星币。
林烽深吸一口气，又重重的呼出气，
关掉了任务简报页面。
三千八百六十星币，外加搭进去的一百多星币的装备。
只差三米。
全没了。
…………
下城区的夜晚很让人焦虑，街道上充斥着空气循环塔的低鸣声，路灯也只有几盏亮着，沿街的墙壁上是回收过滤芯和二手氧气罐的小广告。
林烽推开家门。
林雪没像往常一样迎出来。
她坐在里屋的床边，面前摆着一块旧平板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得她脸上斑驳陆离，屏幕上显示的是密密麻麻的基因检测数据。
“哥。”
她抬起头看着疲惫不堪的林烽，
“我比对了自己半年以来的检测报告……我的受损基因序列的变化很有规律，我觉得这不像是辐射病。”
林烽走过去，把屏幕按灭。
“别瞎猜，听医生的。”
“医生只会让我继续打针。”林雪盯着林烽皱紧眉头，“可那些针从来治不好我，还死贵死贵的。”
林烽没接话，他知道妹妹是怕他花钱。
林雪从三年前被确诊“慢性辐射综合症”开始，就没停过打针、吃药、做检查。医院换了一家又一家，账单叠了一摞又一摞，病情却没什么大的好转，还是经常晕厥和呕吐，体温也时高时低。
可这些，林烽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尽量凑够昂贵的医药费。
“哥，你今天又去穿梭了？”林雪忽然问。
“嗯。”
“收获咋样？”
“还好，有一点，不是很多。”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意识穿梭到那些克隆体上，神经负担很重的，我听说有的人变成植物人了。”
林雪看了一眼疲惫的林烽：“哥，我觉得我这个病我可以不用治，也许慢慢就好了。”
“胡说什么。”
林烽心里一紧，赶忙走到沙发后面，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你只管好好吃药，钱的事不用你管，哥现在打得越来越好了，很快就能攒一大笔钱了”
林烽强装笑容，尽量不去想那个32.8元的余额。
“可我不想你也垮了，代理人这个工作还是太危险了。”
林雪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查过了，代理人的并发症几率有多高，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林烽看着她半天，只憋出一句：
“哥身体比一般人强壮多了，每次穿梭回来同步率都在90%以上，哥这是天赋异禀！”
林雪笑不出来。
“你每次都说没事儿，上次回来我看你手抖了一个晚上。”
“那次是饿的，没吃饭就去穿梭了。”
“哥。”
“好了好了，我的傻丫头，别老瞎想，哥没事儿。”
林烽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
“话说我真的有点饿了，还有啥吃的没？”
“锅里有合成粥，营养膏在冰箱里，你挑个口味炉子里转一下就行。”
林雪突然想起了什么，追上一句：
“哥，你今天脸色很差，这两天别去穿梭了。”
“知道啦，你个管家婆，比爸妈还操心！”
提到爸妈，林烽下意识的搪塞了一句，赶紧转移话题讨论些别的事情，怕小雪又要伤心。
三年前，林烽的父母因为一场实验室坍塌事故，双双撒手人寰，留下两兄妹相依为命，偏偏林雪还被确诊了辐射病，每个月几千星币的医疗费几乎压垮了这个小家庭，林烽选择代理人这个职业，没别的原因，这是这个末日世界普通人最快的赚钱通道。
自从2083年，人类爆发因能源枯竭导致的灭世战争之后，剩下的人类就躲在各种遗迹中苟延残喘。保守的人类留在地球，依托散布在世界各地的穹顶世界，组成了地球联邦。部分激进的人类乘坐太空船前往深空寻找新家园，一部分留在火星成立了火星自治联盟，一部分继续前往深空，汇聚在太阳系边缘，成立了了太空站联合体。而原本的月球监狱的犯人也趁机夺权反抗，成立了对外宣称完全中立的月球城邦。
五年前，伟大的宋子安教授发现了太阳系中一种高密度能源-星髓，这是一种恒星湮灭后散布在宇宙中的物质，极小的质量就可以提供巨大的能量。人类似乎又看到了文明延续的希望。
四大势力当然都觊觎星髓资源，但末日战争的阴影让人类终于懂得了必须要维持住最后一点底线，人类文明才能延续下去。
所以四大势力都使用克隆人去深空中采集星髓资源，而所有的战争，仅限于星髓矿区的克隆人之间，毕竟人类剩余的数量已经无法承受再一次的厮杀。
这些克隆人都采用AI驱动，人类知道AI的恐怖之处，所以严格的限定了AI的智慧程度，避免AI觉醒带来的又一次人类灭绝。
这个限定的副作用当然是AI比较“笨”，只能按照设定好的路线和程序行动，慢慢的这种AI克隆人之间的战争又变成了纯粹的资源消耗。
天不亡人类世界，三年前，一个神秘的伟大的疯子科学家发明了五感穿梭技术，通过量子纠缠可以让某些人类意识短暂的穿梭到数万公里以外的克隆人身上，使用完美人类躯体制作的克隆人参与资源争夺，人类的智慧碾压了这些程序代码驱动的僵尸，往往能左右一场资源大战，而这些人，被叫做“代理人”。
代理人通过穿梭技术控制克隆人参与资源争夺，在有限的穿梭时间内带回的星髓可以直接变现，一公斤星髓就可以换来1000多星币，够一个五口之家一个月的开销，所以，代理人是这个时代普通人最好的生财之路。
…………
林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小雪的药箱，里面只剩一支银色针剂。
最后的一支。
明晚用完，就断药了。
医院的缴费通知还在林烽的个人终端上闪烁：
【下周期治疗费用：2400星币】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余额。
32.8。
刚才那一背包星髓，本来是够的。
只差三米。
窗外有飞车驶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林烽绝望地将身体窝在沙发里，咬着牙齿不断咒骂自己。
忽然，林烽想起护士刚才说的话。
“普通人回归后，同步率五六十，优秀的也就八十……”
而自己，同步率是
92.7%。
他站起来，快速的走了两步。
头不晕，没呕吐感，现在也不耳鸣。
甚至刚回归时那种脑子发胀的感觉，都已经完全消失了。
护士说，普通人要休息两天。
可自己现在……
需要休息吗？
林烽想起半年前，穿梭中心的走廊上，一个连续穿梭的代理人被抬出来。全身抽搐，瞳孔涣散，嘴里往外吐白沫，最后医生只说了四个字：“神经崩溃。”
那人再也没醒过来。
但是现在一定要做点什么！
林烽看向妹妹虚掩的房门，又看向药箱里的最后一支针剂。
沉默了数秒，
拿起外套，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家门口附近有间二十四小时自助穿梭站，设备比正规穿梭中心老了至少两个型号。
没护士，没医生，也没急救维生系统。
一排穿梭舱靠墙摆着，机器表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污。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时不时闪一下，把整间屋子照得像在抽搐。
空气里有股机油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死过人。
而且不止一个。
林烽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一跺脚，还是走了进去。
这里的优点只有一个：无人管理，不会有人来阻止你连续穿梭。
林烽刷过身份卡，选择了最低档的初始装备。
15星币。
因为他只有32星币。
系统检测到林烽的上次穿梭记录，屏幕弹出红色警告。
【检测到用户距离上次意识回归仅2小时17分钟】
【建议恢复时间：48小时以上】
【是否继续？】
林烽看了两秒，
点击【继续】。
第二道警告弹出。
【高风险操作确认】
【平台不承担因连续穿梭造成的意识损伤、神经损伤及死亡责任】
【是否确认？】
他深吸一口气。
点击【继续】。
【扣除15星币】
账户余额：
17.8。
林烽盯着那数字，无奈的笑了一笑。
“真干净。”
穿梭舱缓缓关闭。
固定装置扣住四肢。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让他想起那个被抬出去的人。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黑暗的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