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高烧退去之后，在东宫偏殿里呆了一整天一晚。
他没有睡覺，也沒有吃飯——王德海端來的飯菜放在案頭，從熱到冷再到被換成新的，但是他一滴都没动。一直都在写字的手。毛笔不好用的话，他就把笔尖磨得细细的，墨水太浓的时候就会用水来调稀一些。写坏了十几张纸，都是他不满意而被撕掉的。他正在撰写一份方案，并非是呈献给皇帝的奏折、也不是供太医查阅的医书，而是为孩子教育所作的一个完整的计划。按照儿童的心理发展规律以及亲子之间的交流方法进行讲解，在奖惩制度和情绪调节方面做出说明，并且对宗室教育制度以及东宫辅政人选的标准加以阐释。他写得很急促，快到连手都跟不上上了，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
生存时间大约为19个小时左右
李承乾醒来之后一直都在找他。烧伤以后身体虚弱，太医不允许他下床。但是太子殿下要是坚持的话，也没有办法阻止他。由一个宫女搀扶着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地来到偏殿门口。推开房门之后看到孟昭正伏案疾书，地上散落着很多揉皱了的废纸。
“孟先生”
孟昭回过头去。他的眼眶周围有两道青色的印子，但是看到李承乾站在门口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太子殿上的人都躺下了
已经躺够了李承乾进来之后，并没有在意地上的冷气，而是坐在了孟昭身边，说道，“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
你说
你也有女儿吗
孟昭的笔头已经停止了。李承乾看的是。太子并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你怎么会知道呢
上一次昏迷的时候，我看到的就是你。你站在门口，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女儿退烧的时候，我也这样抱着她。”李承乾说得很慢很认真，“我听见了。”哭啊
偏殿里面静悄悄的。窗外有一只蝉在叫，时而长时而短。孟昭放下手中的笔，叹了一口气之后又笑了起来，并且不是一种客套式的笑容，而是被别人看透之后的一种无奈和释怀的笑容。
对。我家有一个女儿。5岁。扎两个小辫子。喜欢恐龙——算了，你不知道什么叫恐龙。其实就是一种很庞大的已经灭绝的动物
恐龙是怎样的存在
孟昭在地上捡起一张废纸，在上面把一个歪歪扭扭的长脖子怪兽画出来。看了很久之后，李承乾皱着眉头。这就是大蜥蜴了吧
“差不多”孟昭笑着说，“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动物。”我在来之前就答应带她去动物园了，在那时候，动物园就是个地方，用来养各种各样的动物供人们观赏。还没有带她去医院呢，我就已经被投出去了。她应该会怨我的
李承乾低着头，并且没有笑。过了会儿之后，他又问道一句令孟昭心跳加速的话。
那么你为什么要来呢
为什么还要去呢？这是个11岁的孩子提出的问题。也都是穿越者们被反复提问的问题。孟昭看李承乾的眼睛，并不是因为好奇或者闲聊，而是真的想知道。给出答案。昨天晚上他听到了父皇跟孟先生的谈话，其中提到了“谋反”、“被废”、“二十六岁死在流放之地”。要知道有没有价值。
孟昭把手中的废纸扔到一边，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李承乾。
给太子讲个故事。在我们所处的时代里有一种叫做“癌症”的疾病。古代也有的，但是你们没有这么称呼它。患了此病的人体内的组织会长出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并一点一滴地侵蚀健康器官。早期的癌症还来得及治疗，但是到了晚期就只有神仙也无能为力了。有一个4岁的小孩得了癌症已经很严重了。他的妈妈每天都陪着他，在医院给他讲故事、喂饭，并且哄他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了。她知道他在欺骗孩子，而孩子也知道她在骗自己，但是双方都没有揭穿。最后一个男孩离开的时候对母亲说了一句“妈妈不要哭，我不痛”
李承乾眼睛都是红色的了。孟昭又说道。
后来我才得知，那位母亲为了给儿子看病，把房子卖掉、辞掉工作，欠下几十万元的债务。孩子离开以后，有人问她是否后悔。她说自己并不后悔。她说即使只有一天的时间，只要她的儿子知道妈妈爱他，那么这一天就值得了
孟昭看李承乾。
太子殿下的事情已经不关我的事了。我是来救孩子的。一个被所有人当作储君的人，但是没有人把他当成了孩子。三天之内你就可以明白——你的父亲爱你，并不是因为你他是太子；你的母亲疼爱你，并不是因为你你是储君；你自己本身也是值得被人所爱的。那么这三天也就值了
李承乾掉下泪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泪水静静地滴在洁白的衣服上。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站起身来向孟昭行了个礼。这是君臣之间的礼仪。是给一个年长的人鞠躬。
“孟先生，我记下了。”
那一天傍晚的时候，李世民以及长孙皇后来到了这里。既无仪仗又无侍卫陪同，帝后二人身着便衣来到两仪殿之后又步行到了东宫，就像是普通人家一样去拜访亲戚。偏殿里的蜡烛已经点得非常明亮了，孟昭把一天来想好的方案全部摆在了一张桌子上。让帝后坐好，然后让太子坐在她旁边。除了对孩子的未来负责之外，并没有其他区别。
“陛下、皇后娘娘”，孟昭说，“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大家觉得不舒服。”但是一定要听完了再走
李世民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他心里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
太子的问题并不是因为东宫辅臣的原因造成的——而是由于制度本身的原因。魏征是个好官员，但是不适合做老师的。他的性格很耿直，讲话从来都是毫不留情。每次对太子讲课的时候，就等于是在骂人。骂太子的文章写得很差，把太子写字也说得很丑，并且还说太子不如陛下当年。太子从小就开始受到这样的批评。你觉得他会不自卑吗
长孙皇后的手里握着东西。
还有魏王的事情。魏王李泰聪明伶俐、文采斐然，所以深受皇上的喜爱。这是对的。喜欢一个聪明的小儿子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陛下想过没有，每当你夸奖魏王的时候，太子的心里就会多一条裂缝。给魏王修建文学馆的话，太子就会觉得自己的地位不安全了。让魏王和太子进行文章竞赛，太子就会觉得随时会被替换掉。他并不是因为妒忌弟弟才这样做的，而是怕自己被取代
那么害怕什么呢李世民说话声音很沙。
怕失去你给予我的关爱
殿内很安静。李世民坐了会儿之后没有再说话，脸色和听了苏晚讲高维坍缩之后一样难看。苏晚告诉他的是一个远大的目标，文明记忆消失属于以后的事情。但是孟昭告诉他的是他面前发生的事情，是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他认为这是在教太子，认为这是在培育储君，认为严苛的要求是为了大明天地的将来，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却把一个自信乐观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孤独自卑的少年。
皇帝知道了李世民说声音很小，“我知道怎么做了。”
除了你之外，皇后娘娘也一样
长孙皇后把头抬起来。
娘娘，你是全天下最有德行的皇后，但是你也是全世界最忙碌的母亲。管理后宫、节省开支、处理命妇事务、辅助皇帝处理政务。您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皇后”的角色当中了，“母亲”这一角色却很少得到您的关注。太子除了要得到你的关爱之外，还需要你花时间和他在一起。哪怕是每天给他留出一点时间来听他说一说今天做的梦
长孙皇后的脸上有眼泪流过。上一次和儿子单独相处还是半年之前的事情。
另外一件事情孟昭说，“太子殿下的教育方案，我已经写出一份详细的改革建议了。”主要是三方面的问题。一是取消用骂来代替教育的做法。东宫辅臣考核的新标准是：凡是曾经对太子说了一句“你不行”的人，都要被调离东宫；其次就是文武并重。太子每个月都会出宫一次，在军营里观看演习，在州县中了解民间疾苦，并不是一直呆在皇宫里读书；第三点是让皇子们得到公平对待。魏王有文学馆，那么太子也应该有同样的学堂。皇子们的待遇差别不能太大，以免造成攀比和争夺皇位的氛围
李世民拿到手上的是一份很厚的方案，看了几页之后就放下了。每一条都非常详细地写着——怎么出宫、什么时候出宫、安全如何保证、出宫后学到些什么、回来之后又该如何汇报。就连报告的字数也要规定好——不能少于五百字，也不能超过一千字。
这些都是你们那个时代的方法吗
√ 对。我们叫做“社会实践”、“素质教育”。比你们早一千多年，但是道理都是一样的。孩子除了读书之外还要做其他的事情。死读书读出的人才并不是人才，而是书呆子。太子将来是要治天下的，所以他要知道天下的样子
李世民把这套方案放在桌子上之后就站起来对孟昭双手合十、鞠躬致意。
孟先生，为了承乾，感谢你
孟昭马上扶住了他。陛下，不用——
皇上并不是作为皇帝来感谢你的。我是一个犯了错误的父亲，向你道歉
孟昭见到李世民了。蜡烛在桌子上燃烧着，把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长长的，在墙上投下皮影戏一样的影子。突然间想起了自己在以后再见到女儿的时候的情形，在幼儿园门口，女儿抱着他的大腿不让离开，说要和爸爸一起去看恐龙。他说爸爸下班之后会陪你一起看的，但是转身就离开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去了。一整晚都在医院里值班。第二天他就被放在贞观六年里面了。
没有机会陪女儿一起去看恐龙。但是叫李承乾的孩子还是有机会的。他还能够被自己的父亲牵着马走，被母亲带着说话，被老师当作普通的孩子而不被视为未来的皇帝。他可以长成一个仁慈、宽广、正常的人。他还来得及，在二十六岁流放的时候不死。
孟昭笑了笑。这就已经足够了
第二天早上，在偏殿里面就传来了读书的声音。李承乾正在读《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孟昭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东西，听着外面传来的孩子们在晨风中嬉戏的声音。他想到了小时候背《论语》的情景，背不出来就会被罚站，一整天都坐在教室后面的地上。这时十一岁的小唐太宗也正在诵读同一本书，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一千三百年前和现在的时空在此处似乎发生了交汇。古人和今人、他与这个孩子一起被一本书所记载，并且是由同一个文明造就出来的。锚点就是这样的意义。
早上好！
存活时间：一个小时
李承乾念完了最后一句之后就从殿中冲了出来，在院子里看到孟昭站的地方已经有一圈淡银色光芒在扩散开来。他早就知道苏晚要消失了，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他也清楚了。
孟先生，他说，“你准备要走吗？”
啊哈
你怎么不回去呢？回复给你的女儿
孟昭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现在已经变成了透明的状态。返回。对于他而言，“词”已经有两种意思了。第一种是回不去的家，也就是女儿所住的房子。另外一种就是即将回到的地方，在星芒消散之后留下的空缺。
“是的”他说，“我會回家去。”
李承乾点点头之后，并没有哭。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孟昭。这是幅画。画得非常稚嫩，墨水还没有干透，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上一句话：孟先生和太子殿下
我画的是。把这幅画送给她女儿。告诉她她的父亲曾经帮助过一个老人
孟昭拿过画卷之后，手有些微微发抖。蹲下身来，去看李承乾眼睛里所藏的东西。
承乾，老师临走的时候给你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什么意思
你首先是一个小孩子，之后才成为太子。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你的母亲也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你要自己记下来。你可以犯错误，也可以不好，还可以让父亲感到失望。但是不可以不相信的一件事就是：你值得被爱。并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样的人，而是因为你就是你自己。记好了没有
李承乾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但是他没有流下来。
孟昭的身体变成一片片银色的光芒，在东宫的院子里飘荡。光点消失之后，温度稍微降低了一些，并且带有一丝温暖的颜色，如同清晨阳光洒落一般。李承乾站到光里面去的时候，手里拿着孟昭给他的那张画，在上面又加了几个字。是在孟昭要消散的时候，在最后几秒钟之内用手指蘸着墨水写出来的。虽然很潦草，但是每一笔都下足了力。
给我的女儿：爸爸正在救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小哥哥。他很勇敢，你也一样
李承乾把画像贴在胸口上之后，终于哭了起来。不是压抑着无声地哭泣，而是一个孩子应该发出的声音——大声地、尽情地哭泣。李世民以及长孙皇后跟在他的后面，两人没有说话，但是都蹲下身来，一边一个抱着自己的儿子。阳光洒在东宫的庭院中，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已经看不到了，但是庭院里的竹叶却仍然在轻轻摇晃着，仿佛有人刚刚经过这里。
三天之后，李世民发布了一道诏书，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东宫的辅臣们都要重新进行考核。魏征被调到东宫讲学之外的工作上，依旧担任谏议大夫一职，负责朝政上的谏言——李世民找他谈了一次话之后，魏征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句：“臣的确不会教孩子，陛下圣明。”房玄龄作为宰相同时担任太子少师之职，每个月都会带着太子外出巡视一次。李泰的文学馆依然存在，但是太子另外设立了一个叫“博闻堂”的地方，规格和它一样，并且所有的皇族成员都按照同样的标准来对待。
诏令发布之后的一天，长孙皇后搬来了一张矮凳，在东宫书房里坐着，一边缝衣服一边让李承乾背诵《论语》，背完一段就会拍手称赞，还夸承乾背得很好。李承乾不好意思地说母后你不要夸了，但是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了。
李世民站到窗边，看到这里之后没有进屋去打扰。转身之后就看见了房玄龄的身影。
皇帝说，“太史局把本月的怪忘月报表带来了。”房玄龄递上来一份文件，脸上没有笑容，“长安又发生了23起。”比上个月增加了6件
李世民拿到月报之后就翻了起来。第一行记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国子监里有一位老博士，在讲解《左传》的时候突然忘记了“管仲”这个人的名字。管仲。齐桓公的家生儿子。春秋时期的第一位宰相。学生把情况告诉他之后，他沉默了许久，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大家提出一个问题。
管仲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说了三次。每次学生给他答案的时候，他都会在几秒钟之内忘记。
李世民把报告合上之后抬起头来望着天空。阳光非常刺眼，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但是他在强烈的阳光之下，也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几颗星星。后世的星辰将会继续降落下来，带来知识、方案以及三天的生命，并且在大地之上播撒更多的种子。但是这个裂口正在扩大。他们会赢得比赛吗？不确定的是什么。但是他明白一点，那就是这些人不能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