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之界,四处游荡着新魂。初来时,他们还聚人形,讲起自己的生平头头世道。待时间久远,人形散去,不知今夕何夕,那些晦涩苦痛的过往,随着幽都的彼岸花明明灭灭数载,一切都在腐朽中消亡。
我不知来时路,亦不知何处是归途。
我或许飘荡了太久,停靠在幽都尽头的度朔山大桃树上。它的树干直插灰暗天穹,宽大的枝叶遮蔽了原本就微弱的光线。
我轻轻抚摸着树皮上布满的一道道划痕,我知道这里面有我留下的印记,在我记忆混沌时匆匆留下的一笔,可苍天大树下哪一笔会是我的往昔呢?
“还没放弃呢?”许是怜悯,不问世事的大桃树悠悠开口,“你的生魂困在幽都太久了,那些过往又何必执着?”
我从身形散去至一缕亡魂已经百年,我丧失过往,缺失七情六欲,身边的新魂旧魂交替,来来往往之人,无一人引我去跪阎罗,是因为我有执念吗?
“帮帮我,帮帮我!”微弱颤抖的声音从树冠传来,轻的似是从耳边挠过一阵风。
“谁来帮帮我,我愿意献祭我的一切!”消停了好一阵之后,又飘来了这个声音。
献祭一切吗?有意思!我心念一动,靠着老桃树的躯干,凭着它千年神力感知外界。唉!这是我听到成千上万的故事中最屡见不鲜的。
富家女痴恋凤凰男,被吃绝户,临死忏悔的老套路了。我记得不久前飘来的新魂小梅也是遭遇如此,身边的老魂还嗤之以鼻,都骂她不争气,死都不怕,还不带着狗男人一起下地狱。
情深不寿!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伤己。
我仰望着苍穹透出的一丝光亮,那是往生贪恋的凡尘。
“你这是心神已动?”大桃树严肃地警告道,“劝你不要心生妄念,北斗星军的散魂鞭,以你如今的魂灵,受不过一鞭。”
“虚度的百年于我有何意义?”我拍拍它的枝干安抚道,“这是善行,苦主寻求帮助,而我需要新的肉身重塑魂灵,于你的功德修行岂不是又添一笔?”
“你...休得胡言!”大桃树的枝叶簌簌作响,再一次严厉警告“介入他人因果,小心不得善终。”
“没有新的魂灵注入,难道我又能善终了?”我凄凄凉笑了。
我近来已觉大限将至,身形已呈透明状,唯有靠在这颗灵力充沛的大桃树上才得以残喘。消亡虽不可怕,但谁又会期望自己消亡?
“罢了!你执念如此,那我送你一程,不枉你每日陪我这老家伙解闷。”说着,大桃树吐出一大口灵气,托着我飘飘然飞升。
“汪汪!”桃树下,北斗星君的爱宠,阿牧灵君对着老桃树一阵狂吠,“你这老家伙,我让你看好小夭,你却把她送往人间,你知道她上次去人间的遭遇有多惨吗?星君此刻正在清修,待他知道了是你放小夭走的,看你挨不挨鞭!”
老桃树闻言一阵轻笑,树叶又簌簌作响,“阿牧你道行太浅,总是领悟不透你主人的心意啊!”难怪星君更偏向于小夭,这话老桃树没敢说。
小夭的灵力即将耗尽,急需新的肉身重塑魂灵,又在今日遇到如此巧合的事,要说这里面没有星君的手笔,老桃树是不信的。
“梦梦,我可怜的梦梦啊!”陈家大宅中,一位美妇人紧紧抱着怀中气息渺茫的女儿,泪水纵满双颊,嘴里碎碎念道,“醒醒啊,梦梦...”
看着妇人绝望地哭泣,那个叫梦梦的魂灵也是梨花带雨簌簌落下。她跪在我面前,虔诚地磕头,“我愿意献祭自己的肉身,只求大神能替我护住全家,护住母亲,更要让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白皙傲人的肌肤滑腻柔致,面莹如玉,双瞳剪水,如此美人在最好的二八年华消香玉陨,属实可惜。可见富家大户的姑娘,被养的天真浪漫,并不是好事。
“我受你之身,必达你所愿。安心离去吧!”我伸手轻轻一点,这个女孩最后的魂灵已注入我体内,刹那间久旱逢甘霖,四肢百骸久违的舒展开来。
我缓缓睁开眼,这世间本该消失的可怜人陈梦圆,以一种俯瞰众生的姿态新生。
“大小姐醒了,大小姐醒了!”贴身丫鬟晴雪激动地奔走相告。
很快,我的屋子围满了人。我靠在母亲身上环视屋内的一圈人,上了年纪的祖母,好相处的二房母女,还有门口站着的,我的未婚夫陈龙飞。
今夜的月光甚是柔和,洒满他全身。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随风飘逸,高挑秀雅的身材,神清骨秀,器宇轩昂。院里的许多丫头每每见他,都会被他温润有礼的模样,娇羞地低下头。
晴雪也时常在我耳边打趣地说道,“姑爷谪仙一般的男子,世间少有,小姐真是好福气!”
骨子里腐烂的谪仙?我抬眸直直地望着众人口中的天上月,无悲无喜。
他微微蹙眉,而后忽地笑了,当真改成了一副心疼未婚妻的好郎君模样。他缓缓走到床前,规矩地向陈家几位女眷行礼。
“梦梦可算是醒了!今日落水的凶险,现在想来也是让人胆战心惊。”说着他靠得更近,自然地伸出手背抚上我的额头,“终于退烧了!”
我依旧不言语,只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人。
陈龙飞,字怀意,原名李杰,原是陈家掌柜之子,因大房二房常年无子,故李杰甘愿赘入陈府,改名陈龙飞。陈家商贾巨富,想更上一步,遂全力托举此人读书科举。
陈家大爷,也就是我父亲,的确慧眼如炬。此子科举一路开挂,如今不过年十九,已是今年热门的新科状元。
新科状元游街那日,街道两边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沿街酒楼茶肆的窗户被推开,一大群富家闺秀或卷帘观望,或登楼远眺,打听到如此丰神俊朗的郎君已有婚配。她们的目光中满是倾慕和对其未婚妻的艳羡。
变故就发生在那一堆扔掷的鲜花荷包中,一个绣着闺名“瑶”字的荷包落入陈龙飞怀中,他抬头看向窗口,与面红耳赤的温尚书千金温书瑶遥遥相望。
商贾之家注重享乐,衣食住行讲究富贵逼人,这让整天谈论诗书,又自诩清高的状元郎对此不屑一顾,但碍于文人需爱惜羽毛,他不可立即闹翻,只得好好布局,既能将陈家的巨额财富占为己有,又能让美貌却无脑的陈家大小姐贬妻为妾,好让他成为尚书家的乘龙快婿。
第一步计划已成功。去年大爷二爷为了顺利挣得皇商位置,亲自远赴边关送粮草补给。路径全被陈龙飞泄露给沿途的各大山寨,历经几轮的争抢厮杀,陈家的两位当事人均魂归他乡。在这个以夫为天的朝代,陈家众女眷皆将希望寄托在内定的姑爷身上,当年一个小小的管事之子,摇身一变,成了陈家最高话事人。
第二步计划就是解决这个不谙世事的未婚妻。因为向来轻视她,所以只做了简单处理,邀她到亭子里小叙,一杯暖情酒加一个安排好的外男,这样女子名声尽毁,他再以痛心疾首的样子博同情,顺理成章的让未婚妻从妻为妾,他好名正言顺地娶高门贵女。
就是没想到,他一向看不上的娇娇女却性情刚烈,宁死保全名声,在温府的赏花宴上跳入冰冷的湖中。
“怀意哥哥,你来了!”我攸地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原本惨白的面色也渐渐红润,暖黄的烛火下,妥妥成了让人移步开眼的病西施。
美!真美啊!计划失败的时候,他一瞬间动过杀念,可对上这张倾城的脸蛋,陈龙飞心念微微一动,眼里浮上一层疼惜,“傻丫头,先好好养身体,外头的事,都由我为你做主。”
“怀意哥哥,你知道亭子里有外男朝我扑来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一把抱住陈龙飞的腰,嘤嘤低泣“怀意哥哥,温家小姐叫我去她府上参加赏花宴,府上的侍女又莫名其妙地让我在亭子里坐等,期间还把晴雪支开了。梦梦好怕啊,会不会是温小姐要害我?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休得胡言!”他轻轻推开我们的距离,一副好兄长的口吻安抚道,“温家小姐是上京城出名的知书达理,不可随意污了人家的清白。那害你的歹徒已在大理寺招供,承认觊觎你的美貌才一时迷了心智,现已绳之于法。”
“我可怜的梦梦啊!”陈夫人听到这,又一把搂住我,“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最近正属多事之秋,不如一起去白马寺上香祈福,去去这些晦气。”二房婶婶一开口,祖母也觉得提议不错,很快女眷们就去安排出发事宜。
人群散去,空气满盈盈的,我慵懒地靠在床沿,看着边上泛着阴冷绿光的熟人。
“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开门见山地问道,“尾随我,想做什么?”
小梅咬着唇不吱声,只一味地朝我磕头,那张惨白的小脸挂满泪水,惹人心烦。
“有事说事,没事就速速滚回幽都!”
“小夭姑娘!”她颤颤巍巍地抬头看我,“求你救救我可怜的孩子。”
“你叫我什么?”一声小夭,震得我头皮发紧,脑袋里有一只蝶在挣脱束缚,它想要破茧而出就不断地撕扯,疼得我差点从床沿摔下。
“那天你飞出大桃树的时候,我也偷偷靠在树脚下呢。说来奇怪,我问过很多人,大家都不知道你的来历,可阿牧灵君和大桃树对你格外熟悉,我隐隐听到他们叫你小夭。具体的我听不清,我怕他们发现,躲得实在太远,但是能让灵君熟识的,可见姑娘身份不简单。”
“原来我叫小夭!”我呢喃着自己的名字,眉心渐渐舒展,百年了,陡然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似是淌过一泉溪流,滋润着干涸的身心。
“说说吧,孩子的事。”心情好,自然什么事都好办了。
小梅一想到自己可怜的孩子,眼泪就如决堤的洪水涌出,整个人被悔恨包裹,双肩颤抖,“是温哲炀那个畜生,当初隐瞒已有家室的事,故意哄骗我当外室。当我得知真像不堪受辱自尽,留下刚及笄的孩子。我以为他和那个原配会看在温家血脉的份上善待她,哪知他们一家子的豺狼,靠着我女儿是皇商梅家唯一的骨血,将梅家家产占为己有。我的孩子没有利用价值后,被丢弃在偏僻的角落,受尽恶奴刁难。”
那是她十月怀胎的心头肉啊!是那小女孩一声声带着绝望的“娘亲带我走吧”,硬生生把她从地府召唤出来的。
温家啊!那真是仇人聚一窝了。
“这单我接了,你安心地去吧。”我手指轻轻一挥,那绿光瞬间消散。
天微亮,陈家大宅各种忙碌,等一众女眷跪拜在大殿上,诚心上香祈福时,我还泛着瞌睡,脑袋发懵。
我走神地看向远处,另一头几个师傅正在进行“百八钟”的重要仪轨。万籁俱寂,只在那终磬上一击,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我是个坐不住的 ,趁无人注意,赶紧带着晴雪四处溜达。走至湖边,只见一青衣男子,玄纹云袖,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执着白玉棋子,正与旁人专心致志地下棋,只这一瞥,当真引人沉醉。
“小姐,你脸红了!”晴雪这大嘴巴,不合时宜地打断我欣赏美男。她的目光在我和美男子身上来回转动,笑呵呵地问道,“小姐觉得这位贵公子比姑爷还好看?”
我该怎么告诉她,如今的陈龙飞在我眼里就是一坨牛粪,我可是上京一枝花,万万不想插在牛粪上,只想把这坨牛粪扔进火炉焚烧。
“你这丫头,怎可如此肤浅?”我一改往常,端起大家闺秀的姿态娓娓道来,“再者而言,外貌是父母给的,看人怎可只看样貌,当以品性为主。”说完,我佯装继续闲逛,迈着轻盈的步子,缓缓离开。
“小姐,你真是...”远离后,晴雪立马给我竖起大拇指。
“这话说的,本小姐难道不温柔贤惠吗?”
“您啊,只有在俊美的郎君面前小意温柔,我们这些丫鬟,包括夫人都无福消受。”晴雪坏笑地说道,“这位郎君,跟个白玉雕像一样,秀美无双,奴婢看着确实是个妙人。”
妙不妙的,不得试试才知道?想到这,我双脸通红。
不一会,青衣男子看着暗卫呈上的消息,“陈家一介富商巨贾,倒是将女儿教得甚好。”
下棋间,他先是听到一阵悦耳的女声,似山泉缓缓流淌,温柔间带着清风吹拂他散落额间的发丝。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娇柔的身影如飞扑的蝴蝶奔向花丛处。这一刹那,他心底长出一簇滕蔓,四面八方延伸,真想立即捕捉到这只蝴蝶。
棋局另一端的白衣男子不禁笑了,“堂堂恒王殿下,莫不是一见钟情了?”
恒王袁然,字子瞻,年二十,上京炙手可热的高岭之花,不想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候,对一个背影就一见钟情了。
袁然不以为然地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对面的白衣男子正是袁然的小舅舅,忠义侯蓝耀。他本想提醒,那小姐靠这么近,定是故意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给眼前的傻子听的,一想到眼前的小傻子也不是好糊弄的,堂堂恒王殿下,深宫里长大之人,堪比修行千年的狐狸,怎会认不出这些蹩脚借口,还不是愿打愿挨。
“漂亮是漂亮,就是身份太低。”蓝耀啧啧两声,忽然想到什么,笑得更诡异了,“你晚了一步,这女郎有婚配的,前些日子温府闹得跳湖的那位就是她,新科状元的未婚妻。”
名花有主吗?这不更有趣了!袁然起身拍拍蓝耀的肩,打趣道,“和您这种老年人说不通,尤其是老大不小还不成婚的更说不通了。”
“臭小子,我才年长你六岁!”也就是这些年战场历练才显得成熟而已!二十有六的忠义侯,最听不得旁人说他老了,气得瞪圆了眼睛。
“好了好了,小舅舅,您容颜未老,您只是年轻得不明显!哈哈哈...”袁然随着一阵笑声扬长而去。
因着计划失败,酒楼包厢内的女子顿感焦躁,好不容易等来下值的陈龙飞,她一个飞身扑入他怀中。
“怀意哥哥,你可算来了。”温书瑶扬起小脸,眼中洒满的倾慕,让陈龙飞非常受用。
“书瑶妹妹,我对你亦是想念万分。”他一副深情模样,搂着怀里的女人,叹气说道,“只是梦梦现在对你有所怀疑,现在下手不合时宜,容易引人察觉。”
“你到现在还叫她梦梦?”怀里的女人气鼓鼓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喜欢她?我就知道没几个男人能抵抗住这种绝色。”
“哪能啊?这可真要叫苍天明鉴了!我真正喜欢谁,你难道不明白?”他拉起温书瑶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一双脉脉含情的双眼只专注地盯着眼前人。这叫谁能受住,很快两人就忘情地纠缠起来。
今夜月色真美,窗外的郎君更美!我在睡前习惯性地推开窗欣赏夜色,与窗外的不速之客四目相对。
月光流泻,照耀在他周身,霎时间,我不觉热泪盈眶,甚至不觉伸出手,抚摸他的脸,一种异样的熟悉感萦绕心头,紧接着一阵剜心般的疼痛遍布全身,霎那间陷入一阵黑暗。
“小夭遇到这张脸,会想起往事的。她会受不了的。”幽都的大桃树下,阿牧急得团团转。
“别急别急!哪有那么容易想起来!星君可是喂了她忘情丹,足足喂了三颗!这百年来,她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大桃树稳稳地劝说着,“你要是不放心,再去喂她一颗也行。”
“对对对,忘情丹!”阿牧急得立马行动。
“小夭!小夭!”谁在喊我吗?我身处一片黑暗之中,耳边是轻声地召唤,这声音缱绻柔情,是这飘荡的百年来不曾有过的温柔。
随着喉咙的一声吞咽,我的耳边瞬间清静,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双焦急泛红的眼眸。
“你吓死我了,好好的怎么会晕倒?身体这么弱吗?我那还有百年老参和灵芝,我明日全给你送来。”他自顾自叨叨叨,很吵却不惹我厌烦。
“应是月色皎皎,被恒王殿下惊为天人的美貌震慑到了。”
“你打听本王?”原本还碎碎念的男人,突然惊喜地望向我。
“本朝年轻有为的恒王殿下,不是也打听我这个闺阁小女子吗?”我故意仰着恰到好处的脖颈,又露出浅笑中带着可爱的小酒窝,娇嗔道,“还是说只能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小狐狸!”他忽然宠溺地捏着我的脸颊,“大晚上开窗,就是在等本王?”
这家伙有点自恋,我承认下午被他的侧脸迷住了,但是没想到他比我还要大胆,竟敢夜闯深闺。
“我在等天上的仙人落凡尘,莫不就是你?”我痴痴盯着他全脸,更胜下午的美色,“此男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咳咳咳!一旁目睹全程的阿牧真是大大的无语,他知道小夭好美色,往昔幽都姿色上乘的男鬼,她都要撩一遍,没想到忘却前尘,本色未改啊!他庆幸自己刚才强塞了两粒忘情丹给小夭,也不知能撑多久。情字何解,真不是他这个千年单身狗能懂的,他还是速速离场吧。
一阵凉风拂过,我似有所感,奈何灵力不够,啥也没看到,就是感觉喉咙噎得慌。
“这么俊的郎君在你面前,你还能走神?”袁然微微不悦地搓揉我的脸颊,“想你的未婚夫?可惜啊,他此刻正跟旁人风花雪月呢。”
“别提那晦气的狗东西。”我呸呸两声,躲开袁然的魔爪,改为把玩他的手指,他微微蹙起的眉立即得到舒展。
“确实晦气!堂堂新科状元,不想着努力报效朝廷,整日钻研怎么从女人这里捞好处,又要钱和美人,另一头的权势也想抓着不放,尽想美事。”他对陈龙飞嗤之以鼻。
“所以说这世间唯郎君才是风光霁月真君子。”我仰着头一瞬不瞬看着他,他的眼里盛着星河,而我的眼中只有他。
有的人你看了一辈子却忽视了一辈子,有的人你只看了一眼却得到了漫山遍野的欢喜。人生充满奇遇,就下午的无心一瞥,莫名促成一段牵连,却又觉得自己与他本该如此。
“你的小嘴是抹了蜜吗?让本王尝尝!”他迫不及待地低头,而我却用手背捂住嘴,然后这个轻轻的吻落在我的掌心,像心底绽开的烟花,空气中弥漫着欣喜的味道。
“殿下!”我佯装生气,轻轻跺脚,“我可是有婚约的,难道你要做登徒子吗?”
“失礼失礼,是在下唐突。”他忽然清醒,一个向来自持的人,也不知遇到她为何就失控了?恨不得抽自己两下保持清醒。他连连道歉,“真是罪过,我平日绝不会如此小人行径,还请陈姑娘原谅。”
我呵呵笑了,故作矜持地说道,“下不为例。”
“我知你也不满这桩婚事,为何还不尽快退婚?”这点让袁然非常不爽,他心爱的姑娘身边围着一只苍蝇,真膈应。“要不要我出手除了他?”说这话时,他眼里闪过一道狠厉,稍纵即逝。
“时机未到,你放心,我自由安排,不劳烦殿下动手。”
狗男人必须死在我手里,才算替原身解气。
“天色太晚,还请殿下尽快回去。”
“我...”他拉起我的手,不断抚摸我的手指,依依不舍地说道,“本王平日不这样的,真的,你信我。”
他转身欲走,突然袖子被拉住,他不解地回眸看我。我忽地踮起脚,凑到他唇边落下浅浅一吻,一触即离,“好,我信殿下!”
霎那间,他容颜舒展,似一朵月下昙花,轻轻绽放。
他可真好看啊!往日那些形形色色的美人,哪及他回眸一笑?
我不禁有些痴了,以至于当他消失很久,才渐渐缓过神。
秋日在风平浪静中缓缓离去,冬日的第一场雪淋淋洒洒飘落,拉开了上京城最热闹的喜事。
“天呐,忠义侯抬去温尚书家的聘礼足足八十八抬呢!那一车车的,队伍拉得老长。”
“温尚书家的嫡女,盛传诗书一绝,可不得多宠着点。”
“话说这忠义侯府,乃皇后母家,忠义侯还是太子和恒王的亲舅舅,少时跟着已故的老侯爷征战四方,如今侯爵加身,也不过二十五六,往后这前程,不敢想,不敢想啊...”
“英雄配美人,佳话佳话啊...”
茶楼酒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温尚书一跃成为上京城最得意之人,看着身边的同僚或羡慕或嫉妒地围着他连连道喜,他开心得连脸上的褶子都在跳舞。
一回府,温尚书就赶紧安排管家妥善安排聘礼,忽然下人请他去老夫人那里议事。
“爹爹,女儿不嫁忠义侯。我才十六,那劳什子忠义侯都二十有六了,他怎么好意思提的?”温书瑶跪在自家老爹脚边,如往常一般撒娇道,“反正女儿不喜欢他。”
“放肆!”温哲炀闻言气得摔了手边的茶盏,“你一个闺阁小姐,谁教你的这些不敬之词?”原本还跳跃的褶子,这会全聚在一块。
“老爷息怒!”一旁的温夫人赶紧递上新茶,“瑶儿从小被宠坏了,这才说话没大没小,是妾身之过,妾身现在起一定从严管教。”
“娘!”温书瑶也急了,从小到大,家里宠着,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对自己发这么大火,家里没一个人听她说话,全是劝她妥协的。她哪里喜欢什么忠义侯,能有怀意哥哥好吗?
温书瑶不管不顾,立即回嘴,“传闻说这个忠义侯二十六还不近女色,多半是好男风,而且战场出身的人,杀戮太重,女儿不喜欢。谁爱嫁谁嫁,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儿,反正我是不嫁。”
“你...”随着这声斥责,还伴随一个响亮的耳光,温尚书顺遂多年的日子,平得添了许多怒气,“来人啊,给我将这孽女关进祠堂,什么时候能反省了,再放出来。”
“老爷!”温夫人正想阻止,被温哲炀狠狠瞪了几眼,立马识趣的闭嘴。
“依我看,这亲事是极好的!东宫渐稳,还有屡建功绩的恒王帮衬,忠义侯府往后更是高不可攀。”老夫人抓着温夫人的手,严肃地说道,“瑶丫头不懂事,你得好好教,现如今多少眼睛盯着咱们,万不可出错,更不可辱没温家家风。”
“是,儿媳省的。”温夫人恭敬地低下头,心里却愠怒上了,这老虔婆之前帮着儿子隐瞒外室之事,后面东窗事发,也是这样要为了温家好的嘴脸,真是膈应人。
“我的娇娇儿!”温夫人拎着女儿爱吃的点心匆匆赶到祠堂,看到自己女儿正伤心欲绝,一把搂过,“你哭什么?今年的宫宴上,你也是见过忠义侯的,当真也是一副好相貌,虽说年龄大了点,但成熟的男人会疼人。你看看那些聘礼,你往常交好的那些姐妹,哪个定亲时有这个排面?”
“娘。”温书瑶依偎在母亲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儿不喜欢他啊,女儿就喜欢怀意哥哥。”
“不要再提那个状元郎了,要是真有心,他早就该解决好所有事来提亲,而不是让你一味地等待。再说了状元郎算什么,不过一个七品编修。听娘的,赶紧跟他断干净,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忠义侯夫人。我的女儿如此好,定当是要嫁个身份尊贵的郎君。”
温夫人前脚走开,后脚温书瑶的贴身丫鬟就带着亲笔书信偷溜出府,隐藏在角落的暗卫看到一并消失。
“按计划行事!”听到暗卫的禀报,我挥挥手,让他们立即行动。
“陈小姐行事,可真是打败了我对闺阁小姐的认知。”雅座包间里,赴约的忠义侯亲自给我斟茶,佯装叹气,“我可是按你说的,向温家提亲了。八十八担真金白银的好东西,心疼,心疼啊!”
“呵呵。”我立即白了他一眼,“八十八担物归原主,外加皇商梅家的所有家产,当然了陈家两家玉器铺和一个温泉山庄也会作为新婚贺礼一并入蓝家。”
“那温家庶女温书钰,是你何人?你要如此费心帮她?”
“故人之女,还请忠义侯善待。”我小小地抿一口清茶,淡淡茶香消散了近来的心烦之事。
“不知我那小外甥是否见识过陈大小姐的真面目?”他也执起茶盏轻轻吹了几下,不禁觉得好笑,这一对小情侣,不知怎么会让他想到豺狼配虎豹的。
“哟,我提及小外甥,你这脸怎么红了?”蓝耀明知故问地打趣道,“你们二人相处甚好啊。”
“那是,肯定会尽快让小舅舅喝上本王和陈大小姐的喜酒。”随着熟悉的声音响起,一身红衣束发的袁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我身边。
“你怎么来了?”我行事这么不缜密吗?
“你迟迟未归,这不是担心你吗?”袁然哪里敢提安插在心上人身边的六个暗卫,再说了,见什么外男,小舅舅也不行。
“什么事要找小舅舅而不是找我?”刚上马车,此男已贴上来,咬着我的耳朵,不满地说道,“难道小舅舅有我俊俏?”
受不了!这一天天的!我白了他一眼,“我让他娶温家女,怎么你可以代劳?”
“那不行!本王的身心已许给王妃一人,就是不知恒王妃啥时候能入王府,唉,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啊。”
我一个纯情小女子哪受得了他这委屈巴巴的小狗模样,赶紧抚摸他的头,“这两天就让你看出好戏。”
两天后,好戏开场。白马寺后山一对痴男怨女正相拥着诉说被迫分开的委屈和不舍,正巧几家结伴上香的官家夫人撞见此事,“哎呦,佛门重地怎可如此!世风日下啊!”这一叫唤,引来无数上香看客。
“那不是新科状元吗?他藏在怀里的女人是谁?”
“是定亲的陈小姐吧,堂堂新科状元,总不能见异思迁?”
“不像吧?陈家女眷今日也来上香的,我刚还在大殿遇到了陈小姐,她哪里能这么快跑到这里?”
“天呐!这状元郎仪表堂堂,居然背地里是这种人,呸!”
“我也呸!他一个陈家赘婿,陈家供他吃住读书,他在外面做出这种有辱斯文的事,还读书人呢?”
平日里小老百姓没读过啥书,骂起人来自然难听,尤其里面几位还提前收到了无名人士给的三两银子,那更是吵嚷着要让世人看清陈世美丑陋的嘴脸。
陈龙飞不堪辱骂,一手护着怀里人,一手推开人群赶紧往外走。不知是谁推了他们一把,二人皆狼狈倒地。
“血...”一个小女孩吓得尖叫,“这个姐姐身下流了好多血!”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上京城有了新谈资。
“还是他们这些做官的会玩。状元和尚书之女无媒苟合,现在官家小姐还小产了,就是不知道忠义侯那边怎么处理。”
“忠义侯前半生戎马,忠义侯府上下拿命报效朝廷,好不容易想安稳地成亲,竟摊上这么个事。”
“也苦了那个陈家小姐,举家托举了一个白眼狼,之前温府落水,没准也是奸夫淫妇想杀人灭口。”
“你说说,这陈家小姐可是上京城出名的美人,那状元郎竟舍得?”
“得陇望蜀,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哈哈哈!自从晴雪知道了陈龙飞的真面目,那是比我还急,天天计划着怎么搞臭他们,现在看到两人成了过街老鼠,真是开心地都抑制不住,以至于当陈龙飞气冲冲地推开门时,她的笑容都没收住。
“果然是你!”陈龙飞怒火冲天大步上前,晴雪挡在我身前,并大叫着喊家丁。
“是我,又如何呢?”我并不惧怕他的怒火,并且挑衅地为他揭开真相,“前夜,温书瑶递给你贴身小厮的书信被我换了,那是一封诀别信。我怎么可能让一对有情人悄然散场呢?所以立即模仿字迹为你们二人递了信,让你们在寺中做最后的告别。”
“你这个毒妇!那些官家太太和人群中引话题的人也是你安排的?”他死死盯着我,眼神中全是疯狂的凶狠,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这些人可是费了我好大一笔银子呢。”我莞尔一笑,“我说的是我陈家的银子,不是你李杰的银子!你不会穿久了主子的衣服,忘记自己真实身份了吧?一个下人,还敢看不起我们商贾,现在你最在意的读书人的名声可是彻底毁了呢。”
我依旧挑衅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等这么久才动手吗?还不是因为你太没用!每晚给你送了这么多大补的汤药,让我足足等了三个月才等到温书瑶怀孕,我差点还以为你不行呢?”
“可惜了了,你们二人的孽种还是没保住,温书瑶失血过多,怕是再也不能生育了,你呢,正好断子绝孙,多般配。”
“我要杀了你!”他疯狂地一把推开晴雪,用力地掐住我的脖颈,“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的。”
“呵!我就不会和你一样,我喜欢斩草除根。”我对着他露出一个邪魅的笑,“我等这一刻也很久了呢。”
“住手!”闻声赶来的一大群人立马上前控制住陈龙飞,陈夫人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对我女儿行凶,还请大理寺卿秉公办理。”
匆匆赶来的大理寺卿二话不说就带走了陈龙飞。开玩笑,恒王殿下可是特别关照过,这个陈龙飞就算只有一成错,也得按十成办,敢这样对未来恒王妃,进了大理寺,不死也得脱层皮。
另一头的主角温书瑶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身子毁了不说,还被强行扔到庄子自生自灭,可是这些仍不足以平息忠义侯的怒火。
“堂堂的忠义侯府主母,你塞个庶女给我?这是看不起忠义侯府,还是蔑视皇后娘娘和东宫?”蓝耀一改往日好说话的样子,在温府大堂正襟危坐,就这样不怒自威地看着眼前赔笑脸的温家众人。
“书钰虽是庶女,但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我这就安排族人将她记为嫡女。这求娶温家女儿之说,也没指名道姓定哪一个,到时对外就说定的是温府嫡次女温书钰,旁人指不出错处来的。”温尚书自觉是个好主意,立马卑恭地补充道,“嫁妆我们按嫡女的规格办。”
“我怎么听说这温府庶女的外祖家是先前的皇商呢?温大人的诚意不足啊!”蓝耀慢条斯理地抿上几口上好龙井,似是在给对方考虑的时间。
“这...”温府众人都有些为难,好不容易吃到口的肥肉,再吐出来,搁谁都心疼,窥探到忠义侯不耐烦的神情,温尚书咬咬牙拍板道,“确实考虑不周,书钰外祖家的家产,自是她的嫁妆。”
“行吧!到时你这公中嫁妆再备上一百二十抬,加上她外祖留给她的十里红妆,围着上京城转一圈,那些爱嚼舌根的自然也没话说了。”蓝耀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那就还是按原来的日子,下月初八,小婿定当早早上门迎娶。”
“好说好说!”温尚书送完大佛,气得连砸了好几个茶盏,近日来他迎接各种鄙夷或看好戏的眼神,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那个罪魁祸首自然也成了出气筒。
在双重叮嘱“好好照顾”后,陈龙飞在狱中每日生不如死,很快他的判决书下来,流放千里。不巧,路途中偶遇一群劫匪,他身中数刀,不幸丧命。
“小姐快擦擦手!”晴雪看我一手的血,立马递上绢帕,“小姐怎么还亲自赶来了结这个狗东西?”
我拿起帕子擦着每一根手指,没留意到自己的手指也划破了,擦干净手上的血,对上陈龙飞死不瞑目狰狞的样子,直觉晦气,直接把帕子扔到了他脸上。
我说过这狗男人必须死在我手里,才算他的善终。很好,完成了一项嘱托。只待下月温书钰成婚,就可以送温府其他人下去向小梅赔罪了。
待一切归于平静后,一群寻魂蝶围绕着那方帕子久久不肯离去。很快一个身影出现,他捡起帕子,放到鼻尖轻嗅,像得了世间珍宝一般久久回味,“小夭,你终于出现了。”
十二月初八,宜嫁娶。我透过窗往下看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转身对暗处的绿光说道,“我给你女儿寻的郎君,是新任忠义侯,皇后的亲弟弟,身份显贵。他仪表堂堂,为人正直,是个可托付之人。温哲炀那厮的报应也快了,我搜集了不少他的龌龊事,桩桩件件都可株连九族。待过完年,恒王会让他们下来给你赔罪的,你且安心去吧。”
“谢谢你,小夭姑娘。”小梅虔诚地给我磕完三个头,就不含留恋地离去了。
“你在跟谁说话呢?”突然出现的一张帅脸,将我吓了一跳。
“没什么,就是感叹人间的婚礼,真繁琐,真豪华!”
“哟,这里有个小娘子想成亲了呢。跟子瞻哥哥说,子瞻哥哥立马来提亲。”袁然双臂圈住我,也从包间的窗户往下看,“我待会还要去观礼,知你不爱凑这热闹,我去去就回,晚上给我留窗。”
“美得你!”我偎在他怀里,因他提及的提亲而美滋滋,话语间也尽是情人间的呢喃,“少喝点酒。”
“哎呀呀,这还没当王妃呢就管上了。本王以后的好日子啊...”他嬉皮笑脸地咬我耳朵,“过几天我可真来提亲啊!”
“好呀!”我毫不扭捏,我也想我的人间之行能画上完美的句号。
月明星稀,妻管严真就只喝了一点酒,旁人笑着问他,只回答说未来王妃不让多喝,惹得大众哈哈大笑。他好不容易脱身,轻车熟路地来到心上人房间,发现屋里没人,他赶紧找到外间的晴雪询问。
“不可能啊!小姐一刻钟前刚沐浴完,就待在房间未出门,我一直守在这里,压根没听到任何声响。”晴雪也急了,“殿下,您快多派点人找找呢。”
今夜注定不平静,蓝耀刚哄完哭唧唧的小娇妻躺下,那边管家火急火燎地报告恒王殿下来了。
“你最好是真有急事!”蓝耀一见到小外甥,就不客气地瞪了几眼。
“小舅舅,梦梦不见了,还请您帮忙引见玄方道长。”
“陈大小姐怎么会不见?”蓝耀看到外甥急哭的双眼,立马端坐,“这跟玄方道长又有何关联?”
“我从她贴身丫鬟那得知,梦梦消失不过一刻钟,方圆百里我的人已全部搜查,而且丫鬟很肯定梦梦没离开过屋子。”
“确实奇怪。”
“而且我和她的丫鬟都发现,她经常对着空气聊天,这肯定不对劲。您和玄方道长颇有交情,还请道长那边助力一二。”袁然深深作揖。
“事不宜迟,备马!”语毕,二人随即赶路。
“道长可有何解?”袁然顾不得一身疲惫,焦灼的心寻不得归处,让他坐立难安。
玄方道长拿着陈梦圆的贴身绢帕,贴上追寻符,很快绢帕消失不见。“不妙不妙,此女子被强大的心魔困住了,对方修行百年,道行在我之上。追寻符能带你找到他们,但是贫道收服不了此等魔物。”
“多谢道长指路!”袁然想也没想,手持感应灵符飞奔而去。
“别...”蓝耀根本拦不住,急得头发都要白了,“这不是去送死吗?不行,我得赶紧进宫,召集术士相助。”
“你拦不住的,这也是他应度的劫。”玄方边走边说,“你这小外甥与魔物有几分牵扯,总是要遇上的。”
“你说心魔里有...”蓝耀不可置信地看着玄方。
“天机啊...”玄方不再多言。
我被困住了!看着前方繁花锦簇的山林,抬头有飘悠的白云,身边是碧青的小河缓缓流淌,而自称是我丈夫的男人正认真地捉鱼,说是要给我煮最爱喝的鱼汤。
刚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整洁舒适的小木屋里。看到一个清秀的男子逆着光向我走来,我正紧张防备着,却被他轻轻拥入怀中,像安抚爱宠一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后脑勺。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上,柔声细语地娓娓道来,“小夭别怕,夫君在这,夫君会永远守着你。”
我感到非常别扭,想伸手推开他,可他嘴边亲昵喊出的小夭,让我一顿,他喊我小夭,还自称我的夫君,必定是与我相熟相知的人。
见我没有抗拒,他发出一声喟叹,“我的小夭啊!”那是心里千百次的呐喊,那是寻遍漫山遍野才终于重现的小夭啊!
连着几日,他为我煮山间泉水泡的清茶,为我采山间最美的花,别在我发间,又为我打猎捕鱼做饭,像一对隐居山林的平淡夫妻一样,他每天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喊我小夭,又期待万分地盼着我唤他夫君。
这几日我始终缄默,漠然地看着一切。我窥探不出结界的所在,我目前的灵力更无法冲出去。这个男人并未言明真实身份,但他与袁然有七八分相似,总让我觉得别扭。
“小夭,快来尝尝这鱼汤!”他咧着嘴大声召唤我。
我被这个明朗的笑容晃到了眼,记忆中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在此刻和他重叠,挥挥手喊我喝鱼汤。
“袁亦琛!”我脱口而出这个名字,缓缓抬头,目光相汇,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尘封的记忆破土而出,哪是什么恩爱夫妻?明明是一个负心汉对一个初入凡间的少女骗心挖心的悲惨往事。
我,北斗星君最宠爱的狐妖灵宠,论受宠,那是阿牧不能相提并论的。往日总喜欢蹿到大桃树上,听那些新魂描述人间。时间久了,我开始对想象中的人间向往,趁着星君清修、阿牧打盹,我一跃跳上大桃树的树冠,一股脑地冲向人间。
不可否认,人间繁华热闹,日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这让我更不急着回幽暗的地府了。茶楼里才子佳人的故事也会让少女听得痴迷,所以很快就遇到了上京城最英勇善战又最仁义天下的新皇。
二人始于七夕灯会的猜字谜,我看上了漂亮的花灯,但花灯上那些字谜,属于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的那种关系。一旁的白衣公子看出了我的窘境,顺手帮我赢得一个又大又漂亮的荷花灯。
他把花灯递给我,我兴高采烈地接过,一双狐狸眼笑起来弯弯的,两个小小的酒窝也是在脸颊上跳跃着,一下子撞进他眼里。
他忽地也笑了,比我最爱看的彼岸花还美艳,一下子也撞进了我心里。
这个人间男子会好多好多东西,他会煮美味的鱼汤,会给我画漂亮的画,也会在我跳舞的时候伴奏。不知不觉间,我的心跳动地很异常,区别于以往看到美男子的那种欣赏,此时的我一见他就会心生欢喜。这难道就是茶楼说书人说的喜欢?
我们朝夕相处,在一个情不自禁的吻中定下地老天荒的誓言,然而最终等到的却是新皇为了巩固朝堂势力,不得不迎娶丞相之女为后。
“小夭,不要离开我!”他一把抱住我,跟我诉说朝堂局势,诉说黎民百姓。他是个君王,他不能负天下。
第一次,我学会懂他的无奈,退步以贵妃之位伴在他身边。
深宫困住了我数载,当初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情情爱爱,早已消磨殆尽。我看着他三宫六院,看着他从一个清秀少年转变成冷酷威严的帝王。
我提出离开!而这时的帝王已听不得任何忤逆之言。他先是哄骗我喝下镇住灵力的符水,而后强行锁住我,“小夭,你可是和我许下地老天荒的,我们分不开的。”
不久,瘟疫肆虐,国师非得说是我这个妖妃作乱引起的,真是可笑,我要有那能力,还能被他们用镇妖锁锁住?
台下的群臣和百姓齐声高呼,让我剜心祭天!我看着袁亦琛红着眼,拿着匕首颤颤巍巍地向我走来,又跟我强调,他是君王,他不能负这天下。他向我允诺,来世必与我做对归隐山林的寻常夫妻,他用一辈子只守着我一人。
第二次,我学会懂他的凉薄和懦弱。那刀剜进心口真疼啊!
“袁亦琛,你不负天下,却独独要负我?什么狗屁来世,遇见你已是噩梦,我要与你做什么劳什子夫妻?上穷碧落下至黄泉,只愿与君不复相见!”
一地,凌乱不堪的碎片,追悔着莫及,黯然神伤。
自此,世间再无痴人小夭,只有那沧桑颓废的薄情帝王,一个人守着他的天下,然后他渐渐疯魔,整日寻仙问道,只为寻回他的最爱。
灰暗苍穹下,没有往昔斑斓的回忆,只有此刻漠然地相对。
“小夭,你想起来了?”袁亦琛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牵起我的手,“小夭,这一次我们就当一对寻常夫妻,再也不分开。”
“你做梦!”我用力抽回手,并且使出全力甩了他一个耳光,“我已经寻到良人,谁稀罕你这不人不鬼的东西?”
表示对他的嫌弃,我习惯性地用绢帕擦手并扔地上。
“什么良人?”他嗤笑一声,“那不过是我魂魄重塑时,丢失的一缕精魂衍生的。你们所谓的情缘,不就更好印证了你对我的感情吗?”
什么?我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正想反驳他,一道由远渐近的声音传来。
“我不是你!我永远不会伤害我心爱的姑娘。”袁然满身是血,踉踉跄跄却又坚定地向我走来,“别怕,梦梦,我带你回家。”
“你竟敢以精血破阵,真是找死!”袁亦琛气急败坏,很快天空乌云密布,一道暗黑色灵火自他掌间袭来,我见状赶紧推开袁然,袁亦琛见状又赶紧收回,然后被灵力反噬,吐血不止。
我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又爱又恨的人,此刻已心生不了任何情绪,再看一眼身边重伤的少年,虽然他身附一缕让我恶心的精魂,但他就是他自己,他不是凉薄自私的故人,更不会困我于牢笼。
“你能为了旁人伤害我,他却会为了我伤害自己,他不是你!”我看着这个元气大伤,逐渐衰败的男人,长叹一声,“别再痴想我与你地老天荒了,都说了我喜欢年轻的美男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我多看一眼,都脏眼睛。”
诛心的话语化为利箭直直刺向袁亦琛,看着咫尺却天涯的爱人,他落下悔恨的泪水,“小夭,我不该负你的!再来一次,我真的只想守着你一人...”
身后是他无尽的忏悔,那是他的心魔,那不是我的枷锁,他不配得到我的原谅,就让他周而复始地自责下去吧。
“咳咳!”背上趴着的袁然还扒在我耳边小声提醒道,“梦梦,别信这鬼男人的话。”
我呵呵笑了,大哥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上眼药,再说了你不是鬼男人?论起辈分,他还是你太祖呢!
守在最外面的一帮人,看到我背着袁然出来,赶紧上前搭把手。
“小姐,你没事吧?”晴雪大步冲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吓死我了。”
“没事没事,也不想想你家小姐是谁?最终这一百六七十斤的汉子,还不是要我背出来,再没有不长眼的敢来惹我了。”
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将目光在我和恒王身上来回晃荡,大家不禁倒吸口气,这未来王妃力大无穷,不好惹,不敢惹啊!
一连数日,我闭门不出,安心在家休养。
“叩叩叩!”窗户不合时宜地敲响。晴雪打开窗,看到脸色惨白的袁然,小姑娘一时心软,小声劝道,“恒王殿下,身体要紧,不必日日前来。”
“咳咳!”他在风中一阵咳嗽,面色涨得通红。晴雪更心疼了,不顾自家小姐不悦的眼神,搀扶着恒王进屋。
这吃里扒外的蠢丫头,看不出他是装的吗?
“不好好躺着,到时伤口崩开,有你难受的。”我没好气地说道。
“是是是,娘子说的对。”
“你胡叫什么?”我气得随手抄起身边的枕头扔向他。
“娘子上次答应让我来提亲的!”他眼睛湿漉漉地望向我,可怜巴巴地说道,“其他鬼男人的过错,总不能强加在我身上啊。”
他一步步靠近,拉起我的右手摸他的脸,“我知道娘子向来喜欢美男子,是不是我最近面色憔悴,惹娘子不喜了?”
病美人楚楚可怜的样子,真是在我心间上又一暴击。我努力握紧床被下的左手,这才避免它不可控地去抚摸眼前的美颜。这家伙是吃准了我的路数啊,对付不了一点。
“小姐,你就心疼心疼殿下吧。”晴雪端着药走来,并把药递给恒王,“我家小姐刀子嘴豆腐心,知您每日来,都备着药呢,怕您好得慢,耽误了上门提亲的日子。”
“死丫头,就你多嘴!”我红着脸斥道,“这是你自作主张备的药,与我何干?”
“是是是,奴婢多嘴。”晴雪偷瞄我们,见二人都红着脸,笑嘻嘻地离开了。
“梦梦,我这就回去躺着。你等我,我很快就能来提亲的。”他咧开嘴大笑,这模样与袁亦琛更像了。
相似又如何?有一缕精魂又如何?只要他不负我,我又何惧在情场上再走一遭?
“这一次,小夭的人间修行总算圆满了。”大桃树看着凤冠霞帔的二人正在拜天地,满意地点点头,“丢失的心终于可以长回来了。”
“是啊!幸福能滋养出身心,小夭终于不用在淡漠地一个人游荡了。”阿牧看着人间的画面,不禁潸然泪下,小夭妹妹,这次过得可真好,这男人是完全将她宠爱了一辈子。
五十年后,大桃树上一只白色小狐狸又上蹿下跳,好不欢喜。
“我的小祖宗,你慢点,别踩坏我的枝叶。”大桃树叹气道,“在人间,你都当过老太君了,怎么现在还像个顽皮小儿?”
“哎呀,和你相比,我不就是小孩吗?”我一眨眼又扑倒阿牧身上,“阿牧哥哥,星君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瞧瞧呗!”
“别!你别给我乱动。前天你打碎的琉璃盏,是我替你顶的罪,屁股挨的打,到现在都疼,你给我安分点。”
“哎呀呀,小气鬼喝凉水!”
真好呀!幽都的小魔王又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