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赵昭昭,出生在女尊国
好消息是,我当上了皇帝。
坏消息是,我今年只有三岁。
这个朝代有个很特别的习俗——皇帝可以继承老婆,
也就是—“帝后”。
听说我家帝后,原本是被我亲妈抓来宫里“冲喜”、打理后宫的。
结果我妈没多久就去世了,他反倒被扶了上来,成了我的帝后。
一天,朕上朝回来。帝后正在御书房处理事情。
宰相在旁边念叨,说我三岁了还没个皇帝样子,坐没坐相,还不如他家里四岁的孙子端庄。
我一听,小脾气就上来了,抱着帝后的胳膊喊:
“帝后帝后!那个老宰相说我不像皇帝,我们把他砍了好不好?”
帝后头都没抬,淡淡回了一句:
“不行。”
我又想起那些逼着我读的书,看得我头都大了,继续撒娇:
“帝后帝后,这些书读得我头疼,写书的人我们都杀了好不好?”
帝后还是那一句:
“不行。”
我又抱大腿:
“御书房今天烤的烤乳猪特别好吃,我想让你吃个够。
天下的猪我们都杀掉,只给你留最好的,行不行?”
帝后依然温柔但坚定:
“不行。”
我当场就炸了,鼓着腮帮子生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我是不是连在哪儿尿尿都做不了主了?!”
话音刚落,正低头批奏折的帝后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吐出一句:
“陛下,您又尿床了??”
01
沈清辞我的帝后,原本是江南世家公子,才名远播,容貌更是冠绝天下,偏偏性子清冷,偏偏不愿意早早嫁人。
我那母皇游江南是一眼相中他,硬是把人抓进皇宫,说是要让他给自己“冲洗”
谁曾想,一语成拙,沈清辞入宫没几天,母皇疾病直接撒手人寰,把偌大的江山和刚满一岁的我,全都丢给了他。
前朝众人虎视眈眈,全盯着年幼的帝王和无依无靠的沈清辞,结果这位看似柔弱的公子,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稳住后宫,拉拢朝臣,扶着我坐稳了皇位,顺理成章,从一个被抓来冲喜的公子,变成了大凌王朝史上最年轻、也最特殊的帝后。
如今我三岁,沈清辞不过十九岁。
他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色白皙如玉,周身总带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平日里一身月白常服,长发用玉簪简单束起,往那一站,就是一幅清雅水墨画。
明明是男子,却把朝政打理紧紧有条。朝堂上下,无人不服。就连朕也要被迫听他的话。
每日下朝后都要将事事物物报备清楚。
这天,下了早朝,我迈着小短腿,晃悠到御书房门口,就撞见宰相大人,一脸严肃地对着沈清辞行礼,嘴里还说着对我的控诉。
我耳朵一动,立马支棱起来,扒着御书房的门框偷听。
只听宰相那洪亮的大嗓门响起:“帝后,陛下如今已然三岁,是该修习帝王姿态了,您知道吗!平时在陛下坐在龙椅上扭来扭去的已然不成礼数!!
今日朝堂之上,陛下今天在龙椅上睡觉!!!睡起来后打着哈切站起来问我们怎么还在说话吵到他了!!!!然后就摊在龙椅上和我们谈事呀。毫无端庄坐像,臣家中四岁的小孙子,都比陛下懂规矩,这般下去,恐失帝王威仪啊!”
我:“???”
好你个老宰相,居然敢说朕不如你家四岁的孙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气得小脸蛋鼓鼓的,肉乎乎的双手叉腰,迈着小短腿冲进御书房,直奔正在伏案批阅奏折的沈清辞而去。
沈清辞抬眸,看到是我,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放下手中的朱笔,伸手就把我抱到他腿上,用温热的指尖碰了碰我气鼓鼓的脸颊,声音温温软软,像浸了蜜糖:“昭昭下朝啦?今天乖不乖?”
我趴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竹香气,小手指着门外还没退下的宰相,奶声奶气地大喊:“帝后帝后!那个坏宰相说朕没有帝王姿态,说朕坐没坐相,不如他家四岁的孙子!”
说着,我眯起眼睛,摆出自己认为最凶狠的表情,小手一挥,颇有帝王霸气:“我们砍了他好不好?把这个敢非议朕的老东西,拖出去砍了!”
宰相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我得意地扬着小下巴,等着沈清辞夸我英明神武,然后下令把宰相拖走。
可沈清辞却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我嘴边,温声细语地拒绝:“不行哦昭昭,宰相大人是朝中重臣,忠心耿耿,方才也是为了陛下好,不能乱杀大臣。”
我咬着桂花糕,动作一顿,瞬间蔫了。
又是不行!
怎么什么都不行!
我气呼呼地别过头,不理他,小嘴巴撅得能挂住油壶。
沈清辞也不恼,只是耐心地哄着我,把桂花糕喂进我嘴里。
好不容易把宰相打发走,御书房终于清净了,我以为能彻底放飞,结果沈清辞抱着我坐到书案前,指尖点着摊开的《大凌典论》,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昭昭今日还没读《论语》呢,读完这两章,我们再去用午膳,好不好?”
“不好!”我拼命摇头,小短腿蹬着他的腰,“朕不想读书!朕头痛!”
脑袋里嗡嗡的,那些“仁政”“德治”的字眼看得我眼睛发花,为什么要把一段话编成这么复杂又长的句子。
我越想越气,小手一拍书案,把面前的竹简扫得哗啦啦响,“这些书写的什么玩意儿!一点都不好玩!我们把写书的都杀了好不好?”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沈清辞指尖的动作顿了顿,他抬眸看我,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哦昭昭。”
“那我们先开饭吧,御膳房的烤乳猪最香了。帝后,朕要将世上的乳猪都杀了,给你做烤乳猪”
“不行哦”沈清辞摇头说道
“又是不行!”我彻底炸毛,从他怀里挣起来,爬到书案上,踩着滑溜溜的竹简就往外面冲,“什么都不可以做!朕不做皇帝了!”
我跑得急,小短腿没踩稳,“啪叽”一声摔在御书房的金砖地上,疼得我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呜呜呜,什么都不行!朕是不是连在哪里尿尿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话刚说完,沈清辞快步走过来,弯腰把我抱起来,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后颈,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陛下,您又尿床了?
我被沈清辞这一句话,炸得当场石化。
圆滚滚的小身子僵在他腿上,肉乎乎的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龙纹袍角,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嫩→通红→发紫,最后红得能滴出血来。耳朵更是烫得能煎鸡蛋,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艳红。
“你、你、你胡说什么!”我猛地挣开他的怀抱,小短腿一蹬就从他腿上滑下来,站得笔直,努力叉着腰,试图维持帝王的威严,可那声音却因为极度羞恼,带着明显的哭腔,奶气里裹着一股子委屈,“我没有!绝对没有!是衣服自己湿的!是御书房的地板太潮了!跟我没关系!”
越说越心虚,我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偷偷用眼角余光瞟沈清辞的反应。
他原本握着朱笔的手顿在半空,笔尖的墨汁都差点滴在奏折上。清冷的眉眼间漾开藏不住的笑意,那双浸着秋水的眸子弯成月牙,原本疏离温润的气质,此刻全变成了逗弄的温柔。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我,不说话,目光轻轻落在我湿漉漉的衣摆上,眼神明晃晃地写着——朕都知道,陛下别装了。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小脾气彻底上来了,又羞又急,眼眶都红了:“帝后!你不许看!不许笑!你是朕的帝后,只能帮着朕,不能拆朕的台!”
沈清辞这才慢悠悠收回目光,强压下眼底的笑意,上前一步又把我抱回怀里,指尖轻轻擦去我眼角憋出来的眼泪,声音温温软软,却句句戳心:“陛下闹了这么大一通,又是要砍宰相,又是要杀书生,还要屠尽天下乳猪,绕了这么大圈子,不就是因为昨夜尿床,怕朕说你,才故意发脾气转移话题吗?”
!!!
居然被他戳穿了!
我浑身一僵,小脑袋直接埋进他的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整张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死活不肯抬头。
昨夜明明是他哄我睡觉,给我喝了三大碗甜牛乳,我才睡得昏天黑地,压根没忍住尿床了!早上起来我还特意让乳母偷偷换了衣服,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居然还是被他发现了!
“我没有!”我闷在他怀里,声音瓮声瓮气,还在嘴硬,“是宰相先欺负朕,是书本太难懂,是烤乳猪太香!才不是因为尿床!”
沈清辞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温柔的笑声落在我头顶,挠得我耳朵更烫了。他伸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奶娃娃一样哄我,语气里全是纵容:“好好好,不是因为尿床,是朕的陛下受委屈了。”
“本来就是!”我得寸进尺,仰起通红的小脸,鼓着腮帮子瞪他,“朕是皇帝,就算、就算偶尔尿床,也不许你说!更不许告诉别人!不然朕就、就罢黜你的帝后之位!”
话虽说得凶狠,可小短腿却下意识圈住他的腰,生怕他真的不管自己。
沈清辞眉眼弯弯,伸手捏了捏我软乎乎的脸蛋,点头应道:“全听陛下的,臣保证,绝不外传陛下尿床的事。”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我瘪下去的小肚子,温声补充:“陛下也别闹脾气了,御膳房的烤乳猪早就温着了,皮还是脆的,陛下要不要吃?”
一听见烤乳猪,我瞬间忘了所有羞恼,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刚才还挂在眼角的泪珠都忘了擦,立马点头:“要!朕要吃!帝后喂朕!”
沈清辞抱着我坐到软榻上,很快就让宫人把烤乳猪端了上来。金黄酥脆的乳猪冒着热气,香味瞬间铺满整个御书房,我馋得直流口水,张着小嘴等着他喂。
他细心地撕下最嫩的乳猪腿肉,吹凉了才送到我嘴边,看着我吃得满嘴流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我嚼着香喷喷的烤肉,突然觉得,好像被他拆穿尿床也没那么丢人。
反正他是朕的帝后,只会宠着朕,不会真的笑话朕。
就是以后,再也不能用发脾气来掩盖糗事了,毕竟,朕的这点小心思,早就被他看得明明白白啦!
我啃着肉,含糊不清地开口:“帝后,以后你不许再提尿床的事,不然朕就不读书了,也不练帝王姿态了。”
沈清辞笑着应下,又喂了我一口肉:“好,都听陛下的。”
十六岁这年,暮春午后,暖阳融融。
御膳房新烤的乳猪外皮焦脆流油,我蜷在软榻上,窝在沈清辞怀里啃得满嘴喷香。他一如既往耐心十足,指尖细细擦去我唇角的油迹,温声哄我慢些吃,没人跟我抢。
吃饱喝足,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
我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他独有的清润松竹香,眼皮沉甸甸耷拉下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帝后,我好困,睡一小会儿,你不许乱跑。”
沈清辞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嗓音温柔得像春风拂柳:“睡吧,臣一直陪着陛下。”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摸到的,是他微凉细腻的指尖。
再睁眼时,周身的暖意、熟悉的松竹香气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冷丝丝的帷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寡淡的檀香,陌生得让我瞬间蹙起眉。
我猛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打量四周。
雕花木床陈旧素雅,陈设简陋冷清,根本不是我住惯的寝殿,更没有日日摆满糕点鲜果的小桌。立在床榻旁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垂着头,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轻慢,半点没有宫人对帝王的恭敬。
我心里咯噔一下,满心疑惑。
往日贴身伺候我的小李子去哪了?
我掀开薄被,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奶气还没褪去的声音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小李子呢?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我记得沈清辞定了规矩,午后未时必须批阅奏折,我要是偷懒贪睡,他定然会温柔又严肃地唠叨我半天。再不起来批奏折,帝后又要操心了。
可那陌生的小太监置若罔闻,依旧垂着眼,身子僵直站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完全无视我的问话。
我瞬间有点气闷。
朕是大凌的皇帝!九五之尊!
平日里我性子软和,爱笑爱吃,从不苛待宫人,难不成就是因为朕太过和善,底下的人都敢肆意怠慢朕了?
看来今日,必须拿出帝王威仪镇一镇!
我挺直单薄的脊背,敛去眼底的懵懂,眼神努力沉敛锐利,学着平日里沈清辞训斥朝臣的模样,轻轻清了清嗓子,字字清晰,带着少年初长的清亮气场,沉声吐出两个字:“放肆。”
这是我跟着帝后耳濡目染学来的气场,百试百灵。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嚣张怠慢的小太监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我心里悄悄得意一笑。
果然!跟着帝后学的模样,果然能镇住人,每次都能把这些人吓趴下。
我抬手摸了摸下巴,暗自思忖今日是什么日子。
不是我的生辰,不是帝后的生辰,不是太傅讲学的吉日,更不是我家爱犬阿黄的生辰。
平平无奇的一天,怎么宫里换了宫人,还换了寝殿?难不成是谁敢跟朕开这么大的玩笑?
我甩了甩脑袋,懒得深究。玩笑归玩笑,正事不能耽误。
再不去御书房批奏折,沈清辞定然要忧心,说不定还会觉得朕愈发顽劣。
“起来吧。”我淡淡开口,迈着修长了不少的双腿,大步推开沉重的殿门。
刚踏出殿门,一张硕大毛茸茸的大脸骤然凑了过来,温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差点直接怼在我脸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定睛一看,是只身形魁梧、毛发光亮的大黑狗
我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不是阿黄吗?不对,阿黄还是个小奶狗的时候,模样软乎乎的,哪有这般雄伟。
哦!我知道了!这定然是阿黄的爹爹或是娘亲!
不愧是朕亲自挑选的狗子的家人,果然气度不凡,威风赫赫!
大狗全然没有半分凶性,湿漉漉的黑眸定定看着我,尾巴用力摇晃,亲昵地凑上来,温热的舌头不停舔着我的脸颊,黏糊糊的。
我无奈又好笑,伸手推开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小声吐槽:“你们一家子是什么毛病?怎么都喜欢舔朕的脸!”
我熟稔地揉了揉它的耳朵,全然不知身后跪地起身的小太监,早已瞪大了双眼,满脸极致的惊骇与疑惑。
冷宫废帝,性情暴戾嗜血,喜怒无常,残害忠良,数次下诏要废黜、处死帝后沈清辞,早已失了人心。
宫里人人皆知,这只大狗是当年阿黄,日日守在冷宫门口,戾气极重,恨透了如今的陛下,日日低吼龇牙,只想咬伤这占据龙躯的歹人。
可今日,它竟然如此温顺亲昵,亲近得不像样子。
小太监心底翻起惊涛骇浪,却半点不敢多言。宫中秘事,法阵缠身,绝非他一个小小宫人能够窥探。
我浑然不觉周遭诡异,揉完大狗,转身就朝着乾清宫的方向快步奔走。
跑了一路,周遭宫墙萧瑟冷清,草木荒芜偏僻,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里竟然是冷宫!
我怎么会在冷宫睡了整整一个午觉?
沈清辞找不到我,定然会急坏的。
不行,得再跑快一点!
我双腿不停加速,少年的身形轻快利落,一心只想快点见到我的帝后。
一路奔至乾清宫大殿门口,两名值守的锦衣卫手持长刀,身姿挺拔,毫不犹豫上前一步,硬生生将我拦住,神色冷硬肃穆,丝毫没有跪拜行礼的意思。
我心头一紧,瞬间慌了。
完了!敢拦朕的去路,若是耽误了正事,惹得帝后生气,朕可就惨了!
我瞬间敛了所有柔软,眉眼一厉,抬手用力一推,借着跑动的力道,干脆利落一脚一个,将两名高大的锦衣卫直接踹退。
区区小样,也敢拦朕见帝后!
我拍了拍衣摆,不顾身后众人错愕的目光,伸手一把推开乾清宫厚重的朱红殿门。
殿内静谧无声,冷气森森。
高位之下,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月白身影。
是帝后。
不等我欢喜开口,一道冰冷淡漠、毫无温度的嗓音骤然落下,响彻整座大殿:
“若不是你占着陛下的身子,三年前,你就该碎尸万段,死无全尸,竟敢如此放肆。”
我:“???”
我当场懵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占着朕的身子?
我歪着脑袋,一脸无辜茫然,眨巴着清亮的眼眸,看着熟悉又冷淡的帝后,忍不住小声嘀咕:“帝后,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恍然大悟,瞬间找到了缘由,一脸笃定:“我就说母后当年薨逝,不该请那群和尚入宫做法事超度!果然封建迷信要不得!瞧瞧,好好的帝后,都被折腾魔怔了,净说奇奇怪怪的话。”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骤然一僵。
他缓缓抬眸,那双沉寂了三年、盛满寒凉与疲惫的秋水眼眸,在看清我眼底纯粹懵懂、鲜活软糯的神色那一刻,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冰封三年的眼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他薄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低地唤了一声:“陛下?”
“怎么啦帝后?”我依旧歪着脑袋,一脸乖巧无辜,完全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想快步扑进他怀里撒娇。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骤然扫到身后。
密密麻麻的锦衣卫手持利刃,刀光凛冽,寒芒闪闪,所有剑锋,尽数对准的是殿中沈清辞的方向,戒备森严,杀气腾腾。
我瞬间脸色一沉,心头怒火骤起,厉声呵斥:“放肆!全都给朕住手!”
“谁准你们手持利刃,对着朕的帝后?!”
我记得清清楚楚,朕登基之初便立下规矩,见帝后如见朕本尊,谁敢对帝后无礼,便是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清脆有力,穿透殿内死寂。
沈清辞眸光剧烈动荡,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极轻地摆了摆手。
下一瞬,所有锦衣卫尽数收刀垂首,悄无声息尽数退出大殿,片刻间殿内便只剩下我与他二人。
偌大乾清宫,寂静得落针可闻。
沈清辞一步步朝我走来,修长的身影将我笼罩,清冷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我的眉眼、我的神色,一寸寸,无比认真,像是确认失而复得的珍宝。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三年的酸涩与隐忍:“陛下,三年前,你忽然性情大变。”
“你变得暴戾偏执,不听劝谏,残害忠良,苛待朝臣,肆意挥霍国库,甚至数次下旨,要废黜臣、处死臣。”
我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摇头,满脸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我赵昭昭这辈子,最疼最敬的就是我的帝后,我舍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舍不得他皱一下眉头,怎么可能害忠臣,更不可能要杀他!
我下意识反驳,语气急切又真诚,还带着午后残留的软糯稚气:“不可能!朕才不会做这种事!朕最喜欢帝后了!”
说话间,我肚子微微一空,想起午后没吃尽兴的烤乳猪,下意识摸了摸小腹,理直气壮补充:“朕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吃遍天下烤乳猪,把最好的都留给你,怎么会乱发脾气、残害好人!”
沈清辞看着我纯粹懵懂、毫无半分虚假的模样,眼底积压三年的寒霜,一寸寸消融殆尽,温柔暖意缓缓回笼。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温柔地抚上我的发顶,轻声问道:“陛下,你今年几岁?”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十六岁呀!春日刚过生辰,帝后还陪我吃了长寿面和烤乳猪,你忘了?”
沈清辞望着我,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滚烫温柔,轻声道:“陛下,如今,是朕入宫的第十九年。”
我愣住了。
十九年?
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十九岁陪三岁的我登基,如今他十九岁……那我……
一股荒谬绝伦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猛地转身,冲到殿侧摆放的万年黄历前。
指尖颤抖着一页页翻过。
春日、盛夏、凛冬,岁岁更迭。
泛黄的纸页上,清晰地记载着年岁——大凌新元六年。
我瞳孔骤缩,彻底僵在原地。
我明明只睡了一个暖洋洋的午后,只啃完了一只香喷喷的烤乳猪!
竟然一觉睡了整整三年!
原来不是帝后魔怔了。
是三年前的那个午后,真正的我沉沉陷入沉睡,被不知名的法阵困住。
占据我身躯、暴虐成性、祸乱朝堂、屡屡伤害沈清辞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是旁人借体而生,替我苟活了整整三年!
三年啊。
我的帝后,一个人扛下了所有骂名,忍受着“帝王厌弃、欲除己而后快”的寒凉,守着空壳一般的我,稳住摇摇欲坠的大凌江山,硬生生熬了整整三年。
心口骤然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疼。
我转过身,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扑进他清冷单薄的怀里,紧紧攥住他的衣袍,声音带着哽咽的委屈:“帝后……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受了三年的苦。”
沈清辞反手将我牢牢拥入怀中,力道很紧,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与珍视,温热的掌心轻轻揉着我的后脑,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藏着三年来所有的隐忍与期盼:
“无事。”
“陛下回来了,就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压垮了所有的委屈与煎熬。
晚风穿过殿窗,拂动帘幔,温柔缱绻。
晚间用膳,御膳房依旧备好了我最爱的烤乳猪,脆皮金黄,香气扑鼻。
我窝在他身侧,乖乖吃饭,撒娇说笑,还是三年前那个贪吃软糯、依赖他的小陛下,半点没变。
夜色渐深,夜幕沉沉。
寝殿烛火摇曳,暖融融的。
疲惫的我,沾了床榻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安稳地靠在沈清辞身侧。
原本闭目休憩的沈清辞,骤然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寒凉与杀伐。
他动作极轻地起身,唯恐惊扰了怀中熟睡的我。
立在窗前,夜色衬得他清美的眉眼冷冽肃穆,周身气场森然可怖,与白日温柔纵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低沉冷冽的嗓音,轻轻落在夜色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传命。”
“即刻遣散宫中所有和尚、法师、方士。”
“冷宫周遭三里,所有锁魂借体法阵,尽数销毁,寸痕不留。”
今日午后,暖阳破阵,食味归魂。
他的陛下,终于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