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亲偷走了船厂里的三十万元钱,那么他用什么来偿还这笔债务呢?是用自己的这张脸吗?”
顾淮安说完了之后就把我的户口簿扔到了脚下的一条油水混杂的小沟里。
那本书被翻了几下,封面很快就吸收了大量的黑色墨水,并沉到了沟底。
债主老梁蹲下来捞,捞了一手油,抹在我的袖口上。
顾少已经为你代劳了,你就不要不懂装懂了。”
低下头来看水面上的情况。
我的户口簿上写着我爸爸的名字。
沈明远。
船厂账房。
三个月之前,在大海中被捞起的人,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胸口上还有一块船坞上的铁牌。
顾振山称自己卷钱潜逃,并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街坊们说我的爸爸丢尽了读书人颜面。
现在的老梁手里拿着一份借条,要我连本带利地归还三万二千元。
这张借条上的落款时间是爸爸去世之后的第一天。
“签了吧。”
顾淮安把一份住家协议递了上来。
到顾家偏院工作,两年后债务一笔勾销。”
老梁的笑容让他的牙齿都露出来了。
顾少心善,给你的是一条生路。”
我没接。
顾淮安举手为我抹去袖口处的油渍。
他手指非常干净,动作也很轻。
“知微,不要倔强。”
“一个人的时候,倔强不起来了。”
我盯着他。
半个月之前,就是用这只手把我和老梁的人分开来救我的。
他说他爸爸欠下的债务,他一定会想办法还清。
他谈到船厂的事情时,就会把事情弄清楚。
他说只要我能规矩一点,在他身边呆着,谁也不能碰我。
现在,他把我的户口本丢到沟里去,然后又给我一根拴人的绳子。
“顾少。我问爸爸如果真的偷走了三百万的话,他的尸体怎么会从船坞里打捞上来呢?”
老梁的手停留在空中。
顾淮安看了我几秒钟之后,用协议边上的一小块纸巾把手指上的灰尘擦干净。
因为贼人走投无路,什么地方都可以藏。”
“签字。”
我没动。
老梁抬起脚来踩在我的鞋尖上,鞋子底部移动的速度很慢。
姑娘不要逼着我们动手了。”
正当我要把他的手里拿着的借据掀下去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宿主,发现生命受到威胁,已经进行绑定处理。”
我手指一僵。
有一块半透明的东西悬浮在我的面前,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看到它。
上面有四个字。
程野的信任值是20。
周砚川的信任值是15。
林见山,信任值为17。
顾淮安的信任值是98。
我看完了最后一行,差一点就把这个东西给撕了。
“你是谁?”
我叫小满,是回归辅助系统的成员。”
只有把三个主要角色的信任度提高到九十分的时候,你才能够回到现实世界中去,并且得到你父亲去世档案全部恢复的权利。”
我呼吸顿住。
现实。
我当时在档案馆里对一份1993年的船舶事故档案进行修复,在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头顶上的灯光掉下来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2003年的沈知微。
当爸爸还没有完全死去,而自己的名声已经被别人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时候。
顾淮安为什么九十八?”
小满卡了一下。
人物数据有误,请核实中。”
老梁已经很不耐烦了,于是他用一个巴掌打在我的肩膀上。
和谁嘀咕呢?
我抬起了头来,接过顾淮安手中的笔。
顾淮安的眼睛里松了半寸。
他认为我已经屈服了。
我也对他笑。
“协议我签。”
但是我不住在偏院里。
我想要住在主楼里。
老梁先是笑了出来。
顾淮安没笑。
他看着我说道,“就像你刚刚从我手中得到的一条鱼一样。”然后又突然学会了一种新的咬人的方法。
“可以。”
“顾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頁,再加一条。”
“说。”
我父亲遗留下来的东西属于我。”
顾淮安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停留的时间很长。
“好。”
我签下名字。
当我的笔尖落下了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在我耳边小满轻声说道。
提示宿主,异常的人物是顾淮安,并不是任何一个主线。”
当我进入顾家主楼的时候,秦曼丽就站在门口,让佣人们把我带来的行李全部翻个底朝天。
一件破烂不堪的衣服、一个破裂了的搪瓷碗、一台父亲留给我的老式录音机。
最后一页上还有一台磁带机,她笑着把这台磁带机拿起来。
沈账房生前把这破东西当成宝贝,死后又留给了女儿。”
里面放的是钱吗?
把机器带回去。
“里面装的是死人的语言。”
秦曼丽脸上笑容消失了。
她就是船厂财务科长,顾振山最信赖的人,同时也是我父亲曾经委托过的许多账目处理人的。
我父亲去世之后,她就第一个带着人来我家抄东西。
她表示要为船厂追回赃物。
就连我妈妈遗照后面的老报纸也没有放过。
“嘴倒是硬。”
她掸了掸手指。
顾少把你也留下了,是因为怀念旧日的情谊吗?不要真的把自己当成顾家的一员了。”
拿着磁带机走进去。
“放心。”
顾家这样的地方,我都觉得不吉利,住一天都觉得不好受。”
她冷冷地说了一句。
“沈知微。”
我停下。
你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说的。”
主楼的木地面走路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
顾淮安给我住的那间房是在二楼尽头,窗外正对着船厂的烟囱。
我将门锁好之后就去拆开磁带机后面的盖子。
里面有一盒受潮了的母带。
标签因为浸泡在水中而变白了,只有几笔蓝色墨水还能够辨认出来。
七月初六晚上是夜班。
小满从柜子后面钻了出来,变成了一名穿着带有拉链裤子的孩子。
它蹲在地面上,看着母亲的项链看了很久。
该物品不存在系统的统计数据。”
“所以呢?”
因此它并没有什么用处。”
把母亲带放回去了。
没有用处的东西最容易活很久。”
第二天我就把磁带机带到食堂去。
唐小禾在后厨刷锅的时候,手背被热油烫出了许多水泡,旁边负责管理事务的人也在骂人。
洗个锅都不干净,你的哥哥死了之后留给你的是一个亏损的商品。”
唐小禾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进冷水中。
我去见了管事,并且把食堂账本打开给他看。
工伤补助餐每人每天6元。”
管事斜眼看我。
“你认字?”
“认一点。”
我在账簿中把唐小禾哥哥的名字标出来。
唐大勇,从7月16日至7月30日一共是15天,领取了90元餐补。”
但是他在七月初六的那个晚上就去世了,他的尸体放在停尸房里两天后就被运走了。在家里举办丧礼的时候又放了三天。”
“死了的人吃十天饭?”
一个管事的人来抢账本。
我按住账页。
另外一笔是二十七个工人的工伤餐补,签字都是同一个笔迹。”
“说来听听,是不是很巧?”
后厨里的锅铲声也停止了。
几个端菜的工人围了上来,并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那一张账单。
管事的脸都快冒出来了。
“你知道什么啊,这是工厂里的账。””
厂里有账本,就用死人的名字来填写吗?”
把账簿向前推去。
90元,今天送给唐小禾。”
另外还要把过去十天里虚报的钱,一条条地拿出来。”
管事咬着牙。
“你是谁啊?”
门帘被人掀开。
程野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手里提着一桶柴油,放在门口。
“她是算账的人。”
“你是谁啊?”
管事一见他就把脸上的颜色给变了。
程野是拖轮船长,跑海的人,胳膊比我的大腿还要粗。
没有碰到管事,只是把那桶柴油向前踢了半尺。
管事从抽屉里面拿出一百三十二元钱,摔到桌子上。
“多余的就当作是我给你的礼物。”
唐小禾没拿。
我把她的钱一张张地排列整齐,并且放进她的围裙口袋里。
“拿着。”
这是哥哥辛苦赚来的钱,并不是他给你的。”
唐小禾看着自己的口袋,眼泪就流了下来,在十元钱上面砸出一个坑来。
程野把烟又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账算得很清楚。”
关于欠债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老梁再堵你的话就往码头跑吧。”
我说:你为我挡一下,不能一辈子都为你挡。”
他扯了下嘴角。
“谁说要跟你过一辈子。”
我看不惯狗仗人的样子。”
程野走了之后,小满就蹲在灶台上点数。
“程野的信任值增加18。”
“唐小禾并不是主要人物,但是她又多出了一位四十。””
我把手上沾有的油脂洗干净。
“人不是数。”
小满想了想。
但是数值不会欺骗我。
“人会。”
傍晚的时候,顾淮安就到了。
他在学校食堂里最里面的桌子上坐着,面前放着一碗没有吃过的面条。
秦曼丽站在他身后,脸色比账簿还要难看。
“你今天闹得很厉害。”
顾淮安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去把食堂里的事儿给收拾一下。””
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敢克扣唐小禾的钱了。”
“你帮我整理一下吧。”
把刚刚洗手之后的手放在桌子上。
“所以本来就是他偷来的。”
顾淮安看到我的手背上有一道烫伤。
你不能因为一个毫不相关的对象而伤害到自己。”
唐小禾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她的哥哥是在船坞上死掉的。
顾淮安放下筷子。
“知微。”
关于船坞的事情就不要再去提了。”
他说话很轻,仿佛是在给人们提个醒。
但是秦曼丽的手指已经掐进手掌里了。
我笑了一下。
“好啊。”
那么我们就说我爸爸吧。
顾淮安沉默了。
拿起桌上的面条放入垃圾桶中。
“这碗面条已经变冷了。”
人死了,账也应该凉了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去看那一桶面粉。
“明天要去夜校。”
周砚川缺少一个可以算账的人。”
不要再触碰船坞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转过身来。
另外,不要把磁带机拿出去。”
旧的东西坏了还可以修理,人如果坏掉了就再也无法修复了。”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我拿着夜校的账本走进家门的时候,周砚川正在凳子上换灯泡。
灯泡忽明忽暗,他一只手靠着墙壁,另一只手在拧灯泡。
下面坐了十几名工人,有的手里拿着一本识字课本,有的手里拿着一只算盘,但是没有人催他们。
当灯光打开的时候,周砚川低下头看到我。
“顾家是不是已经不那么吝啬地用人了呢?”
“他们是叫我来算账的。”
夜校已经很穷了,只剩下几张破桌子,还有什么账要你来算。”
把账簿放在桌子上。
“穷人才有账”。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鞋子底部粘满了白色的灰尘,在我面前停留了片刻。
你明白顾家为什么会接纳你吗?”
“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他们越是害怕我接触到的东西,就越有价值。”
周砚川没再劝。
从讲台下面拿出了一个蓝色釉面的搪瓷杯子,并放在了我的面前。
杯子边上掉了些碎瓷片,但是釉色非常明亮,杯子底部用铅笔写上了四个字。
喝完再走。
夜校里除了没有掉瓷的那个杯子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
“给我?”
给熬夜的人
拿起杯子喝了口。
水是温的。
把账册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在上面看到了顾家对夜校的资助款项,每个月两千元。
但是真正签字盖章的只有八百人左右。
中间的一千二百元被误认为是桌子和椅子修理费用。
一张桌子,在一年中被修理了七次。
用铅笔把那一串数字圈起来。
周砚川在一边也没有问我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说:“如果这笔钱追不回来的话,那么夜校下个月就会关闭。””
“谁让它关?”
“顾振山。”
那么就让他说出原因吧,一条瘸腿的桌子比二十个人上识字课还要贵重。”
外面有人笑了起来。
陆成业靠着门框,手中拿着一张报纸。
“沈小姐,口气很大。”
他的衣服比船厂里的任何人都整洁,皮鞋踏进泥地里,就仿佛是在践踏别人的身体一样。
“夜校的钱是我在外面拉到的赞助,你是刚刚进入顾家的一个小丫头,查到了我的头上?””
把账本推到面前来。
陆副总编辑,桌椅维修单上你已经签了字。”
“所以呢?”
因此我想要问一下,你是修桌子呢,还是修嘴巴?”
边上有一个老工人的忍耐到了极限,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陆成业看了一眼那个人。
那个人马上把头低下来了,手里拿着的一支铅笔已经折成了两段。
陆成业把报纸拍在桌子上。
年轻人最常出现的一个错误就是把账本来当成了事实。”
纸上的数字可以证明什么呢?”
“证明自己得到了钱。”
“那是流程。”
流程把一千二百送进了谁的口袋里?”
陆成业盯着我。
沈知微啊,你的爸爸就是因为太喜欢刨根问底了,所以把问题刨到了大海里去。”
周砚川伸手把账本合上了。
陆先生,夜校还继续上课呢。”
陆成业笑了笑。
周老师,这个地方能留下吗?不是靠一帮工人们喊几声就有效果了。”
从明天开始要把账册交给我。”
不要因为有一只老鼠,就坏了整锅粥。”
他走了之后,屋子里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了。
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工人把一根折断了的铅笔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姑娘,这个字还是可以认出来的。”
我拿起笔头。
“能认。”
那么就继续写了。
那天晚上我把三年来的资助账都算了一遍。
顾家从夜校逃走的钱共有四万八千六百元。
可以供一百六十名工人用一整年的时间来学习。
周砚川坐在窗户旁边为我加了第三次水。
把账算清楚了,他们就会来找你的。”
“我等着。”
“沈知微。”
“嗯。”
并不是因为担心账目不符才这样做的。”
看着外面黑乎乎的船厂。
他们害怕的是,账算对了之后,活下来的人就开始算命了。”
小满坐在窗台边,声音很低沉。
周砚川的信任值增加22。”
现在是五十九。
我捏着杯沿。
“另两个呢?”
“程野五十七岁。”
“林见山三十一。”
“顾淮安呢?”
小满并没有马上作答。
我抬头看它。
它那张脸已经皱成了一个团。
“九十九。”
把搪瓷杯子放回桌子上。
杯子底部的四个字因为高温而变得很白。
喝完再走。
但是有的地方,就连一滴水都没有人能安心地喝下去。
第三天的时候,程野的拖船就要出海了。
我到码头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跟海事站的人吵架。
一张油料单放在了铁皮箱上面。
海事站的人说,程野的船三天内已经加了两次柴油,但是账目上却显示不出来,所以要扣押他的船只。
程野一脚把箱子踢飞了。
老子的船跑一趟到外海,用了多少油他自己也不清楚?”
“订单在这里。”
“你娘生了你的单子?”
对面的人脸色就变了。
程船长,嘴巴要文明一些。”
把单子放整齐一些,我的嘴巴就会变得很干净。”
我去拿了一份油料单。
加油的时间为6月27日凌晨2点。
程野的船那天却停在港口里进行维修。
我看了一下单据右边下方的内容。
油库盖章的地方,印泥已经干燥发灰了。
“这一章并不是当天建造起来的。”
海事站的人冷笑一声。
“你又懂了?”
油库的印章每天下午要更换一次印泥。”
六月二十七日夜里班的时候下了雨,仓库比较潮湿,所以印泥的边沿就会出现晕染现象。”
这张印章边沿已经干裂了,最少盖了五天以上。”
把单子举起来对准阳光。
另外,在柴油单的反面有一行字。”
顾家仓库,七月初二。”
程野看了眼,眼睛里的火焰开始往里缩。
给我胆量的人是谁,用顾家伪造的单据来扣押我的船只?”
那人伸手要抢。
程野抓住他的手腕,并没有用力,只是把人压到了铁皮箱上面。
“别急。”
你们扣了我的船,可是我没有找到你们来算停工期间的工资。”
海事站的人打了两次,脸上都变成了猪肝色。
“放手。”
程野松开了他的手,并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香烟。
“走。”
他对船员说。
“今天不出海了。”
船员急了。
“野哥”,货主那边该怎么办呢?”
程野点燃了香烟,吸了一口。
到顾家仓库去。
把谁伪造的单子问清楚。”
我和他一起向外走去。
突然间他就把一个铜哨塞到了我的手里。
“拿着。”
“干什么。”
“码头乱。”
“有事就吹。”
你说过不挡我一辈子吧?”
“我没说挡。”
他叼着香烟,说话的声音很不清楚。
我跟你说啊,不要总是把自己往坑里推。”
小满在耳边给我报数。
“程野的信任值增加20点。”
“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
“顾淮安的信任值增加1分。”
我回头。
顾淮安站到了码头的尽头,在他身后的汽车已经停了下来。
隔着一排堆放货物的铁箱子看着我。
就像看到一本应该被锁在抽屉里,但是却被拿出来用过的一本书一样。
那天晚上,顾淮安把我和他一起坐到了书房里。
桌子上有一个首饰盒。
打开之后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中的妈妈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在海边坐着,笑容很轻松。
我的手指停留在了照片的边上。
我妈死得早。
我所记得的最后一幕就是她在病床边躺着,背对着我,不让我看她掉头发的样子。
顾淮安坐在书桌后面。
“我去请人把旧档案中找到。””
“你想得到什么呢?”
“送你的。”
顾淮安啊,你是绝对不会做赔本生意的。”
他笑了一下。
我想让你和程野的距离拉开一些。”
“为什么?”
“他是一个坏人。”
“你是?”
书房里静了。
顾淮安低下头,把照片收进盒子里面去。
所以至少我不至于让你出事。”
那张假油料单是有人做的,而这个人就是你本人。”
他没有否认。
“程野会带你去。”
“我不让别人带。”
因此你就可以扣他的船了。
知微,外面的人不可相信。”
“那你呢?”
顾淮安站了起来,绕过书桌来到我的面前。
“我救过你。”
你把我的户口簿也扔到沟里去了。”
“我给你买一个新的。”
“我爸爸的名字可以用来赔偿吗?”
他举着手,好像要碰到我的脸上一样。
我偏开头。
他把手指停在空中。
小满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异常数据核验完毕。”
顾淮安不属于攻略的对象。”
他要降低对你的信赖度到60分以下。”
我盯着他。
“否则呢?”
“回归通道不能打开。”
“宿主将会永远停留在那里。”
顾淮安看到我忽然笑了起来。
“你和谁在交流呢?”
把照片放到桌子上。
和一个人相比起来更有用的人在一起。”
他的脸上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你是在生我的气。”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正在寻找出路。”
顾淮安把那张照片捏在手里。
纸角被他捏出了一个白色的痕迹。
“知微。”
你的父亲也经常给别人提建议。”
当我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小满就躲在了门口。
“要使他对你感到厌恶。”
“我知道。”
但是他的信任值并没有下降。”
那么就再去寻找他疼痛的地方吧。
“宿主。”
“嗯。”
这个人大概不会怕你伤害到自己。”
手里拿着铜哨的手紧紧地攥着。
人总是会有害怕的东西的。
“有人害怕疼痛。”
“有人害怕贫穷。”
还有一些人害怕失去。
于是我就在顾淮安面前去夜校找周砚川。
让我周砚川陪着我去核账,让他把搪瓷杯里的水给我喝完。
周砚川第一次被我拉进戏中是在顾家门口站了大半天也没有说一句话。
顾淮安站在落地玻璃前面看我们。
把杯子递给了周砚川。
“喝一口。”
周砚川没接。
“你怎么拿我当人呢?”
“同盟。”
沈知微,我并不是你们手中的一张账单。”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眉目之间带着一丝寒意,但是他的双手一直在扶着杯子底部,生怕我把杯子拿倒了。
顾淮安要明白的是,我将会离开他。”
“那你呢?”
我要让别人知道,别人不可以随便去触碰。”
周砚川沉默了片刻之后接过了杯子喝了口水。
顾家窗帘之后的人影也在移动。
第二天,周砚川就被堵在了夜校门口。
三个男人拿着一根木棍,说是有人侵占了他们的资助款项,并且要将这个人送到派出所去。
等到我去的时候,周砚川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流血了。
陆成业站到人群之外,手里拿着相机在拍照片。
周老师,关于账目的事情,你也得解释一下。”
周砚川把额头上的血擦去。
“解释给谁?”
“向大家做一下说明。”
那么你把四万八千六的账也给解释一下。”
陆成业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挤进人堆里,把账本举起来。
夜校三年补助费,顾家发了7.2万元。”
周砚川实际上收到了2340元。”
剩下的钱被陆副总编辑签名后的维修单所用。”
“说周老师侵占。”
那么你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桌子椅子修到了什么程度呢?”
陆成业还没有说话的时候,后面的人就把一张桌子给翻了过来。
桌子腿上钉有铁片。
铁片上面有年号。
九八年。
老工人用手去触摸这块铁片。
这是我的孩子上小学的时候坐的。”
他是今年二十七岁的人,在前一年的时候就死在了船坞里。”
有人把椅子搬出来了。
有的人把破裂了的黑板竖了起来。
陆成业的手上拿着一台相机。
看着那些人,他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们知道些什么?”
“钱是用来做大事的。”
几张烂桌子,值得闹得天翻地覆吗?”
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
“你说得对。”
“桌子并不值钱。”
只有坐在桌子前面的人才有价值。”
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人说话。
紧接着,有人在地上吐了一口水。
陆成业转过身就走了。
他的司机在巷口等他,车子开出之后,溅到了周砚川的一半裤子上。
我把手帕递给他。
周砚川没接。
顾淮安的人是被你引来的人。”
“是。”
“你知道他一定会动手的。”
“是。”
他看着我说:“额头上的血顺着我的脸流下来。”
“沈知微。”
“帮我并不是要你把我也当成一把刀。””
把一块手帕塞到他的手里。
那么就不做刀了。
“当证人。”
拿着这块手帕过了好久才开口说:“下一次你要是要打局的话,先通知我一声。””
“我讨厌被欺骗。”
“好。”
小满在一旁低声地报着数。
“周砚川的信任值增加10点。”
“八十七。”
“顾淮安的信任值减少1分。”
“九十九。”
看到这一串数字的时候,我都快笑出声来了。
我没有按时赴约、说谎并且用他人的钱来为程野修理船只。
顾淮的安全大家都是知道的。
首先他帮我把债主都赶走了,然后他又帮我把缺口给补齐了,最后他还把顾家仓库的钥匙交到了我的手上。
里面的物品任由你挑选。”
“不怕我把你的东西都搬走吗?”
“你不会。”
“你怎么会这样确定呢?”
因为你要的是钱。”
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我要的是什么呢?”
顾淮安看着我。
“你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把钥匙放到桌子上。
“你给不起。”
他没有生气。
他又把钥匙推了回去。
那么就住下来吧。
住了时间长了,什么地方都成了自己的家。”
那天晚上十点左右的时候,我就听到顾淮安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他没敲门。
从门缝里可以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很小。
“知微。”
我没应。
你想让我不喜欢你也可以。”
但是不要让人去碰你。
看着门锁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
顾淮安并不是要我的。
他所追求的是一个一直停在原来的地方的东西。
从床上坐起来。
“小满。”
“在。”
找到一条可以让他失去控制的道路。”
系统建议宿主要和异常的人保持距离。”
“晚了。”
我在床底下找到了仓库钥匙。
“他已经把门打开。”
顾家仓库里面堆放着一排旧账箱。
钥匙是顾淮安交给我的。
他认为我会有意去偷钱。
但是偏偏我得到了一本空荡荡的账簿。
林见山在市医院做实习。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从医院里面出来了,在白大褂的袖口上还留有血液。
看到我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他皱了一下眉头。
“又烫到了?”
“不是大事。”
对于医生而言,伤口就是一件大事。”
把我和值班室联系起来,并且用碘伏来为我进行消毒。
桌子上放着一份厚厚的病历。
最上面的一张是急性肺炎。
病人叫赵长海。
船厂锅炉工。
我翻了一页。
同一个地方,在三个月之前也曾出现过。
诊断还是肺炎。
再往前推五个月的时候。
还是肺炎。
我指着片子。
肺炎会使得肺部出现白色的斑点吗?”
林见山手里拿着的一把镊子停下了。
你能够看懂片子吗?
“我能看懂时间。”
他每次发作都是在夜班之后。”
林见山看过病历之后,眉头就越皱越紧。
“他曾吸入过化工粉尘。”
“船厂里有这样一种东西吗?”
“旧船坞曾经做过防腐处理。”
他抬头看我。
“什么时候拆的?”
“七月初六”。
林见山的脸色又变淡了一些。
那就是我父亲去世的那个晚上。
把一张白纸交给对方。
请把最近十年的船厂病历给我。”
“你要查询的内容是什么?”
“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是肺炎。””
林见山看着我。
你知道这样做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吗?”
“知道。”
“那你还查。”
我爸爸已经被人写成了贼。”
总要将他欠的钱一笔笔地算回来。”
三天之后,林见山拿着一沓病历来找我。
在船厂夜班工人的名单上,十年之内被确诊为肺炎的人数有171人。
其中有六十三人已经死亡了。
死因是肺炎、心力衰竭和意外摔伤。
没有人被描写成粉尘伤。
林见山把病历摊在了桌子上。
“这些人并不是因为疾病而死亡的。”
“他们慢慢地被消耗死了。”
门被一脚踢开了。
秦曼丽站到门口处,后面有两个保安跟随着她。
看到桌子上的病历之后就去抢。
比我先一步把一沓钱放进火炉里。
秦曼丽的脸终于有了些血色。
“沈知微,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假的。”
我拍了拍手。
真正的在医院档案室。”
她盯着我。
“你诈我?”
“你急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
我拿着一本空荡荡的账簿,把它翻开中间。
上面有一行字。
七月份十六日夜班死亡赔偿。
秦科长,当时死的人有多少呢?”
“报纸上登了三篇。”
“我问你,死的人有多少?”
“你的父亲没有告诉过你吧?”
说完之后就马上闭上了嘴巴。
我看着她。
“他说了些什么?”
秦曼丽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转身就走。
我在走廊上拦住她。
你说的死亡赔偿金为什么不记在船厂总的账簿里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滚开。”
那张名单是你做的吗?”
秦曼丽抬起头来,眼里全是细细的小血丝。
“沈知微。”
有的人死去了,就是为了使活着的人能够活下去。”
“是你自己决定了要让谁去死吗?”
她的一巴掌打过来。
没落到我脸上。
顾淮安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到了楼梯口。
秦曼丽见到他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了。
“淮安。”
“回去。”
“她正在调查一件老案子。”
“我叫你回去。”
秦曼丽收回了手,穿着高跟鞋走开了。
顾淮安来到我的面前。
看到桌子上空荡荡的账本,又看到了林见山。
“你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呢?”
林见山没说话。
我问:查一下顾家的钱够不够干净。”
顾淮安笑了。
“知微”,你不能和他一起去医院。”
“我不能和谁在一起呢?”
“任何人。”
“你能管到哪里去呢?”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
力气很大,但是骨头却发疼。
林见山上前一步。
“放手。”
顾淮安看了他一眼。
林医生,这件事情和我有关,也和她有关。”
“她不属于你。”
“她已经签订了协议。”
协议上写的只是住在人家家里,并没有说要卖掉自己的身体。”
顾淮安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芒。
“跟我回去。”
我没动。
他就把我和楼下的东西一起拉了下来。
车门“砰”的一声关闭了。
一路回想起自己的家庭,但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车子驶入仓库后门之后,他就把我和我带到最里面的那个破仓库里去。
里面没有窗。
只有微弱的一盏灯光。
我把磁带机放到桌子上。
我的心口顿时沉重起来。
“你要我的东西吗?”
“我会帮你保管好东西。”
“还给我。”
“你先说一下你在查什么。””
“你害怕什么呢?我就去查一查。””
顾淮安的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动。
他把我的下巴捏得很紧。
“沈知微。”
你的父亲临死的时候是不是曾经告诉你一些事情呢?”
到底是谁害死了他呢?”
我盯着他。
他的手指按在我的嘴上,我无法说话了。
可我还是笑了。
“你怕了。”
顾淮安松开手。
他转过身去拿起了磁带机,提在手中。
“你想激我。”
“没有用。”
自今日始,不准你离开顾家。”
“不可以见到程野。”
“不可以见到周砚川。”
“不能只看到树木而看不到森林。”
“你不听的话怎么办?”
我让所有的船都离港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看我。
“知微。”
“你也可以恨我。”
但是你可以留在我的身边。”
门锁落下时发出的声音很小。
我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又把被掐得通红的手腕揉了又揉。
小满从小墙缝中爬了出来。
它那张白白的脸就像一张纸一样。
顾淮安的信任值是97。”
“只掉两点。”
“太慢了。”
看到桌子上缺少的部分。
磁带机被他拿走了。
但是母带盒昨天晚上已经换出来了,并且被装到了夜校器材柜里。
我蹲下来,在鞋跟处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在秦曼丽桌上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密码。
“慢,才好。”
他越是觉得我逃不过去,就越会把门打开得很宽。”
我把自己关在仓库里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顾淮安带了一束白色的玫瑰花进来了。
把花放在桌子上。
“订婚吧。”
我看着那束花。
把你的人关起来,然后送花。”
“这叫求婚?”
“你说好,我就让你出去。””
“我不同意啊。”
“你会答应。”
他说得很平静。
就像预报天气一样,今天要下雨,明天会有大潮。
低下头去拨弄一下花蕊。
要去的是老船坞。
顾淮安的目光停留在那里。
“要去什么地方呢?”
“我爸爸的东西在里边。”
“你要调查的是什么?”
“我已经改变了想法。”
我抬起头。
“我想要把东西烧掉。”
顾淮安,我和你订婚。”
“你要给钱、要身份、要一条出路。””
“我不查了。”
他看着我很久。
“真的?”
“真的。”
“那么程野他们怎么样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淮安的脸终于放松了一些。
走到我的身边来,把我的手上的伤痕拿下来,在手指上轻轻一擦。
“知微。”
“早这么就好了。”
我没躲。
那天晚上,他自己带着我去看了老船坞。
七月份的海风非常潮湿。
船坞已经封闭了十年之久,铁门前都是锈迹。
顾淮安拿着钥匙去开门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上有一条很深的老伤痕。
就像被船钩刮过一样。
“你曾经来过这儿吗?”
“小时候。”
“来做什么?”
“找人。”
“找谁?”
顾淮安并没有作答。
船坞里堆放着废旧钢铁以及断了的钢缆。
最里面有一道大闸门。
从包里拿出一些父亲的老纸条,扔到铁桶里去,然后点燃一根火柴。
顾淮安在一边看着。
“母带呢?”
“烧了。”
“你看清楚了,我是被火烧死的。”
“我想要亲自去看一看。”
把火柴靠近一点。
火苗刚刚接触到纸的时候,顾淮安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来。
卡片上面印的是我在现实生活中的名字。
档案馆修复师,沈知微。
我的呼吸停住。
这是我的工作证,我一直把它放在身上。
现实中,掉下来的一盏灯压在我的脚下。
“你是怎么得到的?”
顾淮安看着手中的卡片。
“所以你是她之外的人。”
“你是怎么想的?”
沈知微是不会去算夜校三年的账的。”
不会知道印泥受潮就会发晕。”
也不会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份等我去拆开的档案一样。”
他把工作证塞到我的手里。
“你想回去。”
我没说话。
船坞外面,海浪打在铁门上面。
顾淮安突然笑起来。
“早就应该想到了。”
“并不是不想留下。”
从开始的时候起,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要留下。”
身后闸门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我回头。
铁门慢慢地下落。
海水从小孔中涌进。
顾淮安,开门。
你回去之后还会记得我吗?”
“开门。”
“会吗?”
海水漫过脚踝。
我把代码放到控制台上运行,但是被他拉了回来。
顾淮安的手非常冰冷,仿佛是海水一般。
你曾经说过,老物件坏了可以修理。”
“那个人出问题了。”
“顾淮安,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呢?”
“我没有。”
把我和他一起推到了闸门之前。
冰冷的水一下子就灌到了我的腰部。
他的声音很小,在我的耳边。
“这次。”
你想回到哪个人身边呢?”
当海水灌到嘴里时,我想到爸爸是从海里被救出来的场景。
胸口压着铁牌。
口袋空空。
原来人在下沉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求救信号。
顾淮安站到高处,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淹过来。
他没有走。
他只是一直站着。
就像我在等着我去承认一样,我只想要他。
我在腰间摸到了一个铜哨,吹了一下。
哨声被海浪吞噬了一多半。
但是港口里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这是程野的救生哨。
闸门外面很快就传来了撞击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第三次的时候,铁门被撬开了一个缝隙。
程野已经跳进来了,后面跟着的是周砚川以及几个夜校的学生。
顾淮安转过身就要离开。
周砚川挥舞着铁棍,在他脚下不远处的地方落下。
“站住。”
顾淮安回头。
“你们的到来非常迅速。”
程野把我和水分开,湿漉漉的衣服被我穿在身上。
我曾经说过,有事情就吹个哨子。”
我呛出一口水。
你说过不挡我一辈子吧?”
“闭嘴。”
程野抱着我出去了。
再敢开口的话,我就把你们扔回去。”
周砚川站在闸门处,并没有照顾到淮安。
“报警。”
但是顾淮安却先抬起了手。
设备出现故障,沈小姐不慎跌入水中。”
如果大家愿意当证人的话,我们顾家一定会记着的。”
夜校的学生中最小的一个,只有十六岁。
他还拿着一把撬门用的铁锤。
“看到你关上门了。”
顾淮安看向他。
小孩子手抖了一下,但是握着铁钎的手更加用力了。
“看到你把沈姐推下楼。””
顾淮安笑了。
“你的名字是什么?”
周砚川站在孩子的面前。
“他叫证人。”
顾淮安的脸色一下就变得很不好看了。
小满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荡。
“异常锚点失控。”
“回归通道已经关闭了。”
宿主要在七日内重新启动真相线。”
“失败后果。”
程野把我抱在怀里,但是我的身体却很冷。
现实中宿主的生命终将终结。”
周砚川低下头看着我。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呢?”
我看着他。
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
我随时会走。
他们每一个人,大概就是游戏中已经编写好的一个角色。
但是周砚川并没有再问下去。
把我和医院联系起来的是他。
第二天早晨,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只蓝色釉面的搪瓷杯就放在窗户上边了。
杯沿裂了。
但是上面又多了一圈笨拙的金漆。
周砚川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杯子摔碎了。”
我去夜校烧瓷器的老师傅那里补课。”
“补得难看。”
“能用就行。”
用手去触摸那一层金色油漆。
“是你自己补上的吧?”
“没人。”
他翻过一页书。
总要有一个可以喝水的地方吧。”
窗外有人敲门。
许长生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照片中出现的是两个年轻人,在一艘船上甲板上站着。
一个是我爸。
另外一个人的眉目眼睛跟顾淮安很相似。
“这就是顾淮安的亲生父亲。”
许长生把照片递给了我。
“顾明川。”
他是船坞事故的人吗?”
“不是。”
许长生坐下来之后,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的边沿。
他是第一个想要把这件事捅出来的。”
十年前,船坞闸门坏了两次。”
顾振山为了赶工期,明知锁扣有缺陷,仍然强迫夜班工人下班。”
顾明川已经录制好了音频,并且打算把音频送到市里去。”
“后来呢?”
“之后他就出海失踪了。”
许长生抬起头。
顾振山收养了他自己的儿子。”
秦曼丽为顾振山做了假账。”
陆成业为他们撰写新闻报道。”
你的父亲接到了顾明川留下的线索之后才开始调查。”
我捏紧照片。
“顾淮安知道吗?”
“他小的时候听过。”
许长生叹了一口气。
顾振山告诉顾明川,他已经不需要他了。”
“秦曼丽也没有否认。”
一个孩子在两条狼的包围下长大的。”
“后来学来的,就是咬人。””
把拍的照片放到床头。
他是很可怜的人,并不是别人应该倒霉的原因。”
许长生看着我。
“丫头,你打算怎么去做呢?”
他害怕什么呢?就让他失去吧。”
当晚,我就让唐小禾发布消息。
沈明远留下的都是完整的账目。
账目可以证明十年来所有的死亡和受伤名单。
第二天,顾淮安的人就去参加夜校了。
唐小禾躲到了器材柜后面的角落里。
我让她别拦。
她就真的没拦。
两个人把柜子打开之后,把母亲用的耳机盒子也一起取走了。
盒子是真的。
里面没有母带。
他们走了之后,唐小禾才从帘子后面出来了。
手里拿着的是夜校点名册。
上面又多出了两个人的名字。
孙福。
刘二宝。
旁边的校工会也按下了手印。
给老钱300元。”
唐小禾说。
老钱说他的妈妈生病了,花三百块钱可以救她一命。”
我翻开点名簿。
那么就用三千块钱来换取他们的人命吧。”
唐小禾抿着嘴。
“知微姐。”
“嗯。”
我的哥哥去世时,是不是也有其他人拿走了钱呢?”
“是。”
那么为什么拿了钱之后的人,还可以继续正常地吃饭呢?”
我合上簿子。
由于之前没有人把账本拿出来过。”
“现在已经翻出来。”
他们就不敢安心吃饭了。”
顾淮安拿到了空盒子之后的第三个晚上,船厂就宣布要复工了。
顾振山把整张报纸都刊登上了广告。
旧船坞改造、新项目开工,顾家将会给港口带来两千个工作机会。
陆成业的文章写得非常漂亮。
他说顾家忍辱负重。
他称沈知微利用父亲之前的案件来勒索恩人。
他指出了几个别有用心的人,想阻挠港口的发展。
报纸铺天盖地地覆盖在了码头上。
有的人把报纸撕下之后放在了汽油桶下面。
有人拿它包鱼。
唐小禾把带有我的名字的版面张贴到了墙上,并且用红色的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圆。
“他称你为骗子。”
“他急了。”
“急什么?”
急于抢在我们之前,把事实写成他人的样子。”
林见山拿着一张死亡证明就过来了。
纸张已经很陈旧了,边上还有医院蓝色的印章。
“赵长海并不是第一个。”
当年有两个病人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活着。”
“名叫唐大勇。”
唐小禾手里拿着的一支红色的签字笔掉到了地上。
她站着没动。
林见山把证明交给了她。
到医院的时间是七月初七日零时二十分。”
死亡时间为七月初八中午十一点。”
医院之后就变成了到院前死亡。”
唐小禾看着那句话,手指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动。
“我的哥哥活了那么一天吗?”
林见山点头。
“他已经活了103天。”
唐小禾突然转过身向外跑去。
我去追她,看到她在墙上蹲着吐。
最后吐出来的什么都没有。
她靠着墙壁,抬起头来问我是谁。
“他们为什么不去救人呢?”
我没说话。
因为在那晚的时候,我爸爸应该还活着。
由于顾家害怕活着的人开口说话。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不能杀人。
他们总是先把人当成了数字。
下午的时候,程野带了十几位老船员到报社去。
没人动手。
他们就在报社门口排队报名字。
唐大勇,船坞清淤工人,今年21岁,在南平码头三巷居住。”
赵长海,锅炉工,46岁,在船厂宿舍四栋住。”
马福贵是焊工,今年37岁,在家有两儿一女。”
陆成业从楼上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聚集众人闹事的话,我就可以报警了。”
程野靠在墙上,没有看他。
“报。”
顺便把十年前的老警察也给报上来了。”
陆成业看向我。
沈知微,你认为几份死因鉴定书就可以翻案了吗?”
“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在你收取封口费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会有谁记着你的名字。”
“你胡说。”
“你们分到的钱是多少?”
“我没有。”
“唐大勇家里有八百人。”
“赵长海家一千二百。”
“马福贵家里有五千。”
陆成业的喉结也在动。
程野把一张纸掏出来放在手里。
“还有我爹。”
程国栋,救援船员,给2000元。”
他说这笔钱是你的手亲自送到了我家。”
陆成业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张纸。
看到上面的文字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顾振山叫我给他送东西。”
街上静了会儿。
陆成业知道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程野已经把录音机放在了台阶上面。
红灯亮着。
陆成业后退了半步。
“你们在算计我。”
你是最好的讲故事的人吧?”
我看着他。
今天的自己也要给自己写一份。”
陆成业的嘴已经发白了。
完整的录音不掌握在沈明远手中。”
“他拿不到。”
“那在哪里?”
看着顾家的方向。
顾淮安最害怕别人翻到的地方。”
秦曼丽是在晚上找我的。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凌乱不堪,脸上也没有什么化妆品。
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里面是财务底单。
顾振山保险柜的密码也告诉你。”
我没碰。
“你想得到什么呢?”
我希望淮安能够活着。
他已经把你的账单交给了警察。”
秦曼丽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把一份复印件递了过去。
上面就是她挪用公款的流水了。
时间、金额、签名都齐了。
顾淮安的名字在举报人的那一栏里。
“他不可能那样做。”
“他会。”
“我是他妈。”
所以他就更加厉害了。
秦曼丽拿起那张纸的时候,她的指甲把纸边上都刮破了。
他是被顾振山逼迫出来的。”
“你呢?”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他人。”
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能够由船厂财务科长变为顾家的女主人?”
秦曼丽瞪着我。
“你不懂。”
“我懂。”
“把孩子当作筹码来使用。”
“把别人当弃儿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们母子俩都没有把对方当作人来对待。”
她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文件夹推到我的面前。
保险箱位于顾振山书房的地面上方。”
密码为顾淮安的生日。”
他是用儿子做钥匙的人。”
秦曼丽走到门口之后又转过身来。
“沈知微。”
淮安并不是生来就这样的。”
“那又怎样。”
他小的时候,抱着父亲留下的衣服,在外面等了三天。”
顾振山告诉他说,他的父亲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我看着她。
“你在什么地方?”
秦曼丽没有再说下去。
关门之后,小满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
顾淮安的信任值为85。”
于是他就对每一个人产生了怀疑。”
“还不够。”
宿主,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
我拿起文件袋。
“就让别人知道吧。”
失去并不是因为有人背叛了自己。”
“他一个人就把每一个人都给挤走了。””
在船厂复工发布会的时候,顾振山穿上了新衣服,在台前亮相。
后面有一块红色的布上面有八个大字。
旧港新生、共创未来。
台下的有记者、工人和被请来的人。
陆成业也来了。
他坐的位置是第一排,他的脸色比报纸还要苍白。
顾淮安站到了顾振山身边。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一开始只是笑了笑。
“知微”,你还来啦?
“难道我就会不来吗?”
“我本以为你会明白。”
“现在我懂得了。”
我走到台前。
顾振山拿着话筒。
今天是顾家的大喜日子。”
淮安市将会正式接手船厂总经理一职。”
台下有人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
顾振山举手,把顾淮安向前推进了一步。
“年轻人总是会出错的。”
但是顾家会为年轻人提供机会。”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目光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有的人也应该知道,船厂并不是用来报复的地方。”
陆成业马上接上话来。
沈小姐,你父亲编造交通事故报告,并把公款据为己有。”
“你今天带人来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还想继续造谣吗?””
我没回答。
我看向秦曼丽。
她坐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皮包。
“秦科长。”
当年船厂确定夜班工作时间的时候,为什么不可以呢?”
秦曼丽的嘴唇已经发白了。
顾振山皱起了眉头。
“沈知微,你不要胡闹。”
“凭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
秦曼丽闭上眼睛。
“原始加班工时底单。”
只有签了字的底单才可以核对死亡赔偿金,对不对?”
“对。”
“只认底单,对不对?”
“对。”
周砚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的磁带机。
顾淮安的脸色也变了。
“你是怎么得到的?”
“夜校器材柜”
我说。
“你得到的是空盒子。”
周砚川把母亲带放进机器里面,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开始的时候只听到沙沙的声音。
顾振山的手渐渐握得更紧了。
紧接着,一个男性的声音通过喇叭传了出来。
闸门不能打开的话,一打开就会有海水倒灌进来,整个船坞都会被毁掉。”
是顾振山。
第二个声音很快就响起来了。
里面有其他人。
是我爸。
顾振山的声音变得很冷。
死人和事故哪一个更有价值呢?你自己都不清楚吗?”
录音中可以听到桌子和椅子相撞的声音。
秦曼丽大声说道:把名单改成三个人,其他的人都算作失踪人员,工时底单由我来处理。”
我爸爸在里边叫道:“你们这是要杀人的。””
顾振山说道:沈明远,你要好好想想,你的女儿还正在上学呢。”
台下彻底乱了。
一个工人把手里拿着的搪瓷缸给摔坏了。
水洒了一地。
唐小禾站了起来,眼睛红肿得很厉害。
“我的哥哥并没有失踪。”
“他生前去过医院。”
林见山把死亡证明举了起来。
“这是医院最初的记录。”
程野走上讲台,把一份名单铺在了桌子上。
“这是救援船员提供的证词。”
把母带盒底下的那张发黄的纸取出来。
纸张经过了干燥处理,所以它的边角比较容易折断。
上面密密麻麻地都是人名以及工作时间。
“秦科长。”
这是否为原始加班工时底单?”
秦曼丽看了一下,膝盖一下就软了,直接坐在地上。
“是。”
顾振山的脸上的血色已经没有了。
我把底单举高。
那么就按照你们自己的规定吧。
“认账。”
台下的有人叫出了第一声。
“杀人偿命。”
紧接着就是第二次、第三次的声音。
顾振山后退几步,先看看秦曼丽。
“你在说些什么呢?”
“这些都是你的错。”
秦曼丽抬起头来,突然间就笑出来了。
“顾振山。”
十年前是你自己说的,死了多少人都可以应付得来。”
“你现在怎么还不摆呢?”
顾振山指着她。
“你这小娼妇。”
“账是自己做的。”
“话说得是你自己说的。”
秦曼丽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你不害怕丑闻吧?”
“今天为什么敢把脸露出来?””
顾振山还想要说些什么。
顾淮安突然拍起了巴掌。
一下。
一下。
整个会场变得非常寂静。
他把另一盒磁带到自己的口袋中。
“各位别急。”
“还有另外一份。”
顾振山看到那盒带子的时候,就像被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
“淮安。”
顾淮安笑眯眯地看着他。
“爸。”
“你不经常说一家人要井然有序吗?””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中就是顾振山的声音。
如果顾明川要举报的话,就让他不能回来。”
“孩子留着。”
长大之后,顾家的名声会更加好听。”
顾振山扑了过去想要抢走。
顾淮安后退了一步。
“我是亲爹出海的时候出生的。”
你船上的事情做的太多。
“我妈知道。”
“陆成业也知道了。”
陆成业一下就坐了起来。
“你别乱说。”
顾淮安看着他。
陆叔叔,你写的失踪报道还有底稿没有呢?”
陆成业的嘴在发抖。
顾淮安回头看着我说。
“知微。”
“现在大家都完了。”
“你应该很满意了。”
走到我的面前,声音很低沉。
让小满出现。
“让其返回的道路关闭。”
“留下陪我。”
把剩下的证据也交给了警察。”
不然的话,我现在就把这个盒子里的线都砸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拿着的磁带来举起来。
我发现他的眼睛里都是血丝。
他认为自己已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是那根绳子从一开始就是不属于我的。
小满从我的后面走了出来。
它第一次没有躲避。
半透明的屏幕被升起到了会场之上。
上面一条条跳出记录。
异常的人物修改了任务路线。
异常人物锁定宿主回归权限。
异常人物经常给宿主带来死亡的风险。
顾淮安抬起头来望着上面的文字。
脸上笑容一分为二。
“这是什么?”
“你认为我是为了查事实而来的。”
我看着他。
是想让你放过我吗?
顾淮安手里拿着的一张磁带掉到了地上。
他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这样做。”
我知道你不忍心放手。”
我不清楚你是不是连人的生命都可以不顾了。”
警报声由外面传进来。
顾振山第一个向后门跑去。
秦曼丽拉住他的衣服。
“你是不是要抛弃我?”
顾振山用力地甩了一下。
秦曼丽摔倒在地,皮包也散了。
里面掉出来一张父子合影的照片。
顾淮安小的时候穿的是不合身的校服,在她的身边站着他,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顾振山没回头。
他的速度是最快的。
顾淮安站在这里,看着这张照片。
小满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荡。
顾淮安的信任值是62。”
“还差两点。”
我看着他。
“别急。”
“他可以自己走到终点。”
顾淮安把唐小禾劫持到了旧船坞,在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他给我打电话。
“一个人来。”
“你要什么?”
“我要你。”
“唐小禾呢?”
“她在我的身边。”
那边传来了一个闷雷似的响声。
就像有人撞到铁门一样。
唐小禾的声音很快就传来了。
“知微姐,请不要来了。”
顾淮安打完电话之后就挂断了。
程野把车钥匙一把抢了过去。
“我去。”
“把出海口给截了。”
如果他想要逃跑的话,他会跑到海上去。”
“周砚川呢?”
“带着人到备用闸处。”
“林见山呢?”
“医院已经出发了。”
把小满叫过来之后我就和他单独谈了。
“控制室的门怎么关上了呢?”
按照你所说的,改成只能向外开启。”
“好。”
程野看着我。
你进去之后不要逞强。”
我进去之后,他就只看我。”
“那才危险。”
因此你们要尽快。”
旧船坞里面只有灯光一盏。
唐小禾被绑在了铁椅子上,嘴里面塞满了棉花。
顾淮安站到控制台边沿上,手中拿着点火器。
地上的油桶已经倒了一半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居然笑出来了。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来。”
“放人。”
“你留下。”
“我留下,你放她?”
“你留下来,我去想想。”
向前迈一步。
顾淮安,你想留下我就对了。”
你想证明的是,在所有人中都会选择你。”
“我只要你。”
你想要的是我没有给你的东西。
你想要的是一个不敢迈出脚步的人。”
他的脸沉下来。
“闭嘴。”
“你的父亲并不是不想让你。”
他是为了把证据送到外面去。”
“闭嘴。”
秦曼丽并不是为你而活的人。”
“她害怕自己贫穷回到家乡。”
“闭嘴。”
顾振山养着你,并不是因为你爱他。”
把别人当作遮掩自己不光彩行为的一张牌。”
顾淮安按下了控制台。
闸门开始下落。
海水一下子涌了进来。
唐小禾使劲地摇着头。
我没有退。
“你看。”
当你害怕的时候,就会把门关上。”
顾淮安盯着我。
我不关店门的话,你就别来了。”
“你关上门了,我也要走了。”
“你走不了。”
“你试试。”
他按下点火器。
没有火。
他低头一看。
点火器不见了。
唐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自己从绳子上解救了出来。
她的手被磨出了很多血。
她把那支点火器扔到海水中去了。
“我的哥哥活了102天。”
唐小禾站了起来,声音在颤抖。
“他也想走。”
凭什么就把他拒之门外呢?
顾淮安扑过去。
唐小禾往后退了一步。
控制台上的锁扣“咔”的一声被固定住了。
顾淮安又按下两次。
闸门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来,在眼睛里也出现了一丝慌乱。
“为什么打不开呢?”
我站在原地。
这把钥匙只有在门外才能使用。”
船坞外面传来了铁锤敲打在门上发出的声音。
程野的声音最先传来。
“顾淮安。”
你的父亲没有教导过你,不要用死去的人来恐吓活着的人吧!”
周砚川带领着工人们从备用闸口冲了进去。
林见山紧随其后,率先奔向了唐小禾。
顾淮安拿起一根钢管向我砸来。
我没躲。
程野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
钢管落地。
顾淮安跪在海水中。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的光芒全部都碎了。
“知微。”
“我只希望你能留下。”
我看着他。
“救命并不是用锁链。”
“你不懂。”
你这一辈子就只会学会把别人给你的东西。”
“都变成了绳子。”
当警察抓住顾淮安的时候,他并没有反抗。
小满在我说的时候轻轻地说。
异常人物的信任度为59。”
“回归通道重新启动。”
低下头来望着海面。
那把铜哨仍然挂在我的腰上。
它没有响。
但是老船坞的大门还是被从外面推开的人打开了。
顾振山被带走了的时候,在船厂门口聚集了很多的人。
戴着手铐的人还想要保持体面。
记者问了他有什么要说的话没有。
他抬起头来,首先说自己的确被别人所陷害。
又说船厂离不开他。
最后他又望向了人群中正在工作的工人。
没有顾家的话,你们吃什么呢?”
程野站到了人群前面。
“吃自己赚来的饭。”
顾振山的脸被抽了一下。
秦曼丽因伪造账目、销毁证据而被押上警车。
当她经过我的时候,会停下来几秒钟。
“你赢了。”
“不是我赢。”
“那是谁赢?”
我望着船厂的大门。
唐小禾正在把哥哥的名字贴在名单上。
周砚川在一旁扶着梯子。
林见山给一位老工人的伤口换药。
程野蹲在地面上为别人把歪倒了的木牌子钉正。
“那就是他们再也不用输了。””
陆成业的报社也被查封了。
当他失去工作的时候,穿上了那件整洁的西服,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站着。
他的桌子上放着很多张旧报纸。
每一笔都有顾家好人的字样。
每一笔都是把死人写的很像一行可以删除的小字。
有人后来说,在他被带走的时候他还一直在发问。
报道并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做的,为什么要只抓到我呢?”
没人回答他。
因为他是应该知道的。
字是他的手自己写的。
顾淮安要见我。
隔着审讯室的玻璃,他已经很瘦了。
他坐着非常端正,好像还坐在顾家的书房里一样,等着有人给自己端来一杯水。
“你回去吧。”
“嗯。”
“你是否会忘记这个地方呢?”
“不会。”
那么你就会记得我了吧?
我看着他。
“会。”
顾淮安眼睛一眨。
“你还记着我是怎么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我记得。”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你在救我时,另外一只手拿了一个钥匙。”
他低下头。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我本以为只要留一个人。””
就不会有谁会再抛弃我了。”
“顾淮安。”
我爸爸那天晚上救上来的人要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一些。”
他并没有因为害怕失去而把别人也拖入大海中去。”
“并不是有人把你抛弃了。”
“是你自己把所有人推开的。””
他没有再说话。
玻璃把我和别人分开了。
就像一把终于开到了正确的方向上的门。
回归通道会在天亮之前打开。
小满来到船厂门口的时候,背带裤已经换成了一家旧货店里学徒时穿的灰色上衣。
手里拿着一份已经修复好的档案。
“补偿款已经到账。”
现实中的事故卷宗中缺少的部分全部恢复。”
我接过档案。
第一张是爸爸的照片。
沈明远。
船厂账房。
第二页就是他留下的证据。
七月初六晚上的夜班,顾振山命令关闭闸门。
沈明远把录音母带交给了顾明川。
顾明川出海之前把副本藏到了磁带机里面。
最后一页写着。
沈明远在事故发生当晚就参与了救援工作,并成功救出了七名被困人员。
后遭顾家追杀。
看着这几句话。
纸张没有声音。
但是突然间听到了很久以前海浪的声音,是从我爸爸胸口上退去的。
唐小禾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新的名单。
“知微姐。”
“我哥哥的名字已经贴好。”
“我看见了。”
“你就要走了吧?”
“要走。”
她咬了咬嘴唇,把一颗扣子塞到了我的手中。
是她的围裙上掉下来的一块。
“那么你以后可不能忘记我。”
我拿着一枚扣子。
“不会。”
周砚川站得远远的,手里拿着一只蓝色釉面的搪瓷杯子。
杯子边上用金色油漆装饰,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非常笨拙。
也很亮。
“这个带走。”
“你留着吧。”
“夜校还有一只杯子。”
“但是那是你的。”
我接过来。
杯子底部原来的文字仍然存在。
喝完再走。
用大拇指去摸一摸。
周砚川看着我。
你的地方有没有船厂呢?”
“有。”
那边的人也会被记录在案中吧?”
“会。”
那么你去干什么呢?
我抬头。
天快亮了。
船厂门口到处都是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工种、住址和死亡日期。
已经不是报纸上空洞无物的三个字了。
“把账本拿来给我看看。”
周砚川点头。
“那就去。”
“活着再见。”
低下头来把杯子底部的那个“四”字擦掉了。
又拿起了铅笔,在上面慢慢地写下了四个字。
活着再见。
紧接着就是早晨的阳光照了下来。
回到现实中去档案馆里查资料。
头顶上的灯还掉在了地上。
我的同事趴在了我的身上叫我自己的名字。
手中拿着的是一个蓝色釉面的搪瓷杯子。
杯子边上有一条很不自然的金色裂痕。
桌子上摆放的是已经修复好的交通事故档案。
打开一本新的空白档案本。
第一行写上我爸爸的名字。
第二页上写的是还活着的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