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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3 15:58:33

你是替死鬼吧,被烧成了灰还来要赔偿金?”

陆承安站在控制室门边,手里拿着一份空白的事故报告单,透过一层防爆玻璃看着我。

浓烟熏得我跪在地上,右手虎口处裂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流淌出来,在纸张上形成了一团黑色的污渍。

“签了。”

他把一张纸从门缝下塞了进去,声音比警报器还要平稳。

签了,工厂会把你父亲留下的老厂房给保留下来,名单上的人都可以得到赔偿。”

没有接触过那张纸。

零号储罐压力表爆红了,整面墙都在发抖。

看着他的身后有一只手动泄压阀。

在阀门上面又加了一个歪歪斜斜的铅封。

我在下午的时候进行巡查,在那里的时候明明只有第一层。

陆承安,“开!”

“你先签。”

里面有其他人。

因此需要你签字。

他举起双手按下了控制室外面的锁,沉重的金属大门发出一声“咔嚓”。

见星就是说你是一名安全工程师。”

事故发生在你的身上,最恰当不过了。”

紧接着,地底下突然冒出了火焰。

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听到有人在外敲门的声音、听到陆承安后退一步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那张白纸放在西服的内袋里,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在第三次爆炸中死去。

之后又死了好几次。

之后我就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回了。

每次我都会在控制室里的大火中被惊醒。

每次陆承安都站到门外面去。

每次他都会说同样的话。

你是替死鬼吧,被烧成了灰还来要赔偿金?”

刚开始的时候,我就会扑上去掐他的脖子。

我伸手就可以碰到他脖颈处、脸颊以及那扇把我和外界隔绝开来的门。

之后我就学会了一直站着不挪窝。

因为在十分钟之后就会有几十个陌生人在工厂里出现。

他们要走过满地的碎玻璃,手里拿着会发出光芒的小黑盒,在墙上张贴着的各种事故通报上念出一个个字来。

“海临化工爆炸案”

事故责任人的姓名为沈见星,他是原安全工程师。”

通关的要求是在72小时之内找到真正的事故责任人。”

失败后的结果就是核心怪物清理完毕。”

所谓的主怪就是我。

到了第七十二小时的时候,就会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把我拉进了火堆中。

我的手就会变热。

我可以看到人的脸但是不能看清。

我将会追赶不上真相的人,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拉回到控制室里来。

他们哭着骂我。

说我只是一个程序。

他们说有一个杀人怪兽,也应该喊冤。

等到他们都死了之后,我就又会回来。

再听一遍陆承安骂我的话,我是替死鬼。

再看他把门锁上了。

这次来的新成员一共五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女孩扎着高马尾,鞋子底部陷入血水中,发出粘稠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脸色,又是一阵苍白之后,她还是把直播镜头对准了墙面上。

各位小伙伴们,今天要挑战的是零号罐这个副本。”

按照惯例,在开始之前要先看一下事故通报,并且不要随便触碰任何物品。”

一个戴着近视镜的学生读完了墙上的画之后又回过头来看着我的尸体已经烧焦了。

沈见星就是个怪物吗?”

“资料说是。”

她把很多人给害死了,死了之后还不安心。”

我在空中飘着,望着他。

我躺在控制台下面,半张脸已经被烧成了炭黑,但是手指还是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旧黄铜哨子。

这是周砚川送给我的。

三年前的时候,他在零号罐下边拆阀门,手背被蹭掉了一块皮,抬起头来问他要不要给他吹口哨。

我说厂区禁鸣。

他说,在真的有人被困的情况下,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之后我就把人撵出工厂。

事故报告上面写的很清楚。

设备平台主管周砚川,在事故发生之前私自离开工作岗位,去向不明。

当时我亲自在那份报告上签字了。

不要去看尸体了。

说话的是罗健。

他的个头很高,脸上的疤痕是从眉毛处一直延伸到嘴角的一道伤痕,手中一直拿着一把折叠刀。

这样的副本越是把你们往明面上推的东西,就越没有用了。”

首先在办公室里搜索,然后去找她的未婚夫。”

高马尾的女孩把镜头收了起来。

“陆承安?”

“对。”

罗健笑了一下。

未婚夫、厂长、总经理,在发生事故之后又第一个报警的人。”

这样的身份,在十次副本中就有八次存在问题。”

其他的呢?

一个是死人,另一个比凶手更笨。”

话一出口,系统就发出了一阵提示音,在厂房上方回荡着。

“倒计时已经开始。”

71h59m”

看到他们向我办公室走去。

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过去我只是跟着他们走。

他们不能看见我、也不能听见我的声音。

但是他们在经过工具柜的时候,我手碰到了一下柜子的门。

冰冷的铁皮压在手指上。

低下头来看着手上的东西。

经过了过门、墙壁以及每一个人的身体之后,这两只手穿过了这一切。

但是现在,它撞上了柜子的一扇门。

我用力一拉。

工具箱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打开了。

里面滚出来一个烧成了黑色的老铅封。

高马尾的女孩弯下身子去捡起它来,在手指间来回转动着。

这是什么呀?

罗健扫了一眼。

“破零件。”

副本最讨厌塞这样的垃圾拖时间,扔回去。”

女孩顺手把东西放回抽屉里。

铅封撞击到铁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上面有两个数字被雕刻出来。

七三。

这是我在最后一次巡检的时候,在零号储罐阀门上面取下的那个老封。

其实我已经把它们锁在了工具箱里。

爆炸的时候,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情况。

“走啊。”

罗健已经来到门边了。

然后就去找找那个给未婚妻守灵的好男人吧。”

跟着他们走的时候,第一次没有回头去看自己死的样子。

陆承安住的是厂区东边的接待楼。

一开门就看见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处,手上还有几道小小的烫痕。

每次轮到他的时候,他都是一样的模样。

像是三天没睡。

就像刚刚从我举行的葬礼中走出来一样。

就像那个锁门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你们是?”

他扶着门框,把目光投向了五个身影之后又定格到了高马尾的女孩正在直播的画面中。

姜桃把镜头降低了一些。

“公司聘请的调查队”。

我们想问一下,在那个晚上发生事故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陆承安垂下眼。

“宴会厅。”

见星就说零号罐有毛病了,不要去看了。”

我本以为她是由于工作太累了,没想到她竟然做了这么一件蠢事。”

他每次都会把这句话说得很准确无误。

罗健盯着他。

沈见星违反规定操作,你自己都看到了吗?”

“没有。”

那么你是怎么判断出她是她的呢?

陆承安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红色的血丝。

由于零号罐的权限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的工作是保证安全,所以她要比别人更加明白,不可以私自开启手动阀门。””

我看到他左手的手指上有一道伤痕。

他说到手动阀这三个字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碰到了自己的手掌上。

很快。

像是一个习惯。

好像那里有一块抹不去的东西。

姜桃突然问道:事故前一晚的时候,沈见星有没有和你提到过要停产的事情呢?”

陆承安的手停了下来。

“没有。”

如果她曾经提到过的话,那么我不愿意反对。”

停产一天造成的损失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是人的生命最重要。”

他说得很漂亮。

美得就像是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悼词。

我在茶几边上的桌子上看到一个银色打火机。

那是我的。

在生日的时候,他送给我一句话:女孩子不要总是拿着扳手,你的手会变粗。

后来我还用它来烧过一份不合格验收单。

最后一份就是零号罐风险评估报告。

当天晚上我将报告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还没有看第一頁就被我问住了。

停产一天就要损失多少钱呢?”

我说八百万。

把报告放在了酒杯下面,并且笑眯眯地说。

沈见星,你的父亲去世得太早了,并没有人教导过你如何经营生意。”

八百万可以买到多少条生命呢?”

我讲的是不应该这样计算。

他说,“那么你帮我算一算。”

罗健站起来,在陆承安的办公桌上转了一圈。

陆总,介议我们看一下吗?”

陆承安的脸色由原来的红色变成了现在的苍白。

“可以。”

但是见星的遗物还没有整理好,你们不要去碰。”

姜桃抬眼看他。

你的未婚妻死在了工厂里,她留下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的手上呢?”

陆承安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是我未婚妻。”

她的东西,我自己保管有什么不可以呢?”

罗健已经把最上面的一个抽屉拉开。

里面排列得很整齐地有几支钢笔、一沓便签以及一张被撕掉了最后一页的报告。

我知道那份报告的内容。

纸张的边沿已经被火烧过了。

右上角是我自己的签名。

姜桃伸手去拿。

陆承安突然握住她手腕。

“不可以触碰。”

他声音不高。

但是屋子里的人全都停止了动作。

姜桃看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之后,慢慢地笑出声来。

“陆总。”

“你说过可以看看吧?””

陆承安松开手。

低下头来把衣袖整理好。

这是江星生前的个人档案。”

“我害怕你会把它们弄坏。”

姜桃没有再问。

抽出报告之后,在最后一页上找到了答案。

最后一张纸被撕得非常彻底。

只剩下一半的签名了。

这个签名我知道。

还知道那个人在写字的时候,总是会在最后一笔上挑一下的习惯。

姜桃看着那条撕裂的地方,突然抬起头来。

“陆总。”

“许柔现在在哪里?”

“你是来找许柔的吧?”

陆承安伸手要去拿那份报告,但是姜桃已经抢先一步把纸塞进自己的外衣里了。

陆总,你说沈见星从来没有提到过要停产。”

该份报告中写到的是关于零号罐的风险评价。”

最后一頁為什麼少了一張呢?”

陆承安的手指按在桌子边上,左手无名指又碰到了自己的手掌上。

她写报告从不完整做起。”

她的做事方式就是这样的,想一出是一出。”

我在他的后面看他的桌子上的那个银色打火机。

他曾用它来焚烧我所提交的报告。

还用它来点了我生日蛋糕上的一根蜡烛。

有人给你东西,并不是因为你的好朋友。

到某一天的时候,能够亲手把它们变成封住你的嘴巴的火焰。

罗健嗤了一声。

人已经死了,但是陆总还是能为她下个结论。”

陆承安抬起头来望着他。

“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是最了解她的。”

姜桃把报告折好之后,镜头就对准了他。

那么你应该知道了,在哪里有许柔。”

陆承安没回答。

拿起桌子上的冷茶喝了口,杯子边碰到牙了,发出了很小的声音。

“她是在安全办工作的。”

事故发生之后,她为见星处理了剩下的事情。”

我盯着他的脸。

原来许柔就已经坐在了我的办公室里。

原来我在死之前,桌子上留下的灰尘也有人替我打扫干净。

姜桃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陆总。”

人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这句话你应该一直记着。”

当门关上的时候,陆承安突然拦住了她。

“调查组。”

姜桃没回头。

零号罐手动阀只有专人可以操作。”

“它是自动运行的。”

“谁被触碰了就由谁负责。”

我看他的左手上有什么东西。

一层坚硬的茧子,在无名指的根部。

就像没有摘掉的一枚铅封。

许柔穿上了我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在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件衣服是爸爸生前确定的版型,袖口比较细小,领子也比较硬朗,在左边胸口处有一个海临红色厂徽。

我穿了七年。

她穿上了这件衣服,就连扣子也扣错了一个。

桌子上有一只我用过的杯子。

杯子上面有一条裂缝,这是周砚川用扳手的时候把杯子给撞出来的。

那天他忙于道歉,我只说了一个杯子而已。

后来我没有舍得丢掉。

但是许柔还是用它来泡花茶,在裂缝边上漂着几片干花。

姜桃一进家门就站了起来。

“你们找谁?”

“找许柔。”

“我是。”

罗健看了她好半天。

“你是我的秘书吗?”

“是。”

现在的安全工作是由谁来做的呢?

许柔把额头上的碎发别到了耳朵后面。

“陆总的秘书说让我先顶一下。”

沈工遗留下来的事情很多,总是需要有人来收拾残局。”

当她提到沈工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放得比较轻。

好像为我烧纸一样。

姜桃把那份风险评估报告铺在了桌子上。

报告的最后一頁是什麼?”

许柔看了眼,脸色就变了。

“我不知道。”

“这是沈工的工作文件。”

你就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穿上她的工作服,使用她的杯子。”

“说你不知道吧。”

许柔的手指碰到桌子边沿的时候,手指头就一点一点地收拢起来。

我只是把文件整理好。

事故发生的时候我在宴会厅里。”

罗健问道:陆承安也来了吗?”

“在。”

“从头到尾都?”

“在。”

“零号罐呢?”

许柔好像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零号罐一直都在自动运行中。”

事故发生之前,并没有人为地打开记录。”

我看着她的身后有一块白色的黑板。

在白板上面又张贴了一份新的值班表。

我的名字已经被删掉。

她名字后面有字迹很乱的笔画。

姜桃突然从桌子上拿起了安全规程。

“许主任。”

“零号罐的压力不正常,第一个处理措施是?””

许柔抬头。

马上关上手阀。

屋里静了一下。

就连罗健转刀的动作也停止了。

我爸爸教给我的第一堂课就是不能把关阀当作万能的答案。

罐体压力失控之后,首先要关闭进料阀门,然后进行人员疏散工作,并且打开泄压口。

如果手动阀门被堵住的话,里面的人员就会被迫等待着被气浪掀飞而死亡。

姜桃把规程合上了。

“就连第一頁都沒有看懂。””

许柔的嘴微微张开。

“我当时说错了。”

专业的这些问题,沈工也不一定每次都能答对。”

她举着手想要拿到那份报告,在慌忙之中把桌子上的相框给撞倒了。

相框摔开。

里面并没有我自己的照片。

是宴会厅里的一组照片。

陆承安站中间,许柔拉着他的胳膊,程曼丽站在一旁,笑得嘴角都要被顶起来了。

照片右边下方有日期。

发生事故前3天。

姜桃捡起相框。

“你是我的秘书。”

许柔的脸色非常苍白,仿佛刚刚被粉刷过一样。

“那天是在公司举办的庆祝会上。”

“陆总的秘书说要陪陆总应酬。”

“我并没有做什么错误的事情。”

罗健把照片放进裤袋里。

有没有做错了,就看那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许柔突然提高嗓门。

“我是在宴会厅里。”

“我并没有去到零号罐。”

“我没有伤害到沈见星。”

说完之后又咬住自己的嘴巴了。

好像有人强迫她再多说一句。

我发现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

这是我的风险评估报告。

最后的一个撕裂处露在外面,就像一根被火烧过的骨头一样。

原来在这一页上面有两个名字的签字。

一个是我。

另外一个就是陆承安。

韩伯住的是工厂西面的锅炉房后面。

距离零号罐最近的地方就是那个地方了。

那天晚上,他是第一个听到警报声的人。

之前玩家来了好几次。

他们总感觉一个疯子嘴里面装不下什么东西。

罗健更干脆。

这样的人都或者是装疯,或者真的是疯了。”

不要在这件事情上浪费自己的时间。”

但是姜桃一直没有离开。

她把相框塞进了包里,沿着墙角那一串褪色的黄漆箭头向西走去。

我跟着她。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那天晚上韩伯看到了什么呢?

锅炉房门口放着一张矮桌子。

韩伯坐在桌子旁边用筷子挑着花生米吃。

他夹了一粒,又掉了两粒。

地面上滚动着十几颗。

姜桃站到了他的面前。

“韩伯。”

他抬起头来看到我之后,手里拿着的茶碗就摔在了地上。

碎瓷片溅到了他裤子上的地方。

“我没看见。”

“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没有第二把封钳。”

罗健皱眉。

“有人问我封了什么吗?”

韩伯缩在了椅子后面,嘴里说的依旧是那么几句话。

没有看到第二把封印之钳。

陆总的办公室里不应该有这把刀。”

“我没拿钱。”

“我并没有拿钱。”

我站在他面前。

他看不到我脸上的表情,但是他的身体一直在向我这边颤抖。

原来他不是疯。

他只是把一夜没有说出的话,嚼烂了又咽到肚子里去。

姜桃蹲下身来,声音也小了许多。

“韩伯。”

“有人拿走了封钳吗?”

锅炉室外突然传来了汽车刹车声。

邵峰带了两名保卫科人员进来,穿着皮鞋把地上的一只茶碗踢破了。

他的肚子很大,腰部还挂有一个门禁卡,手上还有一串黑色的木珠。

我知道那一串珠子是什么样子。

事故发生后的三个月里,他拿着我死前留下的死亡证明到赌场连续赢了三天。

他输掉了钱之后就开始为陆承安做事。

他得到了金钱上的好处,并且为陆承安做了很多事情。

“是谁叫你们来的?”

邵峰将姜桃推开,让韩伯看不到。

厂区机密,外人不得随意打听。”

罗健往前一步。

我是调查组的人。

“陆总的同意意见是这样的。”

邵峰笑了一下。

陆总的答复是让你们去调查这起事故。”

没有同意你们对退休人员进行骚扰。”

他低着头把韩伯拉起来。

韩伯紧紧地抓着桌子的角,指甲被磨破了血。

“我不走。”

“我不要去保卫科。”

邵科长,我欠你的钱已经还完了。”

邵峰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没有欠我。”

“你要还的钱是工厂。”

他一巴掌把桌子打倒了。

桌子底下掉出来一些被折叠得很厉害的纸张。

罗健眼睛好,脚也快,把一张给踩到了。

邵峰伸手来抢。

罗健抬起一脚,把人踢到了门框上。

纸被摊开。

上面一笔一笔地写着韩伯所欠下的赌债。

最后一頁是還款人的名字。

邵峰。

每个月同一天。

每次两万。

姜桃举起镜头。

“邵科长。”

保卫科长的工资为什么那么高呢?”

邵峰捂住自己的肚子,看着镜头没有说一句话。

当韩伯被拉进车里的时候,他突然挣脱了。

他把头抬起来,向着我这边看去。

“沈工。”

那天锁门的是保卫科吗?”

车门砰地合上。

我站在原地。

锅炉房里的风吹过我衣服上的焦痕。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工厂里面还有一部分人记着我,并不是我自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罗健一进厂就把所有的线索都摊在了地上。

照片。

风险评估书。

赌债欠条。

还有一枚刻有“七三”的老铅封。

他拿刀尖在许柔的照片上划了一下。

“答案很明显。”

秘书代替了安全负责人的位置,专业的知识都是门外汉,办公室里有沈见星的报告。”

“直接指她。”

姜桃没接话。

她坐在墙壁旁边,把一张照片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太快了。”

副本提供的线索中,并没有一个是能够证明她接触过阀门的。”

罗健看她。

你是做了很久的主播,胆子变小了吗?”

我并不是想为你擦尸体。”

倒计时还剩30多个小时。”

我们用许柔来测试规则,通过了就可以赚钱,没有通过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讲的话就像是在描述一张过时的游戏卡一样。

戴着眼镜的男生把头缩了一下。

如果错了的话,那么核心怪物就会出现了吧?”

罗健笑了。

“那就跑。”

“怪物杀人也不挑。”

我在他们的上面。

我想对姜桃说,你不能答应。

但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肩部,并且只带来了一阵寒风。

她打了一个寒战,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

最后她把照片塞进口袋里。

“去安全办。”

许柔被他们堵在了走廊尽头。

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见到罗健手中拿的照片时,她的脸色已经没有了。

“你们要做什么?”

罗健把照片贴到了她的面前。

“事故发生的时候,你是跟陆承安在一起还是在别的地方?””

我是在宴会厅里的。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许柔靠在墙上,文件撒了一地。

我是在宴会厅里的。

“陆总也在。”

“零号罐开始工作了。”

“我并没有去储罐区。”

罗健举起了手中的折叠刀。

“这就是什么?”

你是怎么穿上了沈见星的工作服呢?”

“为什么要藏她的报告呢?”

为什么要让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呢?”

许柔哭了很久都没有力气了。

“我是陆总的助理所以才穿上了。”

他说厂子里不能没有安全负责人。”

“报告”也是我让他交给我的。”

我只帮他复印过一些文件。”

姜桃盯着她。

“什么文件?”

许柔捂住嘴。

她没有说下去。

罗健一把拉住她衣领。

“说。”

许柔的鞋子尖已经离开地面,她乱踢了几脚。

空白事故说明

“陆总的指示是让我的文件打印出来。”

“我没有接触过储罐。”

“我从来没有接触过。”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

“责任指认成立。”

“正在核验。”

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

看到厂房上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雾气正在往下降。

许柔瘫坐在墙上,伸出手去拉姜桃的衣服。

“不是我。”

“相信我一次。”

紧接着就是核验的声音落下。

“指认错误。”

核心怪物清场程序开始执行。”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

火苗从小脚丫里窜出来。

我想后退。

但是每次我都退不下去。

姜桃等人转过身就跑了。

罗健把戴着眼镜的同学推到我的面前来。

那个男生撞到了我的前面,哭着喊救命。

我用一只手穿过对方的身体。

我的手指间流出了一滩鲜红的血液。

我能听到自己的笑声。

那不是我想笑。

这是系统的借口,让陆承安用我的嘴来把所有的活人都赶尽杀绝。

当火势蔓延到控制室的时候,我再一次回到那扇门之后。

陆承安把一张空白的事故说明塞了进去。

“签了。”

低下头来一看,自己的右手腕处又多了道黑线。

好像有人拿了一支笔,在人的皮肤里面写下一个字。

签。

我并没有马上去找陆承安。

经过一轮重置之后,我能够接触到的东西就多了起来。

工具柜。

桌子。

门把手。

档案室里面最里面的一面墙壁也被烧毁了。

我在生的时候就把巡检本藏到了墙砖后面。

那本书上写着0号罐连续七个日历天的压力不正常。

还记着我提出停产申请的日子。

不敢交给他陆承安。

我认为只要把它留住,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现在我已经死了很多次了,才明白死去的人留下的东西要比活着的人嘴巴里说的东西还要难挖出来。

姜桃等人也发现过档案室。

这次罗健没有阻止。

他知道许柔并不是答案,所以就着急了。

越是着急的人,就越有可能把刀递给他人。

我在墙上敲打砖头,一敲就是好几下。

姜桃听到声音之后就停下了脚步。

“这里。”

她走到我刚才碰到的地方,伸手去按。

墙砖松了。

戴着眼镜的男生用螺丝刀把缝隙撬开了。

一本用油纸包裹起来的巡检本被滑了出来。

姜桃翻到第一张。

“零号罐的压力出现了变化。”

“连续七天。”

建议马上停止生产进行维修。

她越翻越快。

罗健凑过来的时候,眼睛就亮了起来。

“有日期。”

事故发生前3天的时候,沈见星又提出要停止生产。”

“谁批的?”

最后一张表,在审批栏里是空白的。

申请人是我。

驳回意见只有一页文字。

停产一天就会造成800万的经济损失。

没有签名。

我记得那天。

程曼丽坐在财务室内,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计算着账目。

她说八百万并不是一个数字。

就是几百个家庭一生一世也得不到的钱。

我讲到罐子炸开之后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她看着我笑。

“死亡的人是工人。”

工人拿到工资,工厂就用生命来保障。”

“你怎么这么着急呢?”

档案室的大门边传来了高跟鞋走动的声音。

程曼丽带着两个财务人员站在一起,并且手中还握有一串钥匙。

她没看我。

只有看着姜桃手里拿着的巡检本。

“不可以拿走。”

姜桃问道:为什么?

“工厂里的一些内部文件。”

事故资料也属于内部资料吗?”

程曼丽进来之后,举手要抢。

沈见星为了争夺权力,什么都能写出来。”

她拿着一本书就想要迫使整个工厂停工。”

停产一天就要亏损八百万,她能承受得住吗?”

说完之后,她的手就停留在空中了。

罗健慢慢抬头。

“程总监。”

你怎么会知道她曾经有过停产申请呢?”

程曼丽的手指被自己掐进了自己的手掌心里。

我叫财务总监。

工厂里的每一分钱损失我都得算出来。”

姜桃把巡检本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么你计算过十条一条的生命值是多少吗?”

程曼丽盯着她。

“你们这些外来户,懂得什么是经营管理吗?””

一个工厂停产了,几万人怎么吃?”

“沈见星真是太天真了。”

她认为用死人的身体去压人,就可以让所有的人都陪着自己来扮演这个角色。”

我站在她面前。

她看不见我。

但是她的眼睫毛却是一阵颤抖。

我父亲去世之后,她就嫁到了沈家。

她把爸爸留下的厂房产权占为己有,把沈小满送到外地去,把我留在海临。

她说我就是长女,要为父亲守护好家族产业。

所以她让我坚守的是替他们承担责任的大门。

程曼丽最后没有抢到那本书。

当她转过身去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

罗健看见了。

他没说话。

半个小时之后,他就把巡检本上的坐标卖给了一个游戏论坛。

听到他在黑盒子里对角落里的东西说。

“爆炸案件中存在涉案物品。”

“想要的话就买下,价格高的可以得到。”

姜桃站在他身后。

“你疯了?”

罗健收起手机。

“只是一个副本而已。”

可以兑换成货币,为什么不去兑换呢?”

紧接着,在厂房上方出现了一行鲜红色的文字。

真正死去的人,并不只有沈见星一个人。

地下冷却池已经对外开放了。

冷却池的门从没有打开过。

每次我重新开始的时候,都会被卡在地面上。

门禁灯闪一下,铁门慢慢往两边拉开。

一股带有铁锈味道的寒风迎面而来。

姜桃拿着相机走在前面。

罗健落在最后。

他的口袋中有一把折叠刀,现在已经换成了一种叫作电击器的东西了。

他怕的不是鬼。

害怕别人比我先得到奖品。

池底积水有一人多深。

戴着眼镜的男生刚刚踏进去的时候,就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捞出来的是一张工牌。

工牌只剩下一半了。

姓名那栏没了。

但是背面有一个编号。

三一七码。

我知道这个编号。

海临的正式工牌上没有刻私人编号。

只有陆承安私下里带进工厂的外包队伍才会按照这样的编号来分配人员。

他们并没有入职档案。

没有安全培训。

出事后没有留下姓名。

罗健抢过工牌。

“外包工。”

“这是什么线索呢?”

姜桃蹲在水边,把第二张纸也捞了起来。

第三张。

第四张。

黑水中有一张十张工牌被压在了下面。

每一张上面都没有完整的姓名。

陆承安私人编号的一面是陆承安私人编号的一面。

厂房上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沈见星。”

我抬头。

系统第一次没有叫到我作为核心怪物。

就是我的名字。

池塘边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穿的是和玩家一样黑色冲锋衣,手里没有拿着武器也没有看着地上工牌。

他走到我面前。

隔着我。

好像隔了三年才燃起来的一把火。

周砚川。

把人赶出工厂的时候,他在厂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

我告诉他们事故报告已经写好了。

设备出现问题的话就归咎于你了。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只有一句话。

“见星。”

你是被别人逼迫着签的字吧?”

我没回答。

保卫科的人也在一旁。

只能看着他被赶出工厂。

三年之后,在冷却池边上站定的时候,他的袖口已经卷到了手肘处,手上还留有以前的一道伤痕。

看到我的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铜哨子。

没有伸手来抢。

也没有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把落在水中的哨绳捞上来,并且把它挂在了我的手上。

他把一只手伸到我手里。

我却感觉到了。

很轻。

好像有人把灰烬中的一块没有完全燃烧的骨头给我捡起来。

罗健盯着他。

“新来的?”

周砚川点头。

“周砚川。”

姜桃看着他。

“你见过那些工作证吗?”

“知道。”

从罗健手中接过一张被火烧黑了的工作证。

这是清罐队临时工使用的证件。”

那天晚上零号罐不应该有清罐队伍。”

陆承安的影子突然出现在了池口处。

他的脸上那层悲伤终于被撕开了。

“凭什么让你们进来呢?”

地下空间是密闭的空间,请马上离开。”

周砚川把工牌举起来。

“陆总。”

你说那天晚上没有批夜班吧?”

陆承安的目光停留在了工牌上面。

他并没有去看周砚川。

他所看到的是一个编号序列。

就如看到一个本来应该被掩埋掉的人一样。

“邵峰。”

他声音发沉。

把地下通道堵住。

铁门轰然落下。

黑色的液体开始往上升。

姜桃砸门。

戴着眼镜的男生扑了过去帮助她。

但是罗健往后退了两步,拿出了一把电击枪。

看到陆承安投影出来的人影。

于是他就不再愿意再出演那个失去了未婚妻的好男人了。

我这才记起来。

那天晚上,在零号罐里面除了我之外还有十名工人。

还有陆承安。

他在阀门前站定,手里拿着总经理办公室备用的一把封钳。

我问他是怎么把阀门堵上的。

他说上市审核只有一天的时间了。

储罐一停止运转,外包队伍的事情就全部被翻了出来。

我让他开阀。

第二层用铅封压住。

之后就带着邵峰把逃生通道给锁上了。

当火焰扑来的时候,他把一张空白的说明书塞到了我的手中。

他说死人最会保守秘密。

其实系统每当我想要杀死玩家的时候就会逼迫我这样做。

并不是因为我是个怪物。

就是有人用我绝望的情绪来为真正的罪犯把守大门。

黑水一直流到了姜桃的腰部。

周砚川突然来到我的面前。

他把双手伸进了火焰之中。

抓住了我。

“沈见星。”

“门是自己关上的。”

但是把你们关在里面的那张授权书上签名的是你自己。”

看到自己手腕上留下的墨水痕迹。

那个签字就像烙铁一样烙在我的骨头上。

我记得我签了。

不是在控制室。

是火还没有燃起来的时候。

陆承安把厂房产权文件以及一个名单扔到了我的面前。

名单上的都是老工人。

里面有韩伯。

还有十来个外聘工人。

还有周砚川。

他只说要我签字盖章之后,系统就可以调取我的安全操作记录,并自动生成事故说明。

他称这是数字留档。

不签字的话,他就会把名单上的人都给逼着拿到赔偿。

我签了。

我认为那是可以用来拖住他的纸。

没想到他会把我所有的记忆、行为和死亡都卖给这个副本。

周砚川拉起我就往上面走。

他的手上已经因为被火烧而变得通红了。

我问他。

“你是怎么回来看你的?”

他没看我。

“我没离岗。”

“事故报告是假的。”

被别人用设备平台把我打晕了,醒过来之后就到了工厂外面。”

在这三年里,我查看了工厂里的监控、账目以及游戏公司建模的日志。”

“每一项都是在指证你的。”

但是我知道,你不可能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上。”

我看着他。

“你怎么会知道呢?”

他抬起眼。

因为你会把一个有裂缝的杯子当做一个完整的杯子来使用。”

你不可能用十条性命来换取八百万元。”

铁门被姜桃砸出一个缺口。

周砚川转过身来,帮助她把一个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拖出去。

罗健最后出来。

他全身都淋湿了,但是手里仍然紧紧地握着那十个工牌。

“周砚川。”

“你是玩家。”

周砚川把工牌放进一个防水袋里。

我叫数据审计员。

罗健笑了。

所以这个副本真的有公司的员工。”

“那好办了。”

“我可以给你的线索。”

“奖励怎样计算呢?”

姜桃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

罗健跪在水中,工牌撒了一地。

用死人的东西来议价吗?”

罗健抬起头来,脸上都是水。

你的直播间不是也为了赚钱吗?”

姜桃看着他。

我之前用别人死去换取流量。”

从现在开始,不再拿东西了。

把直播镜头对准周砚川。

“我跟你。”

剩下的三个也站在她的身后。

罗健扶着墙壁站起来,嘴角抽搐了一下。

“行。”

“你们在玩正义。”

“我通关。”

系统提示音又响起来了。

核心人格删除倒计时。”

“24小时”

删除之后,该副本将会一直关闭下去。”

低下头来看着手上的东西。

火苗从指缝中窜出来。

周砚川说。

不能按照它的方式去做事。

“你要找出一个罪犯。”

我们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是谁把你的名字写成了凶手。”

我开始追姜桃。

从冷却池追到旧仓库。

从老仓库一直追到了保卫科。

我将火开得很旺,墙皮一层层地脱落下来。

姜桃跑步的时候脸色都变得苍白了,但是镜头一直在开。

罗健躲到暗处观看。

他认为我又要变成那个可以被驱逐出场的人了。

他认为周砚川保护不了每一个人。

因此他就把邵峰的门禁卡偷来用。

邵峰把一张卡片系在自己的腰间。

邵峰上厕所的时候,罗健用折叠刀把卡绳割断了。

溜到保卫科服务器房里,把所有的监控都复制了一份又一份地拷贝出来。

邵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太迟了。

“你这是找死吗?”

罗健把硬盘举了起来。

邵科长,那天晚上监控怎么少掉了47分钟呢?”

“是你自己修改的吧?”

“是你自己把门关上的。”

邵峰扑过去抢。

罗健避开他,镜头已经打开了。

“说啊。”

“你不擅长为别人办事吗?””

邵峰喘息着,眼睛红得吓人。

我就是把会议的时间改一下。

“陆承安叫我修改的。”

“门也是我让他关上的。”

“我只是拿到了钱。”

说完之后,好像忽然想起相机的闪光灯还在开着。

拿起桌子上的灭火器朝自己身上打去。

罗健躲开。

邵峰反手把人推进了老仓库,铁门关上了。

“你去找沈见星。”

所以她最喜欢找替死鬼了。”

罗健砸门。

“邵峰。”

“你可以把我也放出来。”

“视频在手心上。”

门外没人回答。

火苗从地底下窜出来,直冲到仓库里来。

我停在门外。

罗健从门缝里看到我,脸上留下的伤痕,在火焰中显得十分生动。

“沈见星。”

我知道是谁把你的死者的资料卖给游戏公司的。”

我没动。

他跪在地上,把硬盘举到自己的头上。

“程曼丽。”

她用交通事故赔偿的钱去投资了一个游戏公司。”

她还会把你的原始数据卖掉。”

如果你让我出去的话,我就把事情全部说出来。”

隔着火门看着他。

以前每次轮到他的时候,都会把我推到他的面前去。

现在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脚下。

后来才知道,在门锁上之后,人的说话次数就会减少。

我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没有立刻打开。

“罗健。”

你在用队友来换取线索的时候。”

他们是不是也会这样向你求情呢?”

他嘴唇发抖了两次。

最后低下头。

“求过。”

我把门打开。

并不是因为他的价值高。

因为程曼丽还没有说话。

杜工是通过游戏公司维护通道的方式找到了我们。

他已经四十几岁了,头发凌乱得好像被电流烧过一样,手里拿着一台陈旧的终端设备。

他一进来说的就是我。

“原始模型还是存在的。”

周砚川挡在了我前面。

“说人话。”

杜工把终端放在地面上。

零号罐最初并不是一款游戏。”

“这是事故模拟项目的其中一个场景。”

公司收到了一份行为数据,说这是死者的授权而保存下来的,用于进行安全培训。”

“后来我发现不对。”

“她是普通的记录。”

“她可以记住上一次的情况。”

“她会疼。”

他抬头看我。

把建模日志藏起来。”

但是程曼丽比我还早一些。”

她把事故赔偿的钱用来投资公司,并且要一份复印件,上面一定要有沈见星是责任人这个结论。”

罗健坐在墙壁旁边,衣服上还有积水。

“她卖了多少块钱?”

杜工看他一眼。

“380万”。

想起事故发生之后,程曼丽给我的父亲老厂房换锁的日子。

她说还没有收到赔偿款。

她说沈小满要读书,但是家里没有钱。

原来不是没钱。

是死人的身体上,每一根骨头她都想要拆开来卖掉。

程曼丽的投影被周砚川强行拉进了服务器室。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是很矜持的。

“你们这是非法侵入。”

“我要报警。”

周砚川把一沓账本扔到了她的面前。

在报警之前,你可以向对方说明情况。”

海临化工连续三年对零号储罐进行维护铅封。”

事故发生之后,零号罐就停止使用了。”

“你买给谁?”

程曼丽的眼睛眼皮也是一下子地跳了起来。

正常的维修费。

停用设备每个月领取八十枚铅封的原因是什么?”

并且供应商并不存在。”

最后的钱款打到了哪个人的账户上呢?”

程曼丽看着账本。

她想要把那张纸抢过来。

可那只是投影。

她的手抓空了。

罗健笑了一声。

“程总监。”

“你不擅长算账吗?”

算一算这三年来,足够你坐多少年。”

程曼丽看着那一串流水。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不是我。”

“是陆承安。”

“阿承叫我做的。”

房间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

陆承安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他从不允许别人称呼自己为阿承。

但是程曼丽叫了出来。

就是把他的那份面子也给撕了。

听证会刚开始的时候,副本还在运行中。

现实中股东、警察、死者的亲属们坐在了屏幕上。

姜桃在直播的时候把副本中每句话都发送出去了。

陆承安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在队伍当中排在第一位。

他还是很稳。

稳定到已经替自己演练了无数遍。

零号罐一直都在自动运行中。”

事故发生之后,我马上组织了救援工作。”

“我并没有进入到储罐区。”

也没有接触过手柄阀门。

说完之后他就把头抬起来对准了摄像机。

沈见星是安全工程师。”

她的违规操作记录全部被保存下来。”

“我很痛心。”

周砚川走到他的面前。

“陆总。”

确定没有人员进入到储罐区了吗?”

“确定。”

你确定手动阀没有被人打开过吗?”

“确定。”

“你确定铅封没有被别人碰过?””

“确定。”

周砚川点头。

“好。”

他抬起手。

姜桃从工具柜中取出了一个带有“七三”字样的老铅封,并把它拿了出来。

她没有碰它。

是我在抽屉里面把东西拿了出来。

冰冷的金属躺在我的手掌心里。

第一次用摄像头把我的手拍得很清楚。

在听证会上,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陆承安盯着我。

他后退半步。

把铅封交给周砚川。

周砚川把阀门留下的铅皮的照片拿了出来,并且又拿出了一份编号登记册来。

七三号旧封,为沈见星事故前最后一次巡检所用,并由其替换使用。”

阀门上面还留有两层铅皮。”

旧封齿纹和七三一样。”

新的封齿纹来自于总经理办公室备用封钳。”

陆承安冷笑。

一把封钳可以证明什么呢?”

周砚川把登记册打开。

能够证明自己亲自领取过。”

事故发生当天,备用封钳被出库了。”

“领取签字时被别人修改了。”

但是你有一个习惯。

最后一笔总是要往上的。”

姜桃把风险评估书中最后一张被撕掉的风险评估书举了起来。

与这个半边签名一模一样。”

程曼丽突然说话了。

“是他签的。”

“我看见过他签字的。”

陆承安突然扑过来抢过登记册。

当他举起右手的时候,在他的左手中指根部有一块很厚、很硬的茧子,全部都露出来了。

由于封钳长时间摩擦的缘故,在那里留下了痕迹。

藏了三年。

终于见到阳光了。

周砚川看着他。

“你认为没有人进入储罐区域。”

那么这道双层铅封,是被鬼压着吗?”

陆承安的手停留在空中。

从系统的投影中走了出来。

一步步地走到他的面前来。

看着我,就像在看控制室内还没有完全燃烧掉的那一堆火一样。

我没有解释。

我只问他。

“陆承安。”

“你最害怕的事情并不是我回来了。””

“有人在问你。”

那天为什么不开阀呢?”

陆承安一直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打开阀门?”

“你们知道些什么?”

罐体失去控制,泄压会引发更大的爆炸。”

“我封阀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更多的生命得到保护。””

他说话的声音比上一次大了很多。

把屏幕另一边的人全部压下去。

周砚川并没有跟他说什么。

他让杜工把隐藏模型调出来。

厂房在众人的注视下重新修建起来。

零号储罐。

压力曲线。

泄压阀。

逃生通道。

把时间分成一秒钟、两秒钟……一直到一百秒为止。

杜工指着模型。

“开始的前三分钟打开阀门。”

死亡人数不超过2人。

陆承安封阀之后,压力一直都在上升。”

第七分钟的时候,邵峰把西边的逃生门给堵上了。”

第九分钟的时候,有十个外派工人以及沈见星被困住。”

在第十二分钟的时候出现了第一个爆炸点。”

在旁听的人当中有一个女的站了起来。

她的头发已经很白了,手里拿着陆承安送给她的慰问金信封。

把信封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纸屑落在脚边。

我的儿子今年23岁。

“他要去上夜班了。”

他说他没有被招到工厂去。”

韩伯坐的是最后一排。

他的耳道里面塞满了棉花。

三年来,他是用这种方式来装聋的。

慢慢地从棉花中抽出一根来,在手里捏着。

“我看见了。”

“陆承安拿着封钳。”

“邵峰锁门。”

“沈工在里边叫开阀门。”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

陆承安指着他。

“疯子说的话也可以相信吗?”

韩伯抬头。

“我已经收下了你们二十四万元。””

“我已经装疯三年了。”

“今天就不安装了。”

此时,许柔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手中拿着一个录音笔。

“封钳并不是他拿着的。”

“是被他递过来的。”

陆承安回头看着她。

那目光犹如一把钝刀,在她脖颈处先是一阵压迫感,之后才开始慢慢切割。

许柔站在这里的时候,她的双腿都在发抖。

“你说什么?”

陆承安的声音很小。

许柔退了一步。

“我要把封钳拿来。”

“你认为这是暂时性的解决办法。”

“你认为沈见星会签这个字。”

还叫我学她写字的样子。”

陆承安上前一步。

“许柔。”

想好了再回答。

许柔看着他。

她突然笑了起来。

“想明白了。”

昨天让你给我签字的认罪书。”

上面写的是篡改报告全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陆承安,你要我帮你去坐牢吧?”

她按下录音笔。

陆承安的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死者、女性使用效果最佳。””

“死了的人是没有办法开口说话的。”

女人只要给你一个地方,就会为你做事情。”

在听证会上,有人把笔扔在地上了。

许柔拿着录音笔的手背已经发青了。

“我穿了她做的衣服。”

“我坐在她的位置上。”

“我认为自己赢得了比赛。”

但是你从没有把我和别人区分开来。”

“缺少一个可以签名的手。””

陆承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你蠢。”

就连安全规程你也记不住。”

如果没有了我,你还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吗?”

许柔举起了手中的录音笔,然后把它扔到了他的脚下。

“对。”

“我蠢。”

但是你在把封钳递给我那天晚上。”

“也没有比我还聪明的人。”

邵峰趁着这个机会往外逃。

罗健堵在大门外边。

把直播镜头对准了邵峰的脸。

“邵科长。”

“跑什么?”

“门锁是自己按下”的意思是说,“门锁是由自己按下”的意思就是说,“门锁是自己按下的”

“现在门是开着的。”

邵峰挥舞着拳头朝对方砸去。

罗健转过身来避开他,然后又把他的身体压在了地上。

“我欠你的命还没有还。””

陆承安被带走了之后,还回过头来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靠近。

我知道他是要说什么了。

他还想让我签。

警报声再次响起。

不是厂房报警器发出的声音。

就是系统最里面的一条冷冰冰的提示。

“核心人格仍然被认定为事故责任人。””

“开始倒计时删除。”

“十分钟。”

陆承安被按着肩膀,第一次笑了出来。

“沈见星。”

“真相出来了又怎样呢?”

你是原来的签字人。”

他的话穿过了人群传了过来。

“你是替死鬼的。”

周砚川一转头就往服务器底下去了。

我跟着他。

姜桃在后面喊。

“你们去哪?”

周砚川没回头。

去找那份授权书。

删除她的以前,把她们带出去。”

底层没有门。

只有控制室一片火烧不尽、草长莺飞。

我再次回到三年之前。

空白事故说明是躺着的时候发生的。

我用鲜血把纸染红了。

陆承安站在门外面。

系统不断地重复播放着这段记忆。

只有我的签名被保留了下来。

没有保留我在签字前做了些什么。

周砚川蹲下来看那张纸。

“背面的东西很多。”

我摇头。

“烧没了。”

“没有。”

把我的右手上抬。

手腕上墨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了。

“你的伤痕并不是签名。”

是你的手指甲划过的。”

我低头。

渐渐地回忆起一些事情来。

当一张纸被塞进来的时候,并没有马上签字。

我在纸上画出一些图案,并且用指甲在纸后面写字。

火快烧到脚边。

我只是刚刚划了一半。

我知道陆承安一定会把那张纸拿走。

我知道他一定会把这件事情送到系统里面去。

我想让它留下。

哪怕只留一点。

周砚川把黄铜哨子放在我的手里。

“吹。”

我看着他。

“我碰不到。”

“你能。”

他说。

这一轮可以碰上铅封。”

就可以使他们听到。

低下头来吹起黄铜哨子。

第一声很轻。

第二次响声响起的时候,在控制室外面就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就是被关在西边门口的那个外雇工人。

第三次的时候又多了一个人。

十个模棱两可的人影,在火中站立着。

他们就是被压缩到背景中去的死人。

系统从来都没有给过他们名字。

由于没有名字的人最易被写成不存在。

十个嘴巴一起说。

“这张纸后面的事情。”

“还有一句话没有烧完。”

杜工将建模日志接入到底层中去。

火中燃烧着的纸张一张张地翻过去。

背面全是用指甲刻出来的痕迹。

不是同意授权。

不是认罪。

就是七个歪七扭八的字。

陆承安把零号阀门堵死了。

最后一个“阀”字没有写出来。

可已经够了。

周砚川将证据推送到系统的中心部分。

系统开始报错。

事故责任主体认定出现分歧。”

原始求救记录包含了授权指令。”

核心人格追杀权限取消。”

火忽然停了。

我手上的血。

身上的焦黑。

控制室内被炸碎的玻璃。

全都停在原处。

十个死者的尸体来到我的面前。

他们并没有表示感谢。

他们就是一个个报出自己名字的人。

“张春来。”

“吴向东。”

“李长顺。”

“赵启明。”

每个名字落定之后,系统墙上的事故名单上就会增加一条。

已经不是无名外包工人了。

不再是零。

是人。

陆承安在看守所里面观看了直播。

系统并没有让他关闭。

十个窗口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每一个窗户都代表了一个人剩下的三个多钟头。

有人砸门。

有人找同伴。

有的人把衣服穿在比自己小很多的人身上。

有的人临死的时候还叫着妈妈。

陆承安坐在电脑前面,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但是屏幕上传来了我的最后一个声音。

“打开阀门。”

他终于低下头。

像三年前那样。

但是这次没有人为他推开大门。

在周砚川消失之前,我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手里还拿着一根哨子绳子。

“这一次。”

“你还想不想再回去了?”

一年之后,海临化工旧址变成了一个纪念广场。

陆承安因为重大责任事故、故意销毁证据、非法侵入个人资料而被判刑。

程曼丽把所有的非法所得都追回来了。

她最不愿意看的那本账簿,却成为了让她进入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笔账。

邵峰因为伪造监控、非法拘禁而被关进监狱。

他在进门之前还骂了罗健。

罗健把所有的黑产交易记录都交了出来。

换来了从轻发落的结果,同时也换来了自己的直播间账号被永久封禁的消息。

过去他最喜爱对着镜头说,在副本中并没有队友。

后来他在法庭上出现的时候,并没有人给他的镜头。

因为许柔伪造了文件并且还做了伪证,所以她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刑事责任。

她走的时候没有再穿上我的工作服。

这件衣服又被放进了纪念馆里,但是它的袖口上的一颗扣子却总是扣错了。

姜桃被选为安全互助平台第一位调查主播。

她也不再进行直播了。

她在直播间里展示了工地围挡后出现的裂痕,在直播中还展示了被压下来的检修单以及每一个说自己没事的人。

周砚川是负责平台数据存证的人。

为我办理了独立人格的身份登记。

我的名字又回到了系统中。

不是核心怪物。

不是事故责任者。

是沈见星。

广场入口处有一块新的牌子。

隐患举报站。

把旧黄铜哨子挂到牌子下面。

风吹过来的时候,它撞到了木牌子上面,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天晚上,平台收到了一个很不清楚的声音文件。

录音中有人呼吸很急。

“阀门没坏。”

“是有东西不允许打开。”

周砚川站在我的后面,并没有帮我接电话。

我按下接听键。

黄铜哨子又轻轻的一声响了起来。

我说。

“把话说清楚了,我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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