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宁把我的剪辑本扔到水沟里去了,鞋子踩在上面压了一下又碾了一次。
“姜晚栀,你是这样偷偷拍摄的废物,还配得上为青禾姐姐鸣不平?”」
雨点沿着她撑开的伞边流下,打在自己刚刚整理好的分镜头纸上,把熬夜熬了三天的时间码都弄乱了,还把黑乎乎的一团弄得满地都是。
赵凯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份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笑容就像刚刚为别人办理了丧事一样。
不要和她多说一句话,签字之后,医院那边要付28万元的欠款,工作室会帮你把这笔钱还上。」
低下头来看那张纸上的东西。
沈青禾坠台而亡,其死因已经很明确了。
安全提示片剪辑错误,使现场人员产生错觉而判断出自己的位置。
责任人是姜晚栀。
原文中,在这里我就签上了名。
三个月之后,苏曼宁凭借沈青禾的作品获得最佳新人奖,而贺承安则把所有的污蔑都泼到了我的头上,赵凯和他的团队还逼迫我进行直播道歉。
我被挂上了热搜七天。
最后我在28层上跳了下来。
当尸体摔下时,手机里还播放着苏曼宁获得奖项后的感言。
她说,谢谢所有的黑暗中帮助过我的人。
苏曼宁抬起头来望着我。
今天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在胸前还佩戴着一朵黑色的花朵,当镜头对着她的时候,她就会低着头,仿佛刚刚帮沈青禾流下了眼泪一样。
但是她的脚底下踩的是我剪辑出来的版本。
「怎么不说话?她俯下身子,声音很低沉,“你不擅长剪辑吗?”把头发剪得干干净净吧。
我把书夹从她的鞋子里拿出来。
纸页被撕裂了,在里面有一张母亲缴纳的费用单飘进了水中。
上面写的是四月十七日。
今天的日期是四月十七日。
赵凯把笔塞到了我的手中。
「签字了,晚栀,不要逼着我去把你的妈妈从医院里叫出来。」」
笔尖停在纸上。
苏曼宁把手机对准了我手指上的白色斑点。
把照片拍清楚一些吧,她是自己愿意承认的。」
我松开笔。
赵凯的脸上的肌肉一震。
「姜晚栀,你好好想想吧!」
「我考虑得很周全。」
把责任认定书折叠好之后再放进他的西服口袋里。
“二十八万你自己留着吧,给自己的棺材。”」
赵凯举手想要抓住我。
我侧着身子撞开了他,在雨中奔跑出来。
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
苏曼宁说话声音最高。
「拦住她,她把公司的资料带走了。」」
我没回头。
原文中姜晚栀死于众人之口,并不是因为她每次都得解释一下。
说明我没有把片子剪错了。
说明我没有伤害别人的意思。
说明我不是贺承安养在工作室里的那条狗。
但是饿得发狂的狗是不会听你的解释的。
它们只会吃主人给的食物。
雨越下越大,我避开公司的正门,钻进了废弃的高架桥下的施工通道。
手机响了三次。
第一通是医院。
第二个就是催收公司的工作人员。
第三通是未知号码。
我全按掉了。
高架桥下的地方堆放着废钢筋、烂广告牌等杂物,积水已经没过鞋子了,风吹过断掉的栏杆缝隙中,仿佛有人用一块潮湿的布往人的骨头里塞一样。
我走在一块已经松动了的铁皮上,差一点就掉进了沟里。
沟边上有一个男人躺着。
他的半边身体浸泡在水中,黑色的大衣因为下雨而变得很重,血液从额头流淌到下巴,又被雨水染成了浅红色。
他握着拳头很用力。
手中拿着的是一个银白色的录音笔。
本打算从旁边经过。
在本书中,每一个不应该去救的人,都将成为压死人的石头。
但是下一刻,他手中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屏幕上的视频被暂停了。
沈青禾站到片场高台上,背对着镜头,举起手指指向那道栏杆。
右上角的时间码显示的是她在掉下去之前的一分钟。
我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沈青禾去世之后,所有的原始素材都已经被星河影业拿走。
赵凯本人曾经说过,监控烧得只剩下渣了。
但是这个人的手机里还有画面。
雨珠从我眼睫毛上滴下来,我看见了他那张脸。
陆沉舟。
星河影业当红的男明星。
也就是原著中,在高架桥底下被苏曼宁救走的那个男人。
英雄救美的事情使苏曼宁一夜之间涨粉三百多万。
陆沉舟失去了记忆和声音,在救他的人面前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可以相信的人,并且给他各种各样的资源、人脉来帮他抵御所有的风雨。
到后来的时候,苏曼宁亲自把他也送到了精神病院里去。
病历上写的是药物依赖、暴力倾向、妄想症等。
沈青禾死亡的原因被定在他的身上。
蹲下身来,试着感受一下他呼吸的气息。
还活着。
陆沉舟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眼睛一闭,然后又睁开,手指紧紧地掐住了我手腕上的地方。
被他拉了一把就栽倒了,膝盖扎进了水中。
他的力气这么大,不像受伤的人,手指抵在我的脉搏上,好像在验证我是活着的人还是死人。
「松手。」
他没松。
我试着去掰他的手,但是他的手掌心里很热,而手背却是冰冷如铁。
“陆沉舟”,你要是死了的话,也要换一个地方去死啊,不要在死在我的眼前。」
他看着我说:“嗯……”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喉结上下滚动得很急,但是只吐出来了一口带有血液的气息。
他失声了。
原文中并没有提到这部分的内容。
原文中只有苏曼宁发现他的时候,他说出的是“曼宁”。
其实那句救命的名字就是编造出来的。
陆沉舟的手慢慢地放松了,但是录音笔却握得更紧了。
我把他的手机捡了起来,视频已经黑屏了,电池只剩下2%。
屏幕上最上面的地方会跳出一条新闻推送。
陆沉舟因服用药物之后失去控制而失踪,具体下落不明的情况还不清楚。
下面附上了一张模棱两可的照片。
照片中,他在沈青禾坠台的地方站着,手里都是血。
把手机放进了他的口袋里。
「算你命大。」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好像听不见了。
我咬紧牙关,拉着他的大衣领子。
不要误解,我并不是来救你的。」
拉着他向城中村走去。
“我害怕你会死在这里,然后第二天的新闻就会说是我把你们推下去的。”」
许阿姨看到我拖着一个血人走进了后门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一根擀面杖差一点就打到了我的头上。
“姜晚栀,你觉得我在开这家面馆已经很久了,所以想要请一个凶案现场?”」
「借用后厨储藏室的一个晚上。」
「不借。」
「给我刷三个月的碗。」
许阿姨看了看陆沉舟,又看了看我的衣服已经淋湿了。
「四个月。」
「行。」
她拿起擀面杖敲打在桌子上。
人死了自己去埋,不要在别人家门口埋,以免影响到别人的早市。」
我与陆沉舟都被塞进了后厨最里面的一个储物间里。
原来这里堆放着面粉,墙壁上剥落了一层又一层的墙皮,窗户上贴着一层又一层的胶带,床上只有一张狭小的木板铺着。
当我把人放上去的时候,在他的大衣内袋中掉出了几张纸。
把纸剪成四块。
上面只有一两行残缺不全的字母、数字等,像是某个设备的编号一样。
我没有仔细去看,随手把剪辑不好的自己的电影夹进去。
陆沉舟的手仍然握着那根录音笔。
我试了两次都没有把它们掰开。
里面放的是黄金吗?
他闭上眼睛,但是眉头还是渐渐地皱了起来。
我去拿充电线,把充电线插入电源插座中。
录音笔闪了两次之后就发出了很多杂音。
紧接着,在狭小的储物间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沉舟,不要害怕,你的这句话如果再出错的话,我就会把你的童年尿床的照片放到纪录片中去。」
声音很小,尾音带有一点笑意。
陆沉舟一下就坐了起来。
他把床头的搪瓷杯子碰倒了,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我看着他。
看到手里的录音笔,脸色苍白到连墙壁都比不上了。
录音停了。
只有外面锅里的水开了。
「沈青禾?」
他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面并没有我所熟悉的顶流演员,也没有原著中那位为了爱情疯狂的男人。
只有断了一截的东西,在血中往上冒。
他张开嘴巴,但是仍然不能发出声音来。
把纸、笔推过来。
陆沉舟握笔的手很不平稳,墨水流淌出了很长的一道。
他写了两个字。
别信。
看着这两个字,把手中的纸从他的手中抢过来。
「谁不可信?」
陆沉舟的笔尖悬于空中许久之后,在纸面上只留下了一个歪斜的圆。
像镜头。
又好像是一只张开的眼睑。
外面突然传来了许阿姨的骂声。
「你们找谁?我在那里卖面条,并没有出售过人的尸体!」
我手一顿。
陆沉舟猛然坐起,用手背去碰倒了一个搪瓷杯子,这个杯子在地上滚了两圈之后,在墙壁上撞了一下才停下来。
有人在拍后门。
一下。
又一下。
“周姐说,人可能会跑到这边来,挨家打听。”」
男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陆沉舟现在的心理有问题,遇到人就咬人,见到之后马上报警。」
把录音笔塞到自己的口袋里,拿起陆沉舟写字用的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洗菜盆。
他要下床。
我按住他肩膀。
你现在已经出去了,新闻明天就可以写成你在面馆里拿着刀把人砍死了。」
陆沉舟看着我,举手要摸自己喉咙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失声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把面粉袋子拉开,把那个人塞进面粉袋子里的一道狭缝中去。
所以现在你想要害人的时候,又喊不出来救命。」
他没挣。
面粉袋后面有一个废弃的排风口,正好可以塞进去一个人。
我将纸箱往前推以遮挡,刚一抬腿,储物间的大门就被一个人踢开了。
周琴穿着高跟鞋走进来。
她的身后跟着四个保镖,每人头上都戴了一个口罩,好像害怕被别人拍到一样,也像是担心别人不知道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周琴看到我的时候,先是笑了笑。
姜剪辑,今天很能跑。」
她拿出手机,在上面是自己把陆沉舟拉到巷子里的监控画面。
因为下雨的原因,所以脸部被淋湿了,但是看不清了。
但是我的红色帆布鞋很醒目。
“周姐找我有什么事情?”
「沉舟在什么地方呢?」
「谁是沉舟?」
周琴伸出手来为我把弄掉粘在脸上湿漉漉的头发。
她的手非常冰冷,指甲里还镶嵌着一些小钻石。
「陆沉舟。」
“你们公司的人都被偷走了,跑到我的这里来干什么?”」
因为你在下午的时候从工作室里跑出来的时候,把不应该带的人带走了。」
她把储物间的各个角落都看了个遍。
“你是个聪明的人,不要为一个疯子承担责任。”」
我看着她。
原文中,在陆沉舟进入精神病院的时候,周琴抱着媒体哭了一上午。
她表示自己陪伴陆沉舟十年之久,把他在练习室地上的时候带到了领奖台上。
她说他生病了,但是她最疼。
之后镜头一转,她叫助理把陆沉舟的所有奖杯都搬到外面去。
「我没有看到陆沉舟。」
周琴的笑没变。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呢?
看到你带着四个人冲进一个女生住的地方。」
我抬了抬手机。
“要不让我给你拍一段小视频?”」
周琴的嘴角被压得扁扁的。
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姜晚栀啊,你妈妈应该在仁和医院吧?」
我看着她。
「病房号码我知道。」
她说。
把人交给别人去处理,二十八万元的欠款有个人帮你付清了,明天你还得回到工作室里工作。」
「不交呢?」
周琴笑了。
你觉得你有资格不用缴纳吗?」
外面有人正在煮面条。
水开得很响。
许阿姨隔着门叫了一声。
“周总监,你手下的人踩到了我刚刚打扫过的地,要赔偿二百元。”」
周琴回过头来再看一眼。
许阿姨拿着擀面杖,在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看看吧,鞋子底下踩进去的是什么样的泥巴呢?那是你们这些高贵的人留下的泥巴。」
周琴脸上的笑容也裂开了一个口子。
她举手让保镖来检查一下。
我往门口一挡。
「没有搜查证。」
「姜晚栀。」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监控设备。」
许阿姨在外面听到一句。
真假都有,真的一般多一些,大家猜一猜哪个拍得很清楚。」
周琴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有几秒钟的时间。
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到我的手中。
「想通了就打电话给我。」
“今天晚上12点之前。”
过了十二点之后,陆沉舟能不能活下去就不是那么重要了,你的妈妈能不能住医院就不好说了。」
她转身走了。
在最后一名保镖离开的时候,故意把门口旁边的面粉桶踢倒了。
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好像有人事先就在这个地方为它举办了场葬礼。
等到脚步声消失之后,我再把纸箱搬开。
陆沉舟从里面出来了,肩膀上都是面粉。
看到名片之后,他伸手去拿。
我把手收回来。
「你的人?」
他摇头。
那么就不是人了。
把名片丢到灶台上的火里面去。
陆沉舟看着火苗,突然蹲下身去,把地上的一台旧电脑捡了起来。
这是我在工作室里被清理掉的东西。
屏幕上出现一条裂缝,键盘上两个按键不能用了,在这里还留有沈青禾事故发生之前的那条安全提示片的工程文件。
本来打算找一个地方把它们删除掉。
但是陆沉舟还是按下了开机键。
电脑慢慢得打开了。
他坐在这块狭小的木板上,手指碰到键盘的时候,突然就稳定下来了。
比如说这个应该坐到监视器后面去。
工程文件打开。
在时间轴上有很多很多的材料。
陆沉舟看着最后的一段煽情旁白,眉头越来越皱了。
那句旁白是赵凯之后加上的。
内容为提示演员,在走位的时候一定要远离高台边沿。
原来的安全提示中,并没有出现这样一句话。
看到他伸手去拉那条音轨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把那条音轨拖到了回收站。
「这是赵凯叫我加上的。」
陆沉舟抬头。
我扯了扯嘴角。
他说加进去更有教育意义的部分。」
当音轨被删除的时候,下面隐藏着的一张图片也露出了头。
沈青禾站到了高台之上。
她的身后有一道栏杆,但是它缺少了四个固定的螺钉。
我把画面放大。
螺丝孔周围的金属表面有新的划痕。
不是意外。
有的人早就把栏杆给拆了。
陆沉舟的手指突然握得紧紧的,键盘也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他低着头咳嗽了几声,嘴角又流出了血来。
我把电脑合上。
「你失忆了?」
他迟疑着点头。
“沈青禾你还记不记得?”
他闭上眼。
过了一阵子之后,在纸上面写了些什么。
姐姐。
这两个字写的很重。
纸背都划破了。
看着它,我心里好像被塞进了一块碎玻璃一样。
原文中,沈青禾只是蹭着陆沉舟炒作的一个私生饭而已。
其实她自己的身份也是假的。
陆沉舟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写。
别信周琴。
又写。
别信贺承安。
最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写下一个名字。
苏曼宁。
把那张纸对折后放入剪辑本中。
「你放心。」
这三个人都不能相信了。」
第二天早上我就回到了工作室。
赵凯坐在我剪辑台上,双脚搁在桌面上,正在翻看我抽屉里的东西。
见到我的时候,就像看到一条自己追回并关进笼子里的鱼一样。
“我本以为你会有胆量。”
「我回来了要取硬盘。」
硬盘在公司里,人也在公司里,所有的事务都由公司来处理。」
他举着手把一份责任认定书拍在自己的手上。
「签了。」
“我妈妈住院的钱呢?”
「签完就结。」
赵凯把笔推到自己面前来。
不要拖沓了,今天的报告要给贺总的。」
我没坐。
“我妈妈欠了医院28万元,你一个人可以帮我把这笔钱还上。”」
你桌子上的那个新的包,是37万元。」
赵凯脸色沉了。
“姜晚栀,现在你要和谁算账呢?”」
「跟账本算。」
把他的手里拿着的老式相机拿走了。
相机昨天被水浸湿了,镜头里面还有层薄雾。
这是沈青禾淘汰给我用的。
她说新的机器会给愿意被拍摄的人用,旧的机器则会给愿意去拍照的人用。
后来她死了。
新的机器被星河收入囊中。
旧机器留下给我了。
赵凯伸手来抢。
我比别人早一步把相机塞进了自己的怀中。
赵制片,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又输掉了?」
他的脸上肌肉一颤。
「你说什么?」
你的手机屏幕上还有银行催缴款项的信息没有删除掉。」
我盯着他。
“你们要我背锅,因为我是最廉价的那个。”但是你不同,你的债务太多了,贺承安哪一天不是为你垫付的,比我还早死去的人是谁?」
赵凯站起来。
他的保温杯因为被撞而倾倒了,里面的热水流到了那份关于责任的判定上。
「你这是找死啊!」
“你敢打我,我就敢让大家看到。”」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的录音界面没有动。
赵凯看着那道红色的光,就不再往前走了。
他不怕公司。
他害怕贺承安知道自己又留下了后患。
我转身往外走。
赵凯在我身后叫我的名字。
“姜晚栀,你把那台相机拿走了也没有效果。”」
片场的东西早就被烧毁了。」
我回头。
“你着急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拿着相机下了楼,在路边的时候手机上就出现了苏曼宁的直播提示。
标题是。
陪着沉舟哥哥度过了最困难的一晚。
一开机,她的双眼就红了。
我一直认为沉舟哥哥并不是那样的人。」
“他就是很难过,青禾姐姐离开之后,他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昨天晚上,我整整一个晚上都在找他。”」
只要他愿意回来,我就愿意侍奉他一生。」
弹幕滚得飞快。
有人说她很重感情。
有人说陆沉舟害死了很多人,并且连累了苏曼宁。
有人问她是否已经知道了陆沉舟藏在什么地方。
苏曼宁垂下眼。
「我不能说。」
我按灭手机。
她当然不能说。
因为根本没有救人的人。
首先把救命恩人这个位置占了。
回到储藏室之后,陆沉舟正在地上拆掉一台老式相机的电池盒。
把相机抢了回来。
「进水的东西你也可以拆。」」
他指了指屏幕。
相机亮了一下。
跳出一行同步提示。
输入密码来恢复云上的文件。
陆沉舟看着那句话,呼吸越来越沉重。
我拿出纸笔。
“你记得自己的密码没有?”
他写了两个字。
生日。
「谁的?」
他停住。
录音笔在我的口袋里撞了一下。
突然想到沈青禾的缴费单。
她在当年给唐念填写了自己生日的时候,也资助了他。
四月十七日。
今天。
我输入数字。
屏幕闪了一下。
云上的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段被加密过的视频。
文件名是。
给晚栀。
我的手指停留在了屏幕上面。
陆沉舟看我的时候,脸上的颜色就一点一点地变淡了。
视频中会提示进行虹膜识别。
而验证人的名字叫陆沉舟。
在星河影业周年酒会上的那个晚上,我穿上了许阿姨从旧货市场上花了二十块钱买回来的一条黑色长裙,挽起陆沉舟的手之后就一起走进了酒店后面的后门。
他戴上了鸭舌帽、口罩,并且右手上一直拿着一个东西放在外衣口袋里。
我知道里面有一支银色的录音笔。
最近几天他睡眠很不安稳。
每到做梦被惊醒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摸它。
「别紧张。」
我压低声音。
「保安不认识你。」
陆沉舟看了我一眼。
我补了一句。
认不出来也没有关系,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欠了八百块钱房租的群演。」
他没笑。
但是帽子底下的眼睛放松了一些。
酒会厅里的灯非常耀眼。
贺承安站上台来,穿着一套整洁的西服,在胸前佩戴着一条黑色的丝巾,上面系着的是为了悼念沈青禾而特意制作的一条黑丝巾。
他端起酒杯,在说的时候声音很低沉,仿佛在为某人念悼词一般。
青禾就是星河里最宝贵的一个创作者。」
她遗留下来的著作,我们一定尽力去完成。」
掌声响起来。
苏曼宁身穿高级定制礼服登上舞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了话筒。
我一定会尽力把角色演好,不辜负青禾姐姐的信任。」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眼泪刚好掉下来。
镜头马上就被包围了。
我在人群的一角看到唐念手里拿着一盘酒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的身体比我在记忆中看到的要瘦很多。
沈青禾去世之后,她没有看完这本书就被安排到了这里来做临时的服务生。
苏曼宁从她的身边走过的时候,突然抬起了手。
一杯酒全部倒在了唐念身上。
「对不起啊。」
苏曼宁嘴里说对不起,但是没有给纸巾。
「你怎么走着都不回头看一眼呢?」
唐念拿着托盘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敢出声了。
她低下头来把裙子上的灰尘擦掉。
苏曼宁又加了一句。
在这样的场合里,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参加到其中来。」
陆沉舟的手从口袋中拿出来。
拿起侍者端来的杯子,在地上重重地摔了一次。
玻璃炸开。
所有人都回头。
苏曼宁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看着陆沉舟露出的一半的脸,嘴上还动了一下。
「沉舟哥哥?」
抓住他的一只手,转过身去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跑去。
身后有人喊。
有的人拿起了手机去拍照。
当消防门关上之后,陆沉舟靠在墙上,呼吸很紊乱。
我伸手去拉他的口罩。
“伤口又开了?”
他抓住我的手。
力气很重。
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贺承安的声音。
「陆沉舟不死最好。」
“活着才能把所有的罪行都承认出来。”」
周琴也跟着笑了起来。
“贺总请放心吧,他的样子撑不了多久。”」
「姜晚栀呢?」
「赵凯来负责。」
「处理干净。」
贺承安停顿了一下。
不要再让她的手接触到任何片场材料了。」
我掏出手机。
录音界面亮着。
只录制了最后两句话。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陆沉舟把他的外衣披在了我的头上,并且拉起我和他一起从楼梯下楼而去。
他跑得很快。
快要到了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并没有失去记忆呢。
地下车库里面,赵凯堵住我们了。
他的后面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没有关上,在里面已经架好摄像机了。
「晚栀,不要跑!」
赵凯笑着说。
「贺总给你最后的机会了」」
录制一份道歉视频,并且承认自己盗取了事故资料,从而诱使陆沉舟发病。」
“你妈妈的转院手续,今天晚上就会有人办理。”」
把手机握在手里。
“我如果不录制呢?”
赵凯看了陆沉舟一眼。
那么就只能委屈陆老师了。」
两个人向陆沉舟走去。
陆沉舟已经挡在我的面前了。
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眼。
赵凯脸上的笑容也撑不住了。
装什么装,现在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把我的剪辑版抢走了。
书里夹了四个被撕碎的标签。
我扑过去。
赵凯举着手把课本扔进了车子里面,然后又拿起老式相机,在水泥柱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相机落地的时候,屏幕上碎成了蜘蛛网的样子。
同步提示一闪而过。
我的心口也跟着沉重起来。
赵凯踩着相机。
“你不希望留下什么东西吗?”
「我让你留。」
把我和镜头前的距离拉近一些。
「说。」
我没动。
赵凯举起了手想要打我。
一声巨大的声响把车开进了停车场。
陆沉舟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起了灭火器,并且把商务车前面的挡风玻璃给砸烂了。
碎玻璃打在赵凯脸上。
摄像机倒下去。
赵凯捂住自己的脸大声咒骂。
陆沉舟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到安全通道里去。
我们刚刚出门的时候,后面就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
有人拍到了他。
当天晚上,周琴的通稿铺满了整个网络。
陆沉舟把女员工绑架了,药物控制不住了,很有可能有攻击性。
我是被绑架的人质。
医院门口已经堵满了记者。
当护士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
“姜小姐,你妈妈的病房外面一直有人在拍打,其他的病人家属对此表示非常不满。”」
医院方面要求您尽快办理转院手续。」
手里拿着手机,在拆迁的老楼楼梯间里坐着。
楼道灯坏了。
陆沉舟蹲在了我的面前,手上背满的是刚才砸车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他拿起纸笔。
写得很慢。
把我交出去。
你能活。
看完之后把纸对折四次,再塞进他的手里。
「陆沉舟。」
他抬头。
“我是把你们从高架上拉下来,不是要半路把你们卖掉。”」
窗外的拆迁通知被风刮得啪啪直响。
我站起来。
许阿姨说过,活人的死不应该发生在她的家门口。」
「我也一样。」
我把妈妈给我的相机卖了。
二手店老板看了一阵子之后,只愿意出三万六千元。
那台相机陪伴着妈妈为我拍摄了小学运动会的照片、妈妈第一次给我的煮长寿面的照片、妈妈生病之后再也直不起来的腰的照片。
三千六。
正好可以租到老楼顶上的一间半房子。
拿到钱之后我就回去了,在陆沉舟蹲在地上的时候正在给许阿姨削土豆。
他的速度很慢,把土豆皮切成一根根的。
许阿姨在一旁说:“真烦人。”
一个顶流,削个土豆就跟拆炸弹一样。」
陆沉舟抬起头来看着她。
许阿姨把擀面杖放在桌子上。
“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削不好今天就没有晚饭吃了。”」
他低头继续削。
我觉得这里要比星星和月亮之间的那个灯火辉煌的公司要好一些。
这样每个人发言的时候就不用先盖上一层谎言了。
那天晚上,唐念就来找过我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很脏的外衣,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包。
看到陆沉舟的时候,她先是愣住了。
于是眼睛就红了。
「陆老师。」
陆沉舟站起来。
唐念把纸袋递给了我。
里面有一张手绘的片场平面图。
高台、机位、灯架、演员走位。
沈青禾用红色的笔在坠台上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着一句。
这里不应该有演员靠在栏杆上。
青禾姐姐临死之前两天把这件事情交给我的。」
唐念说。
“让她等陆老师回来之后再给我。”」
陆沉舟的手停留在那一行字上面。
唐念抿着嘴。
那天她在公司的账目中发现了问题,一些纪录片项目的拍摄根本没有进行过,但是账面上却一直有资金在流动。」
她说贺承安把这几个项目用来洗钱。」
她想要把资料交给陆老师。」
“那天下雨的时候,我看到赵凯在高台上拆东西。”」
我抬头。
“你怎么不说话呢?”
唐念的手指被掐进了自己的手掌心里。
「我说过。」
「没人信。」
周琴姐说我还小,看错了。」
之后有人把花圈送到我爸爸的病床前。」
陆沉舟突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开始喘息了。
银色录音笔从口袋中掉下来摔在了地上。
唐念吓了一跳。
但是陆沉舟却盯着那支笔,好像看到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
最后在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姐。」
我、唐念都没有移动。
陆沉舟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天。」
他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就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铁一样。
「周琴拿着我的手机。」
「不可以叫我打120急救电话。」
唐念刚要开口。
窗外忽然响起了隆隆的声音。
拆迁用的挖掘机把邻居家的房子给撞塌了。
砖头、尘土一起冲了进来。
唐念抱着平面图往后面退去,脚下一阵发软,从断裂的楼板边上摔了下来。
我扑过去抓她。
陆沉舟比我还快一步。
他的半个身体悬在空中,紧紧握住唐念手腕上的手环。
楼下的地方有个人拿着手机。
不知道是谁最先叫了一声。
“陆沉舟停泊在此!”
闪光灯亮起来。
就如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人一样。
当唐念被拉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上都是血。
陆沉舟的肩膀撞到了墙壁上,之前的伤口又裂开了。
楼下的警报器已经响起来了。
贺承安的人比警察更早到达现场。
他们拿着牌子,在喊陆沉舟是个危险的人,喊我是藏匿嫌疑人的,喊唐念被我绑架了。
我在断墙上望着那些镜头。
原文中所说的“我”,就是被逼到了绝境。
他们会给你定一个罪名。
还要让大家信服的话,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在狡辩。
警察上楼的时候,陆沉舟突然走在我前面。
他的声音恢复不是很多,但是足够让大家听到。
「我是来救人的人。」
我猛地看向他。
他又回过头来看了我看一眼。
那一眼很短。
于是他就朝着警车走去。
周琴挤进人群之中,脸上挂着泪水。
「沉舟,不要吓到我啊。」
“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这是姜晚栀引诱你。”」
陆沉舟没理她。
周琴拉住他的衣袖。
“陪了你十年,你还不能相信我?”」
陆沉舟抽回手。
看着她,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所以十年。”
“我只相信你说的话。”
周琴的手停在空中。
旁边的记者把相机降低一些。
另外一个人偷偷地把直播补光灯关上了。
警车走了之后,我就坐在地上,把湿漉漉的剪辑本摊开来。
四个标签因为下雨而变得很软。
一块块地拼接在一起。
一串完整的存储卡编号展现在大家面前。
另外还有云账号标志。
我给一直没有敢打的那个电话。
打电话过去之后,那边非常寂静。
「魏律师。」
我说。
「陆沉舟也被抓走了。」
男人沉默很久。
「你是谁?」
「姜晚栀。」
对面又安静了十几秒钟。
「你在哪里?」
「老楼。」
「别动。」
魏放说话的声音很冷。
从现在起,不要再相信任何人自称来帮助你的说法。」
除了警察以外的所有人。」
看到远处闪烁着警灯。
“你就是陆沉舟的律师?”
我是他个人聘请的律师。
「他是星河的艺人吗?」
我没说话。
魏放在一字一句中说话。
他是星河影业最大股东的人。」
而你救下的人,正在被他合伙人送到监狱里去。」
魏放到的时候带来了两辆车子、六名保镖以及一箱文件。
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律师。
更像来收尸的。
他看了下唐念的伤势之后又看了看我做的剪辑版。
最后,他把四个标签放进了透明的证据袋里。
这是沈青禾名下的纪录片机位的存储卡标签。」
「卡呢?」
「不知道。」
「相机呢?」
「赵凯砸了。」
魏放抬眼看我。
“把可以救命的东西留给了赵凯?”」
「他就是被他砸的。」
他的眉毛微微一挑。
把手机递过来。
在相机被砸之前,同步提示已经出现。」
魏放接过手机。
在屏幕上面就是我事先截取好的上传的状态。
百分之百。
云端自动备份已经完成。
他盯着她两秒钟,第一次露出了不太冰冷的笑容。
“沈青禾没有看错。”
「她认识我?」
她在临死的时候把一份文件留给了你。」
魏放说。
她说你会明白的,怎样使镜头开口说话。」
他把我带到陆沉舟的私人资料库里去。
这个地方不和星河大楼在一起,在一个老书屋下面。
一关门,外面的雨声就没有了。
魏放到我的面前有一份股权文件。
陆沉舟持有星河37%的股份。
贺承安只占到19%。
贺承安为什么会比他强大呢?」
因为陆沉舟不怎么关心公司的事务。」
魏放说。
他就是拍戏、做纪录片、给沈青禾烧钱。」
周琴管人,贺承安管公司里的钱。」
他们认为他从来都不会查看账目。」
其实他是等证据来的。」
我抬头。
“他失忆了,那他也就不可能是假的。”」
魏放没有回答。
「他体内的药物检测结果不正常。」
他换了话题。
周琴给他的药里面含有会让人产生认知混乱的成分。」
「目前人们正在被暂时扣留。」
贺承安希望他能呆在那里面直到精神鉴定的结果出来。」
当结果出来的时候,陆沉舟就变成了一个没有说话能力的精神病人。」
把唐念做的平面图放在桌子上。
那么就先取消对被劫持的人身安全的指控。」
魏放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干?”
“周琴说唐念被人绑架了。”
但是唐念是主动找到我的。」
她有手机通话记录,还有沈青禾转过来的钱款。」
周琴不许陆沉舟打120。」
她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中应该会有这段时间。」
魏放在看着我的时候,过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你的胆子很大。”
「我曾经死过一次。」
我说。
胆小的人会活得更短一些。」
当晚,唐念向公安机关进行了陈述和申辩,并且接受了调查人员的询问。
她没哭。
她只是把一张平面图铺开来,并且说如果把这四个螺钉卸下来的话,那么无论谁站在上面都会摔下去。
周琴的通话记录也被调了出来。
沈青禾从台上摔下来之后的18分钟里,并没有拨打急救电话。
她给贺承安打过三次电话。
给赵凯打过两次电话了。
最后才去了一次医院。
陆沉舟被绑架的行为性质已经被撤销了。
苏曼宁却来了。
她在会客室内坐着,戴上了口罩、墨镜,并且放在桌子上的一张卡是她的借记卡。
“里面有一百万。”
她说。
“你拿着,带你的妈妈走。”」
「陆沉舟我会安排他出国看病。」」
我看着她。
“你怎么会这样善良呢?”」
“姜晚栀,不要装了。”
她摘下墨镜。
你明白这个圈子是怎么样的,贺承安是不会输的。」
“你花掉了一千万,可以让你活上一辈子。”」
“你要为一个男人去死吗?”」
从口袋中掏出一枚银色录音笔,并把它放到桌子上。
「我并不是为他而做的。」
苏曼宁笑了笑。
「那你替谁?」
我按下播放键。
杂音之后,沈青禾的笑容又响了起来。
「沉舟,不要害怕。」
苏曼宁手里拿着的一杯咖啡洒在了地上。
褐色的液体洒在了她的白裙子上面。
看着录音笔上留下的血迹,她的脸色也渐渐苍白了。
什么东西到了你的手上。」
我没有回答。
但是她自己又接着说了下去。
“它本来应该在青禾姐的剪辑室内。”」
话说出口之后,她马上又闭上了嘴巴。
我看着她。
「你曾经到过她剪辑室里。」
苏曼宁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就是去见她的。”
「找她干什么?」
“她死了,我又怎么能知道呢?”」
「你知道。」
我说。
就连录音笔应该放在哪里的记忆力也很好。」
苏曼宁第二天就开始做直播了。
换上一套淡色的衣服,在眼睛周围抹上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主持人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
她端起水杯之后沉默了许久。
赵凯之前确实做了不少不符合规定的事情。」
但是贺总是不会知道的。
陆沉舟哥哥也不会害人。」
所有的指责都指向了赵凯。
说我是演员。
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弹幕开始称赞她的勇敢。
赵凯却疯了。
他连续打了很多次电话给贺承安。
没人接。
当天晚上他就把语音发给了我。
背景音全部是机场广播的声音。
姜晚栀,你想要了解事情的经过的话就可以过来。」
“我现在手上有录音、账目和贺承安亲口说过的。”」
给我护照、给我五百万、我把全部都给你。」
魏放到这里的时候就问我了。
「去不去?」
「去。」
「他会带人。」
因此不能到机场去。
把见面的地方改成仁和医院。
该地门口经常有记者蹲守。
赵凯最怕死。
他也最爱赌。
他相信贺承安会给他的钱。
输不了的话就把所有人都拉到水里去。
赵凯刚刚下了车,就有一辆货车撞了过来。
他飞出去了两米远,在落地的时候手里仍然紧紧地握着手机。
货车没停。
记者也围了上去。
我在人群之外,看到赵凯被推进了急救室。
半个小时之后他就醒来了。
嘴上插着氧气管,半边脸都是血。
贺承安的助理站在床边。
赵哥,听说贺总说要帮你把账给平了。」
赵凯笑了一下。
他也是这样对沈青禾说的。」
助理脸色变了。
我推门进去。
赵凯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滚动一样。
「手机。」
他含混地说。
把手机递给对方。
赵凯输入密码。
里面有段录音。
首先是自己说话的声音。
护栏我已经拆掉了,姜晚栀的剪辑记录也已经修改完毕。」
可是我是只干活的狗。」
紧接着贺承安又说话了。
冷冷的没有任何波澜。
「沈青禾就要死了。」
「陆沉舟也要报废了。」
赵凯闭上眼。
「他答应给我的是五十万。」
「后来只发了五十万。」
“输掉300万怎么办。”」
把手机收起来。
“你拆掉四个螺钉的话,就是五十万元。”」
“觉得价格低一些。”
赵凯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说。
沈青禾的一条性命,在你的印象中仅仅只有这么一个数字而已。」
贺承安第二天就把妈妈转院的事给耽搁了。
医院方面告诉我,新接收医院暂时取消了床位。
同时,他又让人送来了一个发布会出席函。
上面写着。
星河影业事故真相说明会。
他要我去。
要在所有的镜头前承认自己手中的证据都是假的。
我在我所填写的回执上签字了。
唐念站在这张平面图前面,手里拿着这张平面图。
晚栀姐你要去吗?」
「去。」
我把笔放下。
他最喜爱让别人在众人面前低下了头。」
那么就让其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发布会当天,贺承安把一份假的责任认定书推到了我的面前。
「签。」
他坐在主位上,后面是星空的象征,在他的下面坐满了记者。
周琴坐在他的右边,苏曼宁坐在他的左边。
三个人的衣服都很好看。
沈青禾就是他们亲手送走的亲人。
我没动。
贺承安把笔向前推进一寸。
“姜晚栀,你的妈妈还在等你转院。”」
周琴接过话。
沉舟目前的情况非常糟糕。」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他的话,就不应该再去刺激他了。」
苏曼宁低着头。
晚栀,我知道你恨我是对的。」
但是青禾姐姐已经死了,我们不要再让活着的人受到伤害了。」
我没有说任何理由。
记者开始问。
问我是不是偷了公司的素材。
问我是不是用陆沉舟生病来博取关注。
问唐念是否是被我唆使去作伪证。
苏曼宁突然抬起了头来。
“关键监控”被姜晚栀自己剪掉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是眼睛还是看着镜头。
“她之前就说过了,安全片太长了,要删掉没有人看的部分。”」
贺承安看向我。
「姜晚栀。」
“事故发生当晚唯一的一份原始监控录像,难道早就被毁掉了吗?”」
我终于抬眼。
“贺总觉得呢?”
他笑了。
「烧得只剩下渣了。」
回头望向魏放。
魏放在最边上坐着,并没有开口说话。
此时他已经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并且连接上了巨大的显示屏。
贺承安皱眉。
“魏律师,你怎么说?”」
「贺总已经和我们确认过了。」
魏放说。
「原始监控已经被删除了。」
那么现在播放的内容大概不会是假的了。」
屏幕亮起。
先是模糊的黑。
之后,在片场高台上出现了所有人的身影。
时间码非常清晰。
赵凯戴好帽子之后蹲在了护栏边上,开始拧下了第一个螺钉。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贺承安在远处接电话。
画面没有声音。
但是下一集的录音又接上了。
「动作快点。」
苏曼宁那边还有待补充拍摄的部分。」
周琴站到了监控死角处,并且按下了陆沉舟的手机。
沈青禾掉下去之后,她看了地上的那个人一眼,并没有叫救护车。
苏曼宁穿的是和那天晚上一样的白色连衣裙,在另外的一个高台上继续拍摄视频。
拿着手机调节好角度之后再拍下来。
画面中,陆沉舟冲向了沈青禾。
去掉前后顺序之后,就仿佛是有人把他往地下推一样。
台下的寂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
一位记者慢慢地把手中的笔放下了。
另外一个记者将直播镜头对准了贺承安。
苏曼宁的嘴在发抖。
「不是我。」
她说。
我不清楚护栏已经被拆除。」
视频到最后一秒的时候就停止了。
沈青禾站到镜头前面的时候,脸色非常苍白。
好像在跟某人说一样。
「承安。」
你认为我还没有留后手吗?」
贺承安一下就坐了起来。
「关掉直播。」
他看向后台。
“为什么可以播出这样的内容呢?”
没人动。
魏放到文件夹中拿出一份股权委托书。
陆沉舟先生委托我代表他行使股东的权利。」
董事会临时决定,贺承安立即停止工作,并接受审计和调查。」
贺承安看着那份文件。
他手上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变小了。
「董事会?」
「他们有资格吗?」
魏放抬头。
陆先生持有公司股份37%。」
“那么请问一下,谁是没有资格的呢?”
贺承安的脸上的最后一丝尊严也消失了。
他伸手去抢电脑。
但是周琴已经先站起来。
「并不是只有我自己在做这件事。」
她的声音很尖锐,非常刺耳。
“贺承安叫我给沉舟下药,说是让他安静几天。”」
“我有账簿,我也有转账记录。”」
贺承安回头看着她。
「周琴。」
「你敢。」
周琴笑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有什么不敢做的?」
“我已经和陆沉舟一起生活了十年,他的所得财产为什么全部进了你们的口袋。”」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肮脏的事情,现在你想让我一个人死去?”」
她把钱包里的账簿扔到桌子上。
上面记载了周琴这几年来侵占陆沉舟收益的情况以及每一分钱都被占有的时间。
还记着贺承安叫她做的事情。
贺承安扑过来。
我拿起了一支银色的录音笔。
看到它之后,他的目光就变得不一样了。
「给我。」
「这是沈青禾的东西。」
「给我!」
他伸手抓我。
另一只手则从他身边绕过,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沉舟站在我的面前。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但是手却非常稳定。
贺承安盯着他。
“你从哪里出来?”
「警方放的。」
陆沉舟说。
他们说我并没有证据证明我是疯子。」
贺承安挣扎了一下,并没有被拉开。
他忽然笑了。
“陆沉舟”,你认为自己赢了吗?」
「你姐死了。」
「什么东西都抓不住。」
我看着他。
“你最害怕的是别人不听你的。”」
贺承安抬头。
我说。
因此每次你都要亲自去验证。」
“你亲自吩咐赵凯拆护栏,亲自命令周琴压急救,亲自说是监控被烧毁了。”」
“你自己亲口说要把自己送到里面去。”」
警报声从楼下的地方传了出来。
当贺承安被带走的时候,他还对着律师大喊。
「封锁消息。」
「取消直播吧!」
没人听他。
这次他所说的最后都像风一样消逝了。
苏曼宁突然跑到台上。
「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没有讲出来。」
所有的镜头都转到了她身上。
她抓住桌子的一角,手指已经变得很苍白了。
「我并没有拆护栏。」
“我只觉得青禾姐姐会有危险。”」
“贺总让我再拍一遍那条视频,不拍的话他就不会给我资源。”」
唐念从后面走出来了。
手中有一张发黄的收据。
这是青禾姐姐为我缴纳的学费。」
把纸交给苏曼宁。
“她生前给我的是三年。”」
当她摔下来的时候,你就拿着手机给她补拍。」
“你是否想过报警?”
苏曼宁看到一张缴费单。
她张了张嘴。
没有说下去。
但是手机铃声却一陣接著一陣響起來。
她所代言的品牌、剧组、合作公司等。
都不是来安慰她的。
她拿起第一个电话。
对面只说了句。
「合同终止。」
苏曼宁站到镜头前面去的时候,她的皮肤是白色的,在那一天里她胸前黑色的纱花也是一样的白色。
赵凯之后也被人告上了法庭。
故意杀人、伪造证据、非法占有财物。
他赌了一辈子。
最后用自己的生命来偿还一笔根本就还不了的债务。
周琴交给她的账簿上,就连陆沉舟出道的第一年买给母亲的房子也被她做了手脚。
她最害怕的就是失去话语权。
最后大家都知道她是靠着踩着陆、沉舟等鲜血来为自己铺设十年的道路。
贺承安被带走了的时候,身上还穿的是那件昂贵的西服。
记者问:“你有什么要说的话吗?”
他低下头来把领带整理好。
一直到手铐扣好之后也没有整理平整。
发布会结束之后,后台很快就变得很空旷。
桌子上的矿泉水没有人去拿。
苏曼宁摔碎了咖啡杯,在地面上留下很多碎片。
陆沉舟站在窗户旁边,看着楼下警车开走。
把修好后的录音笔交给对方。
他没接。
「这次。」
他说。
“你还想把我的东西给别人吗?”」
我看着他。
原文中说他是把性命都交给了苏曼宁。
后来苏曼宁觉得他很脏,就连他的名字也不愿意再提起。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大部分身上都是伤痕,可是他仍然站在我的面前。
把录音笔塞到他的手里。
「陆沉舟。」
“我救你是为了让别人养着。”」
他把录音笔放低一些。
我说。
你想去哪就去哪吧。」
不要把生命再交到别人手上。」
他按下播放键。
里面并不是沈青禾的声音。
是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句话。
「姜晚栀,回过头来。」
我愣住。
陆沉舟抬眼。
「老楼那天晚上录制的。」
“我害怕你会真的把我和你分开。”」
「后来才明白。」
他停了一下。
“比我还清楚的是,而且很厉害。”」
我看着他。
“你并没有全部失去记忆。”
「没有。」
他承认。
在高架桥上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了你。」
我是你姐姐最信赖的剪辑助手。」
但是我不敢相信。
在那之前,我相信过很多人。」
我转身往外走。
「怀疑就是你自己的伤口。」
「这不是我的债务。」
陆沉舟跟上来。
他没再说话。
就是把录音笔还给我自己的手中。
之后我们就一起去到了墓园。
沈青禾的墓碑前面摆放了一束白色的菊花。
唐念拿着照相机站在一旁。
魏放在新买的相机上拍了很多照片。
她手里拿着还没有完全掌握的技术,但是镜头却一直对得非常准确。
把笔记本放在墓碑前面。
屏幕亮起。
沈青禾没有做完的纪录片,第一段终于开始了播放。
画面中为凌晨4点的菜市。
有的人在收摊了,有的人在洗菜,还有的人把卖剩下的花装进塑料桶。
沈青禾的声音是从音响里面发出的。
镜头并不是用来为别人哭泣的。」
镜头应该对准那些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的地方。」
陆沉舟站在我的身旁。
风吹过墓园。
他伸手把快要被风吹走的纸片按住。
屏幕上最后出现的是四个大字。
镜头向前。
一年之后,我租到了一个破旧的工厂。
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
镜头转向向前纪实影像工作室。
唐念也成为了专业的摄影师。
现在的她跑得比任何人都快,在拆迁现场、欠薪工人的面前以及以前没有人愿意去听的话前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许阿姨要负责整个小组的盒饭工作。
每次送饭的时候都会骂人。
你们拍个烂片,花的钱和流水一样。」
但是谁的胃不好呢?她总是会多添上一整碗热腾腾的汤来。
陆沉舟退出了流量剧场。
不再参加综艺节目,也不再接受热搜中一夜之间走红的剧本。
他投资了我的电影,并且只挂上了执行制片人这个名头。
开机的时候,他就把修好的银色录音笔放进了器材箱里。
戴上耳机之后就站在了监视器后面。
唐念调好焦距。
许阿姨在画外叫道。
姜晚栀,饭菜都凉了也没有人来等你!」
陆沉舟站在我的身后。
“这次要拍摄什么呢?”
我抬起头。
镜头对准了一条刚刚点亮的街道。
有的人推开房门,有的人拿着饭菜进来,还有的人在还没有开口之前就进来了。
我按下录制键。
拍摄那些没有人愿意去听的人。」
镜头推近。
我说。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