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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3 17:13:17

窗外景色飞驰而过,舒林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压着恶心,十指紧抓住前面的座椅靠背,埋首等待着儿童飞车到站,终于清脆的童声响起,“前方到站:幸福站,请乘客们先下后上,不要忘记携带随身物品......”

童音在广播里絮絮叨叨地播报着,飞车在轨道上吭呲吭呲地减速下来,短短几分钟,彷佛一辈子那般漫长,终于......停稳了,玻璃门刚一打开,车厢内的人都挤着往外跑,舒林林是被人群裹挟着出去的,她身材消瘦,面容姣好,上身穿着一件及膝的卡其色风衣,盈盈一握的腰间紧紧束着腰带,衣摆下方露出纤细的小腿及一双赤脚,卷曲的棕色长发在身后随风摇曳着。

广场上形形色色的人,男女老少、装扮各异,都埋头赶路,急着奔赴下一个景点。

天色渐晚,舒林林跟着指示牌往出口走去,她依稀记得自己是从酒店里仓促跑出来,酒店的名字是——“迷离时间”,游乐园东南方向,过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右转,404#房间。

她走在坚硬石子路上,脚底钻心般的疼痛,昏暗的灯光洒在小道上,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她过了十字路口,穿过荆棘丛,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她望着面前这座灯火辉煌的、巍峨的酒店。

月亮从乌云中冒了出来。

她踩着月光走了进去,前台是一个年约四十岁的男子,身上穿着中式短衫的工作服,微微发福的脸上蓄着短须,正手撑着头昏昏欲睡,舒林林走到他面前,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人身子微微一顿,头从手心上栽倒下来,睁着微凸的眼睛不满地望向来人。

“啊......不好意思”舒林林轻呼,“但是......得麻烦你帮我......我忘记带房卡了。”

舒林林充满歉意地望着男子,一口气将诉求说完。

那人收回目光,坐直身子,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用工作式的口吻询问,“姓名,房间号。”

“舒林林,404#号房。”说完便礼貌地补上,“谢谢。”

噼里啪啦一阵后,那人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卡,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伴着滴声响起,他抬起似笑非笑的脸将卡递给舒林林,“祝您愉快!”

舒林林接过房卡,再道了一声谢,在身后那道目光的注视下离开大厅。

电梯停在四楼,舒林林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在一排排客房里搜寻着404#号房,拐角处她差点和推着推车的清洁人员撞上,身材矮小的工作人员歉意地让到一旁,示意她先过,可目光却紧紧地贴在舒林林的身上。

舒林林带着疑惑走向走廊的尽头,她在404#房门前停下来,暗红色的房门上雕刻着各种飞禽走兽的图案,更似有腾云驾雾的仙人穿梭其间,门旁贴着一副对联,左边为:“救危救厄离苦海。”右面为:“度几度人证因果。”

舒林林读不懂其中之意,却总觉得这间酒店处处透露着诡异,她谨慎地四下看看后,再次确认房间号无误,便举起房卡前去刷卡。

突然,咔嚓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上,舒林林还未反应过来,那身影就将她一把拉入怀里,紧紧地抱住,嘴里不断地念叨,“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他的声音是多么的温柔;怀抱是多么的温暖,他轻拍着她的后背,轻抚着她的发丝,舒林林是多么的眷念,仿佛走了这许久的路就是为了等待此刻!

手中的房卡突然掉到了地上,在地毯上发出轻微响动,舒林林猛然从温柔乡中醒来,她推开男子,从温热的怀中抽身脱离,双手环胸,脸上带着防备之色问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舒林林快速地往后挪动到安全距离,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房间号,镇定的指着男子身后的房间又问道,“你......怎么在我房里?”

男子微微蹙了蹙眉,似对她一系列的举动略有不满,两道漩涡般的黑眸在她身上扫动着,在看到她冻得通红、满是伤痕的脚后,漩涡中终于浮现出了心疼,他将黑眸扫向舒林林的脸庞,盯了一秒钟左右,眼里波涛汹涌,似有万千情绪倾泻而出,然而他只像一个提线木偶似的往舒林林身前僵硬地挪动了半分,张开双臂似要将她再次拥入怀中。

舒林林被吓得跳到一旁,做好了立刻逃离的准备,男子苦笑一声,扯动毫无血色的嘴唇说道,“林林......你不记得我了?”

听他这样一问,舒林林心里立马升起了一股熟悉感,但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任何,于是带着些愧疚问道,“你......是谁?”

“我是晏澄......”男子停顿一会,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的......丈夫。”

“什么?我怎么不记得?”舒林林脱口而出,后又觉得自己太激动,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最近记性不太好......”

晏澄打断道,“你出车祸后失忆了......今早我们吵了一架,你一生气就跑了出去......我找了你许久......许久,好在你平安回来了。”

晏澄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双眼含情望着舒林林,彷佛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舒林林面前的晏澄,无论长相还是身材,无疑都是完美的,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波澜不惊的神情,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他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袖口挽在手肘上,露出肌肉分明的手臂及手臂上的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他就这样站在门口,体贴地等待着舒林林消化这些消息。

直到他从屋内拿出结婚证,舒林林望着上面两人的照片以及红章才相信了这一切,并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舒林林踩着绵软的地毯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最后到了卧室,卧室非常大,里面的家具布置都是非常现代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盖住了,屋顶点着让人昏昏欲睡的灯光,中间位置是一张大大的双人床,床对面是一张柔暖的橘黄色沙发,晏澄指挥她坐在沙发后,便走进了一旁的浴室。

几分钟后晏澄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出来了,他将水放到舒林林脚旁,蹲下身轻柔地托起舒林林的脚放入水里,初时舒林林还觉得不好意思,可见晏澄那一腔深情后,心里便升起了感动。

舒林林泪流满面地看着爱人替自己洗脚,轻柔地清理伤口,她从心里涌起一股感觉,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夜间,舒林林躺在晏澄的怀里,害怕她又逃跑似的,晏澄的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身,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侧颈,她嘴角含笑进入了梦乡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舒林林都是在房中度过的,不是吃就是睡,舒林林抗议过,她想要回家、想要逛街、想要上班,但都一一被晏澄驳回,直到他说出一条舒林林再也无法反对的理由来,舒林林才消停,再也不嚷着往外跑了。

那是被关在这里的第四天,晏澄刚洗完澡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清甜的香味,黑色的短发正湿漉漉地往下淌水,彼时舒林林坐在床沿向他招手,晏澄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像个小狗般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舒林林用柔软的毛巾轻柔地将他的头发擦拭了一遍,拿着吹风吹了起来,手温柔地、不经意地拂过他的头顶,一遍又一遍。

头发吹干了,晏澄依旧蹲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舒林林抱住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上,鼻息吹在他的耳畔,“今天好像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

晏澄回过神,拉着她的双手轻轻抚摸着,眼睛扫了眼厚厚的窗帘,叹气道,“林林,有些事我得和你说实话!”

舒林林趴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瞪着无辜的大眼望向他,“什么事?”

晏澄的脸上闪过一抹痛苦之色,托着她的身子示意她坐好,而后转身面对着舒林林,神色严肃说道,“我们躲来这里......”他望了一眼对面床上的舒林林,接着说道,“就是因为你肇事逃逸了,所有人在到处找你......”

“什么?我肇事逃逸??”舒林林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大声问道。

“是你!那夜你醉酒驾车,撞伤了人,但是你害怕......就逃跑了”

舒林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缺德的事她能做得出来?

晏澄见她沉默,拉住她的手安慰道,“不怪你!你只是太害怕了,都怪我当时不在你身边......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舒林林抽回手,指着自己的脑袋激动道,“失忆,对……我失忆了,说明我也受了伤,怎么可能会逃逸呢?是不是搞错了。”她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逃逸这事。

晏澄抱住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你是因为害怕,才患上了短暂性失忆。”

长久的沉默,舒林林突然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厌恶感,过片刻后她闷声问道,“人......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接下来的日子,宴澄都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不让她外出,也不允许她使用电子产品,舒林林每每一提到要出去承担责任,宴澄就露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舒林林从未见过他那样,久而久之,舒林林也就不敢再提了。

舒林林被心中的愧疚折磨得似乎有些精神失常了,她连着两次出现了幻觉——小小的一个人影,当然这事她是瞒着宴澄的,一方面害怕他小题大做,另一方面笃定这是良心受到谴责引起的。

自从回到酒店,舒林林就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前几日还有点小别胜新婚的气氛在,两人怎么腻歪都不嫌够,可自从她知晓事情的真相后,便再也提不起兴致了,而宴澄也不逼她,在她将时间都花在昏睡上时,他就像一个影子般守在她的身旁。

舒林林再次醒来时,宴澄不知去向,屋内只剩她一人,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的闪烁着。不知何时,房间的每面墙上都被挂上了厚重的帘子,她的影子折射在其中一面帘上,被拉得很长。

她觉得很压抑,内心升起一股无名怒火,她想趁着宴澄不在打开窗帘透透气,这样想时她已付诸了行动,她赤脚踩在地毯上。

直直的往对面走去,用力地将帘子扯开,帘后是一面墙,舒林林遗憾地叹息一声,接着奔赴下一目标,第二面帘子后是一块封闭的玻璃,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她不再留恋,继续去扯第三面帘子,这块帘后依旧是一面墙,她带着失望的步伐转而来到了第四面帘子跟前,轻轻一扯,帘子居然从屋顶飘落了下来,就像一片雪花归向大地那般,掉落到地毯上。

整面墙上贴满了破碎的镜子,舒林林踩着帘子往前凑到其中一块镜子前,她残缺不全的五官出现在镜中,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似乎……有些陌生。

探身将脸往另一块镜子前移动,这面镜子中赫然露出一张人脸,大大的眼睛,挺拔的鼻子,苍白的面庞……这……不是她的脸!

突然,舒林林觉得头好像要裂开了,似乎有东西正从脑中萌芽出来,她惶恐地盯着镜中的人脸。

一定是看错了……

镜中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正直愣愣地看着她。

几分钟后,镜中人突然眨了一下眼睛,咧嘴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屋内,似乎是在嘲笑舒林林的愚蠢。

舒林林惊呼一声,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双脚缠在帘子里,踉跄着摔倒在地。

镜中人听到响动,笑得更大声,那声音传入舒林林的耳里,就像午夜呼呼拍打着门窗的狂风,舒林林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颤抖着想要逃离此地,然而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不管她如何用力,身子就是瘫软着动不了分毫。

舒林林绝望了,镜中人止住了笑声,开始说话了,像是和舒林林说,又像是在自问自答,亦或是同其他镜子中的人说——每面碎镜上都有一张张脸。

“我的身体……”

“有人抢了我的身体……”

“我要杀了他……”

“啊……啊……”

碎镜中的人开始哀嚎。舒林林抱住头缩在地上,害怕得上下牙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安静下来了。

舒林林双手合十,“……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安静……

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舒林林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许久,久到她的半个身子都处在麻痹状态,她不得不动动手脚,空间里充斥着布料的摩擦声。

“也许……走了?”舒林林侥幸地想着。

她佝偻着身子慢慢站起身,伸长着脖子往其中一面碎镜探去。

镜中人脸依旧,苍白的脸上五官扭曲在一起,对着舒林林邪恶一笑。

“啊……”

舒林林大叫一声,转身跳到床上,将被子一把捞过蒙头盖住,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祈求满天神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你吓到她了……”

“嘻嘻……嘻嘻……”

“我又不是鬼……她怕什么……”

人在高度紧张之中,注意力是非常集中的,镜中人的对话,舒林林听得一清二楚,“不是鬼!”

“等等……那她们是什么?”

舒林林虽然害怕,可她更好奇,她先是稳了稳心神,然后慢慢地从被窝中伸出脑袋,刚一探头,笑声便又传来,较于上次这次倒没那么瘆人了,其中更多夹杂着嘲笑。

她们在笑她像只乌龟!

舒林林绞着被子,壮胆问道,“你们是谁……”

其中一面镜子晃出一道白光,似乎是为了提醒舒林林是她在回答,“我是周芸……”

“明明我才是周芸……”

“胡说……我是周芸……”

“我是……”

“我才是……你们都是假的……”

碎镜中的人抢说道,一时间屋内七嘴八舌,白光不断,舒林林捂着耳朵,痛苦地听着她们各自争执着……她猜得不错,这酒店果真有古怪!

不干净!

眼下最要紧的,是趁着她们乱成一团赶紧逃出去,舒林林摸索着从床上下来,弯腰含胸慢慢往门口走去,一面走一面注意着战况。

“让她来评理!”

刚到门口,一道白光直打在她的脸上,舒林林吓了一跳,扶着门框站直身子,慢慢往外挪,摇手拒绝,“你们的事情就不要让我这个外人掺合了!”

说完飞奔往外跑去,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黑暗的房间,争吵声在她身后渐渐消散。终于那道精美的、厚重的大门就在眼前了,舒林林抓上门把手,往下一拉,“咔嚓”,她用力地拉开门,光亮就在眼前,她抬脚往光亮之中飞奔而去,双脚落到柔软的地面。

“妈的……”

她又回到了原地……

碎镜里的人脸,一个个面面相觑地望着她。

房间内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片刻,较大那块镜子的白光闪了闪,“再试一次!”

舒林林来来回回尝试了几次。

她泄气地坐在床沿上,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扇着风,“谁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镜子里议论纷纷,“鬼打墙……”

“嘘……小点声……别把人吓着了……”

舒林林,“……你们不就是鬼吗?”

“胡说……我们只是被人偷了身体!”

“那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一时安静,谁也不抢着回答了,直到那面最大的碎镜里发出一声叹息,“哎,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睡了一觉,醒来就到这里了!”

舒林林,“其他人呢?也都不记得吗?”

碎镜甲,“不记得!”

碎镜乙,“不记得!”

其余碎镜闪了闪光——纷纷表示不记得的!

“不过……你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最大那块碎镜试探性地说道。

“我?能帮……什么?”

“帮我们找到身体,或许我们就能得救了!”

“没错……只有她能看见我们!”

舒林林望着整面墙不断闪烁着的白光,听着房间里议论纷纷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这显然冲破了她的认知,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你会帮我们吗?”角落中一面小小的碎镜发出轻轻的声音。

“我……”

突然白光闪烁,碎镜们不见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似乎从天花板传来,“醒醒……林林……醒醒……林林……”

舒林林感到身体一阵颤栗,视线渐渐模糊了。再定眼一看,脸庞上方是宴澄,他穿着浅白色的居家服,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她正完好无损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房间里窗户处依旧罩着厚厚的帘子,她想起方才那幕,尚且心有余悸。

看来是梦!舒林林重重地叹了口气。

“做噩梦了?”宴澄温热的掌心抚触着她的额头。

回想刚才那幕,太真实了!舒林林有气无力地答道,“可能睡太久了。”

“缓一会,起床吃饭了。”宴澄满脸忧虑,似乎身上带着一块不知如何安放的珍宝。

餐桌上,舒林林面对着满桌的珍馐食不知味。

“客房服务!”

一道声音将神游在外的她拉回,舒林林将目光投向门那边时,宴澄已起身走在长长的通道上了,眨眼功夫,宴澄已打开了房门,同之前一样和门口的人攀谈了两句后,宴澄“扑通”一声带上门关好后,端着熟悉的透明玻璃杯回来了。

这是她每日都要喝的一种帮助恢复记忆的药,明黄色的液体在杯里“咕噜咕噜”的冒着泡,腥甜的气味直冲脑门,让人想吐,她捏住鼻子,一如以往,忍住恶心将液体倒入了口中。

宴澄望着空空如也的杯子舒展了眉头,摸了摸舒林林的额头,“快好了……都快好了!”

舒林林看着他关怀的面庞,心里感到暖洋洋的!

“宴澄……人还在医院里吗?好些了吗?”

冷不防被舒林林这样一问,宴澄立马充满遗憾及无奈地回答,“还在医院,不过你放心,一切有我!”

“我能去看看吗?毕竟……你知道的,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酒驾……”

眼见着舒林林又开始沮丧和懊悔。

“林林……林林”

宴澄马上强势地打断她说话,望着她的眼睛态度坚决道,“我们赔了很多钱……很多,对方同意不再追究了,所以你不必自责了!”

“解决了?”

“差不多吧,等签好字。一切就结束了。”

许久没见到阳光的人再次见到阳光,那种心情是难以言喻的,虽然舒林林尚处于“囚禁”期间,可这消息对她来说,意味着刑期将满,此时舒林林因为这一消息高兴得手舞足蹈,上一刻的自责和愧疚,以及道德层面的一些问题全被她抛到了脑后。

说来好笑,舒林林就像一个乌龟,她一面自责自己的所作所为,一面又缩在这间房子里,期盼有人替她解决一切,而今所求如愿,她怎能不松一口气呢!

她太渴望自由了!

“你会帮我们吗?”

那道声若蚊蝇的询问声再次出现在耳畔,舒林林收回侥幸与窃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另一道声音闯入。

“不会的!她不会帮我们的!她终于不用内疚了,终于有人用钱替她摆平了一切……她多高兴,她多希望离开这里……离开我们!”

“不是的!我只是害怕……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既然事情已然发生,我有钱而她又需要钱,这何尝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是的,没错,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的腹语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耳边嗡嗡嗡的声音全是来自碎镜,有指责她的,有央求她的,不管是什么,全都被她拒之耳外。

“宴澄,我们回家吧!”走回卧室的长长通道里,舒林林对着宴澄说道。

宴澄满是歉意地握着她的手,“林林,再等等,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舒林林驻足门口,神情凝重地又道,“或者,我们换个房间吧……”

宴澄站在橘黄色沙发旁问道,“为什么?”

舒林林指着屋内,“闹鬼……这屋里闹鬼……我见过……”

宴澄无奈地摇了摇头,“林林……你太累了!”

“不是,我……”

舒林林突然很想将梦中的事一股脑全说出来,即便她知道宴澄不信,可她也想要告诉他。

然而他不等她说话,宴澄径直打断她,“听话!”

那声音不容置疑,充满了疲倦,似乎舒林林的胡闹让他很头疼。

“哈哈哈哈,你看他不信你!”

舒林林知道这声音来自那块最大的碎镜,她当没听见似的,继续与宴澄对话,“我整天都在睡觉,怎么会累?回家一样可以休息,为什么不回家?”

宴澄扶着额头,一脸无奈,“林林……”

“我让你为难了,是吗?”

“你确实让他为难了,他刚替你收拾完烂摊子!”

“林林,别闹!你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鬼!”

“是的,他说的对……世上没有鬼……”

舒林林觉得烦躁极了,大吼道,“住嘴!”

“林林……”

舒林林望着透露着迷茫的宴澄,他一定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她不记得自己的样子,不记得以往的秉性,连与宴澄的相处都不会了,她必须时刻观察着他的神态,讨好着不去做让彼此难堪的事情,她今天是怎么了?她软了软语气,“我没说你……算了,开开窗好吗?我想透透气!”

宴澄那充满歉意的语气又响起,“外面空气实在很不好……”

“我甚至不能开窗?”连这么简单的要求她都不能得到满足,她突然有一刹那的失望,而碎镜里的人还在她耳边幸灾乐祸地说道,“他一定很烦你……”

舒林林气势汹汹地穿过房间,飞扑到窗前,在身后宴澄的大声喝止下,一把撩开了厚重的帘子,如记忆中一样:一面硕大的玻璃窗,屋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是温馨的室内的倒影,舒林林还未来得及细看,帘子便被人拉上了。

宴澄满脸的怒容,与其说是怒容,用害怕来形容似乎更确切一些,他的脸色一片苍白,瞳孔里爬满了蚯蚓似的血丝,他瞪着舒林林片刻后,便将头转向一边,手撑墙以支撑着微微颤抖的身子。

开个窗而已,他为何如此生气?

未来得及细想,耳边传来无数道刺耳的叫喊声,声音交织在一处,让舒林林感到耳鸣,她捂着耳朵踉跄着摔倒在地。

“林林……林林……你怎么样?”宴澄的嘴一张一合。

见他神情紧张,舒林林强撑着摇了摇头,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满墙的碎镜,镜中各有一张五官相似的人脸,每张人脸表情各异,有满面怒容的;有开怀大笑的;有伤心欲绝、双眼红肿的;有脸颊绯红、羞羞怯怯的;有害怕的、露出惊恐之色的,这一张张人脸,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在各种状况下作出的各种表情。

“我们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害我们之人……”

舒林林赤脚踩在帘子上,立于墙前,面对众碎镜问道,“是谁?”

“那个男人……”

“不可能!”

“就是他……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是谁?”

舒林林往后退,“他是我的丈夫,宴澄。”而后咬牙切齿,“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舒林林双腿酸软瘫坐到地毯上,“你们想干什么?为何缠着我不放?”

“不是我们缠着你……是你们害了我!”那道蚊蝇般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小小的碎镜之中,一张羞怯的脸庞,似乎因为这段话双颊上又飞上了红晕,她眼神闪躲,扭扭捏捏好一会才继续道,“我们在窗户上看见了,看见了他的脸!”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的意思是,害我们的凶手就是宴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舒林林一个劲地笑,她捂着笑的酸痛的肚子,“你们是在演聊斋?哦!我知道了,这是梦,你们都在我的梦里。不对!是我又出现了后遗症,比如幻觉、幻听之类的?不行,我得去看医生,得看医生!”

碎镜里谁也没说话,都充满同情地看着这个快要疯魔的女人,那面最大的碎镜叹了口气,“信不信由你!”

“你难道不觉得一切都很奇怪?不光是指现在这一切……而是从你走进这里开始……你难道没觉得奇怪吗?宴澄为何不让你开窗,为何不让你出去,你喝的药真的是治疗遗忘症的?那么你又想起什么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角落里传来,舒林林被问得一时答不上来,但还是不服气道,“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回事?”

那块大镜子干瘪瘪的回答,“你知道的,我们和你一样!”

角落中的小镜子再次说道,“所以需要你去弄清楚这一切!”

舒林林发现自己似乎中了圈套,她不由道,“我凭什么帮你们!”

隔了会,怯怯的声音答,“是帮我们!你一定也想知道这一切,不是吗?”

舒林林未来得及拒绝,碎镜便消失了,取而代之,面前出现一张人脸,模糊的五官,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后,嘴唇上下启动着,断断续续的话飘进舒林林耳里。

“无碍……无碍……过几天就好了!”

接着是宴澄略带急切的声音,“真的?”

也许那人点了点头,舒林林不得而知,宴澄又继续问,“还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声音越来越清晰,身体也可动弹了。

“身体融合后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语气非常笃定,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好像曾经在哪听到过!

宴澄似乎非常高兴,舒林林听到他走来走去时家居鞋摩擦地毯的声音。

“不过得加大药量!”那人下定决心似的继续道,“你同我去楼下端,我要现调。”

“可……没人看着……”

“怕什么,反正一时半会也醒不了。”

静默一阵,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看来两人已往外走了,舒林林眼睛眯开一条缝,此时两人已一前一后踏上了走廊,她躺在床上微微转头便可清晰见到两道背影,宴澄前方那道穿着中式短褂,微微发福的身影,是他!舒林林见过他——酒店的前台!

轻轻的一声响动,房门合上了,舒林林没多想便从床上翻身坐起,穿上家居鞋便跟了上去。

舒林林望着停留在负一楼的电梯,终是按了往下键,走进电梯瞬间她的心咚咚得快要跳出了胸腔,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眼前一幕该怎样来形容呢?匪夷所思!还是梦游幻境!舒林林一度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了,又或者出现了幻觉,然而脚踏在地上的真实感却又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是一片灰蒙蒙、混沌的空间,舒林林仿若身处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不存在于天和地的地方,这里完全不似现代建筑,没有钢筋水泥更不是地下停车场,舒林林身处在雾蒙蒙之中,一眼望不到尽头,除了远处飘来飘去的白色圆体,这里再无他物了,这电梯竖立在这片混沌之中极为怪异,也特别显眼,舒林林完全不知道该往何处,她只能凭直觉往前走。

这地方太空旷了,能清清楚楚听见脚下发出的沙沙之声,那些漂浮着的白色物体离近了一看,才发现是漂浮着的气泡,气泡中似乎又有一层空间,里面住着各式各样的小人,大哭大笑、吵闹安静的,非常梦幻,舒林林一路经过这些气泡,带起的风将它们吹得东倒西歪,那里面的小人竟也趴在气泡上好奇地打量着闯入者。

越来越多的气泡汇聚在她周围,似乎陌生人让它们异常兴奋,它们就像百川入海的河流般源源不断地往舒林林身边挤来,舒林林被满满当当的气泡贴着动弹不得,她快要窒息了,双手使劲往外扒拉着,越挣扎陷得越深,虽然身体越来越难受,可心却异常地平静,似乎她本就属于这里。

“我说的没错吧!她果然跟来了!”

“……救她……”

顿时,挤在舒林林身边那水流般的气泡往远处散去,宴澄将她从地面扶起,“没事吧?”语气里依旧满是关心,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她目前的举动。

舒林林挥开他的手,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是哪?他又是谁?”

宴澄强横地将她揽在身旁,挡开那些不愿离去的气泡,脸上却是一副不想过多解释的模样。

十步开外,中年男人手中端着玻璃杯,不耐烦地努嘴示意:“喏……”

“宴澄……”

宴澄似乎没听见舒林林的祈求,目光追随着那人手中的杯子,等着他走近。

阆大师走了过来,脸庞上的肉往旁侧扯开,横肉堆成一座小山,他露出米黄色的碎牙,咬牙切齿地说道,“安分些!可别再添乱了,宴总为了你的事……”

“咳……咳……”

阆大师扫了眼宴澄,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她会感激你的!是你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他在说什么?”

宴澄没有回应,接过阆大师递过来的玻璃杯,液体在杯中摇晃着,就像舒林林咚咚直跳的心,她不能喝!她望着宴澄泪眼汪汪的摇了摇头,宴澄似没看见般,

“喝下去……”

宴澄脸上闪着红光,异常地兴奋,似一个在赌场浪荡多年的赌徒,终于要一雪前耻!

舒林林奋力挣扎着,“我不喝,除非你把这一切都告诉我!”

宴澄脸上已经挂上了不耐烦,他端着杯子想要硬灌进舒林林嘴里,舒林林紧抿着嘴唇,他的动作可真算不上温柔,不一会液体便顺着舒林林的脸颊滴到了地上,液体砸向地面的瞬间便又化为无数个气泡升腾而起。

“你扶着她,我来喂!”阆大师一脸心疼,从宴澄手中接回杯子。

就在宴澄松懈的瞬间,舒林林猛地挣脱开他的牵制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然后埋头往前冲了出去,呼啸的风声带来身后的破碎声以及阆大师的哀嚎。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舒林林一面跑,心中一面思考着这个问题,她跟随着双腿毫无目的地往前冲。

她知道宴澄一定尾随在后,之前有多甜蜜,现在就有多恐慌,这一切都是谎言,她被困迷雾之中!

前方聚集着大片白花花的气泡,她无路可走了,便一头扎了进去,也巧!这恰恰成了她暂时的庇身之所,她刚喘口气,宴澄那不疾不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林林……我知道你在这里……”

隔了会,带着苦恼的语气继续,“我是为你好……这恢复记忆的药,用的是民间的方子,我花了一大番功夫才找来的……”

舒林林静息以待。

宴澄带着妥协的口吻又道,“……你若不想喝……我也不逼你……你快出来”

舒林林没敢动,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已到了身畔,她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然而四面八方的气泡源源不断涌来,像一面墙似的将她牢牢地围在最中间,外面的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飘在她面前的一个很小很小的气泡,似乎这些守护着她的气泡也是它叫来的,舒林林发现刚开始时这个气泡是透明的,而现在它也同其他气泡一样,里面模模糊糊的似乎有另一层空间,她将脸凑近仔细瞧了瞧,不由得“啊”出了声,而后又紧紧地捂住嘴唇,气泡里面一张害羞的脸庞——分明是角落里那块碎镜中的人脸。

下一刻,气泡飘进了她的眼睛中,她感觉到气泡在她身体中流动,经过了一个又一个混沌之处,最终停在了某一处地方,那处地方似乎同这里一样,迷雾重重、朦胧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飘零着一个又一个气泡,气泡之中是一段又一段的记忆!

原来,那些是她遗失的记忆!

原来,这些是别人遗失的记忆!

周芸出现了!碎镜中的女孩站在她的记忆中,一眨眼人又不见了,接着记忆潮水涌来,头似乎要炸裂了。

她叫舒林林,是个富家千金,父母在她年幼时便已离世,她手握无数资产,孤零零的和钱一起长大。一日她在路边捡到了穷小子宴澄,出于无聊或者是被长相所吸引,便将他带回了家,给他花钱、给他资源,又安排他进公司,一步一步允许他向自己靠拢。舒林林庆幸找到了伴侣,在宴澄三言两语下便和他结了婚,可宴澄的野心又怎能让他屈人之下呢!一日舒林林喝了他给的果汁后,开车外出出了严重的车祸。

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舒林林在这世间游荡着,久而久之,就忘了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归于何处!她在记忆中执着地坐了一遍又一遍的儿童飞车。

一切的开始,又是一切的结束!

可……这身体……又是谁的?

舒林林从未仔细观察过自己,此刻她用手抚摸着全身、用眼睛打量着全身,不……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清晰地记得,灵魂升起的瞬间,她的躯壳正趴在方向盘上涓涓冒血。

“是我的!”

周芸又出现了,她笑容狰狞地说道,“你出事后,宴澄对着你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忏悔!恳求你醒来!多么虔诚啊!外界都说他是一个痴心的丈夫!”

“你怎么……知道?”

宴澄就像一条蛰伏在冬日的毒蛇,在暗夜中独自吐着信子,若是有人踏足他的地盘,定会被他恶狠狠地咬死,未了他还会装出无辜的样子,说自己是不小心的,舒林林也是在此时想通的!

“因为,我是你的看护!”

“我没死?这一切都是他们搞的鬼?”

周芸摇摇头,“你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这期间都是我在照顾你,有一日宴澄不知从哪找来了两个江湖骗子,在你床前神神叨叨了许久,说是用什么“换魂”,将你游荡在外的魂魄安放在健康的身体里面,那样你就新生了!”

“他们确实有两把刷子,看你对新身体适应得多好!”

面对周芸的揶揄,舒林林问道,“你又是怎么落入圈套的?”

周芸双手一摊,“我是自愿的……你不用惊讶地看着我!我是穷人,我得挣钱,他们开出的条件很好……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说命都没了,要钱有何用!我有家人啊,这一大笔钱足以让我的家人向上跨一个阶层,那是他们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而且……我本来就不想活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说真的,日复一日太累了,太没意思了,这样我还能为他们赚点钱,也算是最后的价值了……至于为何变成现在这样……那是因为,人的潜意识里都是求生的!我被他们剥夺了灵魂之后就失忆了,就你看见的那些碎片——是我所有的性格……你肯定又想问怎么你能看见我们……我想那是因为这具身体本就是我的吧!我一部分灵魂留在身体之中与你共存,一部分被抛弃在了这里,你看……这些气泡就是与我们有同样经历的人!”

她体内存在着两个灵魂……严格来说是两个不完整的灵魂,难怪宴澄千方百计阻挡她拉开窗帘,现在回想起来,她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房间里没有镜子!

如今一切水落石出了,舒林林的心情很复杂,她真的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毋庸置疑她恨宴澄,可同样却又对新生抱有期待!因为她自己的那具身体……

但是心中的良知却也在时刻提醒着她,这是别人的身体!她既不想占用他人身体,又不想回到自己昏睡的身体之中,她陷入了两难,舒林林突然痛恨这一切了,若是将错就错多好!

周芸见她一直不说话,“你想……就这样?用不着惊讶!你就算不把身体还给我,我也不会怪你的!是我自己……出卖了身体,现在后悔也没用,我原以会很轻松……可是我的灵魂、我的记忆,我的一切却都在垂死挣扎!我……”

周芸已泣不成声,舒林林静静地望着她哭泣,她怎么会不懂呢!她独自飘零的那些日子,多么孤单啊!

“林林……我已经看见你了……”宴澄气急败坏地喊道。

“这些该死的气泡……”接着阆大师叫了起来,他突然住嘴,张着厚厚的嘴唇不可置信地望向来人。

舒林林站在原地,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能不喝那药吗?”

宴澄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看了片刻后咬牙道,“不喝!”

舒林林厌恶地翻了个身,身后宴澄的呼吸声在耳畔回响,她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天空似一块沉重的幕布般兜住酒店,这里在时间之外,没有太阳东升日落,也没有黎明划破黑暗。

只有无尽的黑暗。

玻璃上透着周芸惨白的脸,舒林林再也看不见碎镜里的人脸了,因为周芸已经找到了自我,而她也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她是舒林林,灵魂被人塞进她人身体,但是躯壳却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她愤恨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床上那人。

屋顶的月亮洒下清冷的光辉。

这几天她都将宴澄端给自己的药偷偷倒了一些在他的咖啡里,咖啡味正好盖过了药的苦涩,他对此毫无察觉,她观察过了,这几天宴澄明显昏睡时间越来越长,就像她之前那样。

她扯动嘴角讽刺地笑了笑,抬眼却发现床上之人醒了,他似乎很愤怒,正咬牙尝试着从床上起身,一次又一次,他又重新跌回了柔软的床上,终于他忍无可忍,手锤着床对着舒林林咆哮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神情要将她吃了似的,以往的绅士儒雅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他就像一头掉进陷阱里的困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舒林林慢悠悠走到床前,抱臂欣赏着他的狼狈,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舒林林觉得很无趣,转身便往房外走,不管宴澄在身后如何吼叫,她都没再回头。

舒林林扫了眼门口这幅对联,“苦海”、“因果”,什么是苦海?这里就是苦海!至于因果……她自己渡!

舒林林坚定地穿过走廊,闪进了拐角处的清洁房,从架子上扯过工作服套上,佝偻着身子推着推车走了出去。

她观察过了,此时那位矮小的清洁工,这个时间通常正在某间房里睡觉。这间酒店似乎只有阆大师及她两人,阆大师除了上楼送药之外,几乎是在前台忙碌——接待来来往往的“顾客”,而这位名义上的清洁工,推着推车穿梭在廊道里,其实就是监视房客了。

电梯无声地停在了负一楼,电梯口聚集着泡沫般的气泡,在一个有着周芸人脸的气泡指挥下,一大群的气泡鱼贯涌进了舒林林敞开的推车里,就像乘车那样,里面闪烁着各种表情的气泡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好了后,舒林林在电梯上按了二楼。

阆大师坐在前台位置上昏昏欲睡,他在等待今夜要来的“客人”,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肥胖的肚子从短褂里逃了出来,他抬手看了看表,嘀咕着,“怎么还没来?困死我了……老太婆不知死哪睡去了……还是她好啊!不行,我得和她八二开,我八,她二!”想到此处,阆大师得意地吧唧了几下嘴,撑着头惬意地将眼睛闭了起来。

“啊……”

“你是谁?”

“我怎么在这里?”

“你听我解释……”

“囚禁……”

“我要报警……”

各种声音穿过楼层传入阆大师耳里,他一个激灵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声音越来越大,阆大师慌忙地跑到了电梯口,手指使劲地戳着往上按键,电梯一直没反应,好不容易下来了,里面却涌满了一脸恐慌、身穿家居服的客人,里面、外面的人,都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看着电梯门要合上了,里面的人回过神了,纷纷挤着要出来。

阆大师拦在门口,“你们不能出来!”,众人回过神来——原来是此人在搞鬼!

“原来是你这家伙!”

“我就说我怎么在这里”

“抓住他!”

“啊!这是谁的脸!”

七嘴八舌的人们将阆大师围了起来,电梯又合上了,不一会又下来了一群人,其中不乏有买家,纷纷加入了进去,找阆大师要说法。

谁也没发现,一个穿着家居服的人闪过人群,跑到了前台那边。

舒林林一面往热闹的人群张望,一面快速地拿起鼠标,好在电脑是开机状态,电脑桌面平平无奇,除了杀毒软件、浏览器以及几款游戏软件之外,没有其他了。舒林林正一筹莫展之际,QQ消息提示音响起,她点开界面,清风徐来的消息扑面而来,

“?我在海外忙得很……言归正传,简单来说甲之魂魄投入乙之身体,本就逆天而行,而我们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我们躲在时间之外,钻了个空子,太阳底下无秘事,答案就藏在楼下,我劝你别轻易尝试,否则后果自负!”

往上没有历史对话了,显然阆大师有删除聊天记录的习惯,舒林林遵照了他的习惯,顺手便将这条消息删除了。

而后她走进身后的小房间——电梯口闹得不可开交,显然不能从那里去楼下。

这间房又潮又臭,里面摆满了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各种玻璃罐子,罐子里面装满了各色的液体,最里面的墙面上挂着一副非常大的童子骑牛吹箫图,在屋内显得非常不和谐,舒林林穿过一排“药”,走到童子图前,近距离观察,才发现图的右下角有一处处污浊,再细看发现是手印,舒林林好奇地将手按上去,突然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悬挂童子图的那面墙居然移动起来,豁然露出了一个门洞来。

犹豫再三,舒林林往洞内跨进了脚步,洞内一片漆黑,初时洞壁异常狭窄,走了十几步后,竟渐渐宽阔起来,光线也越来越明亮,再次探头方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那熟悉的混沌、雾蒙蒙之地,原来小房间竟和负一楼有连接通道。

四周混沌一片,前方不远处迷雾之中似有一座光秃秃的石山,舒林林探身往前,不一会便到了目的地,来到山下往上一瞧,才发现这山由大小不一的石头堆砌而成,石山高耸入云,不见尽头。

一块岩石的缝隙中似闪烁着萤火之光,不一会一颗气泡从缝间飞出,印有周芸面部的气泡绕着舒林林飞了一圈,而后纤瘦的周芸便站在舒林林脑海之中了,她张着嘴欢快地说着话,看似自言自语,其实在她的角度,舒林林此时正站在她脑海中,两人称得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我们的计划真是完美!现在让他们有得忙了!”

又将自己来此处的目的告诉了舒林林,原来周芸无意间听其他气泡讲过,此处有座石山,山里有块奇怪的石头,能口吐人言!她觉得兴许这是逃离此处的方法,便来寻找了

舒林林一听,将清风徐来发的那段话也告诉了她,周芸听后一拍双手,“果真如此!看来我们有救了!我们赶紧去找吧!”

舒林林淡淡地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迈动双腿往一旁开始找起来,石头一块嵌着一块,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摸着凹凸不平,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莫名之感来,她摇了摇头,压抑住这股贪婪,劝自己道,“不属于你……”

“我找到了!”

舒林林往上看去,气泡后面有一块巴掌大小、全身漆黑的石头,从它身上千疮百孔的痕迹猜测,该是埋在这里许多岁月了,虽酒店自称在时间之外,可这些斑驳陆离的东西却证明:时间无处不在!

“哼!”那石头在她身后高傲地出声,这声音从石头内腔传来——没有五官,若不是亲耳所听,舒林林打死不信一块石头会发声。

“你们找我何事!”声音非常空灵。

舒林林从惊吓中回过神,便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石头倒是认认真真地听完了。

“我一块天降灵石,为何要帮你们这种凡人!”

舒林林望着万万千千的石头,“你难道不想要自由!我们解脱你也就解脱了!”

石头一时不答话,周芸见它略有迟疑,也说道,“你好好一块冰清玉洁的石头,原本是该自由自在的,却被那利欲熏心的小人利用,借你之力做那违反自然之事,你难道要放任不管吗?”

“哈哈哈哈哈……”笑声在空旷之地回荡,“你为了利益出卖身体,怎么……现在后悔了,可是……天下哪有后悔药!至于你……”

奇怪……明明石头看上去和其它石头无二,舒林林却感觉有一道视线正往她扫来。

“……你舍得这具身体?你可知,再有一天,这身体就真正属于你了,你再也不用整日躺在病床上,连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没有,而是能跑能跳、能说会笑了……”

脑海中周芸脸上再也没有了笑意,她一脸防备地看着舒林林。

石头凄凉的声音继续说道,“你只用再忍受她一天,就一天,她就永远消失了,这身体就永远是你的了,没人会知道,没人会知道……这身体曾不属于你!”

“这是她应有的处罚……”

“不……”脑海中的周芸吼叫着,“我错了……我不应该出卖身体……我的身体是那么的健康、那么的敏捷,我原本拥有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舒林林的耳里全是她凄惨的哭声。

“我想把身体还给她!”

“你说什么?”灵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可知……”

“我知道,这具身体健康……哪儿都好……可我依旧喜欢我自己的那具身体,所以你能帮我们吗?”

“痴人……”灵石叹息着。

突然,舒林林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颠倒,石子、气泡在她身旁纷飞,她身子一晃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脑海中的周芸似乎和她有同样的经历,她在空间之中颠来颠去。

“你们会忘记这里的一切……”

“我会忘记她、她吗?”

两人异口同声问道,灵石没搭话。

一道刺耳的光闪过,舒林林紧闭上双眼,她感觉身体正在急剧下坠,最后时刻她喊出,“我们会再见的……”

我们当然会再见!

窃窃私语……谁在说话,舒林林猛地睁开眼睛,病床前围站着不少人,其中好几个是她父母的朋友。

她这是怎么了?她记得自己正开着车……然后……不记得了。

“孩子……你终于醒了……”

“林伯伯……我……”

“没事的……身体无碍……至于其他,以后再说!”

林伯伯语气怎么这么严肃,是出什么事了吗?可舒林林此刻什么也不想多想,她只想畅快地睡一觉。

病房外,几人聚在一处,那位被舒林林称作林伯伯的男子一脸怒容道,“哼,疯了……算是便宜他了!”

其中一名男子拍了拍他的肩,“算了老林,咱们也算对得起老舒了!咦?那谁?怎么进病房了?”

“老徐,别大惊小怪,那姑娘是林林的护工周芸。”

“以前怎么没见过?”

“刚从老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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