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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3 21:19:41

一 饿的恐惧

人们都说童年是快乐的,是无忧无虑的,但我们这些60后的童年印象大多是饥饿的、贫穷的、却又是快乐的。

那时候感受最深的是饿。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那个没有什么油水的年代。孩子们的饭量似乎特别大。父母们没有粮食供孩子们放开肚子的去吃。几分开垦出来的一点点荒地也被割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三、四分自留田,母亲也只能春天种点西葫芦,收了西葫芦,再种点山药蛋(土豆)。勉强收两茬来贴补我们的肚子,照顾我们兄妹几个,娘每天要按时出工挣工分,谁家的工分多自然领的口粮也多。挣不下工分,又交不下口粮款,口粮都领不回来,孩子们自然是要饿肚子的。

星期天母亲依然要去生产队里出工,她叮嘱我们:

“把锅洗了,把猪喂好,你们去地里给猪拔一篮子菜来。”

我们点头答应,干完了家里的活计,挎上篮子,跑到地里走到地坎边。看见了那诱人的酸酱菜,那是一种长叶子,表面有绒毛、味道带点酸味的野菜,看到它我们便像看到了可口的零食,我们把它的叶子拽下来,吹一吹上面的灰土,便塞进嘴里。大嚼特嚼地吃起来,以此来减少饥肠辘辘般的难受。

初夏时节,我们走到麦田边,看着将熟的麦子,顾不得家长和老师的谆谆教导,瞧瞧四下无人,会偷偷的拽几株麦穗儿放在手里搓一搓,用嘴吹掉麦芒,但无论怎么吹它们也不肯离开它的麦宝宝,我们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迫不及待地将裹着麦壳的麦粒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青青的麦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我们便贪婪的吃着笑着,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汗颜。

那时候,因为生产队抓的比较紧,洪亮的铜钟声当当一响,社员们便会立刻冲出家门,紧跑慢赶到庄稼地里干农活,迟到了是要扣工分的。妈妈下工的时间和我们姐弟放学的时间是一致的,反正放学回到家是吃不上饭的。于是,母亲就吩咐我们上学时挎上篮子,把篮子放在教室外边的兔棚里。那时候,学校要求学生学工学农学军,学校也盖起了兔棚,养了一些兔子,孩子们轮流喂养,以培养孩子们的劳动热情和对劳动人民的阶级感情。谁知没过多久,兔子们便相继离去,只留下空空的兔棚,成了我们藏匿菜篮子的地方。一到放学时间,我们边站队唱歌,然后排成一列走出校门,走到半路,我们再偷偷的折返回来。提上各自的篮子,钻进地里给猪拔菜。那时候,或许是拔菜的人太多,或许是人们太勤快了。但就玉米来说,从间苗锄草开始,还要锄三遍,没等野菜长出来就又该第二遍,第三遍了,哪像现在一开始种地就要打除草剂了。地里不长草,人们种地特省力,省心,省劲儿,可是粮食,水果,环境的污染,却让人不寒而栗,心有余悸。

其实,要想把篮子媷满是太不容易了,但我们并不怎么关心这些事情。反正是饿,先找点吃的再说吧。钻进玉米地、高粱地里,找乌霉吃。所谓的乌霉就是在高粱顶上和玉米之间没长出穗子,而长出了一个包这些包嫩嫩的时候掰下来,咬上一口滑滑的脆脆的挺好吃的。它们如果长老了,就变成了一包黑粉,也就不能吃了。

我刚在网上查了资料:乌霉也叫玉米黑粉菌、玉米黑莓,不但可以吃,而且还很好吃,有营养。

吃上几个乌霉,肚子里少了一些“咕噜咕噜的”叫声,我们便有了力气满地棱得找野菜野草。中午的时候是很紧张的,我们往往是匆匆忙忙勉勉强强的,把篮子媷满了。

实际上篮子并不满,快到家了,便把猪草抓起来,往上提一提,看起来像是满了。往家里赶,扒拉两口母亲做的菜团子又匆匆忙忙上学去了。好在那时候功课简单,又没有课外作业。我们这些小孩爱跑爱玩,倒也乐得个逍遥自在。

因为饿,我们小时候真的干了许多偷鸡摸狗的事儿,偷人家的枣儿被逮住,偷拾生产队的核桃被罚款,而后便是一顿鼻青脸肿的惩罚,但事过境迁,见了能吃的食物忍不住还是要旧病复发。母亲脾气不好,免不了又是一顿打骂:

“真是记吃不记打的东西,上辈子就是饿死鬼转世的。”打完孩子,母亲哭了。

唉,当挨饿的恐惧超过了挨打的滋味时,孩子们便学会了忍受。

二 童年的劳动时光

为了多挣工分,为了让家里人不饿肚子,哥哥初中毕业就回乡务农了。十六岁的哥哥像成年人一样劳作着,一麻袋粮食200来斤,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来说,无疑就是千斤重担。哥哥常常被压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但他还是咬牙坚持着。哥哥回乡务农,不仅改善了家里的生活条件,更是为我能够上高中创造了有利条件。

为了能够多挣工分,我和弟弟也被娘赶到队里去干活。星期天,夏、秋两季放假时,只要生产队里有活路,我们便会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以期多挣点工分,撒粪、割玉米、割麦子、拾麦穗……大人一天10分的工分,而我们小孩子只记二分或者三分,但我们还是干的蛮有兴致。每到夏、秋两季,学校也随着农事的需求安排放麦假和秋假。

到了收麦子的时候,大人们在前面割麦子,捆麦子,把它们运到场院去,地里会掉下许多麦子。孩子们便由人领着,到地里去拾麦子。

这种活是按斤计算的,10斤麦子记一分。我们弯着腰,拣起一根一根的小麦,右手握不住了,放在左手中,把麦穗对齐,拾满了一把,握不住了就捏住一小撮麦秆,沿着麦穗缠上两圈,缠紧了,再把那一小撮麦秆压进麦秸里。举在手里很像一束花,我叫它“小麦花。”把麦子夹在腋下,腾出手又可以拾麦,等拾到三、四把的时候,腋下夹不住了,我们就放到身后的空地上。走得远了,再把他们移到前面的空地上。因为我们拾麦子,是在队长的指挥下,一个人站几垄,一点一点往前走的,不许乱跑,这样拾得干净,保证了颗粒归仓。一般来说,我们每人一上午能拾十几把麦子。每个人都拿着一根绳子,临到中午,大家把绳子放在地上,把一束束麦子,左一下右一下,放在绳子上,这样捆起来麦穗一律朝外,麦子背在身上麦芒是扎不到身上的。我们一路背着、跑着、唱着、闹着,根本体会不到劳动的艰辛,唯一盼望的是希望秤砣偏一偏,多称出二斤来。

一天,吃饭的时候,哥哥对我说:“到了地里,不要一根一根地图整齐,两个手一起拾,麦子乱了不怕,这样能够多拾一点。”听了哥哥的话,我不再一根一根费时费力地拾,两只手像耙子一样把麦子拨拉到一起,虽然有点乱,一个下午真的拾了好多。但背在背上的时候,像有芒刺在身上,刺挠的难受,但回到场院一称,确实比上午多了3斤。哥哥的方法确实好使,不知不觉一天下来竟要比小伙伴们多挣了一分工。

拾麦子的另一个乐趣——听故事。孩子们一直排开,相邻的孩子总也互相说一些快闻轶事,一边拾麦子,一边听故事,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记得邻居一位被称作“姑姑”的女孩,比我大几岁,个子也比我高,总爱给我讲一些故事。什么“牛郎织女”呀,“武松打虎”啊,有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故事,但内容依稀记得的:

一个穷小子特别勤劳,但他的父母双亡,一个人默默地劳动,年龄大了,连个媳妇也娶不上。他就买了一张美女的年画,贴在墙上,天天对着画上的美女哈哈傻笑。有一天,他从地里回来,灶台上摆着可口的饭菜,他惊讶的找来找去,却没有一个人影儿。如此三天过去了,天天有白白的馒头,热热的粥可吃,后生犯了嘀咕。这天,后生吃过饭,照例关上门,往田里走去,但他转了个弯,又返回。用口水沾湿了手指头,在糊着麻纸的窗户上,戳了个窟窿,往里一看,把他看傻了:只见从那张画上飘飘然下来一个美女,开始帮他打扫屋子、做饭,一切收拾停当,正要飘回画中的时候,后生一把推开屋门,抓起墙上那张白纸投进了灶膛里。姑娘再也回不到画上,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现在想想,这不就是一个当下穷小子逆袭的网文故事吗?后来这位姑姑嫁到了外地,我也离开了家乡参加了工作,几十年都没有见过,但她的故事却成了我童年最好的慰籍。

除了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我们还要去搞副业。例如上山刨药材。

放暑假了,孩子们便要去上山采药材。安泽山多,药材资源丰富。往往这个时候,在中学当老师的三叔便领着我们上山刨药材去了。柴胡、桔梗、黄芪……当然,碰到青翘,我们也不放过。由大人领着我们,爸妈自然是放心的。我们带着干粮,三叔提个水壶,中午,三叔找几块石头支起来,从小河沟里或山泉里取一些水,我们拣来小树枝,松毛草,点燃了,把水烧开,吃点窝窝头,喝点泉水就是我们的午饭。

秋天到了,我们上山去打酸枣,摘松桃。

那个年代,植树造林,绿化荒山的任务重,县上有专门的苗圃育苗基地,松籽啊,槐树籽都有人收购。大人们便派我们上山摘松桃,松桃很沉,扛在身上很吃力。一次,和闺蜜领着各自的弟弟去摘松桃,开始并不顺利,摘的人多,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大片没有采摘过的松树林,我俩都很兴奋,俩弟弟催促:“该回家了!路还远着呢!”可是,这到手的“肥肉”我们怎么可以放弃,我和闺蜜坚持要摘,我看看太阳还老高老高,就认为天气还早,是弟弟们偷懒罢了。

结果,天黑了,我们走不出大山,松桃太重了,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还被俩弟弟埋怨:“叫你们财迷!一会儿野狼出来咋办?”真是欲哭无泪啊。我们走走停停,死也不肯把我们采摘的松桃扔一些出去。好不容易走到了红沙塄旁边,这一段路特别难走,路特别窄,全是红沙,特别滑溜,空手走都得小心翼翼,更何况现在的我们饥肠辘辘,筋疲力尽……忽然,我们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仔细听是喊我们的声音。

“是哥哥!”我们来了精神,真的是两家的哥哥来接我们了,我们转悲为喜。他们让我们先过了红沙塄,然后把我们的口袋往肩上一扛,腋下一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我们挎着篮子,拿着镰刀,一路小跑回了家。

现在想想,那时候虽然很苦很累,却锻炼了我们吃苦耐劳的品质,成就了我们藐视困难的毅力,它们成了我童年美好的回忆。

三 多灾多病的小妞

从我记事的时候,就觉得我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医院了。记得常常被父母按在简易床上,医生拿起针管儿,用镊子夹一块儿棉球,在屁股上方擦一擦,一针扎下去,一股钻心的疼,我便开始“哇哇”大哭,后来只能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护士姐姐也常常会逗我:“你是哭呢,还是笑呢?”我也说不清楚。提起裤子就往外走,只想早点儿离开这个让人讨厌的地方。无奈连着十几天打针,早已屁股疼腿疼,只能一步一挨地往回走。

常听妈妈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由来已久。生病是家长便饭,还差点儿丧命。

大概是我几个月的时候,一场感冒引起高烧不退。所有的医生(公社医院和村上的赤脚医生)都放弃了对我的治疗。他们说:“这小妞只有出气的份了,已经没有救了,你们抱回去吧,我们无能为力了。”爸爸心疼地把幼小的我抱回了家,娘接过来紧紧地抱我在怀里,抽泣着,喊着我的乳名。半天,奄奄一息的我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无奈的娘只好让爸抱回一捆干草。干草就是打了谷子,剩下的谷杆晒干了,捆成一捆一捆的。夭折的孩子死去,用干草卷起来,扔在山上,任凭野兽叼走。

望着那捆干草,几天来娘已经哭干了眼泪,她像疯了似的冲出家门,奔向医院,她要去跪着求医生来给我治病。她不甘心幼小的我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等着咽下这口气。

刚走到大街上,她一眼就看到了邻村的一位赤脚医生。娘不由分说哭求着把医生拽回了家,跪在人家面前求着给她这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女儿救命。那位医生仔细检查一遍,看看地上的干草,看看瘦小羸弱的我,再看看孤独无助的娘,对父母说:“这孩子病得确实不轻。我有一个偏方子,试着治一治。好就好了。好不了你们可别埋怨俺。”

父母千恩万谢。就这样。医生给我开了方子,父亲抓了药,小心翼翼的熬好,母亲一小勺一小勺地给我喂在嘴里,每隔三天再跑20多里路去请医生诊治。说来也怪,不知是真的偏方神奇,还是我命不该绝,或者是爹娘的眼泪感动了上天,慢慢的,我呼吸匀称了,睁开眼,小眼珠开始转动了,可以喝点儿稀稀的米汤水了。娘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觉。把我揣在大裤腰里,搂在怀里……

几个月过去,我终于摆脱了病魔的纠缠,活了下来,因为没有奶水。家里又穷,奶粉更是稀缺的食品。父母就想方设法给我做营养餐,红薯粥、嫩玉米、鸡蛋羹……到了秋天收玉米的时候,爸爸就到别人的地头问人家,找嫩玉米回来给我煮粥吃。

听奶奶和邻居婶婶说,我是捧在妈妈手心里活过来的。尽管如此,我仍是瘦小多病。小小年纪,气管炎、肺炎常常侵扰着我的生活。在那个科技不发达的年代,我们吃的粮食主要是用生产队喂养的驴子套在石磨上完成的,但像我们这样的大村子,驴子少,人口又多,好长时间才能轮流上一次,所以大部分的面粉还是靠人工推着石磨来完成的,把一根长长的棍子穿在磨子铁圈里,玉米粒儿倒进磨顶上,推着棍子走,粮食就顺着磨眼儿流下来,被碾碎了。然后拿来木镟(一种底窄上宽的敞口容器,里面放上箩架,用箩子把面筛下来,把剩下的渣子再倒在磨顶上,推呀磨呀,一连三五遍下来,只剩下渣子、玉米皮之类的东西,这是给猪和鸡吃的食物。

当然,那时候麦子少,磨的最多的还是玉米面,我们吃的最多的也是玉米面窝头儿、煮疙瘩(和现在的锅贴差不多)。除非过生日、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白面。至于肉呀蛋的,似乎和我们无缘。

那时的孩子们是推磨的主力军,大人们要干活,没有时间干着磨洋工的活。推磨的时候,我往往是那个筛面的人,推磨需要力气,而且转上几圈就会头晕眼花。由于我身体不好,转不了几圈便会气喘吁吁,咳嗽不断,因此,尽管弟弟们免不了提意见。妈妈还是不让我去推磨,免了我转磨道的苦差事。这样一来,对小小的我来说,生病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从小就有气管炎,特别怕刮风。风一刮,我就大张着嘴,喘不上气来,好像马上要窒息似的。因此,遇到刮大风的日子,家人都特别当心。有时是哥哥到教室门口接我,有时是爸爸来接我。他们给我嘴上捂上厚厚的围巾,把我背在背上,我总是趴在他们的肩上,连头也不敢抬。

记得有一个冬天的晚上,刮了一夜的狂风。早上妈妈说:“夜里的风真大,槐树林里一定落下了不少的槐角。你们去拾吧,卖了钱,过年给你们一人做一件新衣服。”我当时也就是十来岁的样子,弟弟小我三岁。吃过早饭,我们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就到树林里去了。大我四岁的姑姑领着我们,树林离家比较远,我们一路走一路唱,走进了树林,落下的槐角真不少,但是拾槐角的人也不少,有大人,有孩子,我们便埋头拾了起来。树林里风平浪静,很快号称“万株林”的树林里便被我们拾的干干净净。有些小树,我们摇一摇,晃一晃,就会落下一些槐角,大树我们摇不动,几个孩子便合在一起去摇,但还是摇不下来。看看无望,我们便要打道回府。谁知,刚走出树林,我便大喘着气跑了回来。原来又刮起了大风,小伙伴们也跟着我跑了回来。我哭着不肯回家,怎么办呢?姑姑走出树林,看到外边有一块儿棉花田。田里的棉花正展开着雪白的棉团。姑姑摘回来一大把棉花,给我捂在嘴上,又用围巾给我捂得紧紧的。小伙伴们把我拥在中间,有人帮我挎上了篮子,有人搀扶着我,就这样,我跌跌撞撞的在狂风中走过了小桥。爸爸赶过来,把我背回了家。

和同龄的孩子相比,我个子虽然不低,但人特别瘦,好像一阵风就能把我刮倒。邻居婶婶见我走来,就喊我麻杆儿腿。开始我不以为为然,喊得多了问娘是啥意思,娘说:“是说你瘦,腿细的像麻杆儿。”麻杆?我当然知道什么是麻杆儿了,不免有些恼怒,从此便不喜欢那位邻居大婶。大概上了四五年级的时候,我的身体渐渐的好了,终于可以丢掉让我吃药、打针被人嘲笑的“病秧子”、“麻杆儿腿”等不雅的称号,可以开开心心和小伙伴们一块儿玩儿,一块儿拔野菜啦。

四 酷爱读书的我

我有一个哥哥,因为家里比较困难,哥哥初中毕业就参加了生产队的劳动。两个弟弟比较顽皮,整天爬高上低的,到处瞎逛。反而是我由于小时候身体弱,生性安静,所以颇受父母的疼爱。 加上自己胆子小,上学时也很听老师的话,上课总是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听课,学习成绩自然是非常好的。妈妈那时候也懒得去动脑筋,有啥事就告诉我去记住。比如,谁的生日是几月几号,谁家有事要去回礼了,就是现在,家里兄弟姐妹们的生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都是小时候记忆的功劳啊。另外,妈妈要买布料了也会交给我来算算,大人鞋面布要9寸,小孩要7寸,扯多少布才不浪费,不知道是不是妈妈故意在训练我的计算能力,我俨如一个小管家,帮妈妈记下了许多事。

不仅如此,我还很喜欢读书,那时候多是看一些小人书,纸张不太好,都是黑白版的,内容大多是根据样板戏拍摄和绘画的。我们常常看得津津有味儿,有时妈妈喊我吃饭都听不见,因此没少挨妈妈的训斥。

那时候给村子里的房子大多是土房,墙面都用黄泥抹平了的。哪里有现在的涂料,更别说是壁纸壁布了。于是,每到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花上个块儿八毛钱买上几幅样板儿戏的画幅贴在墙上。平时不大爱串门儿的我这个时候可高兴了,恨不得挨家挨户串个遍。进了门儿,先问声大酿婶子好,再瞅瞅人家墙上的贴画有没有,如果没有,便找个借口,或者是找弟弟,或者是找妈妈,便又溜到了下一家。如果墙上贴了画。便不管不顾地趴在人家的炕沿(以前炕垒好以后,要请木匠抛光了木头,做成炕沿儿,挡在土炕边。)上贪婪地读着画上的文字,欣赏这画上的内容,看完了外面的内容,还会忐忑不安的询问主人:

“阿姨,我可以上炕看看吗?”

得到了允许以后,我便急忙脱掉鞋子,爬到铺了苇席的炕上,贪婪地读起来。有的苇席已经破烂不堪,有时苇席上的尾刺会扎进肉里。但我却顾不得这些,总是津津有味地读完才会感觉刺扎在了脚上的疼痛,不免一瘸一拐得往家走。回家后再拿出针来,挑去刺儿,虽然疼,脸上却带着笑,心里甜蜜蜜的。

我最爱去的还是三叔家。三叔是中学教师,他买的炕贴画总是很新颖,每年都换,年年不同。《杜鹃山》、《海港》、《红灯记》、《打渔杀家》……不光是看年画,有的人家买不起年画,就找来一些报纸贴在墙上,我也会趴在墙上去读那些文字。那时候好像没有选择,只要是文字,我都要去看。有一次在三叔家,三叔问我几个问题,我看得入神,答非所问。三叔叹口气说:“你天天是在读墙呢,真是个书迷,可惜没有书给你读啊。”

其实,那时候报纸上的内容也没有多少可读性,无非是新闻之类的,什么形势一片大好啦,农业学大寨啦,我其实也看不懂,但却乐此不疲。有一次,妈妈把报纸糊上顶棚,我站在炕上仰着头去看。由于个子低,看不清楚,只好拿了一个板凳踩在上面,仰起头来看了起来,只看到脖子酸痛,头晕目眩,一下子从凳子上摔下来。恰巧又刻在了石板砌成的窗台上,头上磕了个大包,忍不住大哭起来。妈妈闻声赶来,又气又疼,一边给我揉伤,一边忍不住骂起我来。

那时候多么希望有几本书可供阅读。但在我们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这个愿望只能是痴心妄想了。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我的同学买了一本新的小人书,我可以帮人家写作业(那时候还不知道替别人写作业是害人害己的事),只是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只要能读上书就什么也不顾了,有时也帮人家当值日生,换取读书的机会。拿到书后,我便小心翼翼,既不敢弄脏,又不敢超时,真比吃了一碗香喷喷的面条还满足,这时,早已把饥饿忘在了脑后。

哥哥在家务农的时候,他担任了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团支部里有一些书。因为没有办公的地方,哥哥就把书放在了我们家的小书架上。然后呢,我就如饥似渴的读起来。记得有《铁道游击队》、《红旗谱》、《红岩》……因为家里穷,妈妈很在乎油灯损耗了多少,常常对我说:“你别这样浪费煤油了,赶快睡觉吧。”但是我只要有书看,我一点儿也不瞌睡。有的时候,我只能偷偷的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书。后来,妈妈生病了,她神经衰弱,晚上睡不着觉,也听不得动静。于是,我下了晚自习回来便在家里的另外两间屋子里头住,这样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看书了。但是妈妈还是要检查灯油少了多少,发现少的太多了,就会干涉我。

读书给了我自信,也给了我生活的勇气。我喜欢读书,直到现在我还是非常喜欢读书,只是现在的我眼睛不大好,看不了多久就会头晕脑胀,多亏有了“番茄畅听”这类的软件,我常常一边做家务一边听书,满足了我对书的渴望。我常常用毛主席的话鞭策自己:“饭可以一日不吃,觉可以一日不睡,书不可以一日不读。”

五 爸爸给我的红头绳

童年的的时候,印象中父亲老是不在家。母亲说父亲是到别的村子当下乡干部去了。我似乎也明白了父亲工作的意义,我们村子里也有下乡干部,他们和社员一样参加生产劳动,但不挣生产队的工分,轮流着在老百姓家吃饭,吃完饭每天要留下三毛钱,一斤粮票。(大概是这个样子)所以家里有点白面、鸡蛋之类的东西,妈妈总要留着给派饭干部吃,因为菜团子之类的东西实在是端不上桌子的。这个时候,妈妈总是安抚我们去外边玩耍,但我们总是想着那香喷喷的炒鸡蛋、长长的面条,躲在门口等他们吃剩下了,去美美的享受几口。

那时候的日子谁都知道过的艰难,那时候的干部也都是两袖清风,不贪便宜的好干部,发现孩子不在,就出门去找,当然就很容易把躲在门口的我们拽回去。往往好的我们吃了,他们却吃的是煮疙瘩,菜团子。因此,在他们掏出饭费的时候,妈妈总是推推搡搡把客人推出去。不好意思留下人家给的钱。妈妈总是说:“给啥钱呢,我家孩子他爸也是住村干部,一家人。”

那个时候好像没有周末似的。只有在我生病的时候,爸爸会回来转一圈儿。

记得有一次,我得了腮腺炎,老百姓都叫“肿炸腮”。其实,医学上叫“痄腮”。我浑身发热,头疼不止。耳下腮部肿的老高,嘴不能张,连饭也吃不下。忍不住就哭了起来,母亲就托人给父亲捎了口信。晚上忙完工作,父亲回来了,给我带回了药剂和外敷的药。爸爸在炕沿上坐下,看看我肿得老高的脸颊,笑着说:“好吃的都让你偷吃了吧,看把这脸吃的,好胖啊。”我咧咧嘴,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闺女是病号。来先敷药吃药,一会儿给你个惊喜。”

对爸爸的话,我向来很依顺,不哭不闹,任由他给我治疗。然后,爸爸把一包东西放在我手上,我连忙打开:“哇!”我惊喜得大叫。爸爸还给我带回了绑头发的皮圈和红皮筋。

那时候我们这里,还没有这种东西。我忙问:“爸爸,你从哪里买来的?”爸爸告诉我,是北京插队来的知青带回来的。我就特别高兴,心想,爸爸的礼物肯定是独一无二的,别的小朋友一定没有。我洋洋自得,似乎觉得腮也不疼了,头也不胀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比试比试那个。爸爸看我那高兴的样子,便说:“起来,我给你梳个辫子。”说着,爸爸拿出一条长长的红皮筋儿,用梳子给我仔细的梳了起来,一边梳还一边唱:

“人家的闺女有花戴,

爹爹我钱少不能买,

扯上二尺红头绳,

给我喜儿扎起来,

扎呀么扎起来……

我急得大喊:

“我要当铁梅,不当喜儿。”

于是,父亲又用红皮筋儿给我绑发辫,他给我编了一个麻花辫。我把长长的麻花辫一甩,还真像《红灯记》里的小铁梅。

父亲看着我又唱了起来:

小铁梅提篮小卖拾煤渣,

担水劈柴也靠她,

里里外外一把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

父亲爱唱,敲敲打打,拉个二胡啥的还真有两下子,平时也哼几句,不管生活多苦多累,总能给我们带来快乐。

爸爸感染了我,我也不甘示弱地道白:奶奶,您听我说!

一甩辫子唱了起来: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没有大事不登门,

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

可他比亲眷还要亲

……

那个时候的生活清苦,但快乐幸福多多。如今父亲已离开我们二十多年,每当想起父亲我依然在泪眼婆娑中看到他给我梳小辫子的情景。

六 东躲西藏的日子

我们家旁边的邻居比母亲小两岁,男主人在外地工作,她家也有三四个孩子,和我们年龄差不多,因此,我们两家的孩子常常在一起玩。她家有个大院子,一天,我和弟弟又到他们家玩儿。他家坐着两位妇女,说是她家亲戚。可是奇怪的是,其中一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我也盯着她看,只见她长方脸,短头发,眼睛瞪得老大,眼神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布褂,倒也打扮的干净而利落。忽然,她站起身,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我吓了一跳,想要挣脱她,她却把我搂得更紧了。她喃喃地带着哭腔对我说:“孩子,叫娘,我是你的亲娘,跟着我走吧。”

如五雷轰顶,我呆住了,旁边邻居婶婶也着急地把我拉过来,

“你这人咋这样,说好只是让你看看孩子的,你怎么说这话?”

“你胡说!我有妈妈!”我喊着挣脱了邻居婶子的束缚冲出门去,但我不敢回家,我怕她找到我家,我怕母亲真的把我送给别人。我哭着跑着,沿着小路跑到了河滩的玉米地里,我不敢回家,藏在玉米地里哭了很久。想起爸爸妈妈平时对我的疼爱,哥哥对我的保护,我怎么可能是别人家的孩子?对,她一定是个骗子。不知不觉中,我睡着了,梦中我又被那个女人抓到了,她拉着我要走,我拼命的挣扎,大声的哭喊:“你是坏人,你不是我娘!”

“翠儿,翠儿!”是娘在喊我。我努力睁开眼睛,发现我正躺在娘的怀里,她满脸憔悴,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见我醒来,母亲转悲为喜。

“哎呀,你可算醒了。你饿了吧,娘给你做饭去。”

娘把我轻轻的放在炕上,走到灶间。一会儿功夫,一碗白面拌汤,上面还加了鸡蛋花,这是我们过生日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啊,我爬起来顾不得烫嘴,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张口就吃。娘连忙又拿来一只碗,从这只碗倒到另一只碗里,给我倒腾着晾饭。娘告诉我:“孩子,你已经昏迷两天了。”一听这话,我愣住了,忍不住想起了那个中年妇女。我久久地望着娘,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娘,有人说她是我亲娘,要拉我走,呜呜,呜呜……”我话没说完,便倒在娘的怀里痛哭起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孩子,你还小,本来我是想在你长大一些再告诉你,可现在人家找来了,我就给你说了吧。”

娘紧紧得搂着我,好像把怕我被人带走似的。告诉了我事情的原委:

那一年,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里,出生后我身体不好,生母也生了场重病,加上上面还有两儿一女,照顾不了,就想把孩子送人。父亲当时正好在那个村子里做驻村干部,又因为娘也正在坐月子,可惜的是孩子夭折了,娘伤心极了。为了转移妈妈的痛苦,父亲就把刚出生十几天的我给抱了回来,从此我就成了娘的孩子。

听完娘的叙述,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当时我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好像小弟还没有出生,一直以来,父母的待我比哥哥和弟弟都亲,从不打骂我,这怎么会是真的?我怎么可能是他们的收养的孩子呢?

我又大哭起来,母亲告诉我:“她是你的亲娘,她也想你,你如果愿意,可以让你爸爸把你送回去。”

“我不去,她是坏人,她是骗子,你才是我的亲娘。”后来我长大了才听别人说,生母是因为生了我以后,经常生病。又因为我属虎,她属羊,她就开始迷信算卦人“虎吃羊” 之说, 不把我送走,她就会有生命之忧,因此非要把我送人。小山村本来就十几户人家,这消息一传开,爸爸知道了,觉得这小女孩儿太可怜。加上妈妈又正在失子之痛中,就把我抱回来了。

这次“夺女风波”后我的心里就有了阴影。本来同龄的孩子们也和我一样,不知道我的身世。因为这一闹,邻居的孩子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八、九十来岁的孩子又正是最顽皮的时候,他不懂得尊重别人的自尊心,更不懂得去体谅一个小女孩被抛弃的痛苦。

因此,一有口角就拿“你是要来的孩子。”“你亲娘不要你了!”这种话来刺痛我的心。我常常哭着跑回家。娘就像支棱着翅膀的老母鸡,护着我去找那家大人,跟人家吵架。这件事成了我不可触碰的一个软肋,谁要是提起,我就又哭又闹,和他没完没了。后来,我被迫留了级,村上的人们也知道了我这个毛病,再也不旧事重提,我也安静了下来。我发誓,这一辈子绝不会认他们做我的父母,也绝不会踏进那个村子半步!我恨他们,甚至恨那个村子里的人!

尽管这样,我小时候还是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一看见有和印象中那个中年妇女相像的人,我就东躲西藏,不敢回家。镇上 赶会唱戏,我不敢到会场上去,也不敢到戏台前去看戏,只怕碰到不想碰到的人。

从此,我的世界坍塌了,我的童年暗淡了,唯一欣慰的是我更爱我的父母和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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