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江之山,悬圃北端,有一棵蓝花楹。
树下卧着一尊神。马身人面,虎纹鸟翼,琥珀色的竖瞳中映着满树蓝紫色的花。他叫英招,是天帝座下巡行四海的使者。
他的掌心捧着一株小树苗,两片蓝紫色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树苗顶端有一个极细微的光点,像一滴露珠。那是蓝楹的元神,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但确确实实地,在那里。
“不急。”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我等了七百年,不差这几年。”
天界的神仙笑他,妖界的灵物笑他。他们说他堂堂英招神使,成了个比弼马温还闲的园丁。
英招听见了,但从不理会。
他只是每天浇水、说话、守候。
等一朵蓝花楹重新开放。
《英招与蓝花楹》
一、槐江之山
槐江之山,悬于西天极地,不与凡尘接壤。
这座山从山腰往上便入了云层,云层之上又是云层,层层叠叠如堆絮,直到最顶端,那里悬着一块巨大的平地,名为悬圃。悬圃四周有清气流溢,如瀑布般自边缘倾泻而下,落入下方无底的云海中,发出细微的、永恒的嗡鸣。那是天地的呼吸。
悬圃之中,草木皆非凡品。有开五色花的瑶草,花瓣落地便化为碎玉;有结九节实的琅玕树,果实剖开里面藏着细小的星辉。还有一眼泉,泉水是乳白色的,喝一口能涤荡神魂中一切尘埃,名为“洗魄泉”。
英招就坐在悬圃北端的白玉崖上,背对着那棵最老的蓝花楹。
他的马身肌肉线条流畅如水波,四条腿修长而有力,蹄子踏在白玉地面上,不发出半点声响。人面的部分,那是一张介于青年与壮年之间的脸,眉骨高而眼窝深,鼻梁挺直,唇线如刀削。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虹膜中隐约有星辰流转。虎纹从两颊蔓延至颈侧,没入人身的胸膛,再没入马身的皮毛。背上一双巨大的鸟翼收拢着,羽毛是青蓝色,尖端泛着赤金,偶尔轻轻抖动,便有细碎的光屑簌簌落下。
他的头发是深青色的,长而直,垂落在身后,与马尾交织一处。
槐江之山的神,英招,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的职责有三:看管悬圃花园,巡行四海传天帝旨意,以及,守护那棵蓝花楹。
那棵蓝花楹是悬圃中最古老的草木,据说自天地初分时便已存在。树干粗壮得需三人合抱,枝干虬结如龙蛇盘旋,树冠铺开半亩有余。每到暮春,满树蓝紫色的花朵同时绽放,如一场无声的、凝固的烟火。花瓣细碎,五瓣一朵,数朵一簇,簇簇相连,将整棵树笼罩在一片蓝紫色的雾霭之中。
而在这棵树的根部,有一道裂缝,裂缝中住着一只小妖。
英招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寻常的巡园日。
那时他刚巡视完东海归来,翼羽上还沾着咸湿的水汽。他落到悬圃边缘,沿着白玉小径往北走,准备向天帝复命。经过蓝花楹时,他听见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喂……喂!”
那声音像露珠滚过花瓣,像春风穿过竹节,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怯意,又带着一点雀跃。
英招停下脚步,垂下目光。
蓝花楹的根部,那道古老的裂缝边缘,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一个小人儿,只有巴掌大小。她的头发是蓝紫色的,与蓝花楹的花色一模一样,卷曲着,蓬松着,像一朵刚绽开的绒花。她的脸圆圆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纹路。眼睛很大,圆溜溜的,虹膜是浅紫色的,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琉璃珠。她穿着一件花瓣做的小裙子,腰身细细的,裙摆蓬蓬的,正是蓝花楹花瓣的形状。
她从裂缝中爬出来,站在树根上,仰着头看英招。因为英招太高了,她得把脑袋仰到几乎与地面平行,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是谁呀?”她问,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蜜。
英招沉默了一瞬。他是神,是槐江之山的主人,是天帝座下巡行四海的使者。他见过无数妖灵精怪,却从未见过这么小、这么软、这么不怕他的东西。
“英招。”他说,声音低沉,如钟磬相击。
小人儿歪了歪脑袋,蓝紫色的卷发跟着晃了晃:“英招……我听过你。你是这座山的神,对不对?你每天飞来飞去的,翅膀扇出来的风会从树洞里灌进来,把我都吹醒了。”
英招微微蹙眉。他巡行时确实经过蓝花楹上空,但从未留意过树根下的裂缝。
“你是什么?”他问。
“我是蓝花楹呀。”小人儿说着,转过身拍了拍身后的树干,又转回来,张开短短的手臂比划着,“这一棵,是我变的。我在这树里住了七百年了,最近才化出形来。所以我还很小很小,只能变成这么小。”
她说“很小很小”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遗憾,反而有一种天真的骄傲,好像“小”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英招看着她,琥珀色的竖瞳中映出那一点蓝紫色的光。
“既是草木之精,便当勤加修炼,早日化形圆满。”他说完,便准备离开。
“等一下!”小人儿急了,从树根上跳下来,花瓣裙摆扬起,露出里面用蛛丝编的小鞋子。她跑了两步,发现自己离英招的蹄子还有很远,于是又停下来,仰头喊,“你明天还来吗?”
英招没有回答,展开双翼,腾空而起。青蓝色的羽翼划破云层,赤金色的光屑纷纷洒落,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
小人儿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屑落到自己身上,落到蓝花楹的花瓣上。她伸出小小的手,接住一片光屑。光屑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温热,像一滴被太阳晒暖的露水,然后消散了。
“明天见。”她对着空荡荡的天空说,声音被风卷走,散入云海。
二、七百年花开
英招发现自己开始留意蓝花楹的花期。
悬圃中草木四季常青,唯有这棵蓝花楹遵循着古老的节律。春末夏初,当洗魄泉的水位涨到最高时,蓝花楹便在一夜之间开满花。那时整个悬圃的北端都被染成蓝紫色,连吹过的风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而那只小妖,每到花期便格外活泼。
英招巡园经过时,常看见她在花簇间跳来跳去。她太小了,一朵蓝花楹对她而言就像一张大床。她躺在花心里打滚,蓝紫色的花瓣把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双浅紫色的圆眼睛。有时她抱着一根花蕊往下滑,像人间孩童玩滑梯;有时她摘下花瓣当伞,举在头顶在树根间跑来跑去。
英招通常是沉默地走过,目不斜视。但有一天,一片蓝紫色的花瓣落到了他的鼻尖上。
他停下脚步。花瓣上趴着一个小人儿,正手忙脚乱地揪着他的鬃毛想稳住自己。她大概是玩得太疯,从树上跌了下来,正好落在他鼻子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花瓣裙上沾着从英招鼻尖蹭来的薄汗,湿了一小块。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看英招,脸忽然红了,红得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蓝紫色的卷发都好像更卷了一些。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小声说,把花瓣裙的湿处往身后藏。
英招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只是唇线松动了一瞬。
“无妨。”他说,然后把她从鼻尖上轻轻拈起来,放在蓝花楹最低的枝桠上。
他的手指很大,比她的整个人还长。指腹上有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蹭到她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像被挠了痒痒。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人儿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我还没有名字呢!你帮我取一个好不好?”
英招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满树蓝紫色的花,又看着花瓣间那只小小的、蓝紫色的人儿。
“蓝楹。”他说,“你叫蓝楹。”
小人儿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越念越喜欢,最后跳起来,在枝桠上蹦了两下:“我有名字啦!我叫蓝楹!英招给我取的名字!”
她的声音太响了,惊起了树梢的几只青鸟。青鸟扑棱棱飞走时,她又赶紧捂住嘴,冲英招眨眨眼,一副做了坏事又不想认账的模样。
英招别过目光,继续往天帝殿走去。
但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软绵绵的呼喊:“英招——明天见——”
他没有回头。但背上的双翼轻轻抖了一下,一片青蓝色的绒羽飘落,不偏不倚,落在蓝楹的脚边。
蓝楹捡起那片羽毛,抱在怀里。羽毛上还带着英招的体温,暖烘烘的,像晒了一整天的太阳。
三、巡行四海
英招的职责中,最重要的是巡行四海。
天帝端坐于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凌霄殿,要知晓四海之内一切动静,便需有人替他看、听他报。英招便是那双眼睛和那双耳朵。他展开双翼,一息之间可飞越千里,东海的水族、西荒的异兽、南疆的巫祝、北冥的冰灵,见了他的影子便知是天帝使者到了。
他通常独来独往。
蓝楹第一次提出要跟他一起去巡行时,英招拒绝了。
“你太小。”他说,“四海之中凶险无数,你连一阵风都经不住。”
蓝楹站在他蹄子旁边,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我不小了!我都七百岁了!蓝花楹七百年才化形,在人间的妖里算年纪大的了!”
“七百岁的小妖。”英招语气平淡,“比刚出生的玄龟还幼。”
蓝楹气得跺脚。她跺脚的样子像一颗小小的蓝莓在蹦,蓬松的卷发一颤一颤的。
“那你带着我嘛——我保证不捣乱,我就趴在你背上,不,趴在你翅膀下面,风都吹不到我。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在这棵树上待了七百年,除了悬圃我哪儿都没去过……”
她说到后面,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浅紫色的眼睛水汪汪的,仰着头看英招,一眨不眨。
英招看着那双眼睛。七百年。他在悬圃守了七百年,竟从未留意过树根下有一双眼睛仰望着他,望了七百年。
“……上来。”他说,单膝跪地,将马身压低。
蓝楹愣了一瞬,随即欢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的背。她太小了,英招的背对她而言像一片广阔的平原。她在虎纹和羽毛之间找了一个最柔软的位置,趴下来,双手揪住两簇青蓝色的绒羽。
“我准备好了!”她喊。
英招起身,四蹄踏地,双翼展开。青蓝色的巨翼扇动时,整个悬圃都卷起一阵风。蓝楹尖叫了一声,随即变成了大笑。风把她的蓝紫色卷发吹得往后飘,花瓣裙鼓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蓝花楹。
“飞啦——”她喊。
英招没说话,但琥珀色的竖瞳中映出云层飞速后退的景象,也映出背上那一小团蓝紫色的、暖烘烘的重量。
那是他七百年巡行四海中,第一次觉得风是暖的。
四、相柳
大禹治水的消息传到悬圃时,英招正坐在蓝花楹下,让蓝楹给他编辫子。
小人儿坐在他的肩头,把那些深青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编成辫子,再插上蓝花楹的花瓣做装饰。英招任由她摆弄,手中握着一卷天帝的旨意,眉头微蹙。
旨意上说,水神共工已掀翻天河,洪水滔天,大禹受命治水,却屡遭共工手下凶神相柳阻挠。相柳九头蛇身,所到之处尽成泽国,连大禹的治水大军都奈何不得。天帝命英招即刻下界,助大禹诛杀相柳。
英招合上旨意,沉默了很久。
蓝楹趴在他肩头,也看到了那些字。她的手指停在一缕编了一半的辫子上,浅紫色的眼睛垂下来。
“你要去吗?”她问,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软。
“天帝之命。”
“很危险对不对?相柳……我听树上的青鸟说过,他有九个脑袋,每个脑袋都能喷毒水,毒水落到地上,五谷不生,飞禽走兽全死光。”
英招侧过头,用下颌轻轻碰了碰她的脑袋。蓝楹的蓝紫色卷发蹭在他的脸颊上,软得像云。
“我是神。”他说,“不会有事的。”
蓝楹抱住他的耳尖,把脸埋进去。她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软,像一片花瓣贴在他的皮肤上。
“那你答应我,要回来。”
英招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满树的蓝花楹——此时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蓝紫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在云光中泛着细微的荧光。
“等我回来。”他说,“花应该还没谢。”
蓝楹从他肩头滑下来,落到他掌心。她站在他的掌纹间,仰头看他。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盛着水光,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踮起脚,把一朵蓝花楹放在他的掌心,就在她脚边。
“你带着它。”她说,“这是我开的花,我的本体上开的花。你带着它,我就跟你在一起。”
英招将那朵蓝花楹收进胸前的甲缝中。然后他站起身,双翼展开,没有回头。
他走的那天,悬圃北端的蓝花楹落了一场花瓣雨。青鸟们在枝头沉默不语,洗魄泉的水面浮满了蓝紫色的花瓣,像一场静默的葬礼。
五、诛杀相柳
下界之后,英招见到了大禹。
大禹是一个黑瘦的人,面容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站在一处高地上,脚下是汹涌的洪水,洪水中隐约可见巨蛇翻腾的身影。
“英招神使。”大禹拱手,“相柳盘踞在前方三千里外的沼泽中,九个头颅分别镇守九方,毒水互成犄角。我攻了七次,折了七员大将。”
英招站在高地边缘,琥珀色的竖瞳望向远方。他的翼羽在风中微微张开,每一根羽管中都蓄满了神力。蓝花楹的花瓣贴着他的胸口,温热,像蓝楹在说他听得见。
“我去。”他说。
他飞过洪水,飞过被毒水染成墨黑色的沼泽,飞过寸草不生的焦土。相柳就在那里。
那是一条怎样的怪物——九个蛇头自同一个身躯上生出,每个头都大如宫殿,眼睛是浑浊的黄色,里面映着毁灭的光。蛇身盘绕数十里,所过之处,大地都被压出深深的沟壑。毒水从九个蛇口中不断涌出,汇成黑绿色的河流,凡水流过的地方,连石头都化为粉末。
英招落地时,相柳的九个头同时转向他。
“英招。”相柳的声音从九个方向传来,重叠在一起,像九道闷雷,“你是神,为何管凡间的事?”
英招没有回答。他拔出腰间的剑,那剑身是青蓝色的,与他的羽色相同,剑刃上流动着星辰的光。
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
英招的剑斩下了相柳的三个头,但他的左翼被毒水喷中,羽毛大片大片地焦黑脱落。他的马身上被蛇尾抽中,虎纹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没有退。蓝花楹的花瓣在他胸前发烫,烫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蓝紫色的光。
最后一天,大禹的军队赶到,将相柳的蛇身钉在沼泽中。英招抓住时机,双翼燃烧起来——他用了神格中最本源的力量,青蓝色的火焰席卷天地。一剑,相柳的九个头同时落地。
但相柳临死前,第九个头喷出了最后一口毒水。那毒水直冲英招面门,他侧身避过,毒水擦着他的右肋过去,腐蚀了半边羽翼,侵入神骨。
英招从空中坠落。
六、净毒
大禹将英招救回营地时,英招已经昏迷。
他的伤太重了——毒水渗入神骨,沿着经脉蔓延,半边身子都变成了墨黑色。大禹召来所有巫医,用了无数灵药,只能勉强压制毒性,无法根除。
“此毒需悬圃中的洗魄泉才能净化。”一个老巫医说,“但神使如今无法飞行,如何回得了槐江之山?”
大禹沉默良久:“我派人送他回去。”
但谁都知道,从人间到槐江之山,要穿越九重云海、三重天风,凡人上不去,一般的妖灵也上不去。
英招在昏迷中不知道这些。他的意识沉在一片黑暗中,只有胸口那朵蓝花楹还亮着微弱的光。那光很细,很软,像一根蓝紫色的线,从人间一直延伸到悬圃北端那棵蓝花楹的根部。
蓝楹感觉到了。
那天夜里,悬圃所有的青鸟都看见了一幕奇景——那棵七百年未动的蓝花楹,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满树的花朵在一瞬间全部凋零,花瓣没有落地,而是化成一道蓝紫色的光流,朝着下界的方向奔涌而去。
蓝楹坐在花流中央,花瓣裙变成了花瓣光翼,蓝紫色的卷发在风中拉长,身体从巴掌大小生长到正常少女的模样。她的脸还是圆圆的,眼睛还是浅紫色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决绝。
她太小了。七百年的修为,全部化作这一夜的奔袭。她穿过九重云海时,云层割破了她的花瓣光翼;穿过三重天风时,天风撕碎了她的蓝紫色长裙。但她没有停。
她循着那根蓝紫色的线,找到了英招。
英招躺在沼泽边缘的焦土上,半边身子墨黑,气息微弱。大禹的军队围在他身边,束手无策。
蓝楹落下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蓝紫色头发的少女,赤着脚,穿着破碎的花瓣裙,站在英招身边。她的体型和英招相比依然很小,但她不再只是巴掌大的小妖了。
她跪在英招的胸口,趴下去,额头抵着他的心脏。那里还有最后一点温热,还有最后一丝蓝紫色的光。
“英招。”她喊,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和七百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你答应过要回来的。”
英招的眼皮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竖瞳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映出蓝楹的脸。
“……蓝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怎么……”
蓝楹没有让他说完。她低下头,把唇贴在他胸口的蓝花楹上。那朵花是她的本体所开,是她七百年的修为所凝。她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元神、所有蓝紫色的光,都灌进了那朵花里。
花瓣融化了,化成一道蓝紫色的溪流,顺着英招的经脉流淌。所过之处,墨黑色的毒水被一点点净化,神骨上的腐蚀被一点点修复。
但蓝楹的身体在变淡。
她的蓝紫色卷发从发梢开始变得透明,她的花瓣裙从裙摆开始消散。她的脸还是圆圆的,眼睛还是浅紫色的,但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点褪去。
英招感觉到了。他拼命想抬起手,想抓住她,但身体动不了。
“不……”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蓝楹,不……”
蓝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用这双浅紫色的眼睛看着他笑,笑得那么软,那么甜,像蓝花楹开满了整个春天。
“你说过,等我回来,花还没谢。”她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现在花谢了……但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她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化成了一场蓝紫色的花瓣雨,落在他的胸口,落在他的掌心,落在焦黑的沼泽地上。
花瓣落地的地方,一株小小的树苗破土而出。
七、小树苗
英招醒来时,相柳已死,洪水已退,大禹正在筹备治水功成后的庆典。
他坐起身,右肋的伤已经痊愈,神骨中的毒已被净化干净。胸口的蓝花楹不见了,掌心只有一片蓝紫色的花瓣,干干的,薄薄的,像一碰就会碎。
然后他看见了那株树苗。
就在他躺过的地方,焦黑的沼泽地上,一株小得不能再小的蓝花楹树苗从土里钻出来。只有两片叶子,蓝紫色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树苗顶端有一个极细微的光点,像一滴露珠,又像一颗尘埃。
那是蓝楹的元神。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但确确实实地,在那里。
英招跪在树苗前,看了很久。
大禹走过来,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英招抬手止住了他。然后英招站起身,用剑在树苗周围画了一个圈。圈中土地变得松软,长出青草,开出细小的白花。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里面装着悬圃的洗魄泉。他把泉水浇在树苗根部,那两片蓝紫色的叶子轻轻颤了颤,像在说谢谢。
“我带你回家。”英招说。
他弯下腰,用双手将树苗连根带土捧起来。他的手掌很大,树苗很小,小得几乎被他完全遮住。但他捧得很稳,像捧着整个悬圃,像捧着七百年花开,像捧着一场蓝紫色的梦。
他展开双翼,飞回槐江之山。
八、潇洒园丁
此后,悬圃北端多了一株小树苗。
英招在蓝花楹老树旁边选了一块最好的地方,把树苗种下去。他用洗魄泉浇灌,用青鸟衔来的晨露擦拭叶片,用自己羽翼上落下的光屑为它保暖。每天早上,他巡园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树苗。每天晚上,他巡行归来,最后一件事也是来看树苗。
树苗长得极慢。蓝花楹七百年才化形,一株只剩微弱元神的小苗,要长回原来的样子,不知要多少年。
但英招不着急。他每天坐在树苗旁边,把天帝的旨意摊在膝上读,读到有趣的地方,会侧过头对着树苗讲。树苗的叶子会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点头。
青鸟们最先开始议论。
“英招神使又在跟那棵树说话了。”
“他每天浇三次水,比洗魄泉自己的水还上心。”
“上次天帝召他议事,他提前回来,说‘该浇水了’。”
消息传开,天界的神仙们也开始议论。有人说英招被相柳的毒水伤了脑子,有人说他中了妖邪的蛊惑。但英招充耳不闻。他每天照常巡行四海,照常向天帝复命,照常坐在蓝花楹下,给小树苗讲外面的见闻。
妖界也听说了这件事。一只神兽,天天守着一株小树苗,浇水、说话、等它长大。妖界的灵物们觉得又好笑又新鲜。
“比弼马温还闲。”有妖说,“弼马温还管着一群马呢,他管着一棵树苗。”
“何止,弼马温好歹有马可管。他那树苗,连话都不会说。”
“听说那树苗里锁着一个小妖的元神,是他相好的。”
“啧啧,堂堂英招神使,成了个园丁。”
英招听见了这些议论,但从不回应。有一次,一只胆大的妖灵当面问他:“英招神使,你天天守着这棵树苗,不觉得无聊吗?”
英招正用水壶给树苗浇水。他动作很轻,水滴从壶嘴滴落,落在蓝紫色的叶片上,滚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他看着那些水珠,琥珀色的竖瞳里映出蓝紫色的光。
“不无聊。”他说。
妖灵追问:“为什么?”
英招放下水壶,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树苗的叶片。叶片颤了颤,顶端那个微弱的光点闪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她在长大。”他说。
然后他不再解释,重新拿起水壶,继续浇水。妖灵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走了。
但妖灵没看见的是——英招低头看着树苗时,唇线松动了一瞬。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和七百年前,蓝楹第一次跌在他鼻尖上时,一模一样。
九、花又开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小树苗长高了一些,从两片叶子变成了七片叶子,从七片叶子变成了更多。枝干依然纤细,但已经能看出蓝花楹的雏形。那个微弱的光点也长大了些,从尘埃变成了一颗小小的、蓝紫色的珠子,嵌在树苗最顶端的叶间。
英招每天照常来浇水。
这一天,他巡行归来,翼羽上沾着东海的水汽。他落到悬圃边缘,沿着白玉小径往北走。经过洗魄泉时,他停了一下——泉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蓝紫色雾气,从北端飘来的。
他心跳快了一拍。
他快步走到蓝花楹老树下。老树依然茂盛,但此刻它的枝干都在微微颤抖,像在迎接什么。而在它旁边,那株小树苗——
开花了。
只有一朵。小小的,蓝紫色的,五瓣,像一滴被染色的露水。花瓣薄得透明,在云光中泛着细微的荧光。花心里,那个蓝紫色的珠子亮得前所未有,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英招站在花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用双手捧住那朵花。花瓣触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像七百年前那片落到他鼻尖上的花瓣,像蓝楹趴在他肩头时贴着他皮肤的暖。
“蓝楹。”他喊。
花心里那个珠子动了动。一个极细微的、软绵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露珠滚过花瓣,像春风穿过竹节。
“……英招。”
英招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朵花上。
他的嘴角终于弯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七百年来第一次,整个悬圃都听见了他的笑声——低沉,浑厚,像钟磬相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明天见。”他说。
花心里的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然后那颗珠子暗下去,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嵌在花心里。
英招没有起身。他依然跪在那里,双手捧着那朵花,双翼收拢,将自己和花都罩在青蓝色的阴影中。远处,青鸟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妖界灵物们又开始说“那个潇洒园丁”如何如何。
但英招听不见。
他听见的,只有花心里那颗珠子细微的、平稳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一下,一下,一下。
那是蓝楹在长大。
是他每天浇水、说话、等待的那个小人儿,在蓝花楹的花心里,重新编织自己的花瓣裙,重新长出蓝紫色的卷发,重新睁开那双浅紫色的、圆溜溜的眼睛。
也许还要很久。也许要再过七百年。
但英招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是槐江之山的神,是巡行四海的使者,是悬圃的园丁。他的职责很简单——巡行,复命,浇水,说话,等一朵蓝花楹重新开放。
比弼马温还闲?
英招低头看着花心里那颗蓝紫色的珠子,嘴角弯着。
挺好的。
十、花中岁月
蓝楹醒来的第一天,只喊了一声“英招”,便又沉沉睡去。
那颗嵌在花心里的蓝紫色珠子暗下去之后,英招在树前跪了整整一夜。他不敢动,怕自己起身时带起的风会惊扰了花中那一点微弱的光。洗魄泉的乳白色水汽从远处飘来,在蓝花楹的枝叶间凝结成细小的露珠,一颗一颗,悬在花瓣边缘,将落未落。
天亮时,天帝的传令青鸟落在英招肩头,歪着脑袋看他。
“神使,陛下问,今日的巡行……”
“替我告假。”英招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青鸟愣了一下,随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这是七百年来英招第一次告假。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四肢,然后去洗魄泉取水。他不用玉瓶,而是用自己的双掌合拢捧起泉水,一步一步走回蓝花楹下。掌心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光,他走得极慢,极稳,像捧着整个悬圃最珍贵的东西。
水浇在树苗根部,渗入泥土。那朵蓝花楹的花瓣轻轻颤了颤,花心里的珠子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英招在树旁坐下来。他的马身卧在青草上,虎纹在日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人面的部分微微垂着,深青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与马尾交织一处。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花瓣。
“不急。”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胸腔里传来,“我等了七百年,不差这几年。”
蓝花楹老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笑他。
从那天起,英招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律。
每日清晨,他先去洗魄泉取水,用自己的双掌捧着走回北端。浇完水后,他会坐在树苗旁边,把当天的巡行计划念给它听。有时念到东海水族又闹了什么笑话,他会停一下,看看花里的珠子有没有反应。大多数时候没有。但偶尔,极偶尔的,那颗珠子会亮一下,像在说“我听见了”。
每逢这样的时刻,英招的嘴角便会弯一弯。那弧度极浅,稍纵即逝,但青鸟们看得分明。
“神使又笑了。”一只青鸟对另一只说。
“今天第三次了。”
“比上个月一整月加起来都多。”
妖界也传开了。那些灵物们起初是看热闹,后来渐渐觉得这事有意思起来。一尊神,还是巡行四海的英招神使,天天守着一棵小树苗浇水说话,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又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软乎乎的。
有大胆的妖灵专程跑来悬圃边缘偷看。他们看见英招用巨大的手掌给小树苗遮挡正午的烈日,看见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去叶片上的灰尘,看见他深夜坐在树旁,银白的月光洒在他的虎纹和马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垂着,里面映着花心里那颗蓝紫色的珠子。
“真是个园丁。”妖灵们说,“比弼马温还闲。”
英招听见了,但从不理会。
十一、第一片新叶
大约过了三年——人间的时间,悬圃里没有四季,但英招用洗魄泉的水位变化来计时——蓝花楹树苗长出了第三片叶子。
不,准确地说,是蓝楹自己长出了第三片叶子。
那天清晨,英招照例来浇水。他蹲下身,双掌合拢,将泉水缓缓倾注在根部。水渗下去的时候,他忽然看见树苗顶端那片新生的嫩叶有些不同——叶脉中流动着极细微的蓝紫色光丝,像血管一样,一下一下地搏动。
英招屏住了呼吸。
那片叶子动了。嫩叶微微卷曲的边缘缓缓舒展开来,叶面转向英招的方向,然后,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用还没睁开的眼睛对着世界做出的第一个回应。
英招的手停住了。他维持着那个浇水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片叶子收回,重新安静地立在枝头。
他慢慢放下手,坐在树旁,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是你吗?”他问。
叶子没有动。但花心里那颗珠子亮了一下,比平时更亮,更暖。
英招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叶片上有洗魄泉的水珠,凉丝丝的,蹭在他眉心的皮肤上。他闭上眼睛,感觉那片叶子在他额前微微颤了颤,然后,一个极细微的、软绵绵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嗯。”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叹息,软得像花瓣落进水里。
英招没有睁眼。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叶片,双翼收拢,将整个树苗笼在青蓝色的阴影里。远处的青鸟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妖界又传来了新的议论声,天帝的旨意还在凌霄殿等着他去领。
但此刻,英招只听见那一个字。
“嗯。”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听,像听一首听了七百年的曲子,第一次听见词。
十二、化形
又过了许多年。
具体是多少年,英招记不清了。他没有刻意去数日子,因为日子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温柔的重複。浇水,说话,守候,巡行,再浇水,再说话,再守候。树苗从三片叶子长到七片,从七片长到十几片。枝干渐渐粗壮起来,虽然还远远比不上旁边那棵老蓝花楹,但已经能看出树的形状了。
花心里那颗蓝紫色的珠子也长大了,从一粒尘埃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圆润的珠子,像一滴凝固的星光。
这一日,英招巡行归来,翼羽上沾着南疆的瘴气和水汽。他照例先落到洗魄泉边,洗净双翼,然后沿着白玉小径往北走。
走到蓝花楹老树旁边时,他停住了。
小树苗不见了。
原地站着一个少女。
她背对着英招,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裙子。那裙子是蓝紫色的,花瓣形状,层层叠叠,从腰际一直垂到脚踝。她的头发是蓝紫色的,卷曲蓬松,像一朵刚绽开的绒花。她赤着脚,脚踝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纹路。
她听见了英招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那张脸——圆圆的,软软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蓝莓。眼睛很大,浅紫色的虹膜里映着云光,里面盛着水,将落未落。她比当年那个巴掌大的小人儿长大了许多,但眉眼间的稚气和软萌一点没变。
她抬起头,看着英招。
英招也看着她。
他的马身停在白玉小径上,虎纹在日光中泛着光,双翼微微张开,青蓝色的羽尖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他太高了,她得把脑袋仰到几乎与地面平行,才能看见他的脸——就像七百年前,她第一次从树根裂缝中爬出来时那样。
“英招。”她喊,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蜜。
英招没有动。
蓝楹往前走了两步,花瓣裙摆拂过青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又走了两步,然后跑起来,赤着的脚踩在白玉地面上,啪嗒啪嗒,像一阵急雨。
她跑到英招面前,仰着头,张开短短的手臂,抱住他的前腿。她的脸埋进他马身的皮毛里,虎纹蹭在她脸颊上,温热而粗粝。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英招低下头。深青色的长发垂落,拂过她的肩头。他看着她头顶蓝紫色的发旋,看着她花瓣裙上细细的纹路,看着她赤着的脚踩在他的蹄子旁边。
他慢慢弯下前膝,将马身压低,让自己离她近些。然后他抬起一只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大,比她的整张脸还大。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她缩了缩脖子,像被挠了痒痒。
“嗯。”他说,声音低沉,像钟磬相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回来了。”
蓝楹抬起头,冲他笑。浅紫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蓝花楹开满树的光。
十三、潇洒园丁
消息传开得很快。
先是悬圃的青鸟们,然后是槐江之山的山精树怪,再然后是天界的各路神仙。妖界那边更是热闹,据说连北冥的冰灵都听说了——那个被笑作“比弼马温还闲的潇洒园丁”的英招,他种的那棵小树苗,化形了。
化成了一个蓝紫色卷发、浅紫色圆眼睛、软萌可爱的小妖。
天帝在凌霄殿上听了汇报,沉默片刻,问左右:“英招最近可有懈怠巡行之职?”
左右答:“回陛下,并无。巡行如常,旨意传达无误。”
天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但天界的神仙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好奇的,也有酸溜溜说怪话的。英招一概不理会。他每天照常巡行,照常复命,照常回到悬圃北端。只是现在,他回来时,蓝花楹下多了一个蓝紫色的身影。
蓝楹还是很小,站在英招旁边只到他的胸口。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她每天在悬圃里跑来跑去,给每一棵草浇水,跟每一只青鸟说话。有时英招巡行回来,远远就能看见她坐在蓝花楹老树的枝桠上,花瓣裙垂下来,晃啊晃的。
“英招!”她一看见他就喊,声音软软地飘过来。
然后她从树上跳下来——她跳的时候花瓣裙会鼓起来,像一朵飘落的蓝花楹——落在他的背上,趴在他的虎纹和羽毛之间,双手揪住两簇青蓝色的绒羽。
“今天带我去哪里?”她问。
英招侧过头,用下颌碰了碰她的脑袋。蓝紫色的卷发蹭在他的脸颊上,软得像云。
“东海。”他说,“龙宫新修了宫殿,天帝让我去看看。”
“好呀好呀!”蓝楹在他背上蹦了两下,“我还没见过龙宫呢!”
英招展开双翼,青蓝色的羽翼划破云层。蓝楹趴在他背上,尖叫了一声,随即变成大笑。风把她的蓝紫色卷发吹得往后飘,花瓣裙鼓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蓝花楹。
“飞啦——”她喊。
英招没说话。但琥珀色的竖瞳中映出云层飞速后退的景象,也映出背上那一小团蓝紫色的、暖烘烘的重量。
他的嘴角弯着。
妖界又传来了新的议论。有人说,英招神使现在巡行都带着那个小妖,比从前更潇洒了。有人说,何止潇洒,简直逍遥。弼马温好歹还要管马,他倒好,巡行四海是本职,种花养草是消遣,身边还带着个软萌的小妖,天底下哪有比这更闲的差事?
“比弼马温还闲。”妖灵们下了结论。
英招听见了,依然不理会。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背上数云朵的蓝楹。她的蓝紫色卷发被风吹乱,花瓣裙沾了一片青蓝色的绒羽,浅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伸着手去够一朵从旁边飘过的云。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飞。
前方是东海,是龙宫,是天帝的旨意,是他身为英招神使的职责。
但此刻,他背上有一个蓝紫色的、软软的小妖,暖烘烘地贴着他。她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着话,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蜜,像露珠滚过花瓣,像春风穿过竹节。
英招忽然觉得,这比弼马温还闲的日子,挺好的。
尾声
许多许多年后,悬圃北端的老蓝花楹旁边,又多了一棵蓝花楹。
那棵树是英招和蓝楹一起种的。蓝楹从自己本体上折了一根枝条,英招用洗魄泉浇灌,青鸟们衔来晨露擦拭,花了三百年,终于长成了一棵小树。
小树第一次开花的那天,蓝楹站在树下,仰着头,蓝紫色的花瓣落了她满头满脸。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转身冲英招喊:“你看!她开花了!”
英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的马身依然雄壮,虎纹依然鲜明,双翼依然青蓝如洗。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七百年巡行四海的风霜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蓝楹。她站在他旁边,头顶堪堪到他的胸口。蓝紫色的卷发上落满了花瓣,浅紫色的眼睛仰望着他,里面盛着漫天的花雨。
英招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拈去她发间的花瓣。
“嗯。”他说。
蓝楹踮起脚,在他掌心里放了一朵新开的蓝花楹。
“送你的。”她说,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英招把那朵花收进胸前的甲缝中。那里,七百年前曾放过另一朵蓝花楹。那朵花净化了相柳的毒,那朵花化成了小树苗,那朵花里锁着蓝楹的元神,那朵花等了不知多少年才重新开放。
而现在,他胸前又有一朵了。
他低头看着蓝楹,嘴角弯着。
“明天见。”他说。
蓝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这是七百多年前,她第一次跌在他鼻尖上时,他把她放在枝桠上,转身离开前,她冲他喊的那句话。
她扑上去抱住他的前腿,把脸埋进虎纹里,闷闷地笑。
“明天见。”她说,“每天都见。”
悬圃的风吹过两棵蓝花楹,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蓝紫色的光。洗魄泉的水面映着这一切,乳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在云光中化为一道极淡的、蓝紫色的虹。
青鸟们站在枝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妖界那边似乎又有新的议论在酝酿,天界的神仙们大概又要说些什么。
但英招不在乎。
他是槐江之山的神,是巡行四海的使者,是悬圃的园丁。
他身边有一个蓝紫色卷发、浅紫色圆眼睛、软萌可爱的小妖。
她叫蓝楹。他给她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