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床
赵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铁床上。
房间很小。墙壁是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头顶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坐起来。头疼欲裂。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锤子，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搅。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那种钝痛感从颅骨深处渗出来，一直蔓延到眼眶，蔓延到牙根。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很淡，但一直在。
他吸了吸鼻子。铁锈味钻进肺里，像某种熟悉的东西。他好像在哪里闻过。很久以前。在某个他不愿意想起来的地方。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曲，像被人翻过无数次。他拿起来，手感很沉，比普通的日记本重得多。
他翻开第一页。
陌生的笔迹。但那些字他看得懂，每一个字都认识，只是连在一起，他不记得自己写过。
“今天是你来到这里的第1天。记住三件事：
1.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写日记的你自己。
2. 每晚零点，杀人魔会动手。
3. 你妈叫小雨。你爸叫老赵。”
赵雄盯着最后一行。小雨。老赵。
这两个名字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在他脑子里。他努力想。想小雨长什么样。想老赵是谁。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一间铁皮屋子里。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又翻到第二页。
“你要小心老赵。他会打人。”
赵雄合上日记，站起来。房间没有门把手，他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侧各有多扇铁门，一字排开，像牢房。他走出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其他门陆续打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粗壮，脸色发红，眼袋很重。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走路带着一股酒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他看到赵雄，眯了眯眼睛。
“你谁？”
“赵雄。”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像是对“赵”这个姓有反应。他盯着赵雄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怀疑。又像——厌恶。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像个护士。她走出来的时候缩着肩膀，手攥着衣角，眼神躲闪。
“我叫周念。”她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叫。
第三个是个年轻男生。瘦高，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不敢看人。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痣，眼下有青黑，像熬了很多夜。
“阿凯。”他说。
第四个是穿职业装的女人。妆容精致，口红的颜色很正，但眼神很冷。她扫了一圈所有人，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过了很久才开口：“苏瑶。”
第五个出来的是个沉默的男人。他靠在墙上，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他的眼睛盯着走廊尽头，像在等什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
“陈默。”他说。声音沙哑。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小女孩。
她站在走廊尽头。穿着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辫梢上绑着红色的皮筋。她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
她没说自己叫什么，只是一直看着赵雄。
赵雄看着她。胸口突然疼了一下。一种很深的、很熟悉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
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
“你是谁？”他问。
小女孩歪着头，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二章 规则
七个人聚集在大厅。
大厅很空旷。天花板很高，四面墙壁都是灰色的水泥，没有任何窗户。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亮着，上面有几行白字：
“你们之中有一个杀人魔。
找出他，所有人一起离开。
找不到，死一个人，游戏继续。
每晚零点，杀人魔会杀死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活下来的人可以投票淘汰一个人。
每天醒来，你们会失去昨天的记忆。
日记是你们唯一的线索。”
屏幕下方有一个倒计时。红色的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
距离零点：12小时43分。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老赵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酒气，也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张。
赵雄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让他不舒服。说不上为什么。但就是不舒服。他的声音、他的气味、他皱眉的方式，都让赵雄觉得胸口发紧。
“你们谁记得自己怎么来的？”老赵问。
所有人都摇头。
“我叫周念。”年轻女人说。“我好像……是个护士。”
“阿凯。”年轻男生说。他不敢看人，手插在口袋里。
“苏瑶。”穿职业装的女人说。她抱着胳膊，眼神很冷，打量了一圈所有人。
沉默的男人不说话。他只是站在角落里，靠着墙。过了很久，才开口：“陈默。”
小女孩没说话。她一直看着赵雄。
“你呢？”老赵问赵雄。
“赵雄。”
老赵皱了皱眉。“你也姓赵？”
赵雄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你叫什么？”赵雄蹲下来，问小女孩。
小女孩歪着头。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没有杂质的玻璃珠。
“小雨。”她说。
赵雄愣住了。
小雨。
这个名字。他在日记里见过这个名字。他妈叫小雨。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胸口疼得更厉害了。他不记得他妈长什么样。他七岁那年，他妈就——
就怎么了？
他想不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记忆的口子上。怎么推都推不开。
他只知道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洞。他不敢往里面看。
第三章 日记
所有人把日记摊开。
每本日记的字迹都不一样。
老赵的日记字迹潦草，笔画很重，像是用力刻上去的。有几页甚至把纸戳破了。
周念的字迹很小，很整齐，像她这个人一样缩着。
阿凯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苏瑶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像在签合同。
陈默的字很工整。但每一页只有一句话，重复写了很多遍。
赵雄翻看自己的日记。第三页写着：
“你要小心老赵。他会打人。他会打你妈。”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赵。老赵正在翻自己的日记，脸色很难看。嘴唇紧闭，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
“你写什么了？”赵雄问。
老赵把日记合上。“没什么。”
“让我看看。”
“关你屁事。”
周念的日记掉在地上。赵雄看见一行字：
“你要小心赵雄。他昨晚站在你门口。”
赵雄愣住了。他昨晚站在周念门口？他完全不记得。他连自己昨晚睡在哪里都不记得。
阿凯的日记摊在膝盖上。赵雄瞥见一行：
“所有人都在骗你。包括你自己。”
陈默的日记只有一句话，重复写了很多遍，每一页都是同一行字，像某种咒语：
“别找了。就是你。”
赵雄盯着陈默的日记，心里涌起一个疑问。
这本日记，到底是谁写的？
如果是自己写的，为什么字迹会变？如果不是自己写的，那又是谁，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的日记本上，写下了这些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默。陈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在等什么。
第四章 第一夜
入夜。
没有人想回房间。所有人都坐在大厅里，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但大厅的屏幕开始闪烁，一行新字出现：
“零点即将到来。请所有人回到房间。”
“凭什么？”老赵说。“我不回去。”
屏幕又闪了一下：
“不遵守规则者，优先处理。”
老赵骂了一句，但还是站起来，往走廊走去。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没有人想试一试“优先处理”是什么意思。
赵雄坐在铁床上。他看着日记。倒计时在他脑子里滴答作响，像有人在他的颅骨里放了一个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零点。灯灭了。十秒。
赵雄站在走廊里。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出来的。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铁床上走到走廊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但他感觉手很沉。像握过什么东西。像做过什么。
灯亮了。
走廊尽头，苏瑶倒在地上。
胸口插着一把刀。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在灰色地板上画出一朵慢慢绽开的花。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张，像是死前想说什么。
她的手指抠进地板的缝隙里。指甲翻了。留下几道淡淡的血痕。
赵雄退后一步。
他注意到老赵。老赵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老赵的手在抖。老赵的手上——
有血。
“不是我。”老赵说。他的声音很大，在大厅里回荡。但底气不足。像一面漏风的鼓。
第五章 投票
第二天早上。
所有人被召集到大厅。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投票开始。找出昨晚的杀人魔。选错，被淘汰者将被处理。”
七个人变成六个。
苏瑶的尸体已经被清理了。地板上的血迹也被擦干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所有人都记得。所有人都记得那朵血花，记得她睁着的眼睛，记得她抠进地板缝里的指甲。
“是老赵。”周念说。她指着老赵。“他昨天一直在喝酒。他脾气最暴躁。他手上还有血。”
老赵把日记往口袋里塞。阿凯一把抢过来。翻开。
沉默。
全场死寂。没有人说话。阿凯指尖发抖，还是念出了纸上的文字：
“昨晚是你。你杀了苏瑶。你记得的，对吧？你昨晚拿刀的时候，手很稳。”
老赵的脸白了。
“不是我！那是假的！我没写过！”
“你刚才为什么藏日记？”周念问。
“因为——因为——”
“你手上有血。”陈默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判决书。
老赵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但指缝里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像锈。
“我——我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
“投票吧。”周念说。
赵雄看着老赵。老赵在看他。老赵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是——
愧疚。
“不是我。”老赵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看着赵雄，像在说给赵雄一个人听。“不是我。”
赵雄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在说“不对”。在说“别投”。但他不知道那个声音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老赵在看他。看得他心里发慌。
投票结果：六票全票通过。
老赵被“处理”了。大厅侧面的门打开了，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进来，架住老赵。他们的脸看不清，像是蒙着一层雾，又像是根本没有脸。
老赵没有挣扎。他只是回头看了赵雄一眼。
“你跟你妈一样没用。”
门关上了。
赵雄站在原地。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把钥匙。但他不知道那把钥匙能打开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日记。上面多了一行字：
“老赵被淘汰了。但游戏没有结束。”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日记。指节发白。
这本日记，到底是谁在写？
第六章 第二天夜里
白天过得很慢。
没有人说话。周念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胳膊，嘴唇一直在动，像在默念什么。阿凯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咬着指甲。苏瑶的座位空着。陈默靠墙站着，闭着眼睛。
小雨坐在赵雄旁边，不说话，只是玩自己的辫子。
赵雄翻开日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想从那些字里找出什么。但他什么都找不到。那些字像是别人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你在看什么？”小雨问。
赵雄看着她。“你认识我吗？”
小雨笑了。“你猜。”
“我猜不到。”
小雨歪着头。“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赵雄愣住。“昨天？昨天你也在？”
小雨不说话。她只是笑。她的笑让赵雄觉得冷。
零点。灯灭了。十秒。
赵雄站在走廊里。
他又站在走廊里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他的脚像是自己走过来的。他的身体像是自己动起来的。
灯亮了。
周念死了。倒在护士站台前。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很深，紫红色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她的眼睛睁着，嘴巴张开，像是在喊什么。她的手伸向走廊尽头。
赵雄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关节上有淡淡的红印。像是握过什么东西。像是——
勒过什么东西。
他翻开日记。昨晚他写过一页。但现在那一页被撕掉了。
他翻到撕口处。残留的纸边上有一个字。
“周”。
赵雄把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蹲下来。他看见地上有一根头发。长的。黑色的。周念的头发。
他伸手捡起来。他的手在抖。他把那根头发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第七章 第三天早上
“赵雄。”苏瑶说。
所有人看向他。
“周念昨天说过，你站在她门口。”
“我不记得。”
“你手上是什么？”
赵雄低头。他手指关节上的红印还在。
“那是——我不知道。”
阿凯翻开赵雄的日记。翻到撕掉的那一页。
“你撕了日记。你在藏什么？”
赵雄看着阿凯。阿凯的眼神很慌。但阿凯的慌，不像是心虚。
像是害怕。
“不是我。”赵雄说。
他想起老赵的话。老赵也说“不是我”。没人信。
“投票。”陈默开口了。
赵雄看着陈默。陈默的日记还攥在手里。陈默的日记永远只有一句话。
“别找了。就是你。”
“等等。”赵雄说。“陈默，你日记里到底写了什么？”
陈默不说话。
“你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你每天就写同一句话！你——”
“够了。”苏瑶打断他。“投票。”
五票。四票投赵雄。
赵雄看着阿凯。阿凯没投他。阿凯低着头，浑身在抖。
赵雄被架住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凯的嘴唇在动。赵雄看懂了。
“对不起。”
门关上了。
赵雄眼前一黑。
第八章 杀人魔
赵雄醒来。
他在自己的铁床上。
他坐起来。手上有血。他翻开日记。第一页。上面多了一行字。
“你被淘汰了。但游戏没有结束。因为你没有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雄翻到第二页。
“因为你就是杀人魔。你一直都是。”
赵雄盯着那行字。他的手在抖。日记上写着他是杀人魔。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翻到第三页。
“你杀了周念。你勒死了她。她挣扎的时候，你嘴里一直在说‘对不起’。但你手上的力气，一点都没松。”
赵雄把日记合上。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周念死的地方。护士站台还在。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的。
他蹲下来。他把那根头发从口袋里拿出来。黑色的。长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是小雨的声音。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第九章 第四天
赵雄走出房间。
走廊里站着四个人。阿凯。苏瑶。陈默。小雨。
小雨站在最后面。小女孩的模样。她穿着红毛衣。她看着赵雄。
“你回来了。”苏瑶说。她的声音很冷。“你被淘汰了，但你没死。”
“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就没被处理。”苏瑶说。“你走进那扇门，然后又走出来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赵雄看自己的手。血还在。但他的手不疼。
“昨晚谁死了？”
沉默。
“没人死。”阿凯说。“昨晚零点，什么都没发生。”
赵雄看着阿凯。阿凯的眼睛是红的。阿凯显然一夜没睡。
“那今天投票吗？”
“不投了。”苏瑶说。“我不想再投错人了。”
陈默开口了。这是赵雄第二次听到他说话。
“必须投。”
所有人看向陈默。
“规则说，每天早上投票。不投票，游戏不推进。不推进，我们永远出不去。”
苏瑶盯着陈默。“你为什么这么清楚规则？”
陈默不说话。
阿凯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像枯叶被踩碎。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所有人看他。
“为什么我们每天都会忘记，但日记不会忘？”
沉默。
“为什么日记的字迹，有时候会变？”
沉默。
“为什么——这栋楼里，只有一个人有完整的记忆？”
阿凯抬起头。他看着赵雄。
“你记得，对吧？你全都记得。你只是在假装忘记。”
第十章 镜子
赵雄翻开自己的日记。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不是他的。也不是任何人的。
“你昨天晚上，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说了三个字。”
赵雄把日记合上。他不想看那三个字是什么。
但他已经看见了。
“是爸爸。”
他站起来。他走到走廊尽头。他看见一面镜子。镜子上有雾气。他伸手擦掉雾气。
镜子里站着老赵。
赵雄猛地退后一步。他再看。镜子里是他自己。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
但嘴在动。
在说：“你跟你妈一样没用。”
赵雄一拳砸在镜子上。镜子碎了。玻璃扎进他的手指。血滴在地上。
他看着碎镜子里的自己。裂成无数块。每一块里都有他的脸。每一块都在笑。
第十一章 阿凯
阿凯死了。
死在走廊尽头。和第一天的苏瑶，死在同一位置。姿势一模一样。胸口插着一把刀。眼睛睁着。嘴唇微张。
赵雄站在阿凯的尸体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
他翻开日记。上面多了一行字：
“你昨天说，你不会再忘记。但你忘了。”
赵雄蹲下来。他看着阿凯的脸。阿凯的眼睛睁着。阿凯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赵雄凑近了。他听见了。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答应过我的。”
赵雄愣住。他答应过阿凯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他想起阿凯投老赵的时候，所有人都举手，只有阿凯迟疑了半秒。他想起阿凯看着他被架走的时候，嘴唇在动。他说“对不起”。
他想起阿凯的日记。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赵雄站起来。他感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第十二章 第七天
赵雄走出大楼。
外面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没有风。没有声音。像是整个世界都停了。
他走了很久。走到腿软。走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老赵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没有酒。老赵抬起头，看着赵雄。
“你终于出来了。”
他身后，站着周念、阿凯、苏瑶、陈默。
他们都没有伤口。他们都很安静。
小雨站在最后面。
中年妇女的模样。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疤。
赵雄看着她。他的嘴唇在抖。他想说话。他七岁那年躲在门缝后面，看着母亲倒下。他什么都没说。三十年了。他什么都没说。
小雨慢慢走近。
她走到赵雄面前，抬起手。
赵雄闭上眼睛。他以为她要打他。
但她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头上。
像三十年前一样。
“雄雄。”
赵雄睁开眼睛。小雨在笑。她笑得那么温柔。
“你饿不饿？”
赵雄愣住了。
饿不饿？
他妈问他饿不饿？
他杀了人。他杀了很多人。他忘了所有人。他把自己关在这栋楼里，每天审判自己，每天忘记，每天重来。他杀了他母亲，一遍，一遍，又一遍。在每一个他“成为杀人魔”的夜晚。
而她问他——
饿不饿？
赵雄的眼泪掉下来。他跪在地上。他抱着小雨的腿。他哭得像个七岁的孩子。
“妈……妈……”
小雨摸着他的头发。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赵雄抬起头。他的脸全是泪。
“我明天还会说。我每天都还会说。我说到做到。”
小雨笑了。
她慢慢蹲下来，和赵雄平视。
她的眼睛里，映着赵雄的脸。七岁的脸。三十岁的脸。还有无数张在循环中死去的脸。
她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
“雄雄，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
赵雄抓住她的手。
“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出去？我该怎么停止这一切？”
小雨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赵雄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
自由。
“雄雄，这栋楼，不是妈妈关你的。”
“是你自己关的。”
“门，一直开着。”
“只是你从来没试过。”
赵雄愣住。
他慢慢转过头。
那栋楼，还站在他身后。
大门，敞开着。
大厅的屏幕上，那行字还在。
“找出杀人魔，或者活到最后。”
赵雄看着那扇门。
他回头看着小雨。小雨还蹲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
“你要走吗？”
赵雄站起来。
他看了看老赵。老赵低着头。老赵的嘴动了动。赵雄没听见他说什么。但他看懂了。
老赵在说：对不起。
他看了看周念、阿凯、苏瑶、陈默。他们都在看他。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只是看着。
像是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赵雄转身，朝那扇门走去。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回头。
“妈，你跟我一起走。”
小雨摇摇头。
“雄雄，妈妈走不了。”
“为什么？”
小雨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因为妈妈，已经不在了。”
赵雄摇头。他跑回去。他想抓住小雨的手。
他抓空了。
小雨的身体，开始慢慢消散。
“雄雄，妈妈一直都在等你。”
“等你有一天，不再忘记。”
“等你有一天，不再跑。”
“等你有一天，愿意记住妈妈。”
赵雄疯了一样扑过去。但他什么都抓不到。
小雨越来越淡。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现在，你做到了。”
“所以，妈妈该走了。”
“别走——”
赵雄跪在地上。他伸着手。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小雨最后笑了笑。
“雄雄。”
“妈妈爱你。”
然后她消失了。
街道空了。老赵不见了。周念、阿凯、苏瑶、陈默，全都不见了。
只剩赵雄一个人。
跪在一条空荡荡的街上。
和身后那栋敞开的楼。
第十三章 选择
赵雄慢慢站起来。
他回头看那栋楼。
大门敞开。大厅的屏幕上，那行字变了。
“你可以离开了。”
“也可以留下。”
“你选。”
赵雄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
他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
他想起小雨刚才的话。
“门，一直开着。只是你从来没试过。”
赵雄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
朝那扇门走去。
故事在这里结束。
但如果你想知道后来——
后来，赵雄坐在一间病房里。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窗外有阳光。
他面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七本日记。
他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写着：
“我是老赵。我打老婆。我打孩子。我杀了我老婆。我该死。”
第二本：
“我是周念。我对不起我的病人。”
第三本：
“我是阿凯。我打了她。我不配活着。”
第四本：
“我是苏瑶。我拆散过别人的家。”
第五本：
“我是陈默。我打了老婆。我什么都没做。”
第六本：
“我是赵雄。我杀了所有人。”
第七本。
封面上写着“小雨”。
赵雄翻开。
第一页写着：
“雄雄，妈妈不怪你。妈妈等你。”
赵雄合上日记。他抬起头。病房窗外，阳光照进来。
医生推门进来：“赵先生，今天的治疗结束了。你感觉怎么样？”
赵雄笑了笑。
“我想……回家。”
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
赵雄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往外看。楼下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女人。中年妇女。穿着红色的毛衣。额头上有一道疤。
她在对他笑。
赵雄也笑了。
他张开嘴。
“妈。”
女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远了。
赵雄转身，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的。
他走得很慢。但他一直在走。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会回来。
但那天晚上，护士查房的时候，在赵雄的床头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我叫赵雄。我妈妈叫小雨。我杀了很多人。我记得了。我不会再忘。”
纸条下面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
护士拿起日记，随手翻了翻。
日记的前面全是空白。只有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笔迹是赵雄的，比之前任何一页都要工整：
“明天是新的一天。”
护士把纸条夹进日记里，将日记放回床头柜，关上了灯。
门关上了。
但门没有锁。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上
护士推开赵雄的病房门，准备给他送药。
床上没有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正中，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护士愣了一下。她走到床边，拿起那本黑色日记，翻开。
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明天是新的一天。”
但下面多了一行。
笔迹和上面那行一模一样，却像是刚写上去的，墨水还没干透。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护士的手抖了一下。
她翻到日记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行字。那三行字，她昨天翻的时候，明明不在那里。
“今天是你来到这里的第1天。记住三件事：
1.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写日记的你自己。
2. 每晚零点，杀人魔会动手。
3. 你妈叫小雨。你爸叫老赵。”
护士把日记合上。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楼下那棵大树下，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红色的毛衣。额头上有一道疤。
她正抬头看着这扇窗。
她正看着护士。
她笑了。
护士退后一步。她转身想跑。她跑到门口。她拉开门。
门外面——
不是走廊。
是一间铁床房。
灰色的墙壁。昏黄的灯光。床头柜上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
护士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手里攥着那本日记。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赵雄”。
灯灭了。
灯亮了。
赵雄在铁床上醒来。他翻开日记。第一页。一行字。
陌生的笔迹。但他看得懂。
“今天是你来到这里的第1天。记住三件事：
1.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写日记的你自己。
2. 每晚零点，杀人魔会动手。
3. 你妈叫小雨。你爸叫老赵。”
他坐起来。头疼。他走出房间。走廊很长。灯光昏黄。
其他门陆续打开了。
老赵走出来。周念走出来。阿凯走出来。苏瑶走出来。陈默走出来。
小雨站在走廊尽头。小女孩的模样。红毛衣。两个辫子。
她看着赵雄。她笑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赵雄看着她。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
他抬起头，看向小雨。
小雨还在笑。
然后她张开了嘴。
“雄雄，你饿不饿？”
赵雄站在原地。他的嘴唇在抖。他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喊。但他一个都听不清。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栋楼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因为没有人能离开。
从来都没有。
但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清醒。
“我叫赵雄。我妈妈叫小雨。我杀了很多人。我记得了。我不会再忘。”
他低头看日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明天是新的一天。”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选。”
灯灭了。
灯亮了。
赵雄在铁床上醒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翻开日记。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没有人。其他门都关着。他一个人走到大厅。
屏幕上只剩一行字：
“你选。”
赵雄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大楼敞开的大门。
朝走廊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小雨站在那里。
小女孩的模样。
但她的额头上，那道疤不见了。
她看着赵雄。她笑了。她张开嘴。
但赵雄先开口了。
“妈，我知道。”
小雨的笑容僵住了。
赵雄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碰到了她。她的肩膀是实的。她的毛衣是暖的。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知道老赵做了什么。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全都想起来了。”
小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雄雄……”
“妈，我不走了。”
小雨看着他。
“你不走了？”
“我不走了。”
“你要留下来？”
“我要留下来。但我不是留下来继续循环。我是留下来——面对。”
小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等待，是原谅，是心疼。这一次的笑——
是告别。
“雄雄，你真的长大了。”
赵雄握住她的手。
“妈，你走吧。你不用再等我了。”
“你确定？”
“我确定。”
小雨慢慢站起来。她的身体又开始变淡。但这一次，赵雄没有去抓她。
他只是看着。
“妈，对不起。”
小雨摇摇头。
“不用对不起。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知道。”
“那妈妈走了。”
“嗯。”
“你一个人，可以吗？”
赵雄笑了笑。
“可以。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你一直都在。老赵也一直都在。所有人都在。他们都在我脑子里。他们是我。他们是我的一部分。我不用逃了。”
小雨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赵雄一眼。她的眼睛里，映着赵雄的脸。
七岁的脸。
三十岁的脸。
还有一张——终于不再逃跑的脸。
她笑了。
然后她消失了。
走廊空了。
赵雄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低下头。他手里攥着一本日记。黑色封皮。磨得发亮。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工工整整。
“今天是我来到这里的最后一天。记住一件事：
不要忘记。”
他合上日记。他抬头看。走廊尽头，那扇大门还敞开着。门外是灰色的天。
他朝那扇门走去。
他走出大楼。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上。
天还是灰的。但这一次，他看见云层后面，有一道光。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
他迈出了第一步。
故事到这里，才真正结束。
但如果你还想知道后来——
后来，那栋楼还在那里。
大门依然敞开着。
大厅的屏幕上，那行字又变了。
“赵雄已经离开。”
“游戏结束。”
“但规则还在。”
“下一个人，会是谁？”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黑了。
走廊里，七扇铁门，同时打开了。
黑暗中，有人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他们站在大厅里。他们看着屏幕。屏幕上重新亮起了一行字。
“你们之中有一个杀人魔。”
他们互相看着。
谁也不认识谁。
但其中有一个人，穿着红色的毛衣，扎着两个辫子。
她站在走廊尽头。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