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溥仪第一次看见宫门关上的时候，才三岁。
那天他被乳母抱着，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门是红的，上面有金色的钉子，一排一排的，像巨兽的牙齿。他数不清那些门。他只记得，每过一道门，抱着他的人就换一个。先是乳母，然后是一个穿袍子的男人，然后是一个戴帽子的女人。他们把他传来传去，像传一个包袱。最后他被放在一把很大的椅子上。椅子是金色的。他坐在上面，脚够不到地。他的脚在椅子上晃。他看着下面。下面跪着很多人。他们低着头。他们喊他。他听不清他们喊什么。他有点怕。他想哭。但他没有哭。因为乳母说过，皇帝不能哭。
他坐在那里。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他看到一个老人。那个老人跪在最前面。他穿着深色的袍子。他的头低着。他的肩膀在抖。他不知道那个老人在哭。他只知道，那个老人的肩膀在抖。他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指了指那个老人。他说：“他为什么抖？”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只是把头低得更低。
那天晚上，他被人抱到一张很大的床上。床是硬的。枕头是硬的。被子是硬的。他躺在那里。他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龙。金色的。盘在那里。眼睛很大。看着他。他不怕。他也看着它。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他做了梦。梦里他站在一扇门前面。门是红的。上面有金色的钉子。门关着。他推了推。推不动。他又推了推。还是推不动。他站在那里。他等了很久。门没有开。他醒了。他躺在很大的床上。龙还在看着他。他没有哭。他只是躺着。
二
他在宫里长大。
他有很多老师。他们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背诗。教他行礼。教他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要挺直。教他走路的时候要稳。教他说话的时候要慢。他学得很好。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刻的。他的诗背得很熟。他背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好像那些诗是别人的。好像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
他有一个乳母。她是他最亲的人。她每天晚上都会来。她坐在他床边。她给他讲故事。她讲的是宫外的事。她讲街上的糖葫芦。讲胡同里的猫。讲冬天的雪。讲夏天的蝉。他听着。他闭着眼睛。他想象那些东西。他没有见过糖葫芦。他没有见过胡同。他没有见过宫外的雪。他见过宫里的雪。宫里的雪很大。落在琉璃瓦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龙爪上。很白。很静。但不一样。宫外的雪，乳母说，踩上去会响。咯吱咯吱的。他想听那种声音。但他听不到。他只能听到宫里的雪。无声无息地落。无声无息地化。
有一天，他问乳母：“宫外面是什么？”
乳母沉默了。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旧。很深。像一口井。她说：“宫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什么样的世界？”
“有人的世界。”
“宫里没有人吗？”
“宫里有人。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宫外面的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宫里的人，想哭不能哭，想笑不能笑。”
他看着她。他想了想。他说：“你想哭吗？”
她说：“想。”
“那你为什么不哭？”
“因为我在宫里。”
他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说：“你哭吧。我不告诉别人。”
她笑了。她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三
他长大了。
他十八岁那年，宫门开了。他被人带出去。他坐在一辆车里。车外面有很多人。他们站着。他们看着他。他们的脸他看不清。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他坐在车里。他坐得很直。他的背挺着。他的头抬着。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他没有看他们。但他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那些目光很重。压在他身上。他没有动。他坐了很久。
车停在一个地方。他下了车。他站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地是土。不是金砖。他抬起头。他看到了天。天很大。比宫里的天还大。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他住在别人的房子里。他住过洋房。住过小楼。住过普通的公寓。他做过很多工作。他在植物园浇过水。他在图书馆整理过书。他在街上扫过地。他吃饭。他睡觉。他走路。他说话。他学着做一个普通人。他学得很慢。但他一直在学。
他结了婚。他的妻子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人。她没有问。她只是和他过日子。她做饭。他洗碗。她洗衣服。他晾衣服。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们看电视。他们睡觉。他们过着普通的日子。但他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龙。只有一盏灯。白色的。圆的。他看着那盏灯。他想起宫里的天花板。想起那条金色的龙。想起它看着他。他没有哭。他只是躺着。躺着躺着，又睡着了。
四
他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背驼了。他的步子慢了。他住在北京的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他每天早上起来。他刷牙。他洗脸。他穿衣服。他系扣子。他系得很慢。他的手指不太灵活了。但他不要别人帮。他自己来。他穿好衣服。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外面是街。街上有车。有人。有树。有鸟。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很久。他不说话。他只是看。
他的妻子走了。她先他一步。她走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着。他想起乳母的手。想起她握住他的手。很暖。他没有哭。他只是握着。握到她的手慢慢凉了。握到她走了。他把她的手放好。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外面是街。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
他一个人住了很多年。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他不觉得孤单。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他习惯了一切。他习惯了从一个很大的地方，走到一个很小的房间。从一个很多人跪着的地方，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他没有抱怨。他只是活着。活着。继续活着。
有一天，他去了故宫。
他买了一张票。他排队。他走进去。他走过那些门。红的。上面有金色的钉子。一排一排的。像巨兽的牙齿。他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他经过一把很大的椅子。金色的。放在那里。他看了看它。他没有坐。他继续走。他走到一座宫殿前面。他站在门口。他往里看。里面很暗。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他知道那里有一张床。有一张桌子。有一盏灯。有一面镜子。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转过身。他走了。他走出宫门。他站在外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很高。很红。很重。他看着那扇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的步子很稳。他的背挺着。他的头抬着。他走在人群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认出他。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很老的老人。一个走在人群里的老人。他走在太阳下面。太阳照在他身上。很暖。他笑了。他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五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坐在桌子旁边。桌子上放着一碗粥。他自己煮的。粥还冒着热气。他端起碗。他喝了一口。烫。他放下碗。他坐在那里。他想起他这一辈子。他想起三岁那年被人抱进宫里。想起那把很大的椅子。想起那些跪着的人。想起那条天花板上的金龙。想起乳母的手。想起她的故事。想起糖葫芦。想起胡同。想起宫外的雪。他从来没有听过雪踩上去的声音。他听过很多声音。钟声。鼓声。脚步声。跪拜声。鞭炮声。枪声。汽车声。广播声。他听过很多声音。但他没有听过雪的声音。他一直想听。但他一直没有听到。
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雪。很小。很细。像盐。他看着那些雪。他看着它们落在街上。落在树上。落在屋顶上。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穿上外套。他走出去。
他走到街上。街上没有人。雪很厚。他踩上去。咯吱。咯吱。他停住了。他低头看。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很深。很清楚。他站在那里。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咯吱。咯吱。他又踩了一脚。咯吱。他笑了。他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站在雪里。他听着雪的声音。他听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回去。他走得很慢。他的脚印在身后。一排。一排。像一行字。
六
他认识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住在楼下。七八岁。瘦。眼睛很大。他每天在楼道里跑。他跑得很快。咚咚咚。从楼上跑到楼下。从楼下跑到楼上。他笑。他的笑很响。像一串铃铛。他奶奶追在后面。喊他。他不听。他继续跑。他跑到溥仪的门口。他停下来。他看着那扇门。他敲了敲。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门开了。溥仪站在门口。他看着他。他说：“你是谁？”
溥仪说：“我住在这里。”
孩子说：“你一个人住？”
溥仪说：“是。”
孩子说：“你不怕吗？”
溥仪说：“不怕。”
孩子说：“你为什么不养狗？”
溥仪说：“狗会死。”
孩子说：“那猫呢？”
溥仪说：“猫也会死。”
孩子想了想。他说：“那养我呢？”
溥仪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说：“你不是我的。”
孩子说：“我可以是。”
溥仪说：“你奶奶会骂我。”
孩子说：“她骂你，我就哭。”
溥仪说：“你哭什么？”
孩子说：“哭你不让我跟你玩。”
溥仪说：“你想跟我玩什么？”
孩子说：“下棋。”
溥仪说：“你会下棋吗？”
孩子说：“会。我爷爷教我的。”
溥仪说：“你爷爷呢？”
孩子说：“死了。”
溥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门。他说：“进来吧。”
孩子进去了。他坐在桌子旁边。溥仪拿出棋盘。他们下棋。孩子下得很快。溥仪下得很慢。孩子赢了。他高兴得跳起来。他说：“我赢了！我赢了！”溥仪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但他笑了。他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后来孩子每天都来。他放学就来。他放下书包。他敲门。他进来。他们下棋。有时候孩子赢。有时候溥仪赢。孩子赢了就跳。溥仪赢了就坐着。孩子说：“你怎么不跳？”溥仪说：“我跳不动。”孩子说：“你骗人。”溥仪说：“我没有。”孩子说：“你每次骗人的时候，声音都会变。”溥仪笑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孩子说：“我奶奶说的。她说大人骗人的时候，声音都会变。”溥仪说：“你奶奶说得对。”孩子说：“那你骗过我吗？”溥仪说：“没有。”孩子说：“为什么？”溥仪说：“因为你每次都看得出来。”
孩子在他家待了很久。他有时候带糖来。他分一半给溥仪。溥仪接过来。他吃得很慢。孩子说：“好吃吗？”溥仪说：“好吃。”孩子说：“你骗人。”溥仪说：“没有。”孩子说：“你每次骗人的时候，声音都会变。”溥仪笑了。他说：“那你觉得好吃吗？”孩子说：“好吃。”溥仪说：“那我就没有骗你。”
七
孩子问他：“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溥仪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棋盘。棋盘上有黑子和白子。下到一半。他拿起一颗黑子。他放在一个位置。然后他说：“我以前住在一个很大的地方。”
孩子说：“多大？”
溥仪说：“很大。比这里大很多。”
孩子说：“比学校还大吗？”
溥仪说：“比学校大。”
孩子说：“比公园还大吗？”
溥仪说：“比公园大。”
孩子说：“那是什么地方？”
溥仪说：“一个有很多房子和很多门的地方。”
孩子说：“有很多门？那你不怕迷路吗？”
溥仪说：“我怕过。但我后来不怕了。”
孩子说：“为什么？”
溥仪说：“因为我记住了每一扇门。”
孩子说：“你记那个干什么？”
溥仪说：“因为我怕有一天我找不到出口。”
孩子说：“你找到了吗？”
溥仪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找到了。”
孩子说：“在哪里？”
溥仪说：“在这里。”
孩子说：“这里？”
溥仪说：“在这里。在这张桌子旁边。在这盘棋旁边。在这碗粥旁边。”
孩子想了想。他说：“那我呢？”
溥仪说：“你也在。”
孩子笑了。他的笑很响。像一串铃铛。他说：“那我也是门吗？”
溥仪说：“你是窗户。”
孩子说：“窗户是什么？”
溥仪说：“窗户是能看见外面的门。”
孩子说：“外面有什么？”
溥仪说：“有雪。有街。有树。有鸟。”
孩子说：“还有呢？”
溥仪说：“还有你。”
孩子跳起来。他说：“我要告诉奶奶。我说我是窗户。”他跑了。他跑得很快。咚咚咚。从楼上跑到楼下。溥仪坐在桌子旁边。他听着他的脚步声。他听着他的笑声。他笑了。他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八
他最后住进医院了。
病房很小。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他躺在床上。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很轻。他的呼吸很慢。他睁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龙。只有一盏灯。白色的。圆的。他看着那盏灯。他想起宫里的天花板。想起那条金色的龙。想起它看着他。他那时候怕它。现在他不怕了。
孩子来了。他站在床边。他看着溥仪。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说：“你要走了吗？”
溥仪说：“是。”
孩子说：“去哪里？”
溥仪说：“不知道。”
孩子说：“你骗人。”
溥仪说：“没有。”
孩子说：“你每次骗人的时候，声音都会变。”
溥仪笑了。他说：“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孩子说：“那你还回来吗？”
溥仪说：“不知道。”
孩子说：“那我怎么办？”
溥仪说：“你继续下棋。你继续走路。你继续听雪的声音。”
孩子说：“你听过雪的声音吗？”
溥仪说：“听过。咯吱咯吱的。很好听。”
孩子说：“那你怕吗？”
溥仪说：“不怕。”
孩子说：“为什么？”
溥仪说：“因为我已经听过雪的声音了。我听过了。我就不怕了。”
孩子伸出手。他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暖。溥仪看着他。他想起乳母的手。想起她握住他的手。很暖。他想起他妻子。想起她握住他的手。很暖。他想起很多人。他们握住他的手。他们都暖。他笑了。他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再睁开。
孩子站在那里。他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慢慢凉了。他没有松。他握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外面在下雪。很小。很细。像盐。他站在窗前。他看着那些雪。他听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户。他转过身。他走了。他走出病房。他走在街上。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掉。他走着。他走得很慢。他的脚印在雪地上。一排。一排。像一行字。
九
他走的那天，是个冬天。
雪下得很大。不是北京那种干雪。是湿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深蓝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书。一个搪瓷杯。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妻子。她站在一棵树下面笑。那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拍的。他一直带着它。他走到火车站。他排队。他买票。他上了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靠着窗。他看着外面。火车开了。他看着北京往后退。他看着那些楼。那些街。那些树。那些他走过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过了长江。窗外是南方的田野。绿色的。湿润的。田埂上有牛。有白鹭。有戴斗笠的人。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他不认识它们。但他觉得它们好看。他想起乳母。想起她说的糖葫芦。想起她说的胡同。想起她说的雪。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十
他搬到了南方的一座小城。
城不大。靠河。河边有柳树。有石桥。有卖菜的人。有晒衣服的人。有下棋的人。他租了一间房子。在一条巷子的尽头。两间屋。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不高。但结了很多果子。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他每天早上起来。他推开窗户。他闻到石榴的味道。很甜。他走到院子里。他站在树下面。他看着那些石榴。他看很久。他不摘。他只是看。
邻居是一个老太太。她姓周。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但眼睛很亮。她每天早上拎着菜篮子出门。她经过他的院子。她探着头往里看。她看到了他。她说：“新来的？”
他说：“是。”
“一个人？”
“是。”
“家里人呢？”
“走了。”
“走了？”
“走了。”
她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说：“我姓周。你叫我周奶奶就行。”
他说：“好。”
她说：“你会做饭吗？”
他说：“会一点。”
她说：“今天别做了。来我家吃。我做了红烧肉。”
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十一
他在周奶奶家吃了很多饭。
她做饭。他洗碗。他洗得很慢。他把每一只碗都擦得很干。他把它们放回原位。碗在柜子里。一排。一排。像在排队。他放完了。他站直。周奶奶看着他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以前住在一个很大的地方。”
“多大？”
“很大。比这里大很多。”
“那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因为我出来了。”
“出来了？”
“出来了。”
“出来了更好？”
“出来了更小。但更自由。”
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说得对。出来了更好。”
有一天，她问他：“你识字吗？”
他说：“识。”
她说：“那你能不能帮我念念信？我孙子寄来的。他在外面打工。我不太认得字。”
他说：“好。”
他接过信。他念了。信很长。她孙子写了很多。他说他好。他说他挣了钱。他说他买了新鞋。他说他想她。他说他明年回来。他说他要给她带东西。他说他要带她去坐火车。他说他要带她去看海。他念完了。她坐在那里。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旧。很深。像一口井。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他每次都说回来。但他没有回来。”
他说：“他会回来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有人在等他。”
她笑了。她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说：“你说得对。”
十二
他在巷子里开了一间小铺子。
铺子不大。卖一些日用品。酱油。醋。盐。火柴。蜡烛。还有他自己做的竹篮。他编竹篮。编得很慢。但很结实。编一个要一天。他把编好的篮子挂在铺子门口。有人路过。有人买。有人只是看看。有人问他：“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说：“编篮子。”那个人说：“编之前呢？”他说：“活着。”那个人笑了。他也笑了。他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走进铺子。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她手里攥着几毛钱。她说：“爷爷，我买盐。”他拿了一包盐给她。他接了她的钱。她走了。她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她回头看他。她说：“爷爷，你一个人吗？”他说：“是。”她说：“你不怕吗？”他说：“不怕。”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有人陪着我。”她说：“谁？”他说：“很多人。他们不在。但他们都在。”她不太懂。但她点了点头。她走了。
他坐在铺子里面。他坐在那张竹椅上。他面前摆着一堆竹篾。他拿起一根。他编。他编得很慢。但他一直在编。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手上。很暖。他笑了。他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十三
他有时候会想起北京。
想起那些宫门。想起那些金色的钉子。想起那把很大的椅子。想起那些跪着的人。想起那条金色的龙。想起乳母的手。想起她的故事。想起糖葫芦。想起胡同。想起雪。他想起他第一次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他想起那个孩子。想起他叫他“窗户”。想起那盘棋。想起那些黑子和白子。他想起他妻子。想起她握住他的手。很暖。他想起很多人。他们都暖。他们都在。他们一直在。
他站起来。他走到铺子门口。他站在门口。他看着巷子。巷子里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他听着那些声音。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回到铺子里。他坐下来。他继续编。他编得很慢。但他一直在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