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时,营地已经拆得干干净净。
火塘用土掩埋,垃圾挖坑深埋,两支烧剩的火把插回背囊。闻默最后检查了一遍痕迹:在这片草原上活过一夜的人,不会把这里有人四个字,留给路过的任何东西。
“出发。”他说。
姜暮背着塞得鼓鼓的背囊跟上,铁锅挂在腰后,走一步晃一下。早饭是烤浆果和最后一撮野菜汤,她把汤底留给了闻默,理由是他“昨晚眼睛瞪得像铜铃,费神”。
这样一碗汤,闻默喝得比昨天心安理得了一些。数据不会骗人:吃饱的人,理智恢复得更快。
今天的方向是东偏南:森林。
那片森林昨晚就挂在他们话题的尽头,此刻横在草原尽头,像一堵绿色的墙,越走越高。闻默一边走一边观测,视野里展开一串标签:
【树木|密度:高|可获取:木头】
【???|资源反应:强|危险反应:强】
树多,资源多;可危险反应同样强烈。远距离观测让他太阳穴隐隐发胀,他掐着范围看了一眼就收:资源背后总跟着危险,木头、浆果、猎物,还有藏在这些词后面的东西。他在心里给森林标了个问号。
“清点一下。”走到半路,姜暮停下来报账,“浆果十九颗,胡萝卜六根,肉没有。总吃素不行,你顶得住,我顶不住,锅也顶不住。”
“森林边缘可能有猎物。”闻默说,“但优先级排在活下来后面。”
“你呀。”姜暮摇头笑,“肉就是活下来的一部分。”
变故来得比昨天的野牛群更没有预兆。
森林边缘的草丛里,先是一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噜声。
闻默的脚步钉在原地。
观测之瞳对准声源,标签弹出的瞬间,一股凉气顺着他的后背窜上来:
【鬣狗|生命 150/150|攻击 20|状态:饥饿·锁定猎物】
【鬣狗|生命 142/150|攻击 20|状态:饥饿·包抄】
【鬣狗|生命 150/150|攻击 20|状态:饥饿·等待】
【鬣狗|生命 138/150|攻击 20|状态:饥饿·指挥】
四只。草丛里先后窜出四只瘦骨嶙峋的鬣狗,毛色灰黄,肋骨一根根凸着,眼睛泛着饿疯了的绿光。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散开,一左一右,摆出一个拙劣但有效的包围圈。
闻默的大脑在半秒内跑完一轮计算:四条命加起来五百八,攻击二十,懂得围猎;他们这边,一把石斧,一口铁锅,两个人的命加起来不到两百,纸面战力,必败。
最后那个标签里的两个字让他头皮发麻:指挥。
有组织。这不是野兽,这是有战术的饿鬼。
“闻默。”姜暮的声音压得极低,握锅的手在抖。
“别跑。”闻默的话接得飞快,“人跑不过它们。一跑,就是四对二的猎杀,它们会从背后下口。攻击二十,我们俩谁挨两下谁死。背靠背,把后背交给对方,等机会。”
机会还没等来,左侧那只鬣狗先动了。
它压低身子,肌肉绷紧,扑咬的前摇只有半秒。
闻默刚要举起石斧,一支箭从他们身后的高空掠过,快得只留下一声细微的破空音。
噗。
为首的鬣狗应声倒地,箭杆从眼窝没入,一击穿颅。
【鬣狗|生命 0/150|状态:死亡】
草原安静了一瞬。剩下三只瞬间炸了窝,呜咽着后跳。
然后是第二支箭。
树冠动了。
一道瘦长的人影从枝叶间跃下,落地屈膝一滚,几乎没带起声音,起身时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弓弦连响,两声。
【鬣狗|生命 0/150|状态:死亡】
【鬣狗|生命 0/150|状态:死亡】
最后一只掉头就跑,一条灰黄色的狗影从草丛里斜插过去,一口咬住它的后腿。弓弦第三声响起来。
【鬣狗|生命 0/150|状态:死亡】
从第一支箭到最后一只倒下,前后不过十几秒。
闻默保持着举石斧的姿势,半天没放下来。
这是碾压。
来人收了弓,这才转过身。闻默下意识举起观测之瞳,却先被那张脸晃了一下:很高,很瘦,左眼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颧骨,灰扑扑的皮甲,腰间箭袋,手里一张猎弓。标签比人晚到了半秒。这人站着的时候都保持在警戒位,连放松都留着三步撤退线。那条灰黄色的狗小跑回他脚边,耳朵耷拉着,歪头打量两个陌生人。
“你们,”男人开口,嗓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从哪来。”
语气是陈述的,硬邦邦的。
“西边,河边。昨天刚结伴。”闻默把石斧慢慢放下,示意没有敌意,名字还没问出口。
“卫长风。”
两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那条狗却已经凑到姜暮脚边,鼻子在她背包上嗅来嗅去,尾巴小心翼翼摇了两下。
“沃比,回来。”卫长风低喝。
“没事没事。”姜暮蹲下来,从背包摸出两颗干浆果摊在手心,“吃吗,小家伙?”
灰狗看看她,又回头看看主人。
卫长风没说话。姜暮就保持那个姿势等。半晌,灰狗的尾巴摇欢了,一口把浆果卷进嘴里,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它叫沃比?”姜暮眼睛弯起来,“真乖。”
卫长风的视线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气氛,就这么被一条狗和两颗干浆果撬开了一条缝。
“你们往哪走?”闻默问。
“不跟人走。”卫长风把箭一支支收回箭袋,动作利落,“一个人习惯了。”
“昨天救我们,今天不留名?”姜暮站起来拍拍手,“按我们那边的规矩,救命之恩得请吃饭。”
“顺手。”他说,“不必。”
闻默没有急着接话。他抬起观测之瞳,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救命恩人。
【卫长风|生命 210/210|理智 61/100|攻击 27|状态:警觉·无恶意】
数值很奇怪。
奇怪的第一层:有数值。清晰的、完整的,血条蓝条一个不落。
闻默想起姜暮,那个人从初见起,头顶就是一片他读不懂的暖光。为什么同是穿越过来的同伴,一个有数值,一个没有?
这个疑问他记下了,眼下没时间深想。真正让闻默皱眉的是理智那一栏。
六十一。一个箭术碾压四只鬣狗的人,理智只有六十一?
他又看了一眼。太阳正往西边滑,光影一寸寸拉长,就在日头从树梢沉下去的那段时间里,卫长风的理智数值像漏了气:六十一,五十八,五十五。
数字往下掉的时候,这个男人搭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往西边的阴影里扫了一眼,喉结滚动。
不安。他在不安。
“日落了。”闻默试探着开口,“风大,一起吃个饭吧。热汤。”
“不必。”
“锅都背来了。”姜暮已经蹲在地上掏锅了,理直气壮,“汤要凉了。”
卫长风看着那口锅,又看看沃比。沃比正眼巴巴蹲在姜暮旁边,尾巴扫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闻默认为他要转身走人。
然后他走过来,在火堆对面坐下,接过了那碗汤。
汤是浆果胡萝卜杂烩,稠糊糊一碗,卖相说不上好。
卫长风喝得很慢。喝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东边的林子,别进。”
“为什么?”
“有蜘蛛,成群的。”他顿了顿,“我绕着走。你们要往东,别走夜路。”
“夜里赶路不安全。”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硬得像在念军规。
闻默和姜暮对视一眼。
一个十几秒射杀四只鬣狗的猎手,怕夜路。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可观测之瞳的数据不会骗人,那一路下滑的理智值,真真切切写在标签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洞。
“我们想找个落脚的地方。”闻默说,“草原和森林的交界,地势高一点,有水,能扎营。你熟悉这一带,一起走,白天赶路,天黑前扎营。怎么样?”
卫长风捧着碗,没接话。
姜暮给沃比也匀了半碗汤,看它呼噜呼噜舔得欢,随口问:“你一个人,流浪多久了?”
卫长风捧碗的手停了一下。
“记不清。”他说,“从掉进来那天算,很久。”
“没遇到过别人?”
“遇到过。”他语气平平,“现在没有了。”
几个字砸下来,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闻默和姜暮都没再问。
沃比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嗯。”半晌,他说,“我盯着。”
姜暮笑弯了眼睛:“欢迎入伙。”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卫长风起身检查了三遍火堆,往火里添了比别人多一倍的柴。
闻默和姜暮排了守夜的班,他没要,主动包了前半夜。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他坐得笔直,背抵着一棵树,手始终搭在弓上,目光越过两个熟睡的同伴,落在天边最后一缕灰白的暮光上。
暮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理智值跟着一寸一寸往下掉。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间地下室:密不透光,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碎掉的声音。命格是穿越那天才醒来的,恐惧却比命格老得多,二十年了,他没能治好它。这个世界倒也干脆,直接把怕黑两个字刻进了他的命格里:夜晚,理智狂掉,一旦掉过临界线,眼前就会爬出不该出现的东西。
所以必须找到光。必须有火。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避风处。
这些话,他不会说。
一个怕黑的猎手,说出来算什么。
“夜里赶路不安全。”他对着火堆,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今晚的说辞,像给自己打补丁。
火堆旁,两个新同伴睡得很沉。
卫长风盯着跳动的火苗,把弓弦又紧了一格。
天亮之前,火不能灭。
他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