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八二年夏天的第一桶脏水
一九八二年,八月的太阳像个挂在头顶的火球,把国营江城纺织厂家属院的红砖墙烤得刺拉拉地冒着热气。
槐树顶上的知了声撕心裂肺地叫个不停,混杂着大院喇叭里放着的《甜蜜蜜》,扭曲成一股令人烦躁的闷热。
姜梨睁开眼时,正站在自家平房门口的葡萄架下。
空气里飘着股老式肥皂和猪油渣混杂的气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尖还蹭着点泥巴。
“姜梨!你到底听没听见婶子说话?!”
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骤然划破耳膜。
站在姜梨面年前的大婶约莫四十多岁,颧骨高耸,吊梢眼,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指头几乎要戳到姜梨的鼻尖上:
“你爹妈上个月出车祸走了,省城那个有钱的未婚夫也把你给甩了!你现在就是个扫把星!趁着大院里还没把你克亲的名声传开,赶紧听婶子的劝,把这套带院子的平房过户给你堂弟!隔壁生产队的王老五虽然四十了、还是个瘸子,但人家愿意出两百块彩礼!你嫁过去,下半辈子好歹有个靠山!”
周围围着好几个端着饭碗、摇着竹扇看热闹的邻居,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
“就是啊,姜梨,你一个没结婚的小姑娘,守着这么大一套房,多招人眼目啊?”
“你堂弟过两年要娶媳妇,房子给了他,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王老五虽然带俩孩子,但瘸子会疼人啊!”
脑海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姜梨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眼里的迷茫瞬间被一股冷冽的锐气取代。
她穿书了。从二十一世纪身家过亿的商业高管,穿进了一本八十年代的年代文里,成了这个同名同姓、被吸血极品亲戚吃干抹净后悬梁自尽的炮灰女青年。
眼前的这个张翠花,是她的大伯母。
父亲尸骨未寒,张翠花就打上了抚恤金和这套国营厂划拨的私产平房的主意,甚至收了隔壁村老瘸子的五十块媒人红封,打算强行把她卖过去抵债!
“讲完了吗?”姜梨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张翠花一楞,以为这软柿子被说动了,顿时喜上眉梢:“讲完了!只要你签字过户,婶子明儿就带你去王老五家相面——”
“哗啦——!!”
还没等张翠花把话说完,姜梨身形一动,单手提起搁在脚边洗衣服的大木盆,将里面满满一盆泡着肥皂泡沫、脏黑粘稠的洗衣服水,结结实实、一丝不漏地照着张翠花的脸轰了过去!
“啊——!水!脏水!”
张翠花根本没料到平时连说话都蚊子哼哼一样的姜梨敢动手,被这盆冰凉肮脏的水灌了满满一嘴,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烂泥塘里捞上来的土蟾蜍!
围观的邻居们吓得尖叫着散开,生怕沾上一丝脏水。
“姜梨!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死丫头!你敢泼你亲婶子?我跟你拼了!”张翠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泡沫,发疯似的要往上扑。
“你动我一下试试!”
姜梨顺手从门后抄起一把沉甸甸的铁犁头,“当”的一声重重砸在门槛上,溅起一片火星子!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眼神如刀刃般刮过张翠花的脸:
“张翠花,国家前年就颁布了《继承法》!我爸妈的遗产和抚恤金,我是第一顺位唯一合法继承人!你拿我爹的抚恤金给你儿子买飞鸽自行车,这叫职务侵占和诈骗!你逼迫妇女婚姻自由,这叫贩卖人口!”
姜梨往前跨了一步,声如洪钟,响彻整条巷子:
“今天大伙儿都在这看着!你再敢跨进这个院门一步,我立刻去市公安局拉横幅起诉你!你看看公安是先把我抓起来,还是把你那个偷鸡摸狗的宝贝儿子关进局子坐牢!”
这几句硬核法律条文砸下来,掷地有声,气场全开!
全场鸦雀无声。
在这个连法制观念都还没普及的八二年大院里,谁见过这种开嘴就是《继承法》和“坐牢”的狠角色?
张翠花被姜梨身上的狠劲吓住了,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捂着被撞疼的腰,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外跑,嘴里还在硬撑着撂狠话:“你……你给我等着!看我不叫你大伯来收拾你!”
“滚!”姜梨冷哼一声,将铁犁头立在墙角。
邻居们见没有便宜可占,反而撞上了铁板,纷纷缩着脖子溜回了自家屋里。
嘈杂的喧闹声渐渐散去。
姜梨站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长舒了一口气。她刚准备回屋清理一下乱糟糟的房间,余光却落在了斜对面阴暗的夹墙巷口。
那里,立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第二章:冰汽水与热包子
八月的阳光穿透薄薄的树叶,落在那道影子的肩头。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极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体型瘦削却挺拔如松。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黄、领口破了洞的白背心,黑色的长裤短了一截,露出线条凌厉的踝骨。
他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右眼上方一道浅浅的红痕。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如困兽般狂暴、绝望与噬人的狠戾。
在他手里,死死捏着半块带尖角红砖,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暴起。
沈肆。
家属院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小疯子”、“克死全家的打手”。
姜梨的心脏微微抽紧。
在原书的情节里,沈肆是全书最大的恶魔与反派。他无父无母,从小靠吃大院里的百家饭、受尽白眼与凌辱长大。三个月后,他会被张翠花和厂里的混混栽赃“盗窃国家集体资产”,被判入狱五年。
出狱后的沈肆彻底撕下了人类的伪装,变成了一个手段残忍、富可敌国却精神疯狂的地下枭雄。他用血腥的手段搞垮了整个纺织厂,将当年所有欺负过他的人逼上绝路,最后在一个飘雪的冬夜,引爆了工厂废墟,与仇人同归于尽。
而此刻的沈肆,还没成长为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疯批大佬。
他只是个饿着肚子、满身伤痕、被全世界抛弃的十八岁少年。
刚才张翠花泼水摔倒时,故意踩了他脚上一脚,还往他破烂的鞋头上吐了一口痰。
他眼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体。
姜梨站在葡萄架下,看着少年微微发抖的肩膀,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向小巷口的国营副食店。
五分钟后,姜梨手里提着一包刚出笼、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纸包大包子,另一只手拎着一瓶刚从冰桶里捞出来、冒着白汽的玻璃瓶桔子汽水。
她踩着碎砖头,一步步走进了阴暗的夹巷。
“站住。”
沈肆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又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块砂纸。他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砖头指着姜梨,眼神如狼般警惕:“别靠近我。”
姜梨没理会他的威胁,停在他面前半米处。
八月份的酷暑里,少年的身上散发着一股炽热的汗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姜梨抬起手,将冰凉彻骨的玻璃汽水瓶,顺手贴在了少年泛着汗水与烫意的太阳穴上。
“嘶……”
极其冰锐的触感让沈肆浑身剧烈一震!他下意识想要退后,可背脊却撞在了冰冷的红砖墙上。
“拿着。”姜梨语气平淡,将那一包热气腾腾、沾着油光的鲜肉大包子塞进他发硬的手心里。
沈肆低头看着怀里散发着肉香的包子,又看了看手里带着水珠的冰汽水,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姜梨,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不信任与戒备:“你干什么?全大院的人都说我是克死爹妈的扫把星。你给我东西,想让我帮你干什么坏事?还是要我去打张翠花?”
“打她?打她还用得着你?”
姜梨挑了挑眉,突然伸手,毫无征兆地拉住了沈肆冰凉且满是硬茧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极细,却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被姜梨碰到的那一瞬间,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你……”
“别动。”
姜梨拽着他,径直将他拉进了自己清净的小院子,按着他在葡萄架下的木凳子上坐下。
她转身进屋,拿出了父母生前留下的家庭医药箱,抽出一棉签和碘伏。
在沈肆极其局促和僵硬的注视下,姜梨凑上前,微微弯下腰。
少年额角那道红痕,是昨天被厂里混混用石头砸出来的,伤口已经发炎生脓。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姜梨微凉的气息轻轻拂过少年的脸颊,棉签沾着碘伏,温柔地拭去伤口上的污血。
沈肆彻底僵在了木凳上。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呆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少女长得很极美,皮肤白皙,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身上有一股清甜好闻的草木香气,与这肮脏、破旧、满是油烟味的大院格格不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离他这么近过。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更没有人用这么温柔的手指摸过他的额头。
少年的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起来,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好了。”姜梨给伤口贴上一块无菌敷料,拍了拍手,“记住,以后别人踩你一脚,你拿着砖头去拼命,是最蠢的做法。这叫以命换苟安。”
沈肆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那不然呢?他们骂我、打我,我不拼命,他们就会把我踩进泥里。”
“用钱砸死他们。”
姜梨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语气平静却充满了不可动摇的自信:
“尊严不是靠砖头打出来的,是靠实力赢回来的。等你有了一百块、一万块、一百万的时候,今天踩你的人,会像狗一样跪在你面前舔你的鞋。”
沈肆震住了。
一百万?在这个月工资金额不过三四十块的时代,那是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他抬起头,看着光影落在姜梨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极其炽热的光芒。
“包子快吃,一会儿冷了油凝住不好吃。”姜梨敲了敲桌子,“吃完了,帮我干活。”
沈肆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撕咬着手里香喷喷的鲜肉大包子,眼眶却不知为何,悄悄红了一圈。
第三章:第一桶金
想要在这个时代迅速立足,光靠嘴皮子是不够的,必须有钱。
姜梨清点了一下父母留下的遗产:存折里有三百五十块钱,现金六十块,外加一些即将过期的粮票和工业卷。
四百一分钱,在 1982 年,算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
“你想做买卖?”
下午,沈肆帮姜梨把院子里的杂物收拾得整整齐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问道。
“对,做餐饮。”姜梨坐在桌前,用铅笔在纸上涂涂写写。
“可是……厂门口已经有卖阳春面和油条的摊子了,而且公私合营刚放开,私人摆摊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沈肆有些担心。
“他们卖面条,我们不卖。”姜梨抬头笑了一笑,“我们要卖全江城独一无二的东西——港式脆皮炸鸡与冰镇酸梅汤。”
在这个刚解决温饱、人们对脂质和热量有着本能渴望的八十年代,炸鸡这种高热量、高香气的食物,具有降维打击般的吸引力。
第二天一早。
姜梨带着沈肆,骑着家里唯一一辆老旧的白鸽牌自行车,去了郊区的农贸市场。
姜梨挑选极严,买了整整三十斤新鲜的鸡腿、鸡翅,又去药店抓了八角、桂皮、草果、丁香等二十多味中药材,最后买了一大袋白糖和山楂。
回到家,姜梨系上围裙,开始了魔改版大排档秘方的制作。
洗净、焯水、用秘制药膳高汤烫皮,再涂上麦芽糖与米醋调配的皮水,挂在院里的葡萄架下晾干。
下午四点,香气开始发酵。
当姜梨将整只土炸锅架在院子里的煤炭炉上,倒入澄清的菜籽油,将晾干的鸡腿缓缓滑入油锅的那一刻——
“呲啦——!!”
金黄色的油花瞬间欢快地炸裂开来!
一股难以言喻、霸道至极的浓郁肉香与中药复合香气,如同核弹爆炸一般,顺着院墙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隔壁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小孩瞬间停下了脚步,疯狂地吮吸着鼻子:“妈!好香啊!好香的肉味啊!”
围墙外过路的工人也纷纷驻足,吞咽着唾沫:“这是谁家在炸东西?这也太香了吧?!”
油锅前,姜梨手法极其熟练地翻动着鸡腿,直到外皮呈现出诱人的琥珀金黄色,捞出,控油。
“尝尝。”姜梨用竹签扎起一只刚出锅、冒着滚烫热气的鸡腿,递给沈肆。
沈肆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喀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破皮声响彻耳膜!
外皮酥脆到了极致,里面的鸡肉鲜嫩多汁,带有独特的药膳复合香味,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发!
沈肆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好吃吗?”姜梨笑问。
沈肆疯狂点头,连话都顾不上说了。
“走!去火车站!”
……
晚上六点半,江城火车站广场。
在这个年代,火车站是全城人流量最大、消费能力最强的黄金地段。南来北往的旅客、出差的干事、穿梭的搬运工,挤得水泄不通。
姜梨和沈肆推着三轮车,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摆下了摊位。
木板摊位上,挂着姜梨用红漆写的一块手写招牌:【姜记港式脆皮炸鸡】。
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装着加了大块冰块的红褐色酸梅汤,散发着诱人的酸甜气息。
“走一走看一看啦!全城首家港式脆皮炸鸡!外酥里嫩,香飘十里!”
姜梨落落大方地站在摊位前,清亮的声音顺着晚风传出老远:“买炸鸡腿送冰镇酸梅汤!不好吃不要钱!”
在这个大多数私人摆摊还羞答答不敢开口的年代,姜梨这种现代营销式的吆喝,瞬间吸引了大批目光。
“姑娘,这……这炸鸡怎么卖的啊?”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干事停下脚步,咽了咽唾沫问。
“大叔,炸鸡腿六毛钱一个,鸡翅四毛!买一个就送一满大碗冰镇酸梅汤!”
六毛钱一个鸡腿,在这个肉价一斤一块钱的时代绝对算不上便宜,但那扑鼻的香气和“买一送一”的噱头太勾人了。
中年干事犹豫了一下:“给我来一个鸡腿试一试!”
“好咧!”姜梨熟练地用干净的油纸包好一个金黄诱人的大鸡腿,沈肆则赶忙舀了一大碗冰气腾腾的酸梅汤递过去。
干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喀嚓!”
鲜美的肉汁与酥脆的外皮在舌尖绽放,干事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绝了!太香了!这比省城大饭店做的好吃多了!”
他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冰凉酸甜的酸梅汤,浑身的暑气瞬间烟消云散,大喜过望:“姑娘!再给我打包五个!不,打包十个!我带回单位给领导和同事尝尝!”
“好咧!”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周围围观的旅客瞬间炸开了锅!
“我也要两个鸡腿!”
“给我来三个鸡翅!快点!”
“给我两碗酸梅汤,我多给一毛钱!”
人群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将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姜梨负责打包收钱,动作麻利无比;沈肆则负责夹鸡腿、倒酸梅汤。
少年虽然性格孤僻,但手脚极快,原本冷漠的眼眸里,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兴奋。
短短两个小时!
整整三十斤炸鸡、两大桶酸梅汤,被哄抢一空!甚至还有没买到的人在遗憾地打听明天什么时候来。
夜色渐深,喧闹的火车站安静了下来。
收拾好摊位,姜梨和沈肆推着三轮车来到了路灯下的石凳旁。
“哗啦啦——”
姜梨将沉甸甸的铁盒打开,将里面花花绿绿的纸币和角币倒在了石床上。
分角、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两人蹲在路灯下,认认真真地数着钱。
“净利润……四十七块八毛钱!”姜梨报出了最终数字。
沈肆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四十七块八!
在这个国营厂一级工月工资才三十二块钱的时代,他们仅仅用了一个晚上、两个小时的时间,就赚了一个普通工人整整一个半月的工资!
“拿去。”
姜梨顺手抽出了一张崭新的十块大钞,塞进了沈肆的手心里。
沈肆手一烫,连忙往回缩:“我不能要!我就是帮着推了车、倒了汤,本钱都是你的……”
“拿着!”
姜梨态度强硬地将钱拍在他胸口,眼神在月光下明亮如星:
“我说过,跟着我姜梨干,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饿着。这是你应得的劳务费。”
沈肆紧紧捏着那张带有少女体温的十块钱纸币。
夜风吹过少年的发丝,他抬起头,看着身旁笑意盈盈的姜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发出沉重而狂热的轰鸣。
那是他漫长、阴暗、腐烂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光明与尊严的滋味。
“姜梨。”沈肆低声开口,声音微颤。
“嗯?”
“明天,我还陪你来。”少年的眼神无比坚定,“以后每天,我都陪你来。”
姜梨笑了,伸手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好啊,小沈同志。我们的商业帝国,才刚刚开始呢。”
第四章:抢劫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城火车站出站口多了一个传说。
大家都知道,那里有个长得极漂亮的小姑娘,带着个个头极高的俊俏小伙子,卖着全江城最香的“港式脆皮炸鸡”。
每天下午六点半准时摆摊,不到八点半,两大桶炸鸡和三大木桶的冰镇酸梅汤就会被哄抢一空。甚至有些住在省城的干部出差回江城,下火车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提着饭盒跑来排队,就为了打包几个鸡腿回去给孩子解馋。
到了八月下旬,姜梨的小铁盒里已经积攒了整整八百多块钱!
在这个“万元户”就能上省报头条的一九八二年,八百块钱绝对是一笔让人眼热的巨款。
眼热的人,自然包括了大院里的大伯母张翠花,以及火车站附近混饭吃的小流氓。
这天深夜,九点半。
火车站前的喧嚣渐渐退去,街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姜梨和沈肆收完摊,正推着三轮车往家属院走。
走到距离家属院还有两条街的狭窄暗巷时,前方的路口突然多出了四五个叼着烟、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领头的正是厂里出了名的混混“癞皮狗”,也是张翠花那个宝贝儿子经常一起喝酒的哥们儿。
“哟,这不是姜家的小浪蹄子吗?”
癞皮狗吐掉嘴里的烟头,歪着脖子挡在巷子中央,几个人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听说你最近在火车站发了大财啊?一天能赚几十块?这火车站的地界可是我们哥几个罩着的,你在我们的地盘上做买卖,是不是该把这月的‘管理费’交一交?”
周围的混混跟着哄笑起来,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姜梨漂亮的脸上和修长的大腿上打量。
姜梨神色未变,将三轮车稳稳刹住,冷眼看着他们:“管理费?工商局都没问我要管理费,你们算什么东西?”
“操!给脸不要脸是吧?!”癞皮狗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抓三轮车龙头上的钱盒子,“今天不留下五百块钱,你俩谁也别想走!”
“你动她一下试试!”
一道极其低沉粗暴的怒吼骤然响起!
一直在车后推车的沈肆突然跨步上前,那一米八五的庞大身躯犹如一头暴怒的黑豹,瞬间将姜梨死死挡在了身后!
少年眼里的温和与局促在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透骨的狂暴与杀意。
他顺手从三轮车的工具箱里抄起一把用来砍柴的重型铁斧,斜指着地面,斧刃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烁着逼人的寒芒!
“癞皮狗,你试试。”
沈肆的右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疯狂的弧度,那是原书里黑化狂魔独有的危险死气:
“老子命一条,换你们五个。今天谁踩过这条线,我先砍断他的脖子。”
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狂暴杀气极其真实,那是从小在死人堆和泥潭里滚出来的绝狠!
五个混混被沈肆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得齐刷刷退后了一步。
“沈……沈肆!你小子装什么狠?!”癞皮狗咽了咽唾沫,腿有些打抖,但嘴上还在硬撑,“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打我们五个啊?!”
“他打不过,加上公安呢?”
姜梨从沈肆身后缓缓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语气冰冷地开口:
“你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用这个录音盒录下来了。另外,我来之前已经跟火车站派出所的王所长打了招呼,他今晚刚好带队巡逻这一带。”
姜梨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算算时间,王所长应该还有一分钟到达现场。根据最新的治安管理条例,敲诈勒索五百块加聚众滋事,够你们几个去流放农场踩十年缝纫机了。”
录音盒?王所长?!
这几个混混平时也就欺负一下老实人,一听到“公安”和“踩十年缝纫机”,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算……算你狠!沈肆,你给我等着!”
癞皮狗撂下一句软弱无力的狠话,带着几个人狼狈不堪地逃进了夜色里。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宁。
沈肆手里紧紧握着铁斧,浑身肌肉依然紧绷,双眼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杀意还没有完全退去。
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好了,人已经走了。”姜梨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肆浑身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他连忙松开手,“当啷”一声将铁斧扔回了工具箱,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对不起……我是不是又冲动了?我刚才真想砍死他们……”
姜梨叹了一口气,伸手帮他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眼神里满是疼惜:
“沈肆,你护着我,我很开心。但我不许你拿自己的命去跟那种烂人换。”
少年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梨,声音低哑:“你比我的命重要。”
姜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酥麻的酸涨。
她拍了拍沈肆的肩膀,眼底闪烁着熠熠光采:
“放心吧,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摆摊只是过渡,我们要开店!开全江城第一家国营之外的私人连锁快餐店!”
第五章:全城第一家私人快餐店
一九八二年九月初,江城迎来了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
火车站出口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原本那间破旧闲置的国营杂货铺,挂上了一块极其气派、红底金字的巨型招牌——【姜记餐饮第一旗舰店】!
在这年头,私人做小买卖大家都悄悄摸摸的,谁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开这么大的私人实体店?
开业那天,鼓乐齐鸣,红地毯一直铺到了街对面!
姜梨穿了一身干练时髦的红色小西装,踩着黑色皮鞋,长发高高盘起,神采飞扬地主持剪彩仪式。
而站在她身边的沈肆,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新西装,剪短了头发,露出了极其英俊冷峻的五官。一米八五的魁梧身材站在那里,像极了最顶级的保镖与年轻大佬,引起了路过不少年轻姑娘的侧目与红脸。
快餐店里的装修耳目一新:洁白的大理石地面、整洁的塑料餐桌、明亮的玻璃厨窗,还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
菜单除了爆款脆皮炸鸡和冰镇酸梅汤,姜梨还推出了现代经典的“港式烧腊饭”、“炸鸡汉堡”和“生生烫牛肉面”。
“祝贺姜记快餐开业大吉!”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火车站派出所的王所长、工商局的张科长,甚至省城报社的记者,通通跑来送了花篮!
原来,姜梨早在半个月前,就主动去工商局递交了合规经营申请,并且承诺快餐店优先招收厂里的下岗工人和无业青年,解决了十几个人的就业问题。
这在提倡“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有益补充”的八二年,简直就是绝对的改革典型!
“好吃!太清爽了!这比那国营饭店的态度好了一万倍!”
“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环境真干净啊!”
“给我打包三份烧腊饭!我要带去单位给领导尝尝!”
开业第一天,快餐店盛况空前!排队的人群直接从店门口排到了街角,队伍足足长达数百米!
店内二十张桌子座无虚席,后厨的收银机响个不停!
坐在二楼办公室里的张翠花和大伯,看着楼下日进斗金的盛况,眼珠子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小扫把星能发大财?!”
张翠花急得抓耳挠腮,怂恿着大伯:“老姜!你可是她亲大伯!她赚了这么多钱,按规矩就得分我们一半!走,咱们找她算账去!”
然而,没等张翠花走进快餐店大门,两名身穿制服的保安直接将他们拦在了门外。
沈肆从店内缓缓走了出来。
如今的少年早已脱去了往日的贫瘠与卑微。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单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贪婪的极品,眼神里只有不屑与冷漠。
“沈肆!你个吃软饭的小杂种!滚开!让姜梨出来见我们!”张翠花破口大骂。
沈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件,冷冷地丢在了张翠花的脸上:
“这是法院的传票。”
张翠花一愣:“什……什么传票?!”
“你们私自侵占姜梨父母遗留下来的两百块抚恤金,以及非法变卖姜家房产工具。”
沈肆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死一样的冰冷与威严:
“姜梨已经正式起诉了你们。另外,警察三分钟后就到,你们涉嫌数额巨大的诈骗罪,洗干净脖子准备坐牢吧。”
张翠花和大伯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曾经那个任由他们欺负懦弱小姑娘,如今竟然成长为了他们根本触碰不到的庞然大物!
第六章:夜校里的灯光
快餐店彻底上了正轨,月营业额突破了惊人的一万元!
在这个万元户稀罕得跟国宝一样的时代,姜梨一跃成为了全江城最年轻、最漂亮的“女首富”。
然而,就在生意蒸蒸日上的时候,姜梨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解的决定。
她把店里的日常管理交给了聘请来的职业店长,而她自己,则拉着沈肆报名参加了江城夜校的高考冲刺班。
九月的夜晚,空气带上了丝丝凉意。
夜校的小教室里,日光灯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周围坐满了想要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年轻工人。
沈肆坐在姜梨身旁,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本《高中数学》和《英语入门》,手心满是冷汗。
“姜梨……”沈肆低着头,眼神里流露出难得的自卑,“我……我只上过初中,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我学不会的。我还是回店里帮你看门吧……”
少年的自尊心极强,他不怕吃苦,不怕流血,唯独害怕在姜梨面前暴露自己的无知与落后。
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姜梨转过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沈肆,你看看着我。”
少年抬起头,撞进了姜梨那双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眸里。
“你的脑子比谁都聪明。这十年来,你不是学不会,而是没有人给你机会去学。”
姜梨拿出一支铅笔,在沈肆的手心轻轻划了一下:
“八十年代是知识与资本爆发的时代。光靠开一家快餐店,赚几万块钱,不够。我要建立的是横跨全国的商业帝国,而你,是我选中的唯一合伙人。”
“我要你考上全中国最好的大学,我要你掌握最顶尖的科技与商业管理。”
姜梨凑近他,微凉的气息贴着少年的耳廓,带着一股致命的诱惑与信任:
“沈肆,你愿意一辈子只当个小保安,还是愿意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俯瞰这个世界?”
沈肆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狂热的血液在血管里咆哮!
俯瞰这个世界!
站在她的身边!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少年内心深处最后的自卑与枷锁!
“我学!”
沈肆死死握紧了铅笔,黑漆漆的眼睛里燃起了滔天的野心与炽热:
“只要你想去的地方,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陪你考过去!”
从那天起,江城夜校多了一个疯子。
每天白天,沈肆帮着姜梨跑进货、跑市场;到了晚上,他在教室里拼命地啃着课本。
深夜十二点,姜梨的小院子里依然亮着台灯。
姜梨耐心地一句句教他英语发音,一道道帮他剖析高数题。而沈肆展现出了令人恐怖的天赋与记忆力!那些原本枯燥无味的代码与公式,在他脑海里以惊人的速度搭建起逻辑的城堡。
看着少年在台灯下侧脸挺拔、眼神专注的模样,姜梨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的笑意。
原书里的黑化魔王,如今在她手里,正在以一种无与伦比的速度,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子!
……
五年后。一九八七年,北京,清华大学。
金秋十月,银杏叶落满了校园的小径。
一辆气派无比的黑色奔驰轿车停在了清华大门前。
车门打开,一身墨色长款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沈肆缓缓走了出来。
二十三岁的沈肆,身高一米八八,气场强悍如帝王。右眼上方的那道浅痕,反而为他平添了一丝说不出的禁欲与危险魅力。他如今不仅是清华计算机系最顶尖的天才毕业生,更是在姜梨的资金支持下,创办了全中国第一家软件开发公司!
在校园里,他是无数女生暗恋却不敢靠近的冷酷学神。
然而,当他看到从对面小路走来的姜梨时,身上的所有冷酷与疏离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如今二十五岁的姜梨,长发披肩,一身白色赫本风连衣裙,散发着顶级女总裁的优雅与妩媚。
沈肆快步迎上去,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姜梨手里的皮包,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了姜梨柔软的手指,十指相扣。
“姜总,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接我下课?”沈肆低下头,语气里满是黏人的温柔与宠溺。
“来看看我们的沈大天才啊。”姜梨眨了眨眼,“听说今天又有系花给你递情书了?”
沈肆眼神一慌,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姜梨手里,像个急于表忠心的小狗:
“我连看都没看一眼!我的公司股权、我所有的存款、还有我这个人,通通都是你的!”
姜梨看着眼前这个富可敌国、却依然对自己满腔赤诚与依恋的男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靠在沈肆宽阔炽热的胸膛上,看着远处落日余晖下的浩瀚天空。
从一九八二年的那个破旧小院开始,她不仅改写了命运,手撕了极品,更是将那个原本要毁灭世界的黑化反派,亲手养成了名震全国的救世首富!
“沈肆。”
“嗯?”
“我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呢。”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