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病房
三个月了。
隔离病房的玻璃后面,女人安静地躺着。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线几乎笔直,只偶尔微弱地跳一下。
医生说,除了心脏还在微微搏动,她身上再没有任何生命体征,连呼吸都已停止。
慕容枫枯坐在地上,一件睡袍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他却浑然不觉痛。
昔日那双幽深沉稳的鹰眸里,此刻没有一丝光亮。
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翕,反复呢喃着那一夜的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一夜……她扇了我两个耳光,她细嫩的小手那么娇贵,我担心她手疼,后面是我恳求她准我自己来的。
是我不好,又惹她生气了,可她那个新收的小情人,恃宠而骄,实在该死……"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近乎痴迷的光:"后来她叫我停下,问我知错没有。
我好开心,我就知道,她还是心疼我的,我说知错了,以后绝不背着她再动她的人。
她微微点头,我才敢放下心,小心翼翼地吻她的脚,她轻轻哼了一声,终于笑了。
你们该知道,她笑起来有多美……"
"闭嘴!" 薛绍通红着眼,握紧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不知躲闪的慕容枫身上。
"说重点!后来呢?!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一睡不醒?!"
"齐斌!你快拉住他啊,慕容枫就快被他打死了!" 病房外,一个医生模样的男人用力拍打着玻璃,嘶声喊道。
被他喊着的齐斌却浑身瘫软地坐在长椅上,面无血色,目光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名下这家顶尖脑科研究所,汇集了全球最贵的几个脑科医生。
可此刻,他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咳、咳,她说,' 够了,笨狗。'" 慕容枫恍若未闻,继续喃喃,"你们若在场,一定会嫉妒的。
她对我说话的声音又温柔又娇媚,她只穿了一条睡裙坐在床上,我立即四肢并用地爬上床。
可没过多久,她就轻轻哼了一声,说 ' 有点困了 '。
我那时还想着,怎么还没到十点就困了?可、可你们知道的,她近来一向喜欢早睡……"
他哽咽起来,眼角溢出的,竟是血一般的颜色。
"我该死!我竟然没发觉她的异常!我该死……"
病房外乱作一团。
慕容枫的贴身保镖红着眼,暴躁地低吼:"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萧邵的老管家站在人群后,泪眼婆娑地摇头:"给他陪葬?你好好瞧瞧他们三位,哪个离了那位还能活得下去?怕是都要跟着范小姐去了。"
他望着玻璃后那张安静的脸,长叹一声,"我家主子,连个名分都不要,甘愿与旁的男人一起共侍她,如今又换来了什么呢?"
拍打玻璃的医生是齐斌多年的好友兼合伙人,颓然抱着脑袋瘫坐在椅子上:"完了,全完了……"
他已第一时间派人去召集全球最好的脑科、神经科、内科专家。
可依他多年的临床经验,这个女人,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死寂时,慕容枫却猛地顿住了呢喃。
他鹰眸骤亮,像黑洞里被人点了一根蜡烛。
微弱,却不容忽视。
他踉跄着扑到门边,一脚踹开隔离室的门。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死死抓住医生的衣领,急切地问:"她有没有可能,是灵魂穿越了?"
"你疯了?!"
"我想起来了!" 慕容枫的嗓音嘶哑发抖,"那一夜,她在一阵战栗过后,哑声低斥了一句' 狗奴才!'"
狗奴才?
长椅上的齐斌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玻璃后面,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近乎笔直的线,忽然极轻微地跳了一下。
第二幕・玄姒皇宫
同一时刻,另一个世界的晨曦里,姒妘公主缓缓睁开了眼。
她眨了眨深邃的眼眸,视线落在木雕的房顶上,怔了怔神。
身体里保留的记忆翻滚交错,汹涌闪回。
跪了满地的太监宫女见鬼一般惊叫着,抖作一团。
"公、公主,您、您……"
跪在最前面的俊俏小太监仰起煞白的小脸,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还是她,玄姒帝国唯一的公主,姒妘。
她又不是她,她收回了飘散到另一个世界的一缕灵魂。
本该纵欲而亡的姒妘公主,竟活了过来。
"狗奴才。" 女人慵懒沙哑的嗓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听得跪着的人一个激灵。
小太监小春子连忙点头称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服侍,一边飞快地转着心思:
明明按九千岁的吩咐,公主被药养了五年,昨夜就该是最后一剂药效发作、一睡不醒的日子。
怎么会醒?
"贱奴,竟敢敷衍本宫!" 姒妘不满地抬脚,将他一脚踢下床。
"公主息怒!小春子不敢了!"
"若再敢敷衍,小心本宫拔了你的舌头。" 姒妘冷声说着。
她眼波流转,指尖朝跪着的另一个俊俏小太监一点,"你,过来。"
小太监抖得跟筛糠似的,四肢着地爬上前来。
姒妘眯眼打量了他片刻,却忽然失了兴致:"罢了,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
伺候多年的宫人们却能依稀察觉:公主变了,又似乎没变。
曾经的姒妘虽嚣张跋扈,在九千岁面前却乖巧得像只猫。
而如今的姒妘公主,眉宇间那股唯吾独尊、气定神闲的气度,是从骨子里醒过来的。
不拘礼数,无视礼法,像一把终于开了刃的刀。
玄姒帝国掌管九州,已有千年。
公主姒妘,骄纵狠毒,奢靡无度。
玄姒帝老来得女,昏庸无道。
太子姒荣年仅十岁,少年聪慧,却无力辅政。
香火传了千年的玄姒帝国,在这对父女手中财匮力尽,民不聊生。
而玄姒帝听信爱女谗言,榨干了直辖子民的血汗之后,竟又打起了各属国诸侯王的主意。
诸侯各国强压叛逆之心,将怒火尽数加注在那久居深宫的公主身上。
各地流言四起,说她骄奢淫逸、蛇蝎心肠、祸国殃民。
无人知道,那个臭名昭著的姒妘公主,从十一岁起就被人暗中下了慢性毒药。
五年下来,性情愈发乖戾。
及至及笄之年,毒入骨髓,落下了无法根治的隐患,须得时时以情事疏导方能压制。
而这,正是她 "骄奢荒淫" 名声的真正来由。
至于那位敢怒不敢言的玄姒帝,早已病入膏肓,在龙床上昏迷了整整五年。
五年间,帝国大权悄无声息地旁落。
落在了太监总管,九千岁朱寒的手里。
三个月前,玄姒老皇帝轰然驾崩。
范雪,正是在玄姒帝驾崩后的第三日,魂归至此的。
登基大典那日,十岁的新帝姒荣本该是唯一的主角。
可当姒妘公主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殿上时,朱寒眼底的杀意与疑惑一闪而过。
他分明算准了,这女人本该死在三天前。
姒荣却不管那些。
小皇帝当众扑进皇姐怀里,死死抱住她的纤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姐!朱总管说皇姐悲痛欲绝,随父皇去了,荣儿以为、以为连你也不要我了!"
姒妘低下头,指尖轻抚弟弟漂亮的脸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荣儿还在,皇姐怎么舍得。"
朱寒收起眼底的杀意,率先躬身行礼。
"公主凤体安康,是我玄姒之幸,百姓之福。"
满殿臣子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地叩首。
唯有姒妘注意到,朱寒行礼时,袖口微不可察地一抖。
他在怕她。
三个月来,姒妘一边翻读典籍、摸清局势,一边冷眼旁观朱寒的动作。
这日,她正侧倚在寝宫的贵妃椅上,翻着几本讲述玄姒帝国历史与各诸侯国风土人情的典籍。
"公主,九千岁在外面已经候了半个……"
身旁捶腿的小太监话说到一半,被她冷冷一眼扫过去,顿时脸色煞白,把 "时辰" 二字硬生生吞回喉咙。
曾经他们最怕的是九千岁。
可现在,他们更怕这位主子。
因为就连那位总是冷着张俊脸的九千岁,见着公主,都要陪着笑脸,从不反驳。
"传他进来吧。" 姒妘随手将书一扔,不偏不倚,正落在迈步进来的朱寒脚边。
朱寒弯腰捡起书,嘴角挂着一丝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宠溺笑意。
"公主,是不是这些奴才伺候得您不高兴了?"
他长发用一根罕见的紫玉翡翠簪束起,一身暗紫绣蟒官服,看起来俊逸儒雅。
姒妘只微微动了动身子,便有眼疾手快的小太监为她摆好靠垫。
"你们都下去吧。" 姒妘轻启朱唇。
寝宫里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开。
安静的大殿里,几乎清晰可闻他们松气的喘息声,和膝盖蹭出门外的沙沙声。
"朱寒。"
人散尽了,姒妘才缓缓抬眸,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本宫且问你,你打算何时,对本宫的父皇动手?"
朱寒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公主说笑了,先帝已驾崩三月,何来动手之说?"
"哦?" 姒妘眯起眼,"那你倒是说说,你喂了本宫五年的药,又等着本宫 ' 一睡不醒 ',这又是打算对谁动手?"
朱寒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下里万籁俱寂。
他盯着女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半晌,忽然轻笑着跪了下来。
"公主冰雪聪明,定当知晓奴才的苦衷。"
"苦衷?" 姒妘指尖敲着扶手,"让本宫猜猜,你姓朱,是朱国世子,朱应寒,对吧?"
朱寒的瞳孔猛地一缩,俊脸血色尽褪。
"十年前的灭门之仇,让你自残入宫,隐姓埋名,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你恨玄姒帝,恨到要整个帝国为你朱家陪葬。"
姒妘俯下身,一字一句,"可是朱寒,你报了仇,天下苍生又欠了你什么?"
"苍生?"朱寒的声音骤然拔高,眼底的沉痛再也压不住,"我父王为玄姒开疆拓土、精忠报国。
换来的是玄姒帝听信谗言,二十万大军荡平朱氏全族!
我朱家满门上下,只活下我一个不完整的男人!
公主,你教教我,这笔血债,不该讨吗?!"
"该讨。" 姒妘平静地看着他,"可你讨债的方式,是让魏、燕、迄三国诸侯趁虚而起,让整个玄姒四分五裂、烽火遍地。
千年基业毁于一旦,流民饿殍遍野,朱寒,你成了千古罪人。"
"我……" 朱寒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竟一时语塞。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兵戈相搏之声,刺鼻的血腥味很快漫进大殿。
朱寒脸色骤变,飞身挡在姒妘身前,却为时已晚。
殿门被人从外撞开,数百名手持染血佩剑的精兵列队而入。
随后一名身披铁甲、器宇不凡的男子大笑着踏步进来。
"哈哈哈哈!姒妘公主说得好!"
魏羽。
魏国魏王的胞弟,统领魏国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两月前,玄姒老皇帝驾崩一月后,他快马加鞭赶到玄京。
与早已埋下的暗线、禁军副统领里应外合,七日前刀不血刃地活捉了九千岁朱寒,更控制住了玄姒新皇与姒妘公主。
"魏将军来得正好。" 姒妘面无惧色,甚至微微勾唇,"本宫这出戏,正缺个收场的人。"
朱寒被五花大绑拖下去时,目光仍死死锁在女人脸上,似有不甘,似有担忧。
魏羽冷眼瞧着,嗤笑一声:"妖女倒是好本事,连太监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魏将军,本宫可是要嫁与魏王做侧妃的人。" 姒妘不紧不慢地提醒,"你未来的嫂嫂,说话还是客气些好。"
魏羽脸色一冷,莫名地烦躁起来。
三日后,魏羽亲自率军护送姒妘前往魏国。
出发前夜,他站在地牢的铁栅栏外,看着被锁链锁住的朱寒。
"九千岁,还有什么遗言?"
朱寒缓缓抬起头,目光出奇地平静。
"算到了,从她醒来的那一日起,我就算到了。"
"求饶的话,就不必说了。"
"谁说我要求饶?" 朱寒竟笑了,"替我带句话给公主,就说,狗奴才这一世欠她的,来世再还。"
魏羽眯起眼,到底没有拒绝。
转身走出地牢,吩咐左右:"天亮前,送九千岁上路,别让他受苦。"
狱卒领命。
翌日,九千岁朱寒死在了牢中。
消息传开,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心惊。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宇家寨,宇辰捏着飞鸽传书,目眦欲裂。
"魏羽!我朱家最后一丝血脉,竟断在你手里!"
第三幕・黑森林
马车里,姒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停车!"
魏羽神色一凛,掀帘入内,却见女人脸色潮红、呼吸紊乱,一副毒发之状。
他皱起眉,吩咐大军就地扎营休整,屏退左右。
"魏将军,本宫的毒发作了。"
姒妘靠在车壁上,平静地陈述事实,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魏羽沉默良久,冷笑:"那本将军就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亲自为公主 ' 解毒 ' 了?"
"那就劳烦魏将军了。" 女人连眼皮都懒得掀。
魏羽眯眼盯着她看了半晌,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没有惊慌,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心高气傲。
她倒像是潇洒恣意,随队出游赏景一般。
他冷哼一声,俯身低咒了句:"贱妇。"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魏羽眼神一暗,猛地欺身向前,一手撑在车壁上,一手钳住她小巧的下巴。
"姒妘公主,好大的脾气?"
"魏将军,本宫提醒过你,我即将成为你王兄的 ' 侧妃 ',自然不是 ' 贱妇 '。"
姒妘毫不退缩地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你若不会说话,本宫不介意教教你。"
魏羽盯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呼吸一滞,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重新俯下身去。
片刻后,他直起身,嗓音哑得厉害,耳根泛红,别开脸去。
"咳,公主的毒,可解了?"
"多谢魏将军了。" 姒妘放下裙摆,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不过喝了一口茶。
魏羽暗自叫苦,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女人,将成为他王兄的侧妃,是他未来的嫂嫂。
可他偏偏……
口鼻之间萦绕着的气息,甘之如饴,竟有些上瘾。
他还没理清这纷乱的思绪,车外忽然传来急报:"大将军!咱们遭到埋伏了!"
"迎战!" 魏羽抄起佩剑,回头沉声叮嘱,"公主留在车里,不要动。"
"好。"
厮杀声起,鲜血四溅。
烈马嘶鸣,哀鸿遍野。
姒妘在车厢里听着,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可怜这些兵卒,仅因王公贵族日益陡增的欲望,就要与素不相识的人拼死肉搏,客死他乡。
不多时,几支冷箭破车厢而入。
魏羽及时赶回,一把抱起她,施展轻功冲向密林。
身后的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倒进血泊,待终于摆脱追兵,十几个护卫已无一幸存。
"你受伤了?" 姒妘落地,余光瞥见他右臂的血迹,皱眉。
"皮肉伤,无妨。" 魏羽喘着粗气,不在意地摇头。
"这里是哪?"
"迄国境内的黑森林。"
"他们是迄国人?"
"还不能确定。"
"想杀你,还是想杀我?"
"都想杀。" 魏羽斩钉截铁。
天色渐晚。
两人在森林里走了近两个时辰,一直在爬坡。
姒妘累得不行,寻了块大石头坐下,脱了鞋袜。
脚底磨出几个水泡,渗着血。
她皱着眉头嘶了一声,抬眼见魏羽正盯着她的脚出神,没好气地说:"看什么?过来,将功赎罪。"
魏羽耳尖一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她处理伤口。
他垂着眼,指腹有些发颤,声音闷闷的:"疼吗?"
"废话。" 姒妘嘴上不饶人,却没有抽回脚。
气氛一点点变得暧昧起来。
她忽然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他的下巴,促狭地笑:"魏将军,天都要黑了。"
魏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耳根烧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替她穿好鞋袜,背过身去蹲下。
"我背你。"
姒妘从善如流地跳上他的背,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边。
"魏羽,我给你讲个楚霸王项羽的故事呗?"
"公主请讲。"
这一路,女人趴在他背上,不紧不慢地讲着项羽和刘邦、楚汉争霸的故事。
魏羽听得入神,若有所思:"公主是说项羽一心要恢复诸侯并立的旧秩序,而刘邦顺应一统大势,所以项羽必败?"
"嗯,好困,我要睡了。" 女人呢喃着,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姒妘在农家小院醒来,对上的是一双彻夜未眠的鹰眸。
"咳,你醒了?"
魏羽飞快地移开目光,故作镇定,"这里是我们借宿的农家,你我暂且以兄妹相称。"
"兄长,我要小解。" 女人眼底含笑,故意拽住他的衣袖撒娇。
"等、我去拿夜壶……"
魏羽猛地起身,被她用力一拽,一个踉跄扑倒在床沿,脸涨得通红。
"谁要用夜壶。"
姒妘揪着他两只耳朵往外拉,拉成一对猪耳朵,"我要你背我去。"
"你……小坏蛋。" 男人嘴上嘟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两人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不像逃命,倒像神仙眷侣出游。
行至一处名胜,人声鼎沸,忽然听见呼救。
一名少女落水了。
"去救人啊。" 姒妘拽了拽身边男人的衣袖。
"男女授受不亲。" 魏羽皱眉。
"麻烦。" 姒妘白了他一眼,一个箭步跃入水中,很快游到少女身边,托着她游回岸边。
魏羽心惊胆战地跟着跳下去,见她安然上岸,才松了口气。
少女晕了过去。
姒妘单膝跪地,捏住她的鼻子,低头渡气。
魏羽脸色大变:"姒妘,你!"
"人命要紧,哪管得了那些虚礼。" 姒妘头也不抬,一口接一口地渡气。
少女缓缓睁眼,入目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美眸。
"美女,醒了?" 姒妘勾唇一笑。
"谢、谢谢。" 少女小脸绯红,眼神躲闪。
"娴儿!" 一名男子策马赶来,黑着脸看着自家妹子被个 "小白脸" 搂在怀里,皱眉抱拳。
"多谢这位公子救了舍妹,只是男女之防……"
"我不是公子,是女子。" 姒妘浅笑着抽出发簪,黑发如瀑散开。
第四幕・宇家寨
宇辰是迄连山宇家寨的家主,宇娴是他唯一嫡亲的妹子。
兄妹俩盛情难却,他们便以 "范雪、范羽" 兄妹之名,在寨中暂住。
是夜沐浴,范雪褪了衣衫迈进木桶,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宇娴红着脸,怯生生地上前替她搓背揉肩。
她指尖下的肌肤渐渐发烫,范雪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哑声道:
"娴儿,你我虽同为女子,可女子与女子之间,也会生情,你可明白?"
宇娴心跳如鼓,小脸烧得通红,似懂非懂地垂下眼。
范雪不再多言,低头吻住她微张的唇。
少女僵硬了一瞬,随即像被蛊惑了一般,笨拙地回应。
夜深了。
木桶里的水早已凉透,两个身影交叠着,映在晃动的烛光里。
第二日清晨,小丫头端着水盆来敲门,掀开布帘,正撞见床上两具纠缠的身影,惊呼出声。
范雪懒懒地侧过头,戏谑地笑:"小丫头,你家小姐这是学会了怎么让自己快活,你也上来。"
丫头小兰涨红着脸,不敢违命,抖着手脱了衣裙爬上床,手足无措地跪在一旁。
"过来伺候我。" 范雪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你家小姐伺候不到的地方,都由你来。"
魏羽站在门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他耳力惊人,里面的动静一字不落。
他黑着脸转身,却在心底骂自己。
里面不过是两个女人,他吃的哪门子醋?
前厅用早膳。
宇辰笑道:"范姑娘与舍妹很是投缘,不如多住些日子。"
魏羽不咸不淡地摇头:"用过膳我们兄妹就走。"
"范兄是哪国人?"
"魏国人。"
宇辰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面上却不动声色。
"魏国与我迄国相邻,倒是常有通商往来。"
正说着,一名属下疾步赶来,贴着宇辰耳边低语:
"家主,派去办事的兄弟们回来了,损失惨重,还是让那狗屎公主和魏小王八给逃了。"
宇辰面色一沉,眼底怒火翻涌,压着声音咬牙。
"该死!竟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魏小王八暂且饶他一命,可那姒妘公主,必须得死!"
他并不知道,他费尽心机要杀的妖女,此刻正坐在他面前,喝着他亲手盛的汤。
第五幕 迄王宫
三日后,迄王祁斌率军驾临宇家寨。
众人跪迎,唯有一人直立其间。
宇娴拽了拽范雪的衣袖,小声道:"恩人,快跪下,是王上!"
范雪蹙眉站在原地,打量那马背上年轻的王。
祁斌的目光越过跪了满地的人群,直直落在她脸上。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五年来,他在这异世大海捞针般寻她,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几乎绝望。
可此刻,她就站在那里,和从前一模一样,光彩照人。
五年前,他们三人各自抱着同一个念头,做了那场疯狂的脑电波穿越实验。
实验将他们的魂魄送进了这异世,却因各自脑波频率不同,落进了不同的时间点。
慕容枫最早,落在了十年前的蛮荒之地。
薛绍次之,七年前的燕国。
而他齐斌,五年前,成了迄国的王。
实验的后遗症,让慕容枫丢掉了前世的全部记忆,却让他和薛绍,把那个女人的模样刻进了骨子里。
"将人带走。" 祁斌听见自己低沉而颤抖的声音。
"等等,王上!范姑娘犯了什么罪?" 宇辰面色一变,第一次开口质疑。
"她就是姒妘公主。" 祁斌眯眼扫过宇辰的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满座哗然。
宇辰如遭雷击。
他苦苦追杀的妖女,竟然就住在他家里,还救了他妹妹的命!
魏羽拔剑而起,一把搂住姒妘便要突围。
可四面八方涌来的迄国士兵层层围困,又有黑衣人从暗处杀出,护在二人身前。
"切不可伤到公主。" 祁斌喝停弓箭手时,声音里的紧张与后怕,藏都藏不住。
范雪心头一跳。
这个迄王,她总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厮杀半个时辰,魏羽浑身是伤,被五花大绑扔进囚车。
姒妘则毫发无损,被祁斌搂在怀中,共骑一匹宝马。
迄王宫地牢里,魏羽刚受过鞭刑,被绑在刑架上,狼狈不堪。
姒妘蹙眉捂住鼻子,从祁斌手中夺过软鞭,丢在地上。
"迄王,这满屋血腥味,本宫不喜。"
"来人,打扫干净,点上火炉。" 祁斌眉头都没皱一下,吩咐下去。
牢房很快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姒妘也不客气,在祁斌炙热的目光下,脱了外裙侧躺在软榻上,玉足朝他轻轻一抬。
"迄王,不是要为本宫解毒么?还愣着做什么?"
"姒妘!不可!" 被绑着的魏羽目眦欲裂,拼命挣扎。
祁斌冷眼扫过他俊朗的面容,妒意翻涌,抄起墙上的烙铁就朝他走。
"公主既然看上了这张脸,孤就替公主毁了它。"
"慢着!" 姒妘眉头一蹙,"你若伤了他,迄国与魏国大战不可避免,届时生灵涂炭······"
"你担心的,是生灵涂炭,不是他?" 祁斌顿住手,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本宫担心他作甚。"
姒妘懒懒地拢了拢长发,嗓音沙哑,"迄王,你若不愿为本宫解毒,就另寻个能入眼的属下过来伺候也行。"
祁斌丢开烙铁,耳尖染上一抹红晕。
他缓步走到软榻前,双膝跪地,深深低下头去。
被堵住嘴的魏羽双眼通红,死死盯着软塌上的一幕。
他恨极了自己此刻的无力,更恨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祁斌……"
软榻上的女人,在男人虔诚的动作里,忽然低低唤了一声,"齐斌?"
祁斌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女人审视的目光。
那张陌生的脸上,惊喜、恐惧、自卑、希冀轮番闪过,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
"是我。"
"齐少。"
范雪眯起眼,指尖抚过他的脸颊,"你倒是出息了,当了国王,也学会抢人了?"
"我找了你五年。"
祁斌红着眼眶,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我在这异世寻了你整整五年,这一次,我不让了。"
"谁要你让?" 范雪捏了捏他的脸,"起来吧,先替本宫把地牢里那个冤家放了再说。"
祁斌愣了愣:"放了他?"
"他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杀他。"
姒妘从软榻上坐起身,目光认真。
"你给我找几本讲奇门异术的书来 ,本宫要给他做个记号,让他乖乖等着本宫。"
"记号?"
姒妘勾唇一笑,"书上说,用朱砂喂壁虎,取其血揉入皮肤,会留下一个红印。
若那人守不住贞洁,红印便会消失。
他若是敢在本宫回来之前碰了别的女人,本宫就让那红印褪给他看。"
祁斌皱起眉头,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却到底不敢违逆她的意思。
迄王昭告天下:择吉日,迎娶姒妘公主为王后。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
与姒妘已有婚约的魏王本该发难,魏国却保持了沉默。
传言魏王本已拍案而起,却收到迄国使节送去的玉佩,以魏小王爷的性命为要挟,不得不按兵不动。
而令人意外的是,用十年时间统一蛮族数十部落、立国 "雪枫" 的皇帝慕容枫,竟宣布要亲赴迄国道贺。
这是蛮族首领百年来首次以友好邻邦之姿踏足中原。
燕国世子薛绍亦携重礼而来。
其余大小诸侯纷纷随行,谁也不愿错过这场玄姒帝国的大变革。
"主人,你喂它朱砂做什么?"
这日早朝归来,祁斌见姒妘正按着一只壁虎,小心翼翼地喂朱砂,又好气又好笑。
姒妘满意地看着变得通体朱红的小东西,"从我那些奇书里看的,找人去地牢,刺破魏羽的手臂。
把这壁虎的血揉进去,他以后就是本宫的人了。"
祁斌酸得厉害:"你倒是惦记他。"
"怎么,吃醋了?" 姒妘挑眉,"齐少,你现在可是迄王,一国之王,跟一个阶下囚较什么劲?"
"我没吃醋。" 男人嘴硬,耳根却红了。
"行了,我还有事问你。" 姒妘放下壁虎,正色道,"引渠灌溉梯田的工程,为何停了?"
祁斌神色一僵,赔笑道:"大婚在即,银两有些吃紧,先缓一缓。"
"缓一缓?旱灾之年,你让百姓拿什么活?"
姒妘沉下脸,"从大婚的预算里拨一千万两去修渠,这婚,本宫不介意办得简单些。"
"那怎么行!" 祁斌脱口而出,"孤要给你最盛大的婚礼!"
"盛大的婚礼,还是活着的子民?" 姒妘冷冷看着他,"齐斌,你做了五年国王,就学了这些排场?"
祁斌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望着女人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竟活得不如她一针见血。
当晚,顾丞相等老臣聚集,痛心疾首。
"妖女!都是那个妖女惹的祸!迄王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国事都不顾了!"
"妖女不除不快!"
"妖女误国啊!"
这些话,自然有人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姒妘耳中。
她听完,只是淡淡一笑:"骂得好,等本宫把这大婚办完,再跟他们算账。"
大婚前数日,姒妘换上平民衣裳,与祁斌微服出游。
逛到傍晚,祁斌引着她走进迄都最大的酒楼。
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寻雪楼。
"寻雪楼?" 姒妘挑眉。
祁斌轻咳一声,耳根发红。
"我寻了你五年,这酒楼,是我寻你那年开的,名字……也是我起的。"
姒妘微微一愣,踮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走吧,吃饭去。"
隔壁包厢里,燕国世子薛绍正对着一桌素菜发呆。
他长发仅用一根竹簪挽着,眉目清冷,仿佛与世无争。
属下单膝跪地,急声道:"世子!您明知大王子、二王子都盯着王位,此时离京,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让他们争吧。"
薛绍望着窗外,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知道我无意于那个位置。"
"世子!您乃王后嫡出,这王位本该是您的!您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到底要到何时?!"
属下攥紧拳头,终于破釜沉舟,"属下接到消息 ,那张画像上的女子,找到了。"
薛绍的手猛地一颤,茶杯 "哐当" 侧翻在桌上。
"在哪?!"
就在他腾身而起的那一刻,隔壁包厢传来一阵打斗声。
薛绍眸光一凛,一掌推开隔板。
正撞见祁斌将姒妘护在身后,而女人半阖的眸子骤然睁开,惊愕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万籁俱寂。
"薛绍?!" 祁斌瞳孔一缩,随即厉声喝道,"青卫!护送公主回宫!"
"齐斌,你再说一遍?" 姒妘眯起眼。
"青卫,还不快护送公主回去?!" 祁斌攥紧拳头,指尖发白,却执意挡在她与薛绍之间。
"你……" 薛绍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你要独占她吗?"
"自然。"
薛绍被侍卫制住,却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齐斌,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说好的?!
说好一起找她,一起护她!你凭什么?!"
"凭什么?" 祁斌冷笑,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凭我先找到她,凭我等了她五年。
薛绍,你若还有半分怜她,就别让她夹在我们中间为难。"
姒妘看着这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忽然觉得头痛。
她扶了扶额,对青卫道:"走吧,回宫。"
马车辘辘而行。
姒妘靠在车厢里,捻起一块绿豆糕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啃那个不听话的齐斌。
"长相变了,脾气也大了,哼,还是以前的齐少乖。"
她没有察觉,马车行驶的方向,早已偏离了王宫。
当她从迷药中醒来时,天色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被人倒扛在肩上,健步如飞。
随后又被毫不怜香惜玉地扔在地上。
"祸乱了玄姒帝国,又被魏小王爷和迄王争抢的妖女,就是她吗?"
一个熟悉的、狂傲不羁的男声响起。
姒妘借着月光抬头,对上一双陌生的鹰眸。
她心念电转,忽然开口:"慕容枫?你是慕容枫?"
男人身后的护卫脸色一变:"大胆妖女,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慕容枫却摆摆手,跳下马来,用马鞭挑起她的下巴,眯眼打量。
"你认识我?"
"你找到治愈心疾的药了吗?" 姒妘轻声问。
男人瞳孔微缩,俯身贴近她耳边,冷声问:"你怎知寡人有心疾?"
"因为本宫,就是你的药。"
慕容枫眼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破冰,他一把揽过女人的腰,飞身上马,掉头而去。
身后,青卫拔剑自刎,倒在原地。
"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乱世妖女!祸水西引,迄国保住了!迄国为重,虽死不恨!"
声音戛然而止。
第六幕・雪枫帝国
"你就是用这副模样,惑乱玄姒帝国的?" 马背上,慕容枫低头,冷冷审视怀中的女人。
姒妘咬破自己的指尖,用痛楚压住体内翻涌的灼热,没有回话。
她的毒又发作了。
慕容枫皱眉看着她自残般的举动,冷哼一声。
"妖女多作怪!"
一路疾行,次日抵达迄国边境,大军扎营。
慕容枫晃了晃怀里 "睡" 了许久的女人,半天没有动静,他心下一沉,扳过她的脸。
只见她七窍流血,早已昏迷不醒。
"去找大夫!" 他翻身下马,抱着人大步走进金帐,脸上的紧张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大夫把脉良久,战战兢兢地回话:"陛下,这位女子中了情毒,无药可解。
除非、除非男欢女爱,方能暂缓。"
帐中静默片刻。
慕容枫挥退左右,盯着床榻上那张煞白的小脸,忽然笑了。
"果然是妖女,之前你说你是寡人的解药,怎么如今,寡人倒要成了你的解药了?"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俯下身去。
那一夜,金帐里的烛火燃到天明。
翌日,慕容枫从极深的睡梦中醒来。
他觉得自己已有十年,不曾睡得如此踏实。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女人,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让他既困惑又烦躁。
他认定这是妖女作祟,冷着脸下令加快行军。
可嘴上再硬,行动却出卖了他。
沿途他亲自照料她的一日三餐,变着法子喂她补汤糕点,越喂越起劲。
姒妘怀疑他前世根本不是黑帮老大,而是哪家宠物院的护工。
"行了,本宫能动了,可以自己吃。" 她不耐烦地躲开递到嘴边的酥饼。
"你确定?" 慕容枫挑眉,似笑非笑,"也不知是谁昨夜软着身子,死死抓着寡人不放。"
姒妘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打嘴仗:"以这速度,何时才能到雪枫国?"
"水路更快。" 慕容枫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忽然改了主意。
大河之上,水天开阔。
姒妘凭栏而立,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脸上的笑意比日光还艳。
慕容枫看得有些发怔,随即别开目光,取了披风替她披上。
"入夜了,风凉。"
"你看,这异世的星象跟地球不一样,最亮的那颗,指着正南。" 姒妘兴致勃勃地指着夜空。
"那不叫 ' 南极星 ',叫玄星。" 慕容枫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托起她的手,朝着星群轻轻虚点。
"一、二、三、四、五、六、七 —— 那里,是七龙珠。"
"七龙珠?能召唤神龙吗?" 姒妘笑得身子乱颤。
"地球也有吗?它们叫什么?"
"东方人叫北斗七星,西方人叫大熊座。"
"哪里像熊?"
"小浣熊啦。" 女人懒懒地靠进他怀里。
慕容枫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忽然道:"你方才说 ' 地球 '。地球是什么?"
姒妘的笑容顿住。
她转头,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只有纯粹的疑惑,没有半分伪装。
"慕容枫,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寡人该记得什么?" 男人皱眉。
姒妘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她心里明白。
他来了这异世十年,却把那头丢了个干干净净。
十年……
她忽然有些心疼他。
"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问。
"慕容枫。"
姒妘勾起唇角,"这名字,是有人给你起的吧,雪枫帝国,雪,枫。
你忘了自己是谁,却没忘这个名字。"
慕容枫心头一震,竟无言以对。
"小王爷,那几艘自称去边境通商的商船,拒不靠岸!" 魏国境内,魏羽的属下急报。
"拒不靠岸?" 魏羽眯起眼,猛地起身,"必然有鬼,带两百护卫,随我强行登船!"
他被祁斌放回魏国后,便沿水路设卡,截查所有过往商船。
祁斌告诉他,姒妘很可能被雪枫皇帝派人劫走了。
于情,他放不下那个女人;于理,雪枫西归必经魏国。
他魏羽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把她截下来。
甲板上,两军对峙。
而船舱里,男女二人正交织在一起,浑然不觉外界的剑拔弩张。
"笨狗,真乖。" 女人被他取悦,像前世那般随口唤道。
慕容枫拧起眉。
这称呼让他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他曾听过千遍万遍。
他正要追问,舱外传来将领的请示:"主子,魏小王爷带兵上船查人,动不动手?"
"不必动手,寡人去会会他。" 慕容枫神色一沉,迅速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陛下且慢。" 姒妘叫住他,"他若是来寻本宫的,你打算如何?"
"公主想回魏国?" 慕容枫回头,眼神危险。
"本宫只是在想, 陛下打算拿什么,留住本宫?"
"寡人。" 男人一字一顿,"拿寡人的命。"
甲板上,两个男人狭路相逢。
魏羽的目光越过慕容枫,死死盯着船舱的方向。
"陛下,我魏国的侧妃,不该在您的船上。"
"哦?" 慕容枫冷笑,"魏王侧妃的册封文书,可有玄姒皇室的印玺?"
魏羽语塞。
他当然知道那道圣旨,是他们魏国逼着十岁的小皇帝下的,名不正言不顺。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让开。" 魏羽拔剑。
"那就看魏小王爷的本事了。" 慕容枫抬手,上百名雪枫锐士齐齐亮刀。
就在两军即将火拼之际,宇辰趁乱潜入船舱,抱起昏睡的姒妘,纵身跃入水中。
众人只听得一声惊呼,随即是落水的巨响。
"公主落水了!"
两个男人同时色变,齐齐扑向船舷。
水面上,早已没了人影。
第七幕・宇家岛
姒妘醒来时,正躺在野外草地上,浑身湿透。
好在是夏日,并不冷。
她眯眼看向持剑而立的男人,轻叹一声:"宇家寨家主,宇辰?"
"此处是我宇家祖传的岛屿,四周皆是重兵,公主插翅难飞。" 宇辰冷声道,"宇某对公主有三恨:
一恨。我朱国世子朱应寒为报灭门之仇,自残入宫,却被魏羽加害于地牢之中。
死前,他还记挂着你的安危!"
姒妘沉默片刻:"朱寒真的死了?"
"妖女,死到临头还在装傻!二恨。我宇家世代辅佐朱王,辗转到迄国后。
亲眼目睹玄姒老皇帝宠溺女儿,任由你骄奢淫逸、鱼肉百姓!
三恨——"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眼底满是厌恶。
"我妹子娴儿,竟对你这个妖女动了情!女子恋慕女子,大逆不道!"
"三恨?" 姒妘缓缓站起身,不怒反笑,"宇辰,本宫且问你, 你可知朱寒为何入宫?
你可知姒妘为何会 ' 骄奢淫逸 '?
你可知,你口中那个鱼肉百姓的公主,从十一岁起就被人喂了五年的毒药?"
宇辰怔住。
"朱寒恨的从来不是姒妘,是玄姒帝,他喂我毒药,是要毁了这个帝国,为你朱家报仇。
而我," 姒妘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过是那个被他选中、又侥幸活下来的棋子罢了。
你恨错了人,宇辰。"
"巧言令色!" 宇辰恼羞成怒,拔剑刺来。
"兄长,不要!"
宇娴不知从何处冲出,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姒妘身前,泪流满面。
"她救过我的命!她不是妖女!"
"娴儿你?!" 剑尖堪堪停在少女胸前,宇辰目眦欲裂。
"就算她是妖女,也是娴儿的恩人!兄长若要杀她,先杀了娴儿!"
兄妹对峙良久。
宇辰最终恨恨地收了剑,拂袖而去。
"也罢,姑且留她几日性命。"
"恩人,你还好吗?" 宇娴抹着泪转过身,却见姒妘面无血色地跌坐在地,嘴角渗出血来。
毒,又发作了。
"娴儿……" 女人喘着气,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让娴儿帮你。" 少女红着脸,俯下身去。
就在此时,岛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燕国世子薛绍,率燕国大军兵临城下,围困宇家寨全部人马。
"燕国世子?" 宇辰不可置信地看着阵前那个清冷如神的男人,"你堂堂燕国世子,竟也为了那个妖女······"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当胸穿过。
宇辰睁大眼睛,不甘地倒地。
"逆贼宇辰已死,余者投降不杀!" 薛绍红着眼,狠厉之态令身边的将士都为之震惊。
这还是那个七年来不争不抢、如神祇一般不染尘埃的世子吗?
为了尽快赶来,他回燕国后便以雷霆手段清算了大王子、二王子的势力,夺回兵权。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
"兄长!" 远处传来宇娴撕心裂肺的哭喊。
少女扑向哥哥的尸体,却被神经紧绷的士兵误射,乱箭穿心。
姒妘眼眶一热,闭上眼,不忍再看。
薛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俯下身,看着她狼狈不堪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七年来的委屈、思念、绝望,在那一刻轰然决堤。
他红着眼眶,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范雪,我找了你七年。"
姒妘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瘦了,也憔悴了。"
"你还会要我吗?"
"说什么傻话。" 女人轻声说,"你们都来了,我怎么舍得不要。"
第八幕・结局
魏、燕、迄三国向玄姒俯首称臣,险些酿成的诸侯混战,未起便已平定。
雪枫皇帝慕容枫亲赴玄姒边境,与小皇帝姒荣互换盟书,许下两国百年无战事之约。
五年后,除夕之夜。
玄姒皇宫张灯结彩。
姒妘公主的寝宫里,一片祥和。
雪枫皇帝慕容枫、迄王祁斌、燕王薛绍、魏小王爷魏羽四人分坐两侧。
或是饮酒下棋,或是闲谈天下大势,共商赈灾纳粮铸铁的民生大计。
只是那几道灼热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贵妃椅上的女人,不愿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姒妘翻着男人们搜罗来的小说话本,读到一本有趣的,忽而勾唇。
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瞧了眼正跪在榻边为她揉腿的两个少年:"你们都下去吧。"
四双眼睛齐齐亮起。
"行了,都别装了。" 姒妘把话本随手一丢,招了招手,"过来。"
四人争前恐后地上前。
烛影摇曳,纱幔低垂,满室旖旎,都掩在那层薄薄的纱幔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哑声开口,带着几分祈求与郑重。
"求你,给我一个孩子,无论男女,寡人皆立他为继承人。
之后,我便抛下这江山,随你到任何地方,永生永世,做你的奴。"
姒妘睁开迷蒙的眼,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好。"
九个月后,姒妘公主产下一子。
此子天资聪颖,注定一统天下。
又过了许多年,魏羽旧伤复发,一病不起。
临终前,他握着姒妘的手,笑着落下泪来。
"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在马车上为你解了那次毒。"
姒妘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亲手为他阖上眼。
又过了数年,姒妘寿终正寝,走完了一生集万千宠爱的一生。
当夜,慕容枫、祁斌、薛绍三人先后自尽,随她而去。
二十一世纪,某顶尖脑科研究所。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近乎笔直的线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病人有自主呼吸了!" 护士失声尖叫,"快!快叫医生!"
病床上,女人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围在床边的四张脸。
慕容枫、薛绍、齐斌,还有萧邵。
四人眼眶通红,神色复杂,既惊且喜,又像做了一场大梦。
那一世几十年的悲欢,与现实三个月的煎熬,在脑海里交织成一片。
"你们都回来了?" 范雪哑声问。
"回来了。" 慕容枫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老婆,你吓死我们了。"
"谁是你老婆。" 范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目光却有些发软,"对了,我睡了多久?"
"三个月。" 齐斌红着眼眶,声音发抖,"整整三个月,我们守着你的心电图,生怕它哪一刻就……"
"傻不傻。" 范雪轻轻笑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舍不得你们。"
病房里静了一瞬。
四个大男人,竟都红了眼眶。
"慕容枫。" 范雪忽然叫他,"那一世,你忘了我十年,这一世······"
"这一世,我全都想起来了。" 慕容枫攥紧她的手,一字一句,"从今往后,不会再忘。"
窗外,晨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