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清亮，整座云绝城都浸在一片安稳柔和的晨色里。
苏家府上，院子里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静静地站着。
“呼——”
苏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马步微蹲，缓缓抬起自己的双臂，腰肢随掌势轻轻转动，一招一式慢悠悠的舒卷而出。
“哈——”
苏璃站在苏望后边哈了一口气，有模有样的学着。
但小小的身子歪歪扭扭，根基尚且不稳，只能笨拙的扭动着胳膊，难以像苏望那般平稳。
“哥，这样练真的可以练出功夫来吗？”
“那当然，书上记载，这么练习不但能强身健体，而且还能更好地感受身体里劲气的流动。”
苏璃似懂非懂，嘟囔着小嘴。
“好吧！”
兄妹二人沉下心神，正潜心练功、享受着这难得的清晨安稳。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院门被轻轻推开，风尘仆仆的苏烈烽走了进来。
苏璃眼睛一亮，当即抛开招式，快步跑上前。
“爹爹回来了！”
苏烈烽抱起苏璃：“小璃也成大姑娘喽，再过两年爹爹就抱不动了。”
苏望迎上来准备问好，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苏烈烽一身褐衣破损，面容憔悴，眼底还带着血丝。
身后原本浩浩荡荡的人马，如今只剩下寥寥数人。
每个人身上都沾着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渍，一个个垂着头，没有往日归来时的喧闹。
“爹！”
苏烈烽低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听到动静的沈清歌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幅景象，明白心里最担忧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众人走进屋子，苏烈烽缓缓落座，沉默许久，才将昨晚发生的惊魂劫难，一字一句讲了出来：
篝火、尸傀、黑袍邪修，马六猝不及防被偷袭，老李头惨死，一众镖师命丧荒野……
“昨夜凶险至极，多亏了苏掌柜，若是单凭我们，只怕是站不到这里了。”
其他几名镖师也是点点头，但众人都是面色疲惫，看不出来半点活着回来的喜悦。
沈清歌看着剩下的几名镖师：“大家一路奔波，都回去好好休息，最近就先不要再出城了。”
“是，沈夫人。”
众镖师点点头回应，出去清点完货物后，便躬身离开苏府交差去了。
苏望站在旁边听着，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攥住了自己的手掌。
“哥哥，你的手好冰啊！”
苏望压下心底的翻涌，摇了摇头说：“哥没事儿，放心。”
苏烈烽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苏望的脑袋，考虑再三还是从马车上拿出那个木匣。
“这是小六子送给你的生辰礼物，是他亲手做的。”
苏烈烽将木匣子递到苏望手上。
苏望抬头看向身前神色沉重的父母，还有一脸懵懂的妹妹，勉强咧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是六子送我的礼物，我回房间自己慢慢看。”
望着苏望离去的背影，沈清歌叹了口气。
“你没受什么伤吧？”
苏烈烽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大碍，但那邪修也只是重伤逃离，这件事恐怕还没有结束。”
另一边回到房间里的苏望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整个人僵在原地，茫然无措。
紧握木匣的指尖微微发抖，往年满心期待的礼物，现在却重的抬不起手。
苏望缓缓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剑鞘，剑鞘下还放着一封信。
苏望拿起信，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望哥，送你的这把剑鞘喜欢吗？
嘿嘿，它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谢谢你给我出的主意，臭老头总不让我跟着我帮他干活。
那天我离家出走后，老爷子果真答应带我一块儿去了，就是害得你挨了一顿打。
老爷子把我捡来养这么大，虽然嘴上不说，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父亲。
虽然江湖很美好，也很自由，但我想在家里照顾这个上了年纪的倔老头子。
原谅我不能跟你一起去闯荡江湖了。
送你这柄剑鞘，是希望不管你未来走得有多远，无论在哪，每当宝剑归鞘时，都可以记得我，记得云绝城的岁岁年年。
——你的小弟，小六子。”
“吧嗒，吧嗒”
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掉落，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笔墨，也晕开了少年心底的酸涩与愧疚。
苏望向往江湖，以为江湖只有快意恩仇，坦荡潇洒。
现在才明白，原来江湖上还有无妄的灾祸，鲜活的人，转眼也会化为尘土，消散无踪。
窗外晨光明媚、清风和煦。
庭院依旧安静祥和，岁月看似静好如初，可苏望的心里却已然天翻地覆。
从前他盼着剑出鞘，盼着名扬四方。
如今他第一次懂得——剑，出鞘应可震江湖，归鞘当以护故人。
过了许久…
房间里，再次响起木匣轻启的细微声响。
吧嗒——
长剑归鞘，一声轻响，清脆而沉重。
这一声归鞘，碾碎了少年所有不堪世事的轻狂幻梦。
房门之外，沈清歌与苏烈烽静静守在廊下，无人言语。
……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
苏望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这或许是苏望最难忘的一次生日。
就在苏望里还沉浸在悲伤中时，云绝城外的一处山林。
一个中年人正在向城门方向狂奔，时不时回头看看，即使被杂草绊倒，也不敢停顿，连滚带爬继续奔逃。
树林里传来一阵阴冷冷的笑声：“不要跑了，我的小宝贝。”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四脚着地，速度极快的黑影，在树枝之间来回腾挪，不一会儿就将中年人扑倒在地。
中年人两条手臂胡乱拍打着，惨叫着：
“滚开，怪物！快点滚开！”
黑衣人脸上诡异血纹骤然亮起，中年人的惨叫声迅速微弱下来，躯体肉眼可见地飞快干瘪下去。
“斯，斯哈…”
黑衣人撑开双手，露出一脸愉悦的表情，身上的伤在鲜血的滋养下，缓缓痊愈。
黑衣人站起身，看着手里不停闪烁的命牌，抬脚向着远处山坡上走去。
黑衣人俯瞰着云绝城，乌黑的瞳孔转了一圈。
“楚凝冰，你跑不了啦，哈哈…”
黑衣人大笑着说道。
黑衣人身后，原本已经没了气息的中年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吼，双眼猛地睁开。
他的一双瞳孔尽数化作猩红，泛着幽幽血色冷光，缓缓走到了黑衣人身后。
“宝贝们，我们去找那个女人，好嘛？”
黑衣人转过身，扯着嗓子嘶哑的说道。
树林里，一双双猩红的眼睛亮起。
“吼——”
一道道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声响彻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