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雪未停。
我睡不着。
销命司给我安排了一间小轩,名"草稿轩"。是给新晋掌令使备的居所。我虽是"旅人",主事还是客气地给我安排了一间偏房。
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雪,满脑子都是林玉幕。
她通体墨色,从草稿砚中起身的样子。她掌心的"订单金额""交货日期"纹路。她望我时眸中那缕灵光。她抚心口想秦默时的样子。
我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单身三年的程序员。我上一次对一个女人动心,还是大学时候。而现在,我对着一坨……不对,对一个由我的代码化成的女人,动了心。
"李墨,你有病。"我对自己说。
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起身,披衣,推开偏房的门,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雪夜里,销命司后院静悄悄的。我踏着雪,往院子里走。走到一半,我忽然看见——
草稿轩的正房,烛火还亮着。
轩内透出昏黄的烛光,映在窗纸上,勾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那轮廓正微微颤动。
我愣住了。
我本能地想退回去——这是人家的闺房,我偷看,不合适。可我的脚,像生了根,挪不动。
那轮廓在窗纸上微微颤动。我看不清细节,只看见那女子的身形在烛光下,如一卷正在书写的字。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低极低的、女子的低吟。
"好热……"
是林玉幕的声音。
我浑身一震。
我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草稿态灵识,经秦默勾了"顺命"之力,灵识蒙昧,被顺命之力唤起情欲之初——这是"核成之礼"的前兆。销命司掌令使的核成之礼,须经权命司掌令使的顺命之力,唤起草稿态灵识的情欲之初,再以情欲之热,凝出销命之核。
换句话说——秦默要来给林玉幕"凝核"了。
我应当退。
可我的脚,挪不动。
我站在雪地里,望着轩窗上那女子的轮廓,心跳如鼓。
然后,我听见轩门外,有脚步声。
是秦默。
秦默立于雪中,指端"顺命"之力翻涌。他本可就此以权命勾选,平息她经络中的颤栗。然他指端悬了许久,终是抬手,叩了叩轩门。
"谁?"轩内一声低唤。
"秦默。"他低声答。
轩内静了一瞬。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躲在院中一株老梅后,透过梅枝的缝隙,看见——
林玉幕裹着那袭素白长裙,立于门后。墨色自她领口蜿蜒而上,贴着她莹白的颈,直没入鬓发深处。她眸中混沌未散,却添了一层水光——那是草稿态灵识在情欲初萌时的标志。
"你……"她望着秦默,心口那缕玄色气息几乎要沸腾,"你来何事?"
秦默望着她,许久,抬手,指端那团"顺命"之力缓缓送出。
那本是平息经络的法门。
然草稿态灵识蒙昧,经这一缕权命入体,反被唤得更烈。林玉幕低吟一声,身子一软,倚在他怀中。墨色自她肌肤上沸腾而起,染上了他的玄袍。
"秦默……"她低唤,声音已颤得不成调,"好热……"
秦默将她扶住。
我躲在老梅后,心跳如鼓,脸颊滚烫。
我应当退。我作为一个有尊严的程序员,应当退。可我的脚,像生了根,挪不动。我的眼睛,像粘在了那株老梅上,挪不开。
我看着秦默将林玉幕揽入怀中。我看着他掌心贴着她后背的经络。我看着他低头,望见她眸中那层水光。
我看着他俯身,唇贴上她眉心。
我的心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
秦默将林玉幕抱起,步入轩内,置于榻上。轩门未合。
我躲在老梅后,透过轩门与梅枝的缝隙,看见——
烛火昏黄,映着她墨色灵气环绕的肌肤。她通体莹白,那层墨色化作一缕缕墨色灵气,绕着她盘旋。她胸前那两枚樱色,在烛火下泛着水光。
我捂住了脸。
"李墨,你不能看。"我对自己说,"这是人家的私密。你是她的造物主,不是她的……"
可我的手指,还是忍不住张开一条缝隙。
秦默俯身,手指灵气引导自她眉心而下,过鼻梁,过唇,过颈,过锁骨——所过之处,墨色灵气尽数化作他唇下的一缕缕灵光,被他的权命所收。她肌肤在他手指下颤栗,一寸一寸,自莹白而泛绯,自泛绯而滚烫。
我看着,呼吸急促。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这样的场景。我是一个常年加班的程序员,我见过的最美的东西,是凌晨四点的城市天际线。而现在,我躲在一株老梅后,看着我写的代码化成的女人,被另一个我写的代码化成的男人,一寸一寸……
"李墨,你有病。"我对自己说,"你对你自己写的代码,起了这种心思。"
可我还是看着。
秦默手指至她胸前,在那枚樱色的经脉上停了一瞬。林玉幕身子一颤,指尖攥紧他发丝,低吟出声。
我捂着脸,却不自觉的将手指张开一条缝隙。
——————
秦默起身,重新找到腿上的经脉,自腿根处将灵气引导进入经脉中。由于腿部经脉特殊,林玉幕忍住疼痛,低吟连连,墨色灵气自她周身沸腾,缠着他,绕着他。
我躲在老梅后,脸红得像要烧起来,这经脉引导太特殊了,对于我这个三年没接触过女生的程序员来说,这些经脉所过之处,太过陌生。我看着秦默手指引导灵气自她腿根向下蜿蜒,过膝,过踝,又自踝向上,过膝,过腿根——
至那处隐秘的经脉点。
林玉幕不自觉的"啊"了一声,灵气进入经脉后,浑身发烫,她身子猛地一弓。
我看着她这么难受,差点叫出声来,忙捂住嘴。
我看着秦默闭眼,引导着灵气探入那处秘境。在灵气进入经脉的冲击下,我看着林玉幕身子一弓一弓,指尖攥紧榻沿。我听着她低唤"我要死了吗……好疼……"的声音,混着雪夜的寒与轩内的暖,混着草稿态灵识的蒙昧与权命的沉凝——
我十分担心,心痛得几乎要震破胸腔。
然后,我震惊的看着——
林玉幕所有灵气经过的经络之中,那缕草稿态灵识倏地一震,自秘境最深处涌起,循秦默的权命而上,凝于膻中。
"核……成了……"林玉幕低喃,眼眸中混沌渐褪,一缕极清极亮的光自眸底浮起。
秦默起身,将她轻柔扶起,让她盘坐于他身前,背对着他,进行最后的经脉引导。他掌心贴着她后背经络,权命之力自他掌心而入,循她后背的经络,将那缕新凝的销命之核,缓缓送入她丹田。
我看着林玉幕抱紧双臂,双臂肌肤相贴,经络相系。我看着她无意识地抖动,是核在高速旋转,带着身体也在抖动——正在专注引导经脉的秦默低低闷哼一声,眉心微蹙。
"别动。"秦默收了灵气低声道,声音已哑。
林玉幕不懂此道,却也不再动。她只缓缓松开双臂,任那缕新凝的销命之核,在他权命的护持下,缓缓沉入丹田。
烛火渐暗。
雪未停。
——————
我躲在老梅后,半晌动弹不得。
我的心跳,还在震着胸腔。我的脸,滚烫如火烧。我的腿,软得像面条。
我看着秦默起身,整衣,推门而出。我看着他清冷的眉目,仿佛方才那一切未曾发生。我看着他踏雪,往权命司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
然后,我看见——
林玉幕自榻上起身。她通体莹白,墨色已尽数凝入她丹田之核。她拢衣,立于轩窗前,望向窗外雪景。
我躲在老梅后,屏住呼吸。
她忽然侧首,目光望向院中那株老梅。
我心跳一滞。
她看见我了?
她望着一株老梅,眸中那缕极清极亮的光,此刻微微一动。她似乎觉到了什么——大约是觉到了我这造物主的气息。
她望了一会儿,又转回首,望向窗外雪景。
她没有看见我。
我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有一点失落。
我望着她立于轩窗前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还没醒。
这个世界,还在继续。
而我,竟开始……不想醒了。
我想留在这个世界里。留在我亲手写的世界里。留在她身边。
哪怕,我只能躲在一株老梅后,看着她。
——————
命录司中,史官誊笔,手微颤:
”草稿态,林玉幕,销命之核成。权命司秦默为之凝核。顺命相系,经络相融。因果渐深。
旅人李墨,于侧旁观。”
史官搁笔,望向山阴"调试之权开启",长叹:
"凝核之礼,权命相系。这一对……又是要历怎样的劫?"
他不知,那个叫李墨的旅人,正躲在销命司后院的一株老梅后,望着他亲手写出的女人,红着脸,心跳如鼓。
而我,李墨,二十八岁程序员,站在雪地里,望着轩窗前林玉幕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还没醒。
可我……不想醒了。
——————
卷一·尾声
雪落了一夜。
天明时,我自草稿轩的偏房醒来。
我不知昨夜是如何回到偏房的。大约是我躲在老梅后,站得太久,冻晕了,被巡夜的修士抬回来的。
我望着偏房的天花板,发了半晌呆。
昨夜的一切,如梦。可我知道那不是梦——我的心跳还在震着胸腔,我的脸还滚烫。
我起身,推开偏房的门。
雪停了。销命司后院一片银白。那株老梅,枝上积雪,静悄悄的。
我往正房望去。草稿轩的门虚掩着。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推开。
轩内无人。
林玉幕不在。
我愣了一下,环顾轩内。榻上被褥整齐,案上砚中墨色已干。窗开了一扇,雪后的晨光透进来,映在窗纸上,勾出几道墨痕——那墨痕已凝定为金纹。
我望着那几道金纹,心里默默对照——
销命之核既成,林玉幕的命数,自草稿态,要往"审核中"去了。
她要历第一劫了。
我转身,出了草稿轩,往销命司司堂去。
司堂中,主事正坐于堂上。见我来,他望我一眼,道:"旅人,你可醒了。林掌令使今晨奉命往权命司去了。"
"权命司?"
"秦掌令使唤她去。"主事目光复杂,"销命之核既成,她要历审核之劫了。秦掌令使唤她去,是要护她历劫。"
我望着主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酸的感觉——
她要去秦默那里了。秦默要护她历劫了。
而我,她的造物主,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旅人,"主事忽道,"你身上,有一缕极熟的气息。"
我一怔。
"我观你灵识,"主事望着我,眸底有惑,"你灵识深处,似有一缕……天道之气。你不是寻常旅人。"
我心跳一滞。
他觉出来了。
"我……"我张了张口,"我只是……"
"你不必解释。"主事摆手,"天道之气,非我能窥。你若要留,便留;你若要走,便走。只是——"他顿了顿,"林掌令使历审核之劫,凶险万分。你若有心……"
他没有说下去。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要去。我要去权命司。我要看着她历劫。哪怕我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我去。"我说。
主事望我一眼,点头:"去吧。权命司在玉京山东侧。"
我转身,出销命司,踏着雪,往玉京山去。
——————
山道上,雪未消。我踏着雪,一路往上。
走到半山腰时,我忽然听见——
身后,有一缕极淡的、极古的叹息。
我回首。
山道空无一人。只有雪,只有风。
可我分明听见,那一缕叹息里,有一句话——
"旅人,你何时醒?"
我浑身一震。
那声音,极熟。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望着空无一人的山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古怪的、荒诞的感觉——
我在问我自己的,何时醒。
我还没醒。
这个世界,还在继续。
而林玉幕,正在往权命司去,往她的第一劫去。
我转身,继续往上走。
雪后的玉京山,高三十三重。
我望着山巅那行"天道纪元五点一",又望向山阴"调试之权开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还没醒。
可这个世界,已经要我,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