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一众兽人齐齐闭了嘴。当事人离邩都亲口说没有那回事,那多半便是一场误会,旁人也不好再多嚼舌根。
玲花心里憋屈得厉害,眼前发生的一切,和她打探来的情报全然对不上。可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离邩已经把话撂下,她再死咬不放,反倒显得是自己刻意刁难了。
万般不甘之下,她只能勉强给自己找台阶下。
“看来是一场误会,是我太过心急。这件事就此作罢。”
凌瑶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抬手拍掉身上沾着的泥点尘土,伸手牵住小野小小的手掌,打算就此离开,回到住处。
脚步还没迈开,玲花的声音又一次从身后响起,将她拦了下来。
“米遥,你等一等。”
她根本没打算真正就此翻篇,一计落空,立刻又生出新的算计。
“如今你阿父已经不在了,原先你们住的那处大山洞,也该换个主人。就凭你和岐野两个人,也用不上那么宽敞的居所。你回去简单收拾一番,把山洞腾出来,让给白岭一家人居住。你们就搬去西边那处小的山洞吧。”
西边的小山洞部落人人心知肚明,位置偏僻潮湿,空间极小,空着好多年了都没兽人愿意住。
小野攥紧凌瑶的手,宝石蓝的眼眸里写满了不情愿。
那处大山洞是死去阿父留给他们唯一的念想,若是连住处都被夺走,姐弟二人在部落里便再无立足之地。
围观的兽人低声议论起来,不少人心里清楚玲花的心思,却也不愿站出来出头得罪族长之女。
躲过了驱逐的危机,对方又要过来抢夺居所,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们喘息的余地。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带着几分怯懦的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西面那个小山洞哪里能住人啊,北面明明还有两处还算宽敞的山洞一直空着……”
开口的是一名身形修长的雌性,肤色偏黄,结实的小腿线条分明,身后垂着一条流苏般蓬松的马族兽尾。
“米遥的阿父是为了护住我们才战死的,不该这样苛待她们姐弟。”
凌瑶记忆里,这位叫沫沫的雌性向来性子温顺,从未当众与人争辩过,此刻肯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属实难得。凌瑶抬眼望向她,眼底带上几分真切的感激。
“多谢你,沫沫。”
好不容易才占到上风的玲花哪里肯轻易退让,她双手叉腰,身后的豹尾烦躁地一下下抽打地面,扬起细碎尘土。
“部落有部落的规矩!她们就两个人,本就该分配小山洞!”
她扬高声调,刻意搬出规矩压人。
围观的族人面面相觑,有人暗自认同沫沫的话,却畏惧玲花的身份,不敢再出声附和。
不远处树下的离邩依旧立在原地,红发被风微微吹动,金瞳淡淡落在这边喧闹的人群身上,垂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几息后,他转身离开了人群。
眼见沫沫还打算继续开口替自己申辩,凌瑶轻轻摆了摆手,拦住了她的话头。
“不必再说了。”
她转过脸,目光平静地对上玲花,没有半分歇斯底里。
“既然是部落定下的规矩,行,我搬。”
留在部落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不光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尚且弱小,毫无自保之力的岐野。若是此刻硬刚到底,把玲花彻底逼急,保不准又会生出别的祸端。
害,多大点事啊,不过是受点窝囊气而已。
前世做底层牛马,早就练出一身扛打压的本事,这点委屈还伤不到她。
况且来日方长,这笔账,她默默记在心里,往后有的是机会悄悄使绊子。
凌瑶垂下眼眸,拉住小野冰凉的小手。
“小野,我们走,回去收拾东西。”
小野小声的哦了一声。虽然眼睛里盛满不甘,却还是乖乖跟着凌瑶的脚步,一步步离开这片围着不少族人的空地。
玲花见她顺从妥协,嘴角泄出一丝得逞的笑意,豹尾也跟着得意地晃了晃,一副大仇得报的志得意满。
一旁的沫沫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满心替她们委屈,她快步追了上去。
“我来搭把手。”
山洞之中的物品不多,几张厚实的兽皮毯子,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几件造型古怪的骨质器具,再加上几只木罐与石盒子,便是她们全部家当了。
没有随身储物空间,姐弟俩只能徒手搬运,好在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并不算费力。沫沫心善,主动上前搭手,帮着分担了大半物件。
三人一同,一路辗转来到部落西侧的小山洞。
站在洞口的那一刻,凌瑶不由得微微一怔。
原本潮湿破败、无人愿住的山洞,此时干干净净,看不见缠绕的蛛网,地上也没有堆积尘土,石壁上还留有被清水冲刷,又经火烘干的痕迹。
就连洞口外围,还移栽了一圈能够驱赶虫蚁的低矮绿植。
全然不像是被人弃置许久的废弃洞穴,反倒像是有人特意提前打理过一番。
沫沫面露疑惑,四下环顾一圈,低声喃言。
“奇怪……我前几日路过这里,还是满地碎石渣子,那洞口的草都比人高了!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整洁了?这倒像刚刚才打扫过的……会是谁呢……?”
凌瑶浅浅勾了勾唇角,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兽人的善意,她垂眸动手将搬来的物件一一归置,低声道。
“想来,是位和你一样心底良善的人。”
沫沫被这番夸赞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米遥,我已经和戚风、鹿鸣结侣了,他们两个都是三阶雄性。往后你若是遇上难处,只管去北面第三个山洞寻我,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会帮你一把。”
闻言,一股暖流缓缓漫上凌瑶心口。
这份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善意,反倒叫她这个凡事习惯权衡利弊的现代人,生出几分惭愧。
兽世生存虽艰苦,但只要留在部落之中,起码是不至于饿死的。
狩猎队每三日就会分一次肉,维持基本存活是不成问题的。
小野蹲在一旁,安安静静铺开兽皮毯子,紫色的小脑袋时不时抬起来,望一望凌瑶,又望一望热心的沫沫。
洞内光线偏暗,经过冲刷烘烤的石壁散去了潮湿的霉味,洞口的绿植随风轻轻晃动,隔绝外面的虫蚁喧嚣。
凌瑶抬眼看向沫沫,语气诚恳。
“谢谢你,沫沫。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沫沫看着简陋狭小的山洞,还是免不了忧心忡忡,她再三叮嘱。
“这里位置偏,夜里要多加小心,时常会有野兽的动静,晚上尽量不要独自出去。”
叮嘱完几句,沫沫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又帮着摆好两只石箱,便转身离开了山洞。
山洞里只剩下凌瑶和小野姐弟二人。
外面的阳光从洞口斜斜切进来,落在地面,周遭安静下来。小野凑到凌瑶身侧,小小的身子轻轻靠过来。
“姐姐,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吗?”
“嗯。”
凌瑶咧嘴一笑,苦中作乐道:“对呀,以后姐姐只有小野了,这可怎么办呀?”
幼兽明亮的眼睛里浮上澄澈的坚定,他鼓足勇气道:“那以后我来保护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