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好久都没朝外头写过信了。”
杨短尾在羊皮纸上停下笔,朝刘金背看了一眼。
刘金背扫了扫信纸,只回了一句:
“再写实在点。”
于是这封信最终变成了这样——
“老鲶,我是刘金背。我在寒风岭待了十二年,你知道我脾气,没影的事不会找你。这回撞上大运了,能改命。你收到信,把家里那几张嘴安顿好,赶紧来蛮荒药园。路远,慢则半月,快则十日。嘴给我闭严实了,谁都不能说。事成之后,你欠我那几坛灵酒一笔勾销,另送你一场造化。——刘金背。”
杨短尾把信封好,抬头问:
“师父,这是要叫鲶爷爷过来帮忙?”
“不算帮忙。”刘金背盘腿坐在椅子上,拿细枝逗着笼子里的寒岭雀,语气不紧不慢,“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这边出了岔子,南方还能有个接应。”
他往雀笼里丢了颗红果子。寒岭雀一口叼住吞下,那双鸟眼闪过一丝很淡的灵光,立马又变回浑浊模样。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鲶爷爷嘴紧,信得过。”
杨短尾点点头,把信贴身收了。
“那我明天去镇上寄。”
“别走官驿。”刘金背补了一句,“走西边贩兽皮的老瘸子,他门路多,不扎眼。”
“知道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刘金背站起身,望向药园方向。那边安安静静,只有几声蛤蟆在叫。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短尾,这几天药园里的螳螂剩几只?”
杨短尾正要出门,闻言停住。
“少了。前天数还剩十几只,昨晚再去看,就五只了。而且……”
“而且什么?”
“前天夜里,我撞见那只最大的蝗虫了。”杨短尾把声音压得很低,“它咬死一只螳螂之后没走,叼着螳螂脑袋蹲在叶子下面。等下一只螳螂经过的时候,它才扑出去。”
“它在蹲点。师父,一只虫子在蹲点。”
刘金背眉毛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所以呢?”
“它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聪明。”
“那更好。”刘金背转过身,拍了拍她肩膀,“越聪明,血脉品阶越高。品阶越高,炼出来的血丹越纯。”
“你师父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这种东西。”
杨短尾看着师父的眼睛,还有忧虑。
但她心里清楚,师父只挑好的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刘金背意外的话:
“师父,那两只寒岭雀和地上那些血蛤蟆的操控法子,能不能教给我?”
刘金背愣了一下。
“你学这个做什么?”
“那只蝗虫进阶太快了。”杨短尾声音很平静,但手一直攥着衣角,“万一它比师父想的还快一步——我是说万一——到时候要是师父来不及应付,至少我还能挡一下。”
刘金背看了她很久。
月光落在杨短尾脸上。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上,一双眼睛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当年她也是这么仰着头说:“师父,我多挖些草药就能照顾你了。”
“想得倒是挺全。”刘金背笑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倒出一枚灰色的骨哨。
“这两只寒岭雀是正儿八经的妖兽,就是没开灵智,才被拿来随便买卖。”
“这哨子是用它们妈的腿骨削的。吹的时候滴上一点那老鸟的精血,这俩畜生就对你言听计从了。”
说完又掏出个白瓷小瓶,和哨子一起塞到杨短尾手里,指了指窗外。
“血蛤蟆更省事。那东西认吃的,谁给肉谁是爹。”
“我隔几天往药园里丢几块妖兽肉干,它们就一直赖在那一片。肉干在药房后面的柜子里,你要想学,明天开始你去丢。”
杨短尾小心翼翼接过骨哨和瓷瓶,收进怀里。入手冰凉,隐约有股灵气在跳。
“谢谢师父。”
刘金背摆摆手,坐回椅子上,“这药园里每样东西,都是你师父这十二年拿命攒下来的。”
“离收网没几天了,不能出一点岔子。明白吗?”
“明白。”
她走出房门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里露出来,把她的影子长长拖在走廊上。她下意识按了按怀里的骨哨,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掌心。
然后转身去了库房,去拿明天喂蛤蟆的肉干。
而在她脚下十丈深的土里。
两只豆米大的蝗虫正闷头刨土。上颚一口一口地啃,啃下来的土渣用后腿蹬到身后。冻土又硬又韧,啃上半天才掉一小撮碎末。
两只小蝗虫也不停,啃一口,蹬一脚,再用脑袋把松动的土块拱到一边。身子不大,倒像两把不肯歇的小铲子。
它们身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窄到只能让胡万载一只虫通过。
通道尽头,胡万载趴在一块突起的石壁上,一直盯着那个刚走出房门的女孩。
他又知道了一些新的信息。
“寒岭雀——”
“血蛤蟆——”
“骨哨。”
这些词在脑子里排来排去,慢慢拼成了一张情报图。
胡万载原来的计划很直接:用最快速度把螳螂清干净,带着族群到地面上猛吃几轮,把整个药园的草药全啃光,一路进化到能和那两个半妖正面硬碰。
现在这计划得推翻重做。
寒岭雀,血蛤蟆,都是真妖兽。哪怕只是没开灵智的低等货,也不是现在的他能正面扛的。
硬碰硬就是送死。
但好在,他们不知道他在听。
“骨哨……”胡万载反复琢磨这两个字。控制寒岭雀的哨子,现在在杨短尾手里。
而血蛤蟆只认吃的,谁扔肉谁就是爹。
也就是说,至少现在,两张牌还没全攥在刘金背一个人手上。
只要他不上地面,天上的威胁就是零。
只要他继续往下挖,地面上那些禁制就是摆设。
只要繁殖得够快,这些麻烦迟早都不算事。
胡万载从石壁上跳下来,落在通道口。他张开上颚,对着冻土一口咬下。
石头在他嘴下跟豆腐一样碎开。两只小蝗虫半天啃不开的口子,他几口就掏出一大截。
“继续挖。”他下令,“你们把土松了往两边压,我来开路。再往下三尺,然后往左绕,别碰那块花岗岩,那边可能有地下水。”
子嗣们一声不响跟在他身后,把碎土渣一点点踩实。
胡万载转身,朝新挖出来的孵化室爬去。
新一批幼虫刚刚出壳,上百只半透明的小蝗虫趴在石壁上,等着生下来后的第一顿饭。
昨晚的螳螂肉已经被分成小块,每只幼虫都能分到一份精血。
他停在一只幼虫面前。那虫子太小了,比米粒还小,半透明的身子里能看见细小的经脉在慢慢成形。
幼虫抬起头,用还没硬化的上颚碰了碰胡万载的前足。
认主。
只要这一批蝗虫长起来,升到一阶五层就不是问题。
系统在那里放了个很关键的奖励,但是胡万载现在还不能够看见。
“吃得越多,变得越强。变得越强,就能吃更多。”
月光照在洞口,又被他新生的影子盖住。
身后,新一批幼虫开始啃螳螂肉。细碎的咀嚼声此起彼伏,像一场从地底深处慢慢逼近地面的潮汐。
离刘金背收网的日子,还有最后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