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东西收起来。”
洪姐把化妆台前的手包往边上一推,指尖在台面上轻轻一点,像在打发一只蹭到脚边的野猫。玉梅握着修眉笔,笔尖悬在半空。她刚在洪姐左眉上落了笔,眉峰起了半个弧度,还差一口气收完。
空气里浮着一股香粉混着热毛巾的气味,吸顶灯嗡嗡响。
“姐,再给我两分钟,这个眉形,”
“两分钟也救不了。”洪姐把镜子朝她推过来,“你自己瞧瞧,这张脸搁我跟前,我怎么安心让你上手?”
化妆间里另外三个台子的客人都偏过头来,有人举着手机挡住了半边脸。
玉梅顺着镜子看见自己。右眉骨上一道旧疤,从眉心斜进发际,新长的肉色比四周浅一截;左颧骨上一块斑,像谁泼茶溅出来的印子。鼻梁塌,嘴唇薄。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六年,早该习惯了,可被人当面拎出来讲,胸口还是硌得慌。
“你这双手确实巧。”洪姐补了一句,“可你懂什么叫美?你这样的脸,连美人的边都摸不着,你拿什么教人化妆?”
玉梅的笔停在半空,喉咙里泛起一股旧味道,县城医院的消毒水,混着暖水瓶的塑料味。那晚的灯光也像这间化妆间一样,惨白惨白的。
产房门口挤着半屋子亲戚,没有一个人出声。第一个开口的是外公,压着嗓子:“长得丑,命好。”
母亲侧躺着,没力气抬头,眼泪淌进枕头里,然后解下脖子上那根红绳,把玉坠贴到她心口。玉坠凉得像浸了井水的石子。
“我们阿梅,不怕。”母亲的声音发颤。
后来母亲总讲同一个笑话:“怕不是仙女落地时,脸先着地了。”讲一回笑一回,笑到眼角发红。她小时候听不懂,后来就懂了。
“别愣着。”门帘一挑,孙姐进来了。她先把洪姐那面镜子扶正,脸上堆出十二分的客气:“洪姐,对不住对不住,今儿排班排岔了。我喊小颜来给您重新描,成不成?”
“我倒想问问,你们店现在什么人都敢上手?”洪姐把口红往台面上一磕,“我是来做脸的,不是来受气的。”
“您消消气,今儿这单我给您免了。”孙姐赔着笑,转向玉梅时,声音矮下来,话却没留半分余地,“玉梅,你先去把台面归置了。前台不能上,后台才是你的位置。”
玉梅说:“行。”她拧好笔帽,一支一支收回刷包,拉链拉到顶,没看洪姐,也没看孙姐。
孙姐又在她身后补了一句:“品牌方这个月的选人名额,我定了小颜。你那双手,搁后台挺好。前台这摊事,你不合适。”
化妆间里静了一瞬。谁都听得懂这话的意思。
“行。”玉梅把刷包搭上肩。
洪姐这时也站起来要走,顺手拿指尖在眉峰处蹭了一下,像是嫌痒。她刚画好的那笔被擦掉一小截,两边眉毛顿时差了一条线。
洪姐自己也看见了,皱着眉把镜子扣下:“你们家这画的叫什么。”
“没画完。”玉梅说。
洪姐抬眼看她,防备里带着意外。
“那笔缺一块,出门见光就露怯。”玉梅放下刷包,“给我一支笔的时间,画完我走。”
洪姐没应声,也没走。孙姐站在两人中间,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拦。
玉梅弯腰,手肘稳在洪姐肩侧,执起那支削到最薄的眉笔,在虎口蹭了蹭笔尖,确认触感。落笔时手腕几乎没有动,笔尖在眉峰缺口处走了三个来回:一笔定形,一笔填色,一笔把色粉压进皮肤纹理。收笔时,她用指腹轻轻压过,让新补的线条融进原来的眉形里。
“好了。”她退后半步。
洪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侧过脸,半晌没说话。最后她扣下镜子:“手倒是巧。可惜,巧救不了一张脸。”
她拎起手包,推开椅子,裙摆带起一阵风。
孙姐送人到门口,转回来时站在玉梅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双手,我信得过。”孙姐说,“可我这门店,客人头一眼看的是脸。以后有要手艺的活,我往后台给你排,钱不少你。前台这边,就不再安排你了。”
“行。”玉梅说,“那今儿下班了?”
“下班吧。”
晚上九点,玉梅从店里出来。雨早停了,霓虹倒在一洼一洼的积水里,红的绿的晃成一片。她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胸前的玉坠,凉的。那块玉贴了她二十六年,夜里总比体温低一截。
就在指腹碰上玉坠的刹那,一个画面从脑子里闪过去:云层,风,一张模糊的脸,正往下坠。
这画面隔几个月就冒一次,比梦短,比走神长,每次都断在那张脸出现之前。
玉梅哑然失笑,低声跟自己说:“我要真是仙女落地,大概摔的就是这张脸。”话说完,她自己先乐了,把这当玩笑,没再往深处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她掏出来看,微信,备注是安巷糖水铺的赵姨。
“明天下午得闲不,帮我个老姐妹拾掇拾掇,她过金婚,我信你的手。”
玉梅站在路灯底下,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在说她的脸。只有赵姨说她的手。
她抬头望了一眼红悦美容的招牌,顶上已经灭了一半的灯。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最顶上那条存了很久的记录删掉,敲了一行新的字进去:
“明天有人会看见我的手。”
锁屏的时候,玉坠贴着心口,凉意正一点点被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