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推理悬疑 > 凶手照着我的帖子杀了三个学弟_第1章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10:55:39

凶手照着我的帖子杀了三个学弟

我的匿名校园表白账号「江城树洞」,今天凌晨发了一条互动帖——"暗恋对象是种食物,他会是什么?"热评第一写"想把他骨头都嚼碎"。今早,那个学弟的尸体在解剖室被发现,肋骨全部粉碎性骨折。警察踹开我宿舍门的时候,我账号里自动刷新出一条新评论:下一个,你室友。

"下一个,你室友。"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宿舍里没开灯,周念在隔壁床翻了个身。

敲门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敲。是砸。铁门框被砸得嗡嗡震,外面有人喊:"开门!警察!"

周念一下子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声音还带着睡意:"知意?怎么了?"

我没回答。手指往上滑——后台私信三千二百条,最早的一条是四十分钟前发的,之后每秒都在涨。每一屏都是同一句话:你帖子下面死了人。

我点进「江城树洞」主页。

今天凌晨那条互动帖——"如果你的暗恋对象是一种食物,他会是什么?"——评论已经炸到两万七。

第二条,三千九,@用户已注销:「麻醉学周野,提拉米苏,苦到他死。」

第三条,三千二,@医科大流浪猫:「药学系赵屿,冰淇淋,冻住他别让他跑了。」

每一条前面都被人回复了同一个字——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空白头像账号,ID是一串乱码。

"已。"

"已。"

"已。"

像在自己给自己盖检验合格章。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手指是凉的。整个后背贴着一层冷汗。

门被踹开了。

走廊灯刺得我眯起眼。至少七八个人站在门口,黑压压的一片制服。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寸头,眼神像刀子,亮出证件:"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你是沈知意?"

"是。"

"手机放下。双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床上,慢慢举起手。周念缩在床角,嘴唇哆嗦着看我。

寸头扫了一眼宿舍,朝身后的人偏了偏下巴。两个人走进来,一个拿走了我的手机,一个拿走了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沈知意,你涉嫌与三起恶性杀人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走廊尽头有人举着手机朝这边拍。闪光灯。隔壁宿舍门缝里挤出来的尖叫。我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初冬,瓷砖很冰。

"我能穿双鞋吗?"

寸头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我弯腰去拿床底的拖鞋时,听见他腰间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队长,法医楼那边第三具尸体刚运走。死亡时间初步定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

我系鞋带的手没停。

昨晚八点到十点。我在实验室。一个人。没有监控。没有证人。

审讯室很小。一张铁桌子,三把椅子,墙壁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淡绿色。荧光灯管嗡嗡响,每隔几秒就闪一下。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了大概四十分钟,门才被推开。

寸头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点的,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寸头在我对面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甩。

"我叫赵刚,刑侦支队副队长。这是我的同事李铭。"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声音不大,"沈知意,江城市医科大学法医学研三,专业排名前五,本科时候拿过全国法医学技能大赛二等奖。对吧?"

"对。"

"你运营'江城树洞'多久了?"

"两年半。"

"那条互动帖——'暗恋对象是种食物'——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投稿?"

我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睛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有人投稿。一个大二学妹,叫陈雨桐。"

"她为什么找你投稿?"

"因为我是树洞。谁都能投稿。"

李铭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赵刚没理他,翻开文件夹,推过来三张照片。第一张:一个年轻男生的脸,闭着眼,嘴唇发紫,脖子以下盖着白布。第二张:解剖台全景,男孩胸腔塌陷,肋骨从皮肤下戳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碾碎了。第三张:创口特写。

"这是陈默,临床医学大四,前天失踪,今早在法医楼解剖室被发现。死因:胸部遭受持续钝器重击,导致双侧多发肋骨粉碎性骨折,骨折断端刺穿双肺及心脏造成失血性休克死亡。"

他念死因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读一份实验室报告。

"还有两个。周野,麻醉学研二,前天在图书馆五楼储物间被发现,死因急性氰化物中毒。赵屿,药学大三,昨天在校外出租屋被发现,死因低温致死——被关在一个工业冷柜里至少四个小时。"

他把三张死亡现场照片一字排开。

"一名死者的肋骨被嚼碎——不是机器,是钝器反复打击直到粉碎。第二名氰化物中毒——苦。第三名冻死——冷冻。"他敲了敲第一张热评截图,"糖醋排骨,嚼碎骨头。提拉米苏,苦。冰淇淋,冻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上。

"沈知意,你学法医的,你当然知道怎么杀人。告诉我——你帖子下面的评论和你有没有关系?"

我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慢慢绞在一起。

"那个发评论的人不是我。回'已'的人也不是我。你们去查IP。"

"查了。"赵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三条热评的发布IP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校园网节点,查不到终端设备——发帖人用了VPN和虚拟服务器。回'已'的账号IP在境外。"

他盯着我。

"但是你知道最巧的是什么吗?三名死者的同班同学都证实——陈默暗恋过你。周野去年给你递过情书。赵屿在大二时追过你,被你拒绝了。"

李铭从旁边接了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开始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果然学这个的就是心理变态"的语气。

"三个被害人都跟你有私人关系。你的帖子今天凌晨发出来,三条评论跟着出现,三种死法和评论一一对应——而你,是唯一一个既认识他们三个、又懂怎么杀他们的人。你学法医,成绩还好——你知道怎么掩盖证据,怎么误导死亡时间。"

"然后呢?"我说。

"然后?"李铭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然后你就是我们抓到的最符合逻辑的嫌疑人。"

我看着他。

他等着我崩溃。等着我哭,等着我喊冤枉,等着我解释——从他坐姿看,他见过太多嫌疑人,每个都有故事。

我没给他故事。

"我要见我的导师。"

赵刚的眉毛动了动。"陆景川教授?"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们刚才说的死亡时间区间——昨晚八点到十点——我在法医楼三楼实验室做样本分析。陆老师知道我的实验进度。他能证明我那个时间段在做什么。"

这不是真的。昨晚我一个人在实验室。没有别人。陆景川不知道我在。但我需要时间——需要拖住他们的审讯节奏,需要在脑子里把所有事情重新拼一遍。

赵刚和李铭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会联系陆教授的。但在那之前——"他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我面前,"把你的社交媒体账号、云存储密码、能证明你昨晚在哪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写下来。"

我看着那张纸。

手机云端里存着一套照片,每一张都是法医学教学用遗体的时间水印存档——这是我从大一开始养成的习惯。每具教学遗体、每次解剖实操课前,我都会拍一张带时间水印的照片存进云端。三年,两千七百多张,没断过。

但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我需要律师。"

"可以。"赵刚站起来,椅子腿划在地面上刺啦一声,"但你先把密码写了。你越配合,事情越简单。"

我拿起笔。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江城的冬天很冷,我妈上周打电话说暖气费涨了,我答应她这周末回家吃饭。我爸在电话那头喊:闺女回来买点羊肉,我给你炖萝卜。

我的手没抖。

我写下了手机云端的账号和密码。

不是因为配合。是因为那个云端里有一张我昨晚十点三十七分拍的照片——照片里,法医楼的解剖台上,躺着一具我今天才在审讯室照片里重新认出来的尸体。

陈默。

他昨晚十点三十七分,已经躺在法医楼里了。

而我的帖子,是今天凌晨发的。

帖子是今天凌晨发的,评论跟着帖子出现——可陈默昨晚就已经躺在了解剖台上。如果尸体在帖子发布之前就已经躺在了解剖台上,那帖子就不是"剧本",评论也不是"预告"。杀人者不需要帖子来"启发"——他只需要在评论区留下那条热评,然后让所有人都以为杀人动机来自评论区。

他在编故事。而评论区,是他写好的剧本。

我把笔放下,把纸推回去。

赵刚看了一眼,把纸递给李铭:"去查。"

李铭接过纸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定罪的东西——不是在看人。

门关上了。荧光灯又闪了一下。

陆景川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我已经从审讯室转到了拘留所,关在一间六人监室里。另外五个女人——两个盗窃、一个打架斗殴、一个经济诈骗、还有一个因为家庭纠纷进来的。她们看我的眼神和李铭一样——"学医的,心理变态"。

管教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正在盯着天花板裂缝数砖。

"沈知意,有人探视。"

会面室里隔着一道玻璃墙。陆景川坐在对面,白衬衫,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色温和——那种老师在走廊里撞见学生迟到时会有的温和。

"知意。"他拿起话筒,声音穿过玻璃有点失真,"你瘦了。"

我拿起这边的话筒。

"陆老师,我的实验数据——"

"先别急。"他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没打开,"系里正在讨论你的情况。那条帖子——你知道的,学校现在压力很大。三个学生死在校园里,死法跟网上匿名帖子的评论区一模一样。校长办公室的电话被记者打爆了。"

他的手放在文件袋上,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系里有些老师说,你应该先休学。论文的事——你那个关于死后生化指标变化的研究,数据还在我那里。我会替你保管。"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延期。也可以帮你提前答辩。知意,这取决于你怎么配合。"

配合。又一个让我配合的人。

"陆老师,"我说,"我没什么可配合的。我没杀人。"

"我相信你。"他的表情真诚得像教堂里的神父,"但相信你的只有我。系里其他老师——你是法医专业最好的学生,但这也意味着你最懂得怎么杀人。你自己想想,这个逻辑在别人脑子里有多顺。"

他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点。

"先把休学申请签了吧。把这段时间撑过去。等案子破了,你回来,数据还在,毕业不耽误。"

我看着那份休学申请。

表格上端端正正地打印着我的学号、姓名、专业。休学原因一栏已经填好了:因个人原因申请休学一学期。

因个人原因。

不是因为被关在拘留所,不是因为被当成连环杀手嫌疑人,不是因为全校都在传我拿帖子钓学弟杀。

是"个人原因"。

"陆老师,我不能休学。"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休学意味着我的学籍被冻结,意味着校园卡失效进不了法医楼,意味着我的实验数据被归档——而那个云端备份,只有连着校园网才能自动同步。

但我说的是另外一句。

"我爸妈供我读到研三,我不能让他们看见'休学'两个字。"

他看了我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文件袋收回去,站起来,把话筒放回座机上之前,弯下腰对着玻璃这一侧的我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监控录不下来。

"知意,你是个聪明学生。但聪明人有时候——太相信自己的专业了。"

他直起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走路的样子很从容,背挺得很直,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不紧不慢的节奏。

法医系的走廊走了十五年了。

那节奏我很熟悉。

我爸的电话是第三天打进来的。

拘留所里每周有一次通话机会,管教把座机推到我面前:"五分钟。"

我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那头没说话。

"爸?"

沉默。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不像平时那个中气十足喊我"闺女"的人,像有人用手掐着他的脖子:"你妈在屋里哭了两天了,不敢出门。"

"爸,你听我说——"

"记者堵在门口,从昨天到现在没走。你妈买菜都不敢下去。"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哭,是那种压到了极限的抖——我爸是退伍军人,我活了二十四年没见过他掉一滴泪,"楼下超市老张问我——老张认识咱家二十年了——他问我,你家知意是不是杀人了。"

"爸——"

"是你吗?"

电话线那头安静了。我能听见我妈在远处哭,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江城医科大学连环杀人案三名受害人的死亡方式,被确认与该校一名研究生运营的匿名社交账号下的评论内容惊人一致……"

"是你吗?"我爸又问了一遍。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在问了。他是在等——等我给他一个能让他扛下去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

你闺女没杀人。你闺女只是发了一条帖子。你闺女被人栽赃了。你闺女——法医专业研三,全国法医学技能大赛二等奖——被当成了连环杀手。而她唯一做错的事,就是那条帖子。

但她没做错。那条帖子是一个学妹投稿的互动话题。她运营了两年半的「江城树洞」,几百条投稿,几千条评论,只有这一条——只有这一条出了事。

"爸,你相不相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突然哑了:"……你不说话,是不是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没法在五分钟通话时间内解释清楚三具尸体、伪造的评论、被人栽赃的云端账号、以及一个她还不知道是谁的真凶。

"爸,"我说,"我会出去的。你和我妈好好的。别看电视。"

我把话筒放下。

管教在旁边按了计时器:四分零二秒。

我走回监室,靠着墙壁坐下。晚饭是盒饭——一荤一素一米饭。我没动筷子。旁边那个打经济诈骗的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把自己那份里的卤蛋夹到我饭盒里。

"小姑娘,"她说,"饭要吃的。"

我低头看着那颗卤蛋,差点哭出来。

周念上电视是在第五天。

拘留所休息室的电视只有两个台——新闻频道和法制频道。那天下午放风时间,七八个在押人员围在电视机前。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电视里,周念坐在宿舍的床上——就是我那张床旁边的床。她眼睛红肿,头发随便扎着,怀里抱着一个靠枕。镜头推到她脸上时,她正好抬头,眼泪卡在眼眶里打转。

"我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她平时看起来……很正常。学习好,不太爱说话。我根本想不到她会做这种事。"

记者问她:"你们是室友两年了,她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觉得反常的事?"

周念低下头,眼泪掉在靠枕上。

"她晚上经常很晚回来。说是在实验室。有一次半夜三点我醒过来,她还在玩手机——就是那种,不睡觉地盯着屏幕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把手机翻过去了。"

"还有吗?"

"还有——"她吸了一下鼻子,"她书桌上有一本笔记本,黑色的。我从来没翻开过,但我每次进宿舍,她都在写那本东西。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她没说完,用手捂住嘴。

记者把话筒收回去了。

画面切到校园里。记者站在法医楼前面,风吹得她头发乱飞:"……据悉,嫌疑人沈知意系该校法医学系研三学生,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曾获全国法医学技能大赛二等奖。学校官网已于今日凌晨紧急撤下其优秀学生照片及相关荣誉展示。目前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

电视被管教换了台。

我站在电视机前,周围的女人都在看我。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说了一句"学法医的就是不一样"。

我转过身走回监室。

周念。两年室友。我帮她带过多少次饭,替她签过多少次到,她爸妈来看她时我帮她洗了多少件衣服。

她从没问过我那本黑色笔记本是什么。

那是一本解剖学笔记。大三那年买的,封皮黑色,里面记的是人体骨骼肌附着点走向和尸体腐败分期特征。每一页都画满了。

周念知道。

她护理解剖课挂科那年,我把这本笔记借给她抄了整整一周。

但她对记者说:我从来没翻开过。

第七天,学校官网撤下了我的照片。

一同寝室的女生后来写信告诉我——那封信经过层层检查最后才到我手里——信上说,学校教务处连夜删除了所有跟我有关的公开信息:优秀学生风采栏、法医学竞赛获奖名单、毕业生光荣榜。法医系走廊里我那张穿白大褂的照片被取下来了,镜框还挂在墙上,里面是空的。

同班同学有人在群里说:学校做得对,给杀人犯挂荣誉是对受害人的二次伤害。

那封信我没读完。

江珩是在我被抓后的第九天来的。

那天外面下了雨。审讯室里的荧光灯还是老样子,嗡嗡响,隔几秒闪一下。我被带进去的时候,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是赵刚,不是李铭。

是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薄羽绒服,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到眉骨。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保温杯。他面前没有文件夹,没有笔录纸。只有一杯还没动过的茶。

"沈知意?"他抬头看我,声音不高,像在医院里跟病人说话的那种节奏,"我叫江珩。省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今天不做审讯,做心理评估。"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铐子。

"这个太紧了。"

赵刚在旁边皱了皱眉:"规定——"

"规定是最多两指间隙。"江珩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确定,"她现在手腕已经淤青了。松一格。"

赵刚跟他对视了三秒,示意李铭过来松了一格。

金属离开皮肤的那一瞬间,手腕上传来一阵钝痛——是血液回流。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内侧一圈青紫,手铐的齿痕深深印在皮肤上。

江珩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坐下来,打开保温杯的盖子,把茶倒进盖子里推到我面前。

"红茶。不烫了。"

我盯着那杯茶。九天了——九天里没有人给我倒过一杯水。

"沈知意,"他说,"我不是来问你和三个被害人是什么关系的。"

我抬起头。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触控板上滑了一下,屏幕转过来——是我那条帖子的完整评论区时间线。他用红、蓝、黄三种颜色做了标注,每条热评的发布时间、点赞数增量、回复时间节点全部标得一清二楚。

"你看这里——"

他指着第三条热评,@医科大流浪猫:「药学系赵屿,冰淇淋,冻住他别让他跑了。」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零点四十一分。

"赵屿的死亡时间,法医初步定在前天晚上十点到昨天凌晨一点之间。"他的手指往右移动,指了指回复时间,"这个叫'已'的回复,是今天凌晨一点零三分回的。"

他抬起头看我。

"看出问题了吗?赵屿死的时候,你的帖子还没发。"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评论,后颈一阵发麻。"除非——"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赵刚他们手里的案卷,把评论列在死亡前面——他们看到三种死法和三条评论一一对应,就没再回头核对时间戳。

"你是说,有人替他们把顺序摆好了?"

"不止摆好了顺序。是替他们写好了结局——凶手杀人的时候,你的帖子还没发。他不可能"照着"你的帖子杀人。发帖的人无罪,写评论的人才有罪。"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这案子真正的凶手,不在监狱里。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对吧?"

我盯着他。

他说的是我最想找的答案。

"江警官——"

"叫我江珩就行。我不是警察,我是犯罪心理顾问。"

"江珩,"我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告诉我十一月七号——也就是陈默死亡的那天——晚上你在实验室待到几点?

我愣住了。

十一月七号晚上。我下午五点进的法医楼三楼实验室,做死后脑脊液生化指标检测。样本是两具教学用遗体,性别男,年龄分别五十二岁和六十七岁,均为自愿遗体捐献。我取样、离心、加试剂、上机检测、记录数据。十点半左右收完最后一组,想起明早B102有一堂解剖实操课——按老习惯,我下楼去拍一张教学遗体的存档照。全部弄完回宿舍,已经是晚上快十一点。

"我待到十一点。"我说。

"有没有拍样本照片?"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我会拍?"

"你公开发表的本科毕业论文里提到过——'法医学实操教学中,建议学生养成对教学遗体进行时间水印拍摄存档的习惯,便于后期比对和分析'。"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茶盖旁边的纸巾上写了几个字,"你的同学说你每次解剖实验课前都会拍。不是一次两次,是三年。"

他抬起头看我。

"三年。两千七百多张。你把它们存在哪里?"

我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鼻子酸到眼眶,眼眶酸到泪水管不住。九天来第一次有一个人不是在找我的破绽,而是在找我的证据。不是在证明我有多像凶手,而是在找我没有杀人的证明。

"存在手机云端。"

"手机被扣了。"

"我给了赵刚密码。"

他站起来,把电脑合上。"我去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审讯室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打出一半亮一半暗。

"沈知意。"

"嗯?"

"你那个习惯——拍时间水印——很好。继续坚持。"

他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审讯室里,把那杯红茶喝了。不冷不烫,正好。

但是江珩没回来。

两天后,管教在走廊里换班时聊了几句。我听见一个地名——"滨江路"。听见另一个词——"车祸"。

我扒在铁门栏杆上喊管教:"滨江路怎么了?"

管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不好的东西。

"一个省厅来的,昨晚上车冲进江里了。在抢救。"

我握着铁栏杆的手慢慢滑下来。

江珩。省厅来的。来查我的案子。深夜驾车去法医楼调监控。车冲进江里。

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

我退回监室,靠着墙壁,把脸埋在膝盖上。呼吸开始变浅。心跳先漏一拍,然后是那种不规则的突突突撞向肋骨。

冷静。

必须冷静。

江珩跟我的关系只有一次会面——四十分钟,一杯茶。真凶的反应速度太快了。这说明两件事:一,他在警方内部有信息渠道;二,他对江珩查出来的东西感到恐惧。

江珩查了什么?他查了我的云端照片。而那个云端密码——我给了赵刚。赵刚交给了技术科。技术科里有谁?或者说,技术科里的人有没有告诉别人?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条一条信息往上浮——陆景川来探视时说的话。他那句"聪明人太相信自己的专业"。周念在电视采访里"从来没翻开过"的黑色笔记本。凶手在评论区回复的"已"——三个"已"字,像在给自己的作品盖章验收。

陆景川。

法医系副主任。研究生导师。我三年的授课老师。他教过我尸僵形成与缓解时间,教过我尸体腐败分期特征,教过我死后生化指标变化的全部规律。

他知道我会拍时间水印照片——因为那是他在本科课堂上表扬过的习惯。"沈知意同学的做法值得全系推广——法医工作的第一条原则就是记录。"

他看到我的帖子了吗?他当然看到了。"江城树洞"在江城市医科大有三万粉丝,全校师生都知道这个账号。三条热评——三条以杀人方式精准匹配评论内容的谋杀——对他来说是什么?

是一个"研究项目"。

三个样本。三种死法——一台冷柜、一管氰化物、一把钝器,全是法医系触手可及的东西。他杀了他们,再把死法写进我的评论区,像给标本贴标签。

法医系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陆景川的教学风格。他在讲尸僵形成机理时眼睛会发光,那种光不是教书育人的热情——是一个人在行使权力的快感。他在课堂上反复强调:法医对死亡时间的判断误差可以控制在两小时以内,而凶手对死亡时间的伪造误差至少是六小时。

他说这话时笑了。

"所以法医永远赢。"

那不是一个老师在教学生。那是一个猎人在炫耀自己对猎物的绝对掌控。

但这还不是全部。我的课题——死后生化指标变化的研究——初稿数据已经出来了,通讯作者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系里评教授压了他两年,有人在学术论坛上逐张扒过他论文的图表,说他数据站不住脚。他需要这篇成果翻身。

而那三个学弟,都追求过我。

他们让我有了离开他实验室的可能。而他的东西,从来不允许离开。

我现在知道了。

从被捕第一天就知道。

但知道没用。我需要证据。需要江珩——但江珩躺在医院里,颅内出血,昏迷不醒。

我需要一个外面的人。

"知意!"

周念的声音穿过会面室的玻璃墙,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她坐在我对面,眼圈发红,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我来帮你收拾东西,你桌上的那些瓶瓶罐罐——还有书架上的书——"

"不用收拾,"我说,"你帮我放着就行。"

"那怎么行!宿舍那边说你的床位要腾出来,新的实习生要住进来,我——"她低下头,纸巾拧成一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个采访,我太害怕了,记者一直问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周念。"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平稳。

"你说你没翻开过那个笔记本。"

她愣住了。

"但大二那年你护理解剖挂科,我把整本笔记借给你抄了七天。你抄的时候在第一页画了个猪头,说画的是咱们解剖实操课的王老师。"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小,很迅速——你如果没盯着她就看不到。

"我忘了。"她说。

"嗯。"

"真的忘了。"她把纸巾揉成一团,语气变快了,"知意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大,你看谁都觉得有问题。那个笔记我真的不记得了——"

"好。"

我笑了笑。

不是嘴角往上扯的那种笑。是眼睫毛低垂着、眼尾微微发红、但嘴角维持着一个弧度——那种你明知道对方在撒谎但还是点了头的笑。

"笔记本在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我说,"一个黑色的A5本。你把它拿出来——"

"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你帮我看看里面有一页——大概在中间的位置,我夹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个电话。是我爸一个老战友的,在省城做律师。你帮我把电话拍下来发给我。"

周念眨了眨眼。

"好。"

"还有,"我说,"你那套护士资格证考试的题库还在吗?之前我帮你整理的知识点笔记,你找出来拍给我。我在里面有东西想看。"

这是假的。没有什么律师电话,没有什么知识点笔记里的东西。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在这里面在做什么的理由。同时,也是一个测试。

如果江珩的手机、案卷、云端全部被监控——那我不能通过正规渠道传递消息。我只能通过一个不知道自己在传递消息的人。

那个人是陈雨桐。

大一学妹,最初投稿"暗恋对象像什么食物"的人。江珩在被撞之前给我看过一条信息——陈雨桐在案发当晚十一点在法医楼外看到陆景川进入楼内。她来报过案,但派出所认定为"时间搞错了"——因为陆景川的会议记录和火车票都显示他当天下午去了苏州。

陈雨桐的报案被压了。

被谁压了?我猜是同一个在江珩车上动手脚的人。

我需要联系她。而我唯一能用的渠道,就是等我的辩护律师——法院指派的那个。

但首先,我得撑到有律师。

日子在拘留所里变得很慢。

一天被拆成三顿饭、两次放风、一次通话机会。盒饭的菜谱按周循环——周一红烧鸡肉、周二土豆烧牛肉、周三番茄炒蛋。我用吃饭的次数来记日子。

第二次见江珩是在梦里。他坐在审讯室那端,把红茶倒进杯盖里推给我,说"你那个习惯很好,继续坚持"。我伸手去接,杯子碎了,红色的茶水洒了一桌子,然后变成了血。

我醒了。后背全是冷汗。同屋的那个诈骗犯大姐在轻轻打鼾。

我盯着天花板的裂缝,数到第二十三遍时天亮了。

第十三天,新闻频道变了。

"美女法医研究生连环杀人日记曝光"——这个标题被推送到每一台打开电视的屏幕上。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背景是法医楼和我的学生证件照并列摆放的画面。

"……据悉,嫌疑人的室友周念在协助整理其物品时,在其书桌抽屉夹层中发现一本手写日记。日记内容详细记录了三名死者的作息规律、社交习惯以及个人弱点分析。据警方透露,笔迹初步鉴定与嫌疑人沈知意高度吻合……"

电视画面切到一张日记内页的特写。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迹。

很像。真的很像。每一笔起笔的顿、每一竖收笔的回锋——连我写"解"字最后一竖必拉长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那是周念能模仿的吗?

一个护理学大四学生,护理解剖挂过科、靠我帮她补课才过的学生——她能模仿我的笔迹到这种程度?

不。

能模仿到这个程度的人只有一个人——我的导师。改了我三年论文、审了我三年实验报告、在我的每一份作业上签过名、批过注的人。

陆景川。

赵刚在当天晚上来了一趟。他没有进审讯室,只是站在监室门口看了我一眼。他手里拿着那份日记的复印件。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不是我写的,你信吗?"

他没回答。他把复印件放在铁桌上,转身走了。

第十六天,我爸进ICU的消息是被写在信里送进来的。送信的不是邮递员——管教递给我的时候说,是我妈的邻居跑到拘留所门口硬塞给接待室的。

我妈的字。不像平时写春联那么工整,笔画全是抖的。

"闺女,你爸昨晚上看电视新闻看到那个日记的事,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没动。我喊他睡觉,他不理我。今早上我去喊他吃早饭,他歪在沙发上,眼睛睁着,嘴在动,说不出话。120拉走了,说脑溢血。医生说要手术。签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抖。闺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把信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我躺在监室床上,闭上眼,把脸转过去朝着墙。

隔壁床那个女人——那个给我夹卤蛋的大姐——没有说话。她只是从自己床上摸到一个橘子,剥好,放在我枕头旁边。

橘子冰凉的皮贴着我的耳朵。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腔里出来——很长、很慢、很稳。

放在被子里的右手,大拇指从食指开始,一节一节往下数:一指、二指、三指、四指。然后又从食指开始敲,缓慢而有节奏。

反反复复。像钟摆。

那女人后来跟同屋说:这小姑娘怕是要疯了,天天在被子底下自己跟自己敲手指。

她不知道。我敲的是时间。

第二十一天批捕。第二十五天转看守所。从转押那天算起——三个月后公开庭审。

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有三件事要做。第一,通过律师联系陈雨桐,确保她庭前不出意外——不上电视、不接受采访、不跟任何人提起她在十一月七号晚上看到了什么。第二,确认江珩的伤情和他手里掌握了什么——他出事那晚去法医楼,路上被做了手脚,说明他查到了足以致命的证据。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件——等陆景川把整个伪证体系全部铺开。

他现在铺了:伪造的会议记录、栽赃的日记、周念的电视采访。他应该还有很多东西在准备——我在审讯室里没说出来的话、我在会面室里没露出的表情,他全部需要重新解读来匹配他的剧本。

让他的证据越多越好。

因为每多一条伪证,到最后都会变成反噬他自己的弹药。

我敲着手指,一节一节地数。

爸,你再撑三个月。你闺女没杀人。你闺女要让那个教了她三年的老师——亲手把自己的字迹送进证据鉴定科。

三个月后。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旁听席坐满了。前面两排留给媒体记者的位置被挤得水泄不通,摄像机架了三台——一台对着法官席,一台对着被告席,一台对着旁听席入口。快门声像一群麻雀在啄米。

我被法警从侧门带进来时,闪光灯炸了一下。

我目不斜视,走到被告席的栅栏后面,坐下。辩护律师是法院指派的,姓顾,三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西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我:"紧不紧张?"

"不紧张。"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我扫了一眼旁听席。左边区域坐着省厅的人,赵刚和李铭都在,赵刚在翻手机,李铭在跟旁边的人说些什么。右边区域——我看到了我妈。

她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从上次见面时的黑变成了白。三个月。她老了至少十岁。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下巴抖了一下。然后她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弧度——那种我妈才会的笑。你不笑我都要哭了你快给我笑一个那种。

我把头转回去。不能再看了。

再往前两排,靠过道的位置——陆景川坐在那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