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从诛妖盟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枫城的傍晚，是从城南药铺那口煎药的锅开始。
药味顺着风飘过三条街，钻进城南角那片低矮的小院里。
徐林收了剑，把院子里最后两捆柴劈完，码在墙根下，拿衣摆擦了把汗。
徐林今年十八岁，身形偏瘦，眉眼干净却透着冷沉，常年练剑干活，皮肤是浅麦色，肩胛骨顶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握着剑柄的手上全是老茧，虎口磨得发亮。
那柄精铁剑靠在门边，剑刃豁了三处口子，是他爹年轻时用的老物件，也是这个家最值钱的东西。
"徐林，进屋吃饭了。"
母亲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烟火的暖意。
"哎。"徐林应了一声，把剑收好，又弯腰拾起散落的柴棍，码得整整齐齐，这些柴，明天要背去坊市卖，一捆三文钱，够买半碗粗粮。
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钝刀在磨喉咙，徐林脚步顿了顿，推门进去。
灶台边，一个中年妇人正往药罐里添水，正是徐林的母亲林雪，看见徐林过来笑了笑："饿了吧？饭在锅里，你爹今天精神好些，晌午还坐起来喝了碗粥。"
"嗯。" 徐林应了一声，走到里屋内。
床头上靠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徐林的父亲徐战，脸上泛着病态的蜡黄，身形削瘦。
看见徐林，勉强扯出一个笑："又练剑了？"
"劈了点柴。"
徐林在床边坐下，帮父亲掖了掖被角，目光扫过他搭在床边那只萎缩变形的右腿 ，三年前在黑风岭猎妖时受的伤，经脉断了，城里的郎中说，要用续骨膏养着，兴许还能站起来。
可续骨膏一两银子一贴，一贴只够用三天。
徐林记得清楚，那会儿父亲还是诛妖盟里小有名气的猎妖师，进出都有人喊一声 "徐哥"。
可伤一落，猎妖的活干不了，昔日称兄道弟的人，渐渐就散了，家里那点积蓄，全填进了药罐子，一天比一天见底。
"徐林。" 徐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今天去诛妖盟了？”
徐林如实回答，“是的，我今天加入诛妖盟，领取了一星猎妖任务，明天一早就出城。”
听到徐林说明天出城猎妖时，林雪手一抖，手中的石碗掉落在地上。她脸色瞬间发白，眼底藏满慌乱，城外妖兽横行，多少人一去无回，她比谁都清楚凶险。
徐战愣了下，抬眼看着徐林声音沉缓：“你可猎妖这一路的凶险？城外山林妖兽遍地，多少猎妖师出去，再也回不来？”
徐林垂手站定，沉声回道：“我知道其中的凶险，但我也不小了，现在已是气海境初期的修为，我不会去冒险的，只在黑风岭外围猎一阶妖兽，补贴家用。”
林雪眉头紧锁，轻声劝道：“林儿，家里苦些无妨，出城猎妖都是拿命在换银钱，你年纪还小再过两年去猎妖。”
徐林语气坚定：“爹娘，我已经想清楚了，明天一早我就出城。”
徐战知道儿子的性格，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徐战沉默了一会开口，声音有些哑，"那剑，你练得怎么样了？"
流风斩能劈断碗口粗的木桩了。
徐林顿了顿，"就是，没实战过。"
徐战咳了两声，声音低下去，“你比爹当年底子好，但剑招是死的，人是活的。”
爹这辈子就悟出这一句，真到了搏命的时候，“别怕死，也别急着送死”。
徐林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磨出茧子的虎口，心里那点念头，像墙角的火种，又被风吹亮了一分。
夜里，徐林睡在西屋。
月光从破了个洞的窗纸漏进来，落在墙角那柄精铁剑上，徐林翻了个身，正要合眼，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极轻，极远，像一粒石子投进深井。
徐林猛地睁开眼，就在这一瞬间，整个世界像被人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虫鸣、风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还有隔壁巷子里谁家婴孩的啼哭，全都清清楚楚地涌进耳朵里。
甚至能听出三条街外药铺的伙计在打呵欠，能听到城南河边的水浪声，能感觉出院子里那只老猫正趴在墙头，尾巴一下一下地甩。
徐林僵在床上，后背一层冷汗。
这不是错觉，试着闭眼，那种感知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甚至能隐隐看 见，月光里流转的、丝线一样的微弱气息，像活物一样在空气中游动，一缕一缕，钻进他的毛孔，又像被什么引着，往识海深处沉。
徐林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扑进来，闭上眼睛，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开去，越铺越远。
听见父亲在里屋翻身，看见母亲的针线筐掉在地上，还见城东诛妖盟的旗楼上，火把噼啪地烧着，一个守夜人靠着柱子打盹，鼻鼾声一起一伏。
甚至能感知到，城门口那两盏风灯，灯芯上的火苗，正在风里一跳一跳地晃。
徐林扶着窗框，心跳得像擂鼓。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十八年来，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感知像是凭空多了一倍、三倍、十倍。
远处河边两条野狗打架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连哪条狗先龇牙、哪条狗夹了尾巴都知道。
猛地收回感知，胸口起伏，过了好半晌，才慢慢缓过来。
徐林回到床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渐渐冷静下来，感知过人也好，家里药罐子还空着，父亲的腿还等着续骨膏。
攥了攥拳，又松开，就在这时，识海深处，又传来一声轻响。
比刚才更清晰，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隔着万重山，唤了一声。
那声音古老，模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顺着感知，一直往识海最深处钻。
像是万古之前的一缕回响，第一次在这个少年的识海里，找到了落点。
徐林心头一凛，汗毛都竖了起来，屏住呼吸，凝神去听，可那声音已经没了，像水面的涟漪，荡开一圈，便沉了下去。等了半晌，再没等到第二声，只当是自己方才惊出了幻觉，摇了摇头，重新躺下。
徐林并不知道，刚才那一瞬，识海里那团刚刚苏醒的东西，正在缓缓转动，像一只沉睡万古的眼睛，在暗处，第一次睁开了眼。
窗外，月光如水。
第二日天还没亮，徐林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