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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4 15:04:13

第一章 新领主,刚好够数

我到鸦骨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车刚过那块裂成两半的界碑,前面就横过来一根削尖的圆木。

车夫一勒缰绳,我还没坐稳,十几把猎叉从两侧草丛里伸出来。最前面那个红头发女人拉满短弓,箭尖正对我的喉咙。

“别动。”

我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路边那群面黄肌瘦的领民。

“欢迎新领主的仪式挺特别。”

没人笑。

一刻钟后,我和带来的十名护卫全被绑进了领主府的大厅。

准确说,这地方已经不能叫领主府。屋顶漏了三个洞,壁炉没有柴,墙上挂着上一任领主留下的画像,脸被潮气泡得像个发霉的土豆。

红发女人坐在我对面,手里还拎着弓。

“我叫莉娅,鸦骨领猎人。”

“伊恩·霍尔。”我晃了晃手上的绳子,“你们今天刚收到任命书,应该知道我是谁。”

“知道。”

“知道还绑?”

莉娅沉默两秒:“正因为知道,才绑。”

她身后一个老人咳了一声,颤巍巍把一块木牌放到桌上。

木牌上刻着十一道血红色的竖痕。

“血月升起之前,要交十一名活人。”老人说,“今晚,黑车会来收。”

我扫了一眼大厅。

我一个,护卫十个。

正好十一。

难怪这些人见我像见了救星。

我那个便宜父亲把鸦骨领封给我时,说这里虽然偏远,却有良田、矿山和三百多户领民。

现在我看见了。

良田长满荒草,矿山封着木板,领民加起来八十多个。至于三百户,大概都住在墓地。

“所以你们准备把新领主献给吸血鬼?”我问。

莉娅说:“不然就得从村里选十一个人。”

“你选谁?”

她没说话。

身后的老人、妇人、孩子全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忽然笑了。

一路跟我来的老兵赫克托骂了一句:“一群白眼狼!少爷,我们砍出去!”

他刚起身,十几把猎叉立刻压了过来。

我抬脚踢了他一下。

“坐下。”

赫克托瞪我:“少爷!”

“真想死,也得先弄清楚给谁送菜。”

我转头看向大厅角落。

那里站着鸦骨领唯一的神父。

他穿着干净的黑袍,鞋面一点泥都没有,胸前挂着银十字,腰带上的扣子也是银的。

整间屋子里,领民穷得连铁锅都补了三层,只有他身上有银器。

我问:“神父叫什么?”

他脸色微变:“卡森。”

“十一人的规矩,是谁定的?”

“圣契。”

“圣契在哪?”

“教堂。”

“好。”我往椅背上一靠,“放开我。今晚之前,我要看圣契、看封矿的告示、看过去五十年的血税名单。”

莉娅皱眉:“你想拖时间?”

“我想活。”

我盯着她,“顺便也让你们活。”

她冷笑:“历任领主都这么说。”

“历任领主有我倒霉吗?”

她一愣。

“刚到封地就被自己的领民绑了,十一条命还没坐热就算我头上。”我抬了抬被捆住的手,“给我一个晚上。如果我解决不了,血月升起来之前,你亲自把我绑回这张椅子。”

“你凭什么?”

“凭我是领主。”

没人动。

我看向那个神父。

“也凭一件事。”

“什么?”

我指了指他的腰。

“如果吸血鬼真怕银,鸦骨领又穷得连一枚银币都找不出来,那你这一身银子,哪来的?”

大厅一下安静了。

卡森神父的手,下意识按住了腰带。

第二章 所谓圣契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了教堂里。

绳子解了,但莉娅的弓始终没离开我后背。

卡森很不情愿地从祭坛底下取出一只木匣。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羊皮纸,边缘脆得一碰就掉渣。

“这就是圣契。”

我没急着碰,先让赫克托点了三盏灯。

羊皮纸上的字是旧王国时期的写法,我只能认出七成。

大意不复杂。

三百年前,红疫病席卷北境,夜行血族趁乱袭击村镇。鸦骨领第一任领主和附近修道院立下契约,由修道院镇压山谷中的血族,领地每十年献出“罪血”,换取十年安宁。

问题出在最后一段。

“十一名无辜者,任取其血,献于黑车。”我念完,看向卡森,“这几行字,谁补的?”

卡森脸色一沉:“一直就有。”

“纸比前面新,墨也不一样。”

“你是抄写员?”

“不是。”

我伸手拿过赫克托腰间的匕首,在纸张最末端轻轻一刮。

黑墨掉下来一层。

底下还有字。

莉娅一下凑近。

我把灯移过去,慢慢念出原文。

“每十年,领主须以一名经审判定罪者之血,完成封印。”

教堂里没人说话。

卡森的脸彻底白了。

“原来只要一个。”莉娅的声音发紧。

“而且不是随便抓一个。”我说,“要经审判定罪。”

一个跟来的老妇人突然扑上去,抓住卡森的衣领。

“那我儿子呢?十年前你说少一个都不行!”

卡森猛地推开她:“旧契约早就失效了!后来血族要求增加贡品,否则——”

“谁告诉你的?”我问。

“修道院留下的神谕。”

“修道院在哪?”

“山里,早废了。”

“那你怎么收到神谕?”

卡森张着嘴,一时没接上。

我笑了一声。

这人要是去王都骗贵妇,大概活不过三天。

莉娅已经把箭压到了他脖子上。

“十年前,被送走的人去哪了?”

卡森额头开始冒汗。

“当然……当然是献给血族。”

“十一具尸体呢?”我问。

“血族会处理。”

“那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呢?”

“都一样。”

“很好。”

我转身出了教堂。

莉娅追出来:“你去哪?”

“看矿山。”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矿?”

“正因为快死了,才得看。”

鸦骨领的银矿就在村子西边,离领主府不到两里。

矿口钉了六道木板,外面还挂着一块教会封条:邪秽之地,擅入者受神罚。

我看了一会儿,问身后的老铁匠:“什么时候封的?”

“二十五年前。”

“为什么?”

“说矿里出了怪物。进去的人都会死。”

“你进去过?”

老铁匠摇头。

“有人进去过?”

还是摇头。

我拿锤子砸开第一块木板。

卡森赶过来时,木板已经拆了一半。

“领主大人!”他声音都变了,“那里不能进!”

我回头看他。

“你越这么说,我越想进去。”

矿道里很干,没有尸骨,也没有怪味。

走了不到二十步,赫克托从石缝里抠出一块灰白色矿石。

老铁匠拿刀一刮,手开始发抖。

“银。”

他说。

“是银矿。”

我回头看卡森。

他没进来。

站在洞口的月光下,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下一只活老鼠。

我终于明白鸦骨领为什么穷成这样。

一个每十年都要向吸血鬼交人的领地,偏偏守着一座银矿。

这不合理。

除非有人不希望这里的人有银。

第三章 黑车不是从山里来的

我让人把矿口彻底拆开。

卡森气得浑身发抖,反复说这是亵渎。

没人再听他的。

十年前失去儿子的老妇人甚至朝他吐了口唾沫。

真正麻烦的是时间。

离血月升起只剩四个小时。

我把领民都叫到旧谷仓,让会打铁、会木工、会射箭的人分别站出来。

八十三个人里,能拿武器的只有二十七个。

“够了。”我说。

莉娅盯着我:“你真准备跟血族打?”

“先确认来的是不是血族。”

“什么意思?”

我摊开过去几次血税留下的记录。

黑车每次都是从南边旧商道来,收走人以后,再往南走。

可传说中的废弃修道院在北边山谷。

“如果你是一只住在北边的吸血鬼,会每十年来一次,特地绕半个领地从南门进?”

莉娅愣住。

老铁匠骂了一句:“那黑车到底是什么东西?”

“今晚看看就知道。”

我让人熔银。

银矿石来不及提纯,但矿里有一间被封起来的旧仓房,里面存着上一任矿主留下的半成品银锭。

足够打三十支银头弩箭。

赫克托看我安排陷阱,忽然低声问:“少爷,你是不是早就觉得这里不对?”

“我爹突然大发慈悲,给我封地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

“老公爵毕竟是你父亲。”

“所以他更了解怎么弄死我。”

赫克托没说话。

我十六岁那年,母亲去世。

霍尔家对外说她得了急病,葬礼办得很快,连棺材都没让我看。

这些年我问过几次,没人肯说细节。

直到一个月前,我在母亲旧书房的暗格里找到半张鸦骨领地图。

地图背面只写了六个字。

“黑车不属于血族。”

第二天,我就在王都酒馆里“误伤”了主教的侄子。

第三天,父亲把鸦骨领塞给我,让我滚出王都。

巧得像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我没把这些告诉赫克托。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血月升起前一小时,南边的哨塔传来铃声。

黑车来了。

它跟传闻里一样。

六匹没有杂毛的黑马,车身没有徽记,车厢四角挂着暗红灯笼。最前面坐着两个蒙面人,手里不是骑士长枪,而是短管火铳。

吸血鬼用火铳?

我差点笑出声。

我和十名护卫已经重新被绑好,站在村口。

这是我要求的。

莉娅藏在谷仓顶上,二十多名领民埋伏在两边屋里。

卡森也来了。

他看到我们整整齐齐站着,明显松了口气。

黑车停下。

一个蒙面人跳下来,拿出名册。

“十一人?”

卡森点头:“十一。”

“都是活的?”

“都是。”

蒙面人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下巴看了一眼。

“这个不一样。”

卡森低声说:“霍尔家的。”

那人眼睛一下亮了。

“值钱。”

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最后一点猜测也落了地。

我问:“我值多少?”

蒙面人愣了一下。

下一秒,我从袖口里弹出磨断绳子的薄铁片,反手抓住他手腕。

屋顶同时响起弓弦声。

银头箭擦着卡森耳边飞过,钉进黑车车门。

车里传来一声尖锐惨叫。

不是人声。

我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车里,真有东西。

第四章 人贩子和吸血鬼是一门生意

黑车门被撞开的时候,我终于看清里面是什么。

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人形怪物蜷在铁笼里。

皮肤惨白,眼睛通红,嘴角露着两颗尖牙。

银箭钉在车门上,离它还有半尺,它已经像被火烧一样疯狂往后缩。

“血奴!”赫克托喊了一声。

我听过这种东西。

最低等的血族奴仆,没有理智,靠活血维持。贵族们拿它们当猎犬,但王国明令禁止豢养。

蒙面人已经拔出火铳。

我没给他抬手的机会,一脚踹在膝弯,抢过枪托砸向他太阳穴。

枪响了。

子弹打进旁边的泥墙。

埋伏的领民全冲了出来。

短短几分钟,黑车两名车夫一个被射伤,一个被赫克托按在地上。

真正麻烦的是笼子里的血奴。

它闻到血味后开始撞铁栏。

莉娅举弓就要射。

“别杀。”我说。

“留它干什么?”

“带路。”

卡森转身就跑。

老妇人比我反应还快,一根烧火棍直接把他绊翻。

他摔得满脸是泥,刚抬头,十几个人已经围住。

我走过去,把黑车车夫的面巾扯下来。

不是死人,也不是怪物。

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脖子上有南方商会的烙印。

“名字。”

他咬牙不说。

我从卡森腰上摘下银十字,在他眼前晃了晃。

“放心,我不准备用这个烫你。”

他刚松口气。

我把银十字扔进血奴笼子。

怪物瞬间发狂,撞得铁笼咣咣响。

车夫脸白了。

“我只想知道,你们去哪。”

“旧修道院。”

“做什么?”

“送货。”

“十一人全送给血族?”

“不是。”

他看了一眼卡森。

卡森已经开始发抖。

“每次只留一个。”车夫说,“剩下十个,从修道院下面的旧水道运出去。年轻的卖矿场,女人卖南港,孩子价最高。”

村口突然死一样安静。

十年前失去儿子的老妇人站不稳,慢慢坐到地上。

卡森急忙喊:“他胡说!”

车夫骂道:“胡说你娘!哪次不是你给名单?你还拿三成!”

有人扑上去打卡森。

我没拦。

打了几拳后,莉娅把人拉开。

“先别弄死。”

她看向我。

那一眼已经和刚见面时不一样。

“领主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我指了指黑车。

“照原计划。”

“还去?”

“当然。”

“已经知道真相了。”

“只知道一半。”

我把母亲留下的半张地图拿出来。

“我想知道另一半。”

卡森看见地图,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下没逃过我。

我蹲到他面前。

“你见过这张图?”

他死死闭嘴。

“没关系。”

我拍拍他的脸。

“到了修道院,总有人愿意说。”

这一次,黑车重新上路。

我坐在车夫的位置,赫克托驾车。

笼子里的血奴被银链锁死,卡森和两个车夫塞在车厢里。

莉娅带着六个最能打的猎人跟在后面。

离开村子前,她问我:“如果山里真有高等血族呢?”

我说:“那就谈。”

“谈不拢?”

“打。”

“打不过?”

“跑。”

莉娅看了我半天。

“你和以前来的领主真不一样。”

“他们怎么死的?”

“有两个跑了,一个失踪。”

“那我最好别学他们。”

我挥了一下缰绳。

黑车顺着月光,驶向北边山谷。

走到半路,卡森突然隔着车厢喊了一句。

“伊恩·霍尔,你根本不该来这里!”

我头也没回。

“这句话,我爹也说过。”

车厢里安静了。

第五章 我母亲来过这里

废弃修道院比我想象中大。

半座山都被掏空了。

黑车穿过塌掉的石门后,地面开始往下倾斜,最后进入一条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地下甬道。

墙上每隔几十步就钉着一盏油灯。

有人一直在维护这里。

赫克托压低声音:“少爷,前面有人。”

我也听见了。

铁链声,脚步声,还有水流声。

我们故意让卡森坐回前面。

转过弯后,两名守卫拦车。

“今年怎么这么晚?”

卡森脸色僵硬:“村里……出了点事。”

守卫往车厢看。

我早躲在车底。

等他弯腰靠近,我一把拽住脚踝,将人拖进车轮旁。赫克托同时捂住另一人的嘴。

两人连喊都没喊出来。

我们换上守卫外衣继续往里走。

地下深处不是墓穴。

是集市。

十几间石室,铁笼、账桌、酒桶,还有一条通往地下河的木栈桥。

两个穿商会制服的人正在核对名单。

墙上挂着各地矿场、庄园的标记。

我忽然明白鸦骨领这些年失踪的人去了哪。

他们不是死在怪物嘴里。

他们被卖了。

赫克托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少爷……”

“先找账本。”

我们趁换岗摸进账房。

柜子里摆着五大册交易记录,从四十年前一直记到今年。

我翻到十年前。

鸦骨领,十一人。

一人“入井”。

十人“转运”。

每个人后面都有价格。

矿工四十银币,年轻女人八十,男孩一百二十。

我翻到下一页时,手停了。

那页没有血税名单。

只有一条单独记录。

“伊莎贝拉·霍尔,王都来客。拒绝合作。已处理。”

日期是十年前的冬天。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赫克托也看见了。

他脸色一下灰了。

“夫人……”

“你知道她来过?”

他嘴唇动了动。

我把账本合上。

“你知道。”

“少爷,我……”

外面忽然响起铃声。

三下。

很轻,却让整条地道瞬间安静。

所有守卫都低下头。

地下河对面的铁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深红色长袍的男人走出来。

他看上去最多三十岁,皮肤苍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甚至还戴着白手套。

只有眼睛不是人的颜色。

暗红。

卡森被押在后面,一见他立刻跪下。

“塞维尔伯爵!”

血族伯爵没有看他。

他隔着十几米,准确地看向我藏身的位置。

“霍尔家的孩子。”

他说。

“出来吧。”

“你的母亲,也喜欢躲在那间账房。”

我走了出去。

赫克托想拦,没拦住。

塞维尔伯爵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像她。”

我问:“她怎么死的?”

“不是我杀的。”

“我没问是不是你。”

他笑了。

“脾气也像。”

他转身往铁门里走。

“想知道,就跟来。”

莉娅小声道:“不能去。”

我看了一眼伯爵脚下。

他经过一条嵌进地面的银线时,停了一瞬。

没有跨过去。

是我走过银线,进入他的那一侧。

这说明一件事。

他不是这里真正自由的人。

“放心。”我说。

“被关着的怪物,通常比外面的人好谈。”

第六章 怪物只吃一个,人却卖了十个

塞维尔伯爵住的地方不像巢穴。

更像一间被遗忘了三百年的贵族会客室。

地毯褪色,壁炉熄着,墙上挂满旧时代的肖像。

银线把整间大厅围成一个圈。

他站在线内。

我站在线外。

“圣契是真的?”我问。

“前半段。”

“你每十年要一个人?”

“一个死囚。”

“为什么?”

塞维尔抬起右手。

手腕上有一圈黑色纹路,像锁链刻进皮肤。

“契约。我的血压制山谷里的尸疫,我需要活血维持清醒。你们的先祖需要我守住这片地方。”

“那十一人呢?”

“人类自己的生意。”

他说得很平静。

“我吃一个,他们卖十个。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对外宣称十一人都被我吃了。”

“你为什么不说?”

塞维尔笑了:“我去村口解释?你觉得他们会先听,还是先拿银叉捅我?”

我没接话。

“再说,我是怪物。”他看着我,“怪物替人背锅,很合理。”

我把母亲那页账本扔到银线边。

“她呢?”

塞维尔的笑消失了。

他沉默很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推到银线外。

我打开。

里面是一枚蓝宝石胸针。

母亲最常戴的那一枚。

我小时候摔碎过边角,她怕我被父亲责罚,自己说是骑马时掉的。

那个缺口还在。

“她查到了人口交易。”塞维尔说,“十年前,她带着王都监察院的一封密函来找我,想终止圣契,同时把这里的账送出去。”

“然后?”

“她没走到我这里。”

“谁杀的?”

塞维尔看向外面。

“你家的管家。”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顶了一下。

不是卡森。

不是商会。

是霍尔家的人。

赫克托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我转头看他。

“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夫人去了鸦骨领。”

“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不让我说。”

“她死了以后呢?”

赫克托眼圈发红:“公爵说她在途中染病。跟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我没有证据。”

“所以你就信了十年?”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重。

赫克托低下头。

“我不敢查。”

我没再逼他。

因为我也一样。

这些年我不是没觉得母亲的死奇怪。

只是霍尔家太大,我太弱。

有些问题问到门口,自己就先停了。

塞维尔忽然说:“你父亲没有亲自下令。”

我抬头。

“什么意思?”

“你母亲死前,有人拿走了她的密函和账本。那个人后来每十年都会来一次。”

“谁?”

“你的兄长。”

我愣住。

十年前,我哥哥才十八岁。

塞维尔继续说:“今年他已经来过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他说什么?”

伯爵看着我。

“他说,今年不必收死囚。”

“霍尔家会送一个更好的祭品。”

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鸦骨领封给我。

也明白一路跟来的管家奥托,为什么从下午开始就不见了。

我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爆炸。

火光一下窜起来。

有人点燃了账房。

第七章 家里送来的最后一刀

着火的不只是账房。

地下河边的木栈桥也烧了。

浓烟沿着甬道往上卷,守卫开始四处奔跑。

“奥托!”赫克托咬牙。

我已经冲出大厅。

果然,那个跟了霍尔家二十多年的老管家站在账房门口。

他换了一身黑衣,手里拎着油壶。

看到我,他并不意外。

“二少爷。”

“你还叫得挺顺。”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把油壶扔进火里。

砰的一声,半面书架烧起来。

我冲进去抢出两本账,袖口也被火燎着。

赫克托扑过来帮我拍灭。

奥托没有跑。

外面几十名商会武装已经堵住甬道。

他知道自己赢定了。

“夫人当年就是在这里查账。”他说,“她太聪明,也太固执。”

“所以我哥杀了她?”

“不是少爷亲手。”

“有区别吗?”

奥托叹气。

“霍尔家需要南方商会的钱。你母亲偏要把事情捅到监察院。那时家族刚还完战争债,一旦暴露,所有人都得完。”

“于是你们让她完。”

“这是选择。”

“那今天呢?”

“也是选择。”

奥托看着我,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惋惜。

“你不该翻夫人的旧东西,更不该拿走那张地图。大少爷原本只想让你去一个远点的地方安分过日子,可你问得太多。”

我笑了。

“所以给我一块封地,再把我送来喂吸血鬼?”

“你死在血税里,合情合理。”

“我爹知道?”

奥托停了一下。

“公爵只知道你来鸦骨领后很难活。”

这已经够了。

一个父亲不需要亲手递刀。

只要知道刀会落下来,然后把儿子推过去。

莉娅从旁边抬弓。

商会的人也同时举起火铳。

双方僵住。

奥托说:“把账交出来,我可以让你的护卫和这些领民活。”

“你替谁保证?”

“大少爷。”

“他连我都要杀,凭什么放他们?”

奥托没回答。

“看。”我对莉娅说,“坏人说谎的时候,最好别问第二遍。问多了,他自己都尴尬。”

莉娅居然笑了一声。

奥托的脸沉下来。

“二少爷,你没有路了。”

“有。”

我指向塞维尔大厅。

“那边。”

奥托脸色骤变。

我早让赫克托把银线上三颗固定钉撬松了。

只要再拔一颗,困住塞维尔的封印就会出现缺口。

奥托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敢放他出来,整个鸦骨领都得陪葬!”

“我不放。”

我说。

“我只让你们觉得我要放。”

赫克托猛地拔出第四颗银钉。

银线暗了一截。

大厅里,塞维尔伯爵往前走了半步。

商会的人瞬间乱了。

血族不是他们养的狗。

他们只是靠一张旧契约,隔着笼子做生意。

“开枪!”奥托大喊。

第一声枪响时,我和莉娅同时趴下。

火光照亮甬道。

下一秒,塞维尔的影子出现在缺口边。

他没出来。

只是笑了一下。

“诸位。”

“我今晚还没吃饭。”

商会武装彻底崩了。

第八章 我第一次真正恨霍尔这个姓

混乱只持续了几分钟。

有人往外跑,有人朝银线开枪,还有人干脆扔了武器跪下。

我趁乱带着人抢回账本,把卡森、奥托和两名商会头目全按在了大厅外。

塞维尔没越过银线。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戏。

“人类每次内斗都很有意思。”他说。

“闭嘴。”

我心情很差。

因为赫克托中枪了。

子弹从左肩进去,没伤到心脏,但血一直流。

莉娅用布给他压住伤口。

老头还冲我笑:“少爷,死不了。”

“你最好别死。”

“我还欠夫人一句对不起。”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赫克托声音很轻。

“十年前,她让我回王都照顾你。她说如果三天没回来,就把你带走,离霍尔家越远越好。”

“你没带。”

“没有。”

“为什么?”

“我怕。”

他看着我。

“我怕公爵,怕大少爷,怕自己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活不下去。后来夫人死讯传回来,我就告诉自己,她真是病死的。”

“只要这么想,我就不用承认,是我把你留在了杀她的人身边。”

我很久没说话。

火还在烧。

账房里不断有木头塌下来的声音。

我拿出母亲那枚蓝宝石胸针。

十年了。

我第一次拿到她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不是画像,不是别人转述的遗言,不是霍尔家替她办的葬礼。

是一枚在她死的地方,被怪物替她保管了十年的胸针。

那一瞬间,我忽然控制不住地想笑。

笑着笑着,眼睛开始发酸。

我站起来,走到奥托面前。

他被绑着,还是那副管家的样子。

“我母亲死的时候,你在场?”

奥托没说话。

“我问你,在不在。”

“在。”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失控。

第二拳。

第三拳。

赫克托喊了我一声,我没停。

奥托嘴角全是血,还是在笑。

“你打死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我不是想改变过去。”

“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我。

那些刚才还准备把我送去喂吸血鬼的领民,也跟着进了修道院。

老妇人抱着十年前儿子的旧围巾,眼睛已经哭肿。

我举起从账房抢出来的册子。

“这里有五十六个名字。”

“他们不是祭品。”

“他们被人标了价格,像牲口一样卖去矿场、码头、妓院。”

“你们怕了几十年的吸血鬼,每十年只吃一个。”

我指着奥托和卡森。

“真正吃掉你们十个人的,是这种东西。”

卡森突然吼:“没有血族,鸦骨领早完了!我只是让大家活——”

老妇人冲上去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我儿子活了吗?”

卡森哑了。

我盯着奥托。

“霍尔家靠这门生意还了战争债,靠我母亲的命保住体面,现在又想用我的命把最后一页账盖住。”

我把胸口霍尔家的徽章扯下来。

铜制的,刻着一头展翼鹰。

我从小戴到大。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它扔进火里。

“从今天开始,谁再拿霍尔这个姓压我——”

“我就把这本账拍在谁脸上。”

“我不是来替他们收尸的。”

“我是鸦骨领的领主。”

我转身看向那些人。

“今晚没有血税。”

“以后也没有。”

“谁想从这里带走一个人,先从我尸体上过去。”

这次没人欢呼。

那一刻太重了,没人喊得出来。

莉娅只是把弓举起来。

老铁匠举起锤子。

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几十件破旧武器慢慢抬起。

我知道,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把我当成领主。

第九章 血税到此为止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修道院里还有一只真正的高等血族。

我回到银线前时,塞维尔正坐在椅子上,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债主。

“演讲不错。”

“谢谢。”

“所以我的晚餐呢?”

“没有。”

他挑眉。

“圣契还在。”

“能改吗?”

“你母亲也问过。”

“答案?”

“能。”

我差点骂人。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我现在确定,活三百年最大的副作用就是欠揍。

塞维尔抬起手腕。

“圣契是你们第一任领主和我共同立的。要解除,需要现任领主自愿放弃我提供的庇护,并用自己的血覆盖旧印。”

“代价?”

“尸疫失去压制。”

“会死人?”

“如果还像三百年前那么严重,会。”

我皱眉。

塞维尔又说:“但你们有银矿。”

“什么意思?”

“尸疫不是瘟疫,是被血族气息吸引来的低等亡灵。银可以驱散。你们的祖先当年没有能力开采,所以才和我交易。”

我看向矿山方向。

一切终于连起来。

后来的人封掉银矿,不只是为了让村民失去武器。

只要银矿一直封着,鸦骨领就永远需要血族,血税生意就能一直做下去。

“解除。”我说。

塞维尔看着我:“想清楚。契约结束,我也自由。”

莉娅在后面低声说:“这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

我看向塞维尔。

“所以你也得签一份新的。”

他笑了。

“你在和血族谈条件?”

“你今晚已经看见了。”我说,“不谈条件的人都被我绑着。”

新契约很简单。

鸦骨领解除血税,银矿重新开采,塞维尔不得猎杀领民,也不得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入村镇。

作为交换,领地每月用牛羊血和死刑犯验尸剩余血袋供给他基本生存,直到他找到新的栖身地。

“牛羊血难喝。”他嫌弃。

“爱喝不喝。”

“你母亲比你礼貌。”

“她脾气好。”

“这点不像。”

契约完成时,我划开掌心,把血按在三百年前的旧印上。

银线一寸寸暗下去。

山谷外忽然传来大量低吼。

黑暗里,密密麻麻的影子开始往修道院靠。

尸疫来了。

我早让莉娅派人把银矿里能搬的银料全搬到山口。

三十支银头弩箭,十几面撒了银粉的木盾,还有老铁匠临时熔出来的两桶银渣。

够不够不知道。

但总比送十一个活人强。

第一只腐尸冲进月光时,莉娅射穿了它的额头。

尸体倒下,冒出白烟。

“有用!”

人群一下活了。

我举起剑。

“那就别省!”

这场仗从午夜打到天亮。

没有骑士冲锋,没有神术降临。

就是八十多个快饿死的人,守着几堆银矿石,拿锤子、猎叉、弩箭和一群尸怪拼命。

卡森和商会的人被绑在后面,看了一夜。

天亮时,最后一只腐尸倒在矿口。

太阳照进山谷。

塞维尔站在修道院门口,第一次跨过那条已经失效的银线。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伸了个懒腰。

“自由的味道。”

我握紧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满地银箭。

“算了。”

“你们这地方,现在不太适合吸血鬼居住。”

说完,他真的走了。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

“伊恩。”

“干什么?”

“十年前,你母亲留过一句话。”

我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

塞维尔看着我。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别让你替她报仇。”

“让你好好活。”

我站在晨光里,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第十章 死人领开始招人了

三天后,王都的人到了。

不是父亲派来的。

是王室监察院。

母亲当年那封没送出去的密函,在账房夹层里找到了一份抄本。加上五本人口交易账册、商会印章、卡森的口供,以及奥托这个活证人,足够把案子一路查到王都。

监察官看到霍尔家的名字时,脸色很精彩。

“这件事会很麻烦。”

“麻烦的是你们。”我说,“我只负责把人和账交给你。”

“霍尔公爵不会坐着等。”

“他可以站着。”

监察官看了我半天,最后憋住了笑。

奥托被带走那天,没再跟我说话。

卡森倒是一直喊自己有功。

他说如果不是他维持血税,领地早就被尸疫吞掉。

老妇人站在路边,冷冷回了一句:“那你去跟我儿子说。”

卡森终于闭嘴。

半个月后,王都来了第二封信。

霍尔公爵命我立刻回家解释。

我把信拿去给老铁匠点炉子。

赫克托肩上的伤还没好,坐在旁边直咧嘴。

“少爷,不回真行?”

“任命书是国王盖的印。”

“可那是你父亲。”

“他现在最好祈祷监察院觉得他只是老糊涂。”

赫克托笑得伤口疼。

鸦骨领开始变了。

先是矿口重新开工。

银矿品位比我想象中还高。卖掉第一批矿石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领主府,而是买粮。

第二件事,修路。

第三件事,把教堂改成学校。

莉娅问我:“不怕神罚?”

“神要是真有意见,让他自己来。”

她现在负责领地巡逻队。

那个第一天拿弓对着我喉咙的女人,每次开会还是爱坐离门最近的位置。

我问过她为什么。

她说方便出事时先跑。

我很欣赏这种诚实。

两个月后,鸦骨领第一次来了外乡人。

不是商队。

是三十多个拖家带口的流民。

他们站在界碑外,不敢进。

领头的人问:“听说这里不要血税了?”

莉娅看向我。

我正在让人把那块裂开的旧界碑重新立起来。

正面还是“鸦骨领”。

背面我让人刻了新规矩。

第一条,领民不得买卖。

第二条,矿工按日结薪。

第三条,任何人不得以神、贵族或怪物的名义私取血税。

老铁匠说第三条太长,刻着费劲。

我说费劲也刻。

有些话,得刻进石头里才算数。

流民进来的那天,村里宰了两只羊。

晚上大家喝得东倒西歪。

赫克托把我拉到一边,递来一封新信。

没有霍尔家的鹰徽。

是监察院的。

大哥被捕了。

父亲停职待查。

南方商会十七处据点同时被封。

信最后问我,要不要回王都作证。

我把信叠好。

“去吗?”赫克托问。

“去。”

“我还以为你不想回霍尔家。”

“我是不回霍尔家。”

我看着远处正在盖的新房。

“去王都只是作证。”

“证完呢?”

“回来。”

赫克托愣了一下。

我指了指领主府那三个漏雨的洞。

“屋顶还没修。”

“你以前不是最嫌这里破?”

“现在也嫌。”

“那还回来?”

我没回答。

村口传来孩子追着跑的声音。

矿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有人在敲铁,叮叮当当,一直传到山谷。

两个月前,这里叫死人领。

领民见到新领主的第一件事,是商量怎么把我献给吸血鬼。

现在他们在招人。

我忽然觉得,这地方破归破。

至少比霍尔家像家。

尾声 血月节

一年后,鸦骨领把每十年一次的血税日改成了节日。

名字是莉娅取的。

血月节。

我嫌晦气,她说大家记得就行,免得过几十年又有人拿旧故事骗人。

那天晚上,领地来了两千多人。

新开的银矿、锻造场和商路把原本快死光的地方重新填满。

村口立着一排木牌。

上面写着那些曾经被卖走的人名。

能找回来的,我们花钱赎了回来。

找不回来的,至少把名字留下。

宴会进行到一半,守门人送来一只黑色木盒。

盒子上没有署名。

我打开,里面是一瓶颜色很深的葡萄酒,还有一张纸。

字写得很漂亮。

“牛血依然难喝。你欠我一顿真正的晚餐。”

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蝙蝠。

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莉娅凑过来看了一眼。

“吸血鬼?”

“嗯。”

“他还活着?”

“祸害通常命长。”

“你准备请他吃饭?”

我把酒收起来。

“先欠着。”

“为什么?”

我看向领主府门口那块新挂的木牌。

上面是鸦骨领现在的规矩。

第三条下面,我又补了一行。

——任何进入本领的吸血鬼,先登记,再吃饭。

莉娅看完,沉默了很久。

“伊恩。”

“嗯?”

“你果然比怪物难对付。”

我端起酒杯。

“谢谢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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