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快死了,村里人轮番给我打电话,叫我回去以德报怨。
我回去了。
骨瘦如柴的她死死攥住我的手,一遍遍哭着求我不要恨她。
旁人都夸我孝顺大度,没人知道,十五岁那年,她精心哄我穿上新棉袄,转头就要把我卖给四十岁瘸腿男人,换彩礼给她宝贝儿子娶媳妇……
1
“这是小渔,以后就是你女儿了。”
养父林建国把我从他身后拉出来,推到那个女人面前。
啪!
一只青花瓷碗在我脚边炸开,碎片溅到我的小腿上,划开一道细小的血口。
“林建国,你把这个野种带回来干什么!”
女人尖利的声音,像碎片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吓得躲回养父身后。
死死抓住他的裤腿。
我叫林小渔,六岁。
半个月前,我的亲生父母在一场车祸里没了。
养父是我爸最好的工友,他把我从孤儿院领了回来。
他说,小渔,以后叔叔就是你爸爸,叔叔家就是你家。
可现在,这个家里的女主人,让我滚。
养父叹着气,蹲下来小声哄她。
“秀兰,孩子可怜,我们养着,就当积德了。”
“积德?我呸!谁知道是你在外面跟哪个狐狸精生的野种,弄回来恶心我!”
赵秀兰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我攥着养父裤腿的手,抖得厉害。
养父沉默了。
他拉着我,走到了阳台。
“小渔,你今晚先在这里睡。”
阳台是水泥地。
没有床。
只有一张草席和一床薄被。
初春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我牙齿打颤。
我不敢哭。
我怕那个女人再冲出来,把我从楼上扔下去。
半夜,我听到房门被拉开。
是养父。
他给我又加了一床厚被子,还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你妈她……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怕。”
我用力点头,把脸埋进红薯里。
很烫,很香。
第二天,邻居张婶来串门,看见了睡在阳台的我。
“秀兰,这闺女谁啊?长得真俊。”
赵秀兰正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哦,一个远房亲戚,家里遭了灾,来借住几天。”
我的心,像被那扇冰冷的窗户压过。
原来,我只是一个借住的亲戚。
养父常年在外打工,一走就是几个月。
他不在家时,我就是赵秀兰的出气筒。
她从不叫我的名字。
“喂,去把地拖了。”
“喂,去把衣服洗了。”
“喂,饭做好了没,想饿死我?”
我做得慢了,她会拧我的胳膊。
做得不好,她会把饭倒掉,让我饿肚子。
我不敢反抗。
我怕被送回孤儿院。
那里有好多孩子,吃不饱,也穿不暖。
我拼命地干活,拼命地讨好她。
希望能换来她一个好脸色。
可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看我的眼神,永远是淬了冰的。
我上了小学,养父给我交了学费。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好早饭,再去上学。
放学回来,要先洗完一家人的衣服,才能写作业。
我常常写到半夜。
赵秀兰的亲儿子林浩比我大三岁,他什么都不用干。
他的任务只有玩,和他那帮朋友在外面野到天黑才回来。
回来后,就把脏衣服臭袜子扔给我。
“喂,野种,给我洗干净点。”
我默默捡起来。
赵秀兰看见了,只会笑。
“我儿子就是有出息。”
我努力学习。
因为老师说,考第一名有奖状,还有奖品。
我想把奖状和奖品拿给赵秀兰看。
告诉她,我不是废物。
我也能让她有面子。
2
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
学校奖励了一个小小的水晶奖杯。
我抱着那个奖杯,一路跑回家。
养父正好从外地回来,看见我手里的奖杯,笑得合不拢嘴。
“我女儿就是厉害!”
他把我举得高高的,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
那是我六岁以后,第一次被人抱起来。
我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赵秀兰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手里的奖杯,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林浩也凑过来看,一脸不屑。
“切,一个破杯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养父把奖杯接过去,放在客厅最显眼的电视柜上。
“这可不是破杯子,这是荣誉。”
他拍拍我的头。
“小渔,以后继续努力,给爸多拿几个回来。”
我用力点头。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我以为,赵秀兰也会为我高兴。
晚饭时,养父喝了点酒,话特别多。
他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我是他的骄傲。
赵秀兰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难看。
突然,她把筷子重重一拍。
“吃吃吃,就知道吃!一个捡来的赔钱货,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养父的笑僵在脸上。
“秀兰,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赵秀兰猛地站起来,冲到电视柜前。
她拿起那座奖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捡来的孩子,不配拿奖!”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就是个扫把星,克死了你爹妈,现在又想来克我们家!”
养父冲过去拉她。
“你疯了!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我就是疯了!被你跟这个野种逼疯的!”
赵秀兰像疯癫泼妇,又踢又打。
林浩在旁边拍手叫好。
“妈,砸得好!让她再嘚瑟!”
我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那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换来的荣光。
现在,它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垃圾。
我的世界,跟着那座奖杯一起碎了。
养父最终没能拗过她,被她推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赵秀兰走过来,一脚踩在那些碎片上,用力碾了碾。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记住,你永远都是个外人。”
“别想在我家得到任何东西。”
那天晚上,养父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跪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来。
我想把它拼回去。
可怎么也拼不起来了。
就像我那颗破碎的心。
3.
养父是在工地上出事的。
脚手架塌了,他从五楼掉了下来。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给赵秀兰洗脚。
她接到电话,手抖了一下,热水溅了出来。
她没叫疼。
只是愣愣地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挂了电话,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冰冷。
“你爸死了。”
她说。
我手里的毛巾掉进水盆里。
脑袋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下,没人护着你了。”
赵秀兰站起来,踢开脚边的水盆。
水洒了一地,也溅湿了我的裤腿。
我感觉不到凉。
我只觉得,天塌了。
养父的葬礼很简单。
赵秀兰拿到了一笔赔偿款。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葬养父,而是联系福利院。
“喂,是福利院吗?我这里有个孩子,想送过去。”
我听到她在房间里打电话。
我冲进去,跪在她面前。
“妈,不要送我走。”
我第一次叫她妈。
她愣了一下,随即一脚踹在我心口。
“谁是你妈!别乱叫!”
“我求求你,不要送我走。”
我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我会做很多活,我什么都能干,我不多吃饭,我……”
“滚开!”
她厌恶地甩开我。
“林建国死了,我没义务再养你这个拖油瓶。”
“这个家,容不下你。”
林浩从外面跑进来,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妈,快把她送走,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赵秀兰摸了摸林浩的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好,妈听你的。”
我的世界,彻底变成了黑白色。
那个唯一会给我温暖的人,不在了。
这个我努力想要融入的家,要把我彻底抛弃了。
我绝望了。
把自己关在阳台,不吃不喝。
我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看赵秀兰的冷脸,不用再被林浩欺负。
死了,或许就能见到爸爸妈妈,还有养父了。
第三天,房门被打开了。
我以为是赵秀兰来赶我走。
没想到,她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
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我愣住了。
4.
“起来,吃饭。”
赵秀兰的语气,没有了往日的尖刻。
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着她,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快吃,不然要坨了。”
她把碗塞到我手里。
我捧着那碗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太好吃了。
这是我来这个家之后,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面,赵秀兰又拿了一套新衣服给我。
“去洗个澡,换上。”
我呆呆地接过衣服。
是一条粉色的连衣裙,很漂亮。
我洗完澡出来,赵秀兰正在给我收拾阳台。
她把那张破草席扔了,换上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
还铺了崭新的床单被褥。
“以后,你就睡这里。”
她回头看我,嘴角似乎还带着笑。
“别再睡地上了,对身体不好。”
我彻底懵了。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赵秀兰吗?
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秀兰像变了一个人。
她会给我做早饭。
会给我零花钱。
甚至,会在林浩欺负我的时候,象征性地骂他两句。
虽然,她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
虽然,她看我的眼神,还是有些闪躲。
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以为,是养父的死,让她想通了。
她终于决定,接纳我了。
我开始对她敞开心扉。
会跟她说学校里的趣事。
会把攒下的零花钱交给她。
我甚至,开始幻想,我们能像真正的母女一样生活。
我以为,天亮了。
那年我十五岁,上初三。
一天下午,赵秀兰带我去县里的商场。
她说,快过年了,要给我买件新棉袄。
她拉着我的手,在商场里逛了很久。
最后,挑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
“小渔,去试试。”
她亲切地叫我的名字。
我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走进试衣间,换上那件棉袄。
很合身,很暖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红扑扑的。
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走出试衣间,想让赵秀兰看看。
却看到她正在不远处,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
那男人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了过去。
5
我还没走近,就听到赵秀兰压低了声音说。
“对,就是那个丫头……十五了,长得还行。”
那个男人猥琐地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行,模样不差。山里头的,要求不高。”
“价钱呢?”赵秀兰问。
“三万。那家男人四十多了,腿有点瘸,一直娶不上媳妇。三万块,够给你儿子娶个好媳妇了。”
“三万……”赵秀兰似乎有些犹豫。
“不少了!一个捡来的丫头片子,能换三万彩礼,你偷着乐吧!”
我的血,瞬间凉了。
原来,她不是接受我。
她是在给我估价。
这一个多月的好,都是假象。
她给我买新衣服,是想把我打扮得漂亮点,卖个好价钱。
她对我好,是想让我放松警惕,乖乖地被她卖掉。
我身上的红色棉袄,像一团火,灼烧着我的皮肤。
我冲过去,脱下棉袄,狠狠地砸在赵秀兰脸上。
“我不卖!”
我吼道。
赵秀兰和那个男人都吓了一跳。
她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我。
“你……你都听到了?”
“我听到了!你要把我卖了,给你儿子换彩礼!”
我哭喊着,挣扎着。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赵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恼羞成怒,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卖你怎么了?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给我儿子换点彩礼,不是应该的吗?”
“你这个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还敢跟我动手!”
她撕扯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地上按。
那个男人也上来帮忙。
我拼命反抗。
狠狠咬了那个男人一口,趁机挣脱了他们。
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身后,是赵秀兰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你个小贱人,你给我回来!”
“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我不敢停。
怕被抓回去,真的被卖到山里。
嫁给一个瘸腿的老男人。
那样的生活,比死还可怕。
我跑出商场,跑上大街。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个城市,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沿着马路,一直跑,一直跑。
直到跑得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了。
我蹲在路边,放声大哭。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我?
一个警察叔叔发现了我,把我带回了派出所。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6.
警察听完我的话,也很震惊。
他们立刻联系了赵秀兰。
赵秀兰来到派出所,一看到我就破口大骂。
“你这个谎话精!我好心好意带你买衣服,你竟然跑到这里来诬告我!”
她演得声泪俱下。
“警察同志,你们可别信她的,这孩子从小就不学好,满嘴谎话。”
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心,已经麻木了。
警察显然不信她的一面之词。
他们调取了商场的监控。
监控清楚地拍下了她和那个男人交易的全过程。
证据面前,赵秀兰百口莫辩。
但因为是未遂,加上她是我唯一的监护人,警察也只能对她进行严厉的批评教育。
“赵秀兰,你这种行为已经涉嫌拐卖!如果不是孩子机警,你现在已经坐牢了!”
赵秀兰吓得脸色惨白。
她不停地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警察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回家。
我摇头。
“我不想回去。”
那个地方,不是家,是地狱。
“可你不回去,能去哪呢?”警察也很为难。
我想了想。
“叔叔,我想去学校。”
“我们学校可以寄宿。”
我不想再依靠任何人。
我只能靠自己。
警察帮我联系了学校。
校长了解情况后,同意了我的请求。
就这样,我搬进了学校宿舍。
离开那个所谓的“家”时,我没有回头。
我告诉自己,林小渔,从今天起,你只有自己了。
你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爱。
你再也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望。
寄宿生活很苦。
宿舍里其他同学,都看不起我。
她们说我是被家里赶出来的野孩子。
她们会把我的书扔掉,把我的被子泼湿。
我没有朋友。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习。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只有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我才能彻底摆脱过去。
才能真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初中毕业,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赵秀兰没有来。
林浩也没有来。
他们好像,已经彻底忘了我的存在。
也好。
这样,我就能更彻底地,和他们划清界限。
7
高中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平静的三年。
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我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交到了一个好朋友,方晴。
她是我的同桌,一个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女孩。
是她,一点一点融化了我内心的坚冰。
她会拉着我去吃好吃的。
会给我讲笑话。
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渔,你别怕,以后有我呢。”
她说。
我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是这么好。
我不再孤僻。
我开始试着和同学交流。
我发现,他们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
我的成绩,依然是年级第一。
但我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单纯地享受学习的乐趣。
高考,我毫无悬念地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抱着方晴,又哭又笑。
“我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
方晴也为我高兴。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我们约定,要上同一所大学。
可最后,她还是去了另一座城市。
她说,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小渔,你要好好的。”
我们在火车站告别。
“你也是。”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心里空落落的。
但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大学生活,是全新的开始。
我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我勤工俭学,不再需要赵秀兰的钱。
虽然,她也从来没给过我。
大二那年,我用自己攒下的钱,给自己报了一个绘画班。
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
但那时候,没有条件。
现在,我终于可以,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了。
我很有天赋。
老师说,我的画里,有故事。
毕业后,我成了一名插画师。
我的作品,开始在一些杂志上发表。
我有了自己的读者。
他们说,我的画,能治愈人心。
我笑了。
一个曾经遍体鳞伤的人,竟然也能去治愈别人。
生活,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变好。
8
我二十六岁那年,方晴从国外回来了。
她成了一名优秀的摄影师。
我们一起,在城市里租了一个小公寓。
开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工作室。
我们给它取名,叫“浮木”。
我们都是,在人生的海洋里,漂泊的浮木。
但我们找到了彼此,成了对方的依靠。
工作室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们接了很多单子,也认识了很多人。
其中一个,是我的丈夫,周然。
他是一名大学老师,温文尔雅,待人真诚。
是他,让我相信了爱情。
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他向我求婚了。
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
只是拉着我的手,认真地说。
“小渔,嫁给我吧。”
“我想给你一个家。”
“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家。”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
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
只请了几个最好的朋友。
方晴是我的伴娘。
她看着我穿上婚纱,哭得比我还厉害。
“小渔,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会的。”
我握着她的手。
婚礼结束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村里打来的。
“是小渔吗?你妈……赵秀兰,得了癌症,快不行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挂了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周然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想回去看看吗?”
我摇头。
又点头。
我不知道。
我对那个女人,已经没有恨了。
但也没有爱。
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去吧。”周然说。
“去跟你的人生,做个了断。”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靠在他怀里。
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9.
我回到了那个离开了很多年的村子。
村子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只是,赵秀兰的家,已经破败不堪。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赵秀兰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小渔……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浩不在。
村里人说,他几年前就出去打工了,再也没回来过。
娶了媳妇,忘了娘。
真是讽刺。
赵秀兰当初,可是想把我卖了,给他换彩礼的。
“水……”
赵秀兰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我倒了一杯水,用棉签沾湿了,涂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她贪婪地吮吸着。
“小渔……”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小得可怜。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她开始哭。
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流进鬓角。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妈……”
“我不该……那么对你……”
“你别恨我……求求你,别恨我……”
我抽出我的手。
“我不恨你。”
我说。
“真的吗?”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
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了。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人之将死,何必再用言语去伤害她。
我给她请了护工,交了医药费。
我每天都会过去看看她。
给她擦身,喂饭。
尽一个,女儿该尽的本分。
虽然,她从来没把我当过女儿。
村里人都说,我以德报怨,是个好孩子。
我不想解释。
我只是在还债。
还林建国,当年把我带回家的恩情。
还他,曾经给过我的,那一点点温暖。
10.
赵秀兰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开始说胡话。
有时候,她会把我当成她年轻时候的自己。
“建国,你别走……我怕……”
有时候,她会把我当成林浩。
“浩浩,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妈想你了……”
更多的时候,她会叫我的名字。
“小渔……小渔……”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
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我问医生,她还能撑多久。
医生说,最多一个星期。
那天晚上,我守在她床边。
她突然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小渔,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
她的皮肤,又干又冷。
“我做了一个梦。”
她说。
“梦见,你还是个小孩子。”
“我抱着你,给你讲故事。”
“你笑得,可甜了。”
我的心,颤了一下。
“小渔,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对你……”
“我们,会不会……也像梦里那样?”
我没有回答。
人生没有如果。
“我知道,晚了……都晚了……”
她喃喃自语。
“下辈子……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
“我把这辈子欠你的,都还给你。”
我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下辈子了。”
我说。
“这辈子,就到此为止吧。”
她愣住了。
随即,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也好……也好……”
“这样,你就不用再看见我这张,讨人厌的脸了。”
她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
“小渔,唱首歌给我听吧。”
“就唱……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首……”
我愣住了。
我小时候,喜欢什么歌?
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养父给我唱过的,《小燕子》。
我轻轻地,哼唱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秀兰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好像,睡着了。
睡得很安详。
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11.
赵秀兰的葬礼,是我一手操办的。
林浩没有回来。
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把他该出的钱,也一并出了。
就当是,替他还给赵秀兰的生养之恩。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
下着小雨。
来送行的人,不多。
都是村里的一些老人。
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不解。
我不在乎。
我只是,想送她最后一程。
入土为安。
尘归尘,土归土。
我们之间的恩怨,也该,烟消云散了。
处理完所有后事,我回到了那间破败的老屋。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走上那个,我睡了许多年的阳台。
那张小床,已经布满了灰尘。
床头的墙上,还贴着我当年画的画。
已经泛黄,卷边。
我坐下来,靠在墙上。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一样。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
带着雨水的湿气。
吹在脸上,凉凉的。
周然打来电话。
“小渔,都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好,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雨,停了。
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很漂亮。
我突然想起,赵秀兰临死前,说的那个梦。
梦里,她抱着我,给我讲故事。
我笑得很甜。
如果,那不是梦,该有多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有眼泪。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但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是温暖。
是平静。
是,对未来的期许。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出了那间屋子。
也走出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我的身上。
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不再是,那棵无依无靠的浮木。
我找到了,属于我的港湾。
我有了家。
一个,真正温暖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