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是一只癞蛤蟆。
好不容易活到成年,还没来得及求偶,就被一个女人一高跟鞋踩死了。
死后有个声音问我:
“投胎,还是做人?”
我想都没想。
“做人!”
再睁眼,我成了四岁的豪门萌宝沈噜噜。
而昨天踩死我的女人,正红着眼睛指着我。
“把她送走。”
“沈家不养一个假的小福星。”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十根手指,又摸摸两条腿。
送哪儿都行。
只要别踩我。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沈家不要我的那天,我会捡到一个爷爷。
后来又捡到哥哥、阿姨和妹妹。
很多年后,沈家终于回来找我。
他们问:
“噜噜,你真的不要家了吗?”
我愣了。
可我早就有家了呀。
⸻
一
我上辈子是一只癞蛤蟆。
真的。
不是妖怪。
不会修炼。
没吃过仙丹。
也没救过神仙。
就是公园人工湖边,一只背上长满疙瘩的普通癞蛤蟆。
我妈很能生。
一窝兄弟姐妹多得我数不过来。
当然,那时候我也没有手指,想数也数不明白。
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活到成年。
因为活着实在太难了。
还是蝌蚪的时候,兄弟被鱼一口吞掉。
刚长出后腿,姐姐让白鹭叼走。
第一次上岸,我差点被一个穿凉鞋的小孩抓进塑料瓶。
我趴着装死。
小孩正准备拧瓶盖,他妈从远处吼:
“你又抓什么脏东西!”
小孩吓得手一抖。
我抓住机会,一蹦。
跑了。
那天我蹲在下水沟里,一晚上没敢出来。
后来我学聪明了。
白天不乱跑。
太阳太大不出门。
看见鸟先躲。
听见人声先跑。
下雨天最好。
虫子多。
人少。
地上还湿润。
我就这样熬过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又把自己埋进泥里睡过漫长的冬天。
第二年春天醒来时,我发现自己长大了。
成年了。
那天晚上刚下过雨。
草叶上都是水。
虫子也多。
我一口气吃了七八只。
肚子圆滚滚的。
远处忽然传来蛙鸣。
咕——
咕——
我停下来。
听了半天。
是只母癞蛤蟆。
声音还挺好听。
我忽然有点害羞。
我都成年了。
是不是也应该找个对象?
以后生一窝小蝌蚪。
我教它们怎么躲鸟。
怎么装死。
怎么分辨熊孩子。
想想还挺不错。
于是我鼓足勇气。
往马路另一边蹦。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地。
啪。
眼前黑了。
我死了。
真的。
死得特别突然。
连遗言都没有。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飘在半空。
我低头。
一只黑色细高跟踩在我身上。
鞋的主人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她大概也感觉到踩了东西,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
“啊——!”
她叫得比我死的时候还惨。
我吓了一跳。
不是。
你叫什么?
死的是我啊!
很快有人跑过来。
“太太,怎么了?”
女人脸都白了。
“癞蛤蟆!”
“恶心死了!”
“快弄走!”
“还有这双鞋!”
“也扔掉!”
我飘在旁边,气得魂都快散了。
你踩死我。
你还嫌我恶心?
我都没嫌你脚臭!
保镖很快拿来东西。
把我最后一点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
连鞋都装进袋子。
我蹲在半空。
越想越委屈。
好不容易成年。
对象没找到。
孩子没生。
死了还被嫌弃。
还有没有天理了?
正生气。
我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
我怎么还能生气?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爪子。
又看看地面。
癞蛤蟆死了也有魂?
就在这时。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有两个选择。”
我吓得原地蹦了一下。
“谁?”
没人出现。
声音继续。
“第一,去地府等待投胎。”
“第二,获得一次做人的机会。”
我呆住。
“人?”
“是。”
“有手的那种?”
对方似乎停顿了一下。
“是。”
“几根手指?”
“十根。”
我激动了。
“还有腿吗?”
“有。”
“能站起来走?”
“能。”
“能说话?”
“能。”
“能吃熟的东西?”
“能。”
“冬天不用钻泥里?”
“有房子的话,不用。”
我彻底激动了。
“我要做人!”
声音提醒我:
“你不问问会成为谁?”
“不问!”
问什么问。
万一问多了,人家反悔怎么办?
做人啊。
有手。
有脚。
会说话。
不用怕鸟从天上飞下来把自己吃了。
这种好事,傻子才去投胎。
声音又说:
“她的人生未必比你以前容易。”
我没当回事。
还能有多难?
人有手啊!
“确定?”
“确定!”
下一秒。
眼前一黑。
等我再次睁眼。
天亮了。
我躺在一张软得离谱的床上。
头顶不是天。
也不是草。
是一盏很漂亮的灯。
我愣了几秒。
突然想起昨天的事。
手!
我猛地举起胳膊。
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出现在眼前。
我激动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一根。
两根。
三根……
数到十。
一根不少!
我又掀开被子。
腿!
两条!
脚趾也有十个!
我摸摸脸。
光溜溜的。
没有疙瘩。
我又摸摸屁股。
也没有尾巴。
做人也太好了!
我正激动。
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女人冲进来。
我抬头看着她。
她也看见我。
我们两个同时愣住。
我没有认出她是谁。
但我记得昨天那只高跟鞋。
杀蛤凶手!
我下意识往床角缩。
她眼睛却比我还红。
“沈噜噜!”
我一愣。
谁?
女人气得声音发抖。
“你这个骗子!”
“你根本不是什么沈家的小福星!”
我:“?”
她转身冲外面喊:
“来人!”
“把她的东西收拾了!”
“今天就送走!”
我看看她。
再看看自己的手。
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好像——
没有穿成踩死我的女人。
我穿成了她家的孩子。
而且。
做人第一天。
我就要被赶出家门了。
⸻
二
我现在叫沈噜噜。
四岁。
沈家最小的女儿。
准确来说,是昨天以前的女儿。
我坐在餐厅里,抱着一块饼干,听几个大人吵了一个上午,总算拼出事情经过。
四年前。
沈噜噜出生那天,沈氏集团正好拿下一个大项目。
她满月,病危的沈老爷子手术成功。
一岁时,沈家大哥出了严重车祸,车撞得都快报废了,人却只断了一根肋骨。
两岁,沈父押了几年的项目突然大赚。
后来有人给沈家介绍了一位“大师”。
大师一算。
不得了。
沈噜噜命带大福。
谁养谁旺。
沈家未来二十年的运势,都系在这个孩子身上。
从那以后。
沈噜噜成了沈家的宝贝。
全家都叫她小福星。
可是昨天。
大师被抓了。
原因是──诈骗。
警方一查。
什么福星命格。
什么天降贵人。
全是编的。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沈家又找到了另一个女孩。
苏宝珠。
五岁。
她的出生时辰,恰好才符合当年大师说的所谓“福星命格”。
沈家人懵了。
干脆重新做亲子鉴定。
这一做。
更热闹。
沈噜噜也不是沈家的孩子。
四年前医院抱错。
沈家的亲生女儿两年前已经因病去世。
沈噜噜的亲生母亲也去世了。
亲生父亲下落不明。
一下子。
亲女儿没了。
福星也是假的。
沈太太彻底崩溃,哭了一上午。
“我疼了她整整四年!”
“结果呢?”
“她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我坐在旁边,摇晃着一双小短腿。
咔嚓。
咬一口饼干。
真香。
人类真厉害。
面粉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沈父看了我一眼。
皱眉。
“别当着孩子面说。”
沈太太红着眼:
“她才四岁,听得懂什么?”
我又咬一口。
其实听懂了一点。
大概意思就是:
他们不要我了。
我没有特别难过。
毕竟昨天才认识。
甚至这个女人昨天还踩死过我。
要说感情。
确实没有。
下午。
一个姓刘的阿姨来了。
她蹲在我面前。
“噜噜。”
“跟阿姨去一个新地方,好不好?”
我问:
“有饭吗?”
她愣了一下。
“有。”
“有床吗?”
“有。”
“下雨漏吗?”
刘阿姨鼻子突然红了。
“不漏。”
我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
“走。”
所有人都愣住。
沈太太也愣了。
大概他们都觉得我应该哭。
可为什么要哭?
我有十根手指。
两条腿。
还有地方睡。
我觉得自己赚大了。
走到门口时。
沈太太突然叫我。
“噜噜。”
我回头。
她看着我。
眼睛很红。
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只说:
“以后……听话一点。”
我想了想。
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偷偷装的一颗糖。
放在玄关柜上。
昨天踩死我的事。
算了。
我现在有手有脚。
大蛤有大量。
不跟她计较。
我跟刘阿姨上车。
第一次坐汽车。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紧紧抓住安全带。
太快了!
比我蹦一晚上都远!
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房子。
商店。
人。
树。
车。
一排排往后跑。
我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
以前我以为人工湖就是全世界。
现在才知道。
人工湖那么小。
刘阿姨坐在旁边,一直偷偷擦眼睛。
我问:
“你哭什么?”
她摸摸我的头。
“阿姨心疼噜噜。”
我低头看看自己。
“我不疼。”
她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懂。
后来才知道。
有些地方疼起来。
身上是看不见伤口的。
我在儿童福利机构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
刘阿姨高兴地来找我。
“噜噜。”
“你的亲人找到了。”
我正在研究蜡笔。
闻言抬头。
“谁?”
“爷爷。”
我愣了。
我还有爷爷?
刘阿姨笑。
“他明天来接你。”
那一晚。
我第一次因为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期待天亮。
⸻
三
爷爷第二天中午才来。
我从早上就坐在门口等。
电视里的爷爷都穿西装。
住大房子。
有的还拿拐杖。
我一直往门外看。
直到一个穿旧衬衫的老头停在门口。
衬衫洗得发白。
裤腿有补丁。
鞋边还沾着泥。
他左腿不太好。
走路一跛一跛。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一包糖。
工作人员跟他说了很久。
他一直点头。
手放在裤腿上来回擦。
很紧张。
终于。
刘阿姨把他带过来。
老人一眼看见我。
我也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
想蹲。
膝盖不方便。
蹲了两次才蹲下来。
“你就是噜噜?”
“嗯。”
“我叫陈大山。”
他停了停。
“你爸爸小时候,是我养大的。”
“按辈分。”
“你可以叫我爷爷。”
我想都没想。
“爷爷。”
陈大山愣住。
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赶紧低头翻口袋。
翻出一颗水果糖。
“吃糖吗?”
“吃!”
他把糖放进我手里。
“那……”
他搓搓手。
“你愿不愿意跟爷爷走?”
“愿意。”
“你都不问问爷爷家什么样?”
我想了想。
“有饭吗?”
“有。”
“有床吗?”
“有。”
“那就行。”
老人低下头。
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爷爷家穷。”
我不懂穷到底有多严重。
后来知道了。
挺严重的。
爷爷住在城郊一座很老的院子里。
三间房。
院墙掉皮。
屋顶有几块瓦还是新补的。
院子里堆满纸壳、瓶子、旧家具。
他靠捡废品生活。
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
但我一进去就喜欢上了。
因为有土。
有草。
墙角还有潮湿的青苔。
特别亲切。
我蹲在草边看了半天。
爷爷问:
“看什么?”
我差点说找虫子。
赶紧摇头。
“不看什么。”
晚上。
爷爷给我煮鸡蛋面。
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第一次吃面。
吸进去一根。
太长。
差点呛到。
爷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慢点。”
我很快吃完。
然后发现爷爷碗里没有鸡蛋。
“你的蛋呢?”
“爷爷不爱吃。”
第二天。
他给我买了一小块肉。
自己只吃白菜。
“爷爷,你为什么不吃?”
“爷爷不爱吃肉。”
第三天。
邻居送来两盒牛奶。
他都放到我面前。
“你不喝?”
“爷爷不爱喝。”
我观察了四天。
终于明白。
他不是不爱。
是没钱。
这可不行。
爷爷是我做人以后,第一个愿意接我回家的人。
我要养他。
可怎么养?
我开始研究钱。
钱是个好东西。
可以买鸡蛋。
可以买肉。
还能买糖。
爷爷的钱从哪里来?
捡瓶子。
纸壳。
废铁。
于是第五天。
我背着自己的小袋子。
跟爷爷出门。
他捡瓶子。
我也捡。
他捡纸壳。
我也拖。
干了一上午。
我的袋子满了。
我骄傲得不得了。
结果一称。
两块八。
我盯着那两块八。
第一次对人类世界产生怀疑。
我这么努力。
才两块八?
回家的路上。
爷爷从垃圾堆旁边拖出一张断了一条腿的小木凳。
我问:
“这个值多少钱?”
“不值钱。”
“那为什么拿?”
“修修还能用。”
当天晚上。
爷爷坐在灯下。
锯木头。
刨平。
补腿。
打磨。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木头上摸来摸去。
断腿的小凳子。
真的站起来了。
我围着它转三圈。
“爷爷。”
“嗯?”
“你好厉害。”
陈大山愣了。
然后笑。
“这算什么厉害。”
“爷爷年轻时候是木匠。”
“十里八乡结婚打家具,都找我。”
我不明白。
这么厉害。
为什么现在捡瓶子?
还没想明白。
院墙突然传来动静。
一个黄头发少年翻上墙。
一只脚刚踩稳。
低头。
正好跟我对视。
他吓得一哆嗦。
“我靠!”
脚下一滑。
整个人挂在墙头。
我仰着脑袋。
看得目瞪口呆。
人类果然厉害。
这个哥哥竟然会爬墙!
⸻
四
黄毛哥哥叫周野。
十七岁。
住隔壁。
不上学。
父亲坐牢。
母亲改嫁。
唯一照顾他的外婆去年也去世了。
附近的人提起他。
都是一句:
“那孩子废了。”
我不明白。
明明活蹦乱跳。
哪里废?
周野第一次看见我,态度特别差。
“哪来的小屁孩?”
“爷爷捡的。”
“谁是你爷爷?”
“陈大山。”
他从墙上跳下来。
看我半天。
“你就是沈家送走那个?”
“嗯。”
“他们不要你了?”
“嗯。”
“你怎么不哭?”
“为什么哭?”
周野被问住。
过了一会儿。
他撇嘴。
“没心没肺。”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他第二天又来了。
饭点来的。
爷爷看见他就骂:
“你家没锅?”
周野嬉皮笑脸。
“坏了。”
“昨天呢?”
“昨天也坏。”
“前天?”
“前天刚开始坏。”
爷爷骂骂咧咧。
还是多盛了一碗饭。
周野坐下。
顺手把鸡腿夹给我。
我觉得他人很好。
于是第三天。
我分给他半颗糖。
我们的关系正式确立。
爷爷修好的小凳子本来准备拿去旧货市场。
周野看见了。
“等等。”
他掏出手机。
围着凳子拍。
又把爷爷修凳子的过程剪成一段视频。
我蹲旁边看。
屏幕里居然还有我。
我震惊了。
“哥哥。”
“干嘛?”
“你会法术?”
“……”
“我怎么进去的?”
周野盯着我。
半天。
突然笑疯了。
“沈噜噜。”
“你以前住山洞里?”
差不多。
我不能说。
视频发出去。
第一天二百多播放。
周野告诉我:
“就是有二百多个人看过。”
我震惊。
二百多人!
我上辈子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第七条视频。
突然火了。
十几万人看。
有人问:
【这凳子卖吗?】
爷爷摇头。
“谁花钱买这破东西?”
对方出价:
八百。
爷爷把老花镜摘下来。
擦了擦。
重新戴上。
“多少?”
“八百。”
“你再看看。”
“就是八百。”
我虽然不知道八百具体有多少。
但我知道。
我跟爷爷捡一天瓶子。
也没有一百。
我立刻抱住凳子。
“卖!”
周野笑。
“你倒挺会做主。”
“卖了买鸡蛋。”
最后。
凳子真的卖掉了。
对方收到以后特别喜欢。
还发了照片。
那天晚上。
爷爷买了一只鸡。
周野买了一大瓶可乐。
我第一次喝。
气泡冲进鼻子。
我打了一个特别响的嗝。
三个人笑了半天。
视频还有十八块六毛收益。
我坚持分钱。
十八块六。
三个人。
我不会除。
周野帮我算。
一人六块二。
我郑重其事地把六块二塞给他。
周野捏着那几张零钱。
笑。
“六块二能干嘛?”
我想了想。
“可以买两个鸡腿。”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怎么了?”
“没事。”
他低下头。
把钱折好。
塞进钱包最里面。
后来很多年以后。
周野已经能轻松挣很多个六块二。
那张钱却一直留在他钱包里。
他说:
那是他十七岁以后。
第一次有人把他算进“我们”里面。
而从那天开始。
我家饭桌上也固定多了一双筷子。
我们的日子刚刚热闹起来。
那年冬天。
我又在院门口——
捡到一个快冻死的女人。
⸻
五
那天特别冷。
我蹲在门口等烤红薯。
周野说出去买。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还没回来。
我正准备进去。
突然发现墙角有东西。
是个人。
女人靠在墙边。
闭着眼。
脸色发白。
我伸手戳她。
没动。
又戳。
还是没动。
我吓坏了。
上辈子我见过很多死掉的同伴。
我拔腿往院里跑。
“爷爷!”
“又死一个!”
陈大山一口茶喷出去。
“什么叫又?”
最后人没死。
饿的。
冻的。
加上身上有伤。
爷爷给她盖被子。
赵姨过来帮忙喂了点热水。
女人第二天才醒。
她叫赵芸。
三十五岁。
醒来第一句话:
“对不起。”
第二句话:
“我马上走。”
爷爷看外面。
“零下八度。”
“去哪?”
她不说。
后来才知道。
她结婚十二年。
生了一个女儿。
丈夫一喝酒就打人。
昨天晚上打得最狠。
她终于跑了。
身份证没拿。
手机摔坏。
身上只有二百三十七块。
女儿还在那个家。
她不敢回去。
晚上。
我听见她偷偷哭。
我爬到床边。
“阿姨。”
她赶紧擦眼睛。
“噜噜怎么还不睡?”
我指她脸上的青紫。
“疼吗?”
“不疼。”
骗人。
我上辈子被鸟啄一下。
能疼半天。
她这么大一块。
怎么可能不疼?
“那你别回去了。”
赵芸愣了。
过了一会儿。
苦笑。
“不回去能去哪?”
我指外面。
“这里。”
“我不能一直住你家。”
“为什么?”
“阿姨什么都不会。”
这句话我不认同。
“你会做饭。”
“……”
“会洗衣服。”
“……”
“会扎头发。”
她给我扎的两个小揪揪特别好看。
“还会缝衣服。”
昨天我的裤子破了。
她几针就缝好了。
我认真数完。
“你会好多。”
赵芸突然不说话。
眼睛一点点红了。
最后捂住脸。
哭得肩膀直抖。
我懵了。
我明明在夸她。
怎么又哭?
人类真的好奇怪。
后来。
赵芸暂时留了下来。
她不肯白住。
每天做饭。
打扫。
帮爷爷整理旧家具。
有一天。
她看见角落里一堆没人要的旧牛仔裤。
问:
“这些还要吗?”
“卖废品。”
她拿走。
第二天。
变成了一只包。
我抱着包。
眼睛都直了。
“你会变东西!”
赵芸笑。
“以前在服装厂做过版师。”
“结婚以后就没干了。”
周野拿过去拍视频。
那只包卖了一百二十八块。
手机响起付款提示的时候。
赵芸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真的有人买?”
“有。”
“这是我做的。”
“嗯。”
她突然哭了。
我已经习惯了。
人类高兴也哭。
难过也哭。
被夸也哭。
挣钱还哭。
后来她告诉我。
这是她结婚十二年以来。
第一次靠自己挣到钱。
从一百二十八开始。
她做第二只。
第三只。
旧窗帘做靠垫。
旧衬衫做布袋。
别人不要的碎布拼成小毯子。
订单慢慢多起来。
她也开始笑。
可就在她第一次攒到一万块的时候。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电话那边只说了一句:
“赵芸。”
“你女儿出事了。”
她手里的剪刀——
啪地掉在地上。
⸻
六
赵芸疯了一样往外跑。
我们都跟去了。
她女儿叫方宁。
七岁。
发高烧。
男方喝醉以后睡死了。
孩子烧到抽搐,还是邻居听见动静叫的救护车。
幸好送医及时。
没出大事。
赵芸站在病床边。
一晚上没说话。
第二天。
丈夫过来。
开口第一句就是:
“闹够了没有?”
赵芸以前见他会发抖。
那天没有。
她挡在女儿病床前。
“离婚。”
男人愣了。
然后笑。
“就你?”
“离了我,你养得活自己?”
赵芸看着他。
“养得活。”
“你拿什么养?”
她把手机打开。
里面是一笔笔订单。
一百二十八。
二百六。
四百八。
一千二。
不多。
可都是她自己挣的。
“就靠这个。”
男人脸上的笑没了。
离婚没有电视剧里那么痛快。
没有一句话说完。
第二天就拿证。
她取证。
验伤。
报警。
找律师。
争抚养权。
亲戚轮番来劝。
“为了孩子忍忍。”
“哪个男人不喝酒?”
“他又没在外面找女人。”
“你都三十五了。”
“离了以后谁还要你?”
赵芸最开始还会哭。
后来不哭了。
有人再问:
“谁要你?”
她就说:
“我自己要。”
官司打了大半年。
最终。
她拿到了离婚证。
也拿到了女儿的抚养权。
那天。
她牵着方宁回院子。
我跑出去。
方宁躲在她身后。
我高兴地喊:
“妹妹!”
她小声说:
“我七岁。”
我五岁。
我沉默了。
好不容易捡一个。
还是姐姐。
但没关系。
姐姐也能要。
从此。
饭桌上又多一双筷子。
爷爷的修复账号也越来越火。
周野干脆把院子收拾出一间屋。
爷爷修木头。
赵姨做布艺。
他负责拍视频、接订单。
我负责……
他们想了半天。
没想到我负责什么。
我主动说:
“吃饭。”
周野一巴掌盖住脸。
“你还挺会给自己安排工作。”
后来有粉丝问:
“你们工作室叫什么?”
我们几个坐在院子里想了半天。
爷爷说:
“旧东西重新修。”
“要不叫新生?”
周野嫌土。
赵姨想了很久。
“又一春吧。”
枯木逢春。
又是一春。
我不太满意。
“为什么一定是枯木?”
大家看我。
我指着院子里那些东西。
“它们只是旧。”
“又没死。”
所有人都安静了。
后来。
“又一春”还是成了名字。
但介绍变成了一句话:
旧东西,也能再有一个春天。
我特别喜欢。
因为我觉得。
人也是。
只是我没想到。
“又一春”第一次真正接到大订单那天。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女人下来。
五年没见。
她没穿高跟鞋。
可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杀蛤凶手来了。
⸻
七
我九岁。
沈太太第一次重新站到我面前。
她老了一点。
还是很漂亮。
看见我以后。
眼睛一下红了。
“噜噜。”
我看她。
她等了很久。
“你不认识妈妈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
认识。
当然认识。
上辈子就是你踩的我。
但这话不能说。
爷爷教过。
做人要有礼貌。
“阿姨好。”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叫我什么?”
“阿姨。”
“我是妈妈。”
我没说话。
她蹲下来。
想拉我的手。
伸到一半。
又不敢。
“噜噜。”
“妈妈接你回家。”
“回哪?”
“沈家。”
“为什么?”
她愣住。
“那是你家。”
我回头。
院子里。
爷爷在修一张旧桌子。
赵姨正在打包。
方宁蹲地上写作业。
周野虽然去学校补课了,他的电脑还扔在窗边。
厨房锅里炖着肉。
我指了指。
“我家在这里。”
沈太太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眼泪掉下来。
“这里这么小。”
我不高兴。
“够住。”
“妈妈可以给你更大的房子。”
“我不要。”
“漂亮衣服呢?”
“有。”
“车呢?”
“哥哥有自行车。”
“……”
她大概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最后问:
“你还怪妈妈吗?”
我摇头。
“那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真的不想回去。
沈家有什么?
大房子。
漂亮衣服。
很多吃的。
可这些。
我以前喜欢。
现在也喜欢。
只是没有喜欢到要拿爷爷他们去换。
沈太太突然问:
“那我们呢?”
“什么?”
“我、爸爸、哥哥。”
“我们算什么?”
我想了很久。
最后找到一个很准确的词。
“以前认识的人。”
她哭了。
哭得特别难看。
我第一次没有觉得人类哭很奇怪。
因为我好像也有点难受。
不是想回去。
只是突然明白。
有些人可能真的会后悔。
可后悔也不能让五年前重新来一次。
临走前。
沈太太告诉我:
“宝珠病了。”
“谁?”
她愣了一下。
“苏宝珠。”
我终于想起来。
那个真正的小福星。
“她怎么了?”
“她最近总说自己不是福星。”
“还说不想回家。”
我没太在意。
可三天后放学。
我经过公交站。
看见一个小姑娘。
一个人坐在那里。
书包扔在脚边。
哭得鼻尖通红。
我走过去。
她抬头。
我们对视。
她第一句话就是:
“沈噜噜。”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想了想。
“你踩过我吗?”
她愣了。
“没有。”
“那不恨。”
她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我才知道。
这个被沈家当成真福星的小姑娘——
比我这个假福星过得还害怕。
⸻
八
苏宝珠十岁。
她不是沈家亲生的。
只是那个“大师”曾经说过,她的出生时间才符合所谓的福星命。
大师明明已经证明是骗子。
可人很奇怪。
特别是当他们害怕失去什么的时候。
总想抓住一点解释不了的东西。
沈家这几年生意不好。
沈父投资失败两次。
沈大哥的项目也出了问题。
沈奶奶摔了一跤。
家里开始有人偷偷议论:
是不是宝珠不够旺?
是不是找错了?
是不是当年噜噜才是真的?
苏宝珠听见了。
她每天拼命学习。
考试不敢掉第二。
沈父谈项目之前,她不敢生病。
沈奶奶身体不好,她偷偷跪在床边祈祷。
可人怎么可能控制这些?
她终于受不了了。
逃出来。
“我不是福星。”
她坐在公交站哭。
“我不会让人发财。”
“奶奶生病,我也治不好。”
“爸爸投资赔钱,也不是因为我。”
“可是他们都看着我。”
她抬头问我:
“如果我不是福星。”
“他们是不是也会像不要你一样不要我?”
我安静了。
突然觉得。
以前那个沈噜噜。
可能也是这样活着。
所有人都爱她。
但爱的前面有三个字。
小福星。
如果有一天不福了呢?
爱是不是也没了?
我从书包里摸出一根烤肠。
今天放学买的。
五块。
我一直没舍得吃。
掰一半。
递给她。
“吃。”
她哭着接过去。
“你不讨厌我?”
“不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也没办法。”
她看着我。
“那我怎么办?”
我想了想。
“别当福星了。”
“可是他们不要我怎么办?”
“那来我家。”
她愣住。
“你家?”
“嗯。”
“很小。”
“但是能挤。”
“你爷爷会同意吗?”
我想了一下。
“应该会。”
毕竟已经捡这么多了。
多一个也差不多。
我们坐在公交站。
一人半根烤肠。
吃完。
我牵着她往家走。
爷爷正坐在院门口择菜。
看见我。
再看看我身后的苏宝珠。
沉默很久。
“噜噜。”
“嗯?”
“你出去一趟。”
“怎么又往家里捡人?”
我也不知道。
可能习惯了。
苏宝珠最终没有留下。
沈家很快找来。
这一次。
沈太太没有骂她。
只是抱着她哭。
苏宝珠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我不想当福星。”
“我只是苏宝珠。”
沈家很久没人说话。
后来。
家里那些所谓开运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沈家的生意还是有赚有赔。
奶奶的身体也时好时坏。
没有什么奇迹。
可苏宝珠终于能在考试考第二以后。
回家吃饭。
她偶尔会来找我。
第一次来。
爷爷给她盛饭。
她特别小心地问:
“爷爷。”
“我能吃两个鸡腿吗?”
爷爷说:
“吃三个都行。”
她突然哭了。
爷爷吓坏了。
我却已经见怪不怪。
人类嘛。
高兴也哭。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一点。
我开始上小学。
方宁上初中。
周野准备重新参加考试。
赵姨做的东西越来越多人买。
爷爷账号粉丝突破五十万。
所有人都觉得。
我们的日子终于要越来越好了。
我也是。
直到有一天。
周野告诉我们:
他不想考大学了。
⸻
九
“为什么?”
我第一个问。
周野不看我。
“没意思。”
“骗人。”
他瞪我。
“我骗你干嘛?”
我认识他太久。
他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现在就在摸。
赵姨也看出来了。
“是不是钱的问题?”
周野不说话。
就是。
“又一春”刚刚扩大。
钱都压在货上。
爷爷年纪大。
赵姨还要养方宁。
他觉得自己十九岁了。
不能再花家里的钱读书。
“我出去工作。”
“我会拍视频。”
“会运营。”
“一个月也能挣不少。”
爷爷气得拍桌子。
“谁让你挣钱了?”
“那我干什么?”
“读书!”
“我又不是你孙子!”
屋里一下安静。
周野说完就后悔了。
爷爷也不说话。
我看着他。
问:
“那你是什么?”
周野张张嘴。
没回答。
我跑回房间。
把自己的铁盒子抱出来。
里面是我的全部财产。
压岁钱。
零花钱。
还有拍视频分给我的钱。
我全倒桌上。
“给你。”
周野脸黑了。
“拿回去。”
“你上学。”
“我不上。”
“为什么?”
“钱不够。”
“这里有。”
“沈噜噜!”
“干嘛?”
“这是你的钱!”
我更奇怪。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他不说话了。
爷爷慢慢站起来。
回屋。
过了一会儿。
拿出一本存折。
赵姨也拿钱。
周野眼睛越来越红。
“你们有病吧?”
“我都十九了。”
“我凭什么让你们养?”
爷爷骂:
“十九怎么了?”
“十九就不能有家了?”
“我养噜噜的时候。”
“她还不是我亲孙女呢。”
“谁规定一家人非得算这么清楚?”
周野低着头。
眼泪砸在地上。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特别丑。
后来。
他还是去考试了。
成绩出来那天。
我们一家人围着电脑。
没有什么清北奇迹。
他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新闻传播专业。
他看了成绩很久。
突然转身抱住爷爷。
又抱赵姨。
最后走到我面前。
“沈噜噜。”
“嗯?”
“谢谢。”
我很大方。
“不客气。”
他气笑了。
走的那天。
我还是哭了。
抱着他的腿不让走。
“你不要我们了吗?”
“我上大学!”
“那你还回来吗?”
“寒暑假回来。”
“保证?”
“保证。”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已经旧得发软的钱。
六块二。
我认出来了。
很多年前。
第一次视频收益。
我分给他的。
“还留着?”
“嗯。”
“为什么不花?”
他揉揉我的头。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分东西的时候。”
“有人会算我一份。”
我鼻子酸了。
他又说:
“记住。”
“我不是你捡来的。”
“那是什么?”
“你哥。”
我哭着点头。
“哦。”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去。
走到很远。
突然回头大喊:
“沈噜噜!”
“鸡腿给我留着!”
我也喊:
“不给!”
他笑着走了。
我一直以为。
这就是长大。
有人离开。
但还会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
还有一种离开——
是真的回不来的。
⸻
十
时间过得很快。
我十七岁那年。
爷爷第一次忘了我。
那天放学。
我回家。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悄悄绕到后面。
捂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以前他每次都说:
“小坏蛋。”
那天。
他抓住我的手。
回过头。
看了我很久。
眼神很陌生。
“姑娘。”
“你找谁?”
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爷爷。”
“嗯?”
“是我。”
“你是谁?”
我以为他开玩笑。
“沈噜噜。”
他想了半天。
摇头。
“不认识。”
我站在那里。
第一次觉得害怕。
不是蛇来了那种怕。
不是鸟飞过来的怕。
也不是小时候被沈家送走的怕。
是我明明站在他面前。
他却真的找不到我了。
后来去医院。
做了很多检查。
医生说了一个很长的名字。
阿尔茨海默病。
我问:
“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
“目前只能尽可能延缓。”
“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我急了。
“怎么会不是钱的问题?”
“人不是很厉害吗?”
“心脏坏了能做手术。”
“骨头断了能接。”
“眼睛看不清还能戴眼镜。”
“为什么忘了不能治?”
没人回答我。
我第一次发现。
做人也没有我小时候想得那么厉害。
后来。
爷爷忘得越来越多。
忘了关煤气。
忘了回家的路。
忘了赵姨。
忘了周野。
有时候。
也忘了我。
可奇怪的是。
他经常记得小时候的事。
有一天。
我端饭给他。
他看着我。
“姑娘。”
“你叫什么?”
我蹲下来。
“沈噜噜。”
“噜噜?”
“嗯。”
他念了两遍。
突然笑。
“我孙女也叫噜噜。”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是吗?”
“嗯。”
“她小时候特别小。”
他伸手比划。
“这么一点。”
“别人不要。”
“我去接她。”
“她都不问我有没有钱。”
“背着个小包就跟我走。”
我低头。
眼泪一滴滴掉在手背上。
爷爷看见。
慌了。
“姑娘。”
“你怎么哭了?”
我擦掉眼泪。
“没什么。”
“就是觉得。”
“你孙女运气真好。”
爷爷认真点头。
“是。”
“我也觉得。”
那一刻。
我忽然不知道。
到底是谁捡了谁。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
是我捡了爷爷。
后来才发现。
最开始。
明明是他先来接我的。
可我还没学会怎么面对爷爷慢慢忘记我。
“又一春”又出了事。
这一次。
差点没挺过去。
而我第一次觉得——
我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福星。
⸻
十一
事情来得很突然。
我们的一批产品被合作工厂偷换材料。
质量出问题。
退货。
索赔。
合作商解约。
现金流一下断了。
偏偏有人翻出我的身份。
沈家弃女。
假福星。
靠“悲惨身世”做营销。
网上骂声铺天盖地。
【果然网红品牌都一个样。】
【爷爷修家具就是剧本吧?】
【豪门小姐体验民间疾苦。】
【沈家不要她肯定有原因。】
我一条条看。
看到天亮。
第二天。
没有去学校。
也没有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仓库。
第一次觉得特别累。
这些年。
我总觉得只要努力就行。
上辈子也是。
蛇来了跑。
鸟来了躲。
没虫子就换地方。
冬天来了钻泥里。
只要想活。
总有办法。
可这次。
爷爷的病我没办法。
公司我也救不了。
网上那么多人骂。
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让他们闭嘴。
我抱着膝盖。
坐在纸箱后面。
突然想。
如果我真的是福星就好了。
那样。
爷爷是不是就不会病?
哥哥不用那么辛苦。
赵姨不用受那些苦。
“又一春”也不会出事。
可我不是。
我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只走了狗屎运。
变成人的癞蛤蟆。
仓库门突然响了。
我没抬头。
脚步越来越近。
有人停在我面前。
一台电脑放到地上。
“公关方案我做好了。”
我抬头。
周野。
他从外地连夜赶回来。
胡子都没刮。
“哥……”
“闭嘴。”
“我请假回来的。”
“不是退学。”
后面又有人进来。
赵姨。
她抱着一叠资料。
“问题产品全部召回。”
“工厂那边已经准备起诉。”
“我们重新做。”
方宁也来了。
她已经上大学。
手里抱着奶茶。
“我不会别的。”
“负责陪你。”
最后。
苏宝珠推门。
“沈噜噜。”
“你小时候请我吃过半根烤肠。”
“现在轮到我了。”
她扔给我一袋烤肠。
我看着他们。
眼睛越来越酸。
“爷爷呢?”
所有人安静一下。
赵姨说:
“在外面。”
“他非要来。”
我冲出去。
爷爷坐在车里。
这些天他的状态很差。
连家都经常认不出来。
看见我。
他也没有叫名字。
只是皱眉。
“你怎么哭了?”
我蹲在车边。
“爷爷。”
“嗯?”
“我好像输了。”
他听不懂。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
“公司可能没了。”
“钱也没了。”
“还有很多人骂我。”
“我救不了你。”
“也救不了大家。”
“我没用。”
爷爷看着我。
很久。
然后低头。
在口袋里摸。
摸了半天。
摸出一颗糖。
包装皱巴巴的。
递给我。
“吃糖。”
我愣住。
“别哭。”
他说。
“吃了就不苦了。”
跟十几年前。
第一次去接我的时候一样。
我终于忍不住。
趴在他膝盖上。
哭得喘不上气。
这些年。
我总觉得自己在捡人。
捡哥哥。
捡赵姨。
捡宝珠。
捡那些别人觉得没用的旧东西。
直到今天才知道。
我也会掉下去。
而我掉下去的时候。
他们一个都没走。
原来家不是一个永远不会出事的地方。
家是——
谁掉下去,剩下的人都会伸手。
⸻
十二
我们没有奇迹翻盘。
没有神秘投资人从天而降。
也没有第二天舆论突然逆转。
我们用了整整一年。
召回。
赔钱。
道歉。
换供应链。
重新检测。
一单一单把客户找回来。
最难的时候。
“又一春”只剩原来三分之一的人。
周野白天上课。
晚上帮忙处理舆情。
赵姨瘦了十几斤。
苏宝珠毕业后没有进沈家的公司。
跑来给我们做品牌。
沈家也帮过忙。
但不是送钱救命。
而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以后。
公开帮我们证明:
我从来没有利用“沈家弃女”的身份营销。
沈太太后来来找过我。
她站在院子里。
看着已经不太认识人的爷爷。
问:
“噜噜。”
“这些年。”
“恨过我们吗?”
我想了很久。
“小时候没有。”
“后来有一点。”
她眼睛红了。
“现在呢?”
我摇头。
“没空。”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
又哭。
她没有再问我回不回沈家。
我也没有说原谅。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原谅就能过去。
但人可以往前走。
十九岁那年。
“又一春”终于缓过来。
没有上市。
没有赚几十亿。
只是重新活了。
我觉得很好。
能活着就很好。
春节。
所有人回来吃饭。
周野毕业后留在外地工作。
赵姨已经成了真正的设计师。
方宁准备考研。
苏宝珠终于不再害怕自己给别人带不来好运。
沈家也过着普通豪门该过的日子。
有赚。
有赔。
有人生病。
也有人升职。
没有谁旺谁。
饭前。
我们拍全家福。
爷爷坐中间。
他已经很瘦。
头发全白。
很多时候认不出人。
我蹲在他旁边。
摄影师举起相机。
“三。”
“二。”
“一——”
就在快门按下去之前。
爷爷突然转头。
看着我。
“噜噜。”
我整个人僵住。
“爷爷?”
他笑了。
“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嗯。”
“十九了。”
“十九?”
他惊讶。
“这么快。”
“嗯。”
“有对象没?”
我哭着笑。
“没有。”
爷爷皱眉。
“那得抓紧。”
所有人都笑。
只有我哭得停不下来。
如果爷爷知道。
我上辈子也是刚成年。
连对象都没找到。
就让一高跟鞋踩死了。
估计更着急。
快门按下。
咔嚓。
那张照片里。
每个人都在笑。
只有我哭得鼻子通红。
第二天。
爷爷又不认识我了。
但没关系。
至少昨天。
他回来过。
哪怕只有几分钟。
也很好。
⸻
十三
后来。
爷爷还是走了。
八十一岁。
一个春天的早晨。
没有受太多罪。
前一天晚上。
我还给他洗了脚。
他已经不认识我。
一直问:
“我孙女什么时候放学?”
我说:
“快了。”
他问:
“她今天想吃什么?”
“鸡腿。”
“那买。”
“她特别能吃。”
“能吃好。”
他说。
“小孩能吃才长得快。”
我低着头给他擦脚。
没敢哭。
第二天早上。
他没醒。
我坐在床边。
很久都没动。
这一次。
没有声音问我要不要做人。
没有奇迹。
也没人能把爷爷还给我。
我突然特别讨厌做人。
如果还是癞蛤蟆。
可能不会这么难过。
同伴今天在。
明天不在。
习惯就好。
可人不一样。
人会记住。
记得一颗糖。
一碗鸡蛋面。
记得一个老头总说自己不爱吃鸡蛋。
记得他第一次来接我时。
旧衬衫洗得发白。
手紧张得一直往裤腿上擦。
我终于明白。
做人最难的地方。
从来不是挣钱。
不是工作。
不是被人骂。
是你拥有得越多。
能失去的也越多。
葬礼以后。
我很久没有回那个旧院子。
直到一年后。
“又一春”成立十五周年。
我一个人回去。
院子已经翻修过。
爷爷以前坐着修木头的位置还留着。
我蹲下来。
摸了摸那张旧凳子。
就是很多年前。
他从垃圾堆捡回来。
卖了八百块的同款。
我突然想笑。
笑着笑着。
眼泪又掉下来。
身后的草丛突然动了一下。
我回头。
一只癞蛤蟆蹦出来。
胖乎乎。
背上全是疙瘩。
它蹲在石阶旁。
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半天。
我笑了。
“干嘛?”
“来看老乡?”
它当然不会回答。
往前蹦了一下。
我赶紧给它让路。
“走吧。”
“小心点。”
“尤其看见穿高跟鞋的。”
它又蹦两下。
钻进草丛。
手机响了。
家庭群。
周野:
【几点了?】
赵姨:
【回来吃饭。】
苏宝珠:
【今天谁都别跟我抢鸡腿。】
方宁:
【已经给噜噜留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
突然觉得。
爷爷说得对。
能吃就好。
能吃。
能睡。
有人等。
日子就还能过。
我关上院门。
往外走。
走了几步。
忽然低头。
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
一根不少。
我已经做人很多年了。
可偶尔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上辈子。
我最大的梦想。
不过是活到成年。
后来真的活到了。
却连对象都没找到。
一脚就死了。
这辈子。
我曾经以为做人以后什么都好。
有手。
有脚。
有房子。
有钱。
后来才知道。
做人也会被丢掉。
会穷。
会失败。
会被骂。
会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忘记自己。
最后还会失去。
可如果现在。
那个声音再出现。
再问我一次:
“投胎。”
“还是做人?”
我大概还是会像当年那样。
想都不想。
“做人。”
它如果问:
“为什么?”
我会告诉它。
因为鸡腿很好吃。
可乐很好喝。
下雨以后空气很香。
六块二也能让一个少年记很多年。
一百二十八块能让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重新相信自己。
还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头。
明明自己穷得鸡蛋都舍不得吃。
却会穿上最好的一件旧衬衫。
揣着一把糖。
跛着腿。
走很远的路。
来接一个所有人都不要的小孩。
后来。
有人说我才是真正的小福星。
说沈家不要我以后运气变差。
说爷爷遇见我以后成了网红。
周野因为我重新读书。
赵姨因为我重新工作。
苏宝珠因为我摆脱了福星的枷锁。
我不认。
我从来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没有旺过谁。
他们后来能站起来。
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很好。
只是摔下去的时候。
刚好有人伸了只手。
而我也一样。
我不是福星。
也不是什么天选之女。
我上辈子。
就是一只很普通的癞蛤蟆。
怕蛇。
怕鸟。
怕熊孩子。
最大的本事就是特别想活。
这一辈子。
我把这个本事带给了很多人。
他们又把它还给了我。
车停在路边。
周野摇下车窗。
“沈噜噜!”
“你磨蹭什么!”
“饺子都凉了!”
我跑过去。
“来了!”
“给我留鸡腿没有?”
“你都多大了还抢鸡腿?”
“我八十也抢!”
“出息。”
我拉开车门。
赵姨在后排骂:
“别吵了。”
苏宝珠举着饭盒:
“鸡腿在这!”
我立刻扑过去。
一车人吵成一团。
汽车慢慢开远。
旧院子留在身后。
春天刚到。
草已经绿了。
不知道哪片草丛里。
又传来一声蛙鸣。
我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笑着转回来。
上辈子那只癞蛤蟆。
没来得及好好活。
没关系。
这一辈子。
沈噜噜替它活了很久。
以后还会更久。
因为我终于知道。
所谓福气。
从来不是让一个人永远不倒霉。
而是倒霉的时候。
有人陪你熬。
摔倒的时候。
有人拉你起来。
走丢的时候。
还有一盏灯等你回家。
我曾经被人踩死过。
也曾经被人丢掉过。
后来我才发现。
被丢掉不代表没用。
没人要也不代表不好。
旧桌子可以重新修。
旧衣服可以重新缝。
一个觉得自己人生已经完了的人。
也可以再试一次。
春天过去。
还会再来。
人也是。
所以我们那个小小的工作室。
才叫——
又一春。
而我的春天。
是从一个捡破烂的老头。
蹲在我面前。
递给我一颗糖开始的。
他说:
“你要是不嫌弃。”
“跟爷爷回家吧。”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背上自己的小书包就跟他走了。
很多年以后。
我才知道。
那不是我做人以后第一次被收养。
那是我两辈子加起来——
第一次真正被人捡回了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