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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豪门世家 > 癞蛤蟆穿成四岁福宝后,我开始捡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4 16:19:01

上辈子,我是一只癞蛤蟆。

好不容易活到成年,还没来得及求偶,就被一个女人一高跟鞋踩死了。

死后有个声音问我:

“投胎,还是做人?”

我想都没想。

“做人!”

再睁眼,我成了四岁的豪门萌宝沈噜噜。

而昨天踩死我的女人,正红着眼睛指着我。

“把她送走。”

“沈家不养一个假的小福星。”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十根手指,又摸摸两条腿。

送哪儿都行。

只要别踩我。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沈家不要我的那天,我会捡到一个爷爷。

后来又捡到哥哥、阿姨和妹妹。

很多年后,沈家终于回来找我。

他们问:

“噜噜,你真的不要家了吗?”

我愣了。

可我早就有家了呀。

⸻

一

我上辈子是一只癞蛤蟆。

真的。

不是妖怪。

不会修炼。

没吃过仙丹。

也没救过神仙。

就是公园人工湖边,一只背上长满疙瘩的普通癞蛤蟆。

我妈很能生。

一窝兄弟姐妹多得我数不过来。

当然,那时候我也没有手指,想数也数不明白。

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活到成年。

因为活着实在太难了。

还是蝌蚪的时候,兄弟被鱼一口吞掉。

刚长出后腿,姐姐让白鹭叼走。

第一次上岸,我差点被一个穿凉鞋的小孩抓进塑料瓶。

我趴着装死。

小孩正准备拧瓶盖,他妈从远处吼:

“你又抓什么脏东西!”

小孩吓得手一抖。

我抓住机会,一蹦。

跑了。

那天我蹲在下水沟里,一晚上没敢出来。

后来我学聪明了。

白天不乱跑。

太阳太大不出门。

看见鸟先躲。

听见人声先跑。

下雨天最好。

虫子多。

人少。

地上还湿润。

我就这样熬过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又把自己埋进泥里睡过漫长的冬天。

第二年春天醒来时,我发现自己长大了。

成年了。

那天晚上刚下过雨。

草叶上都是水。

虫子也多。

我一口气吃了七八只。

肚子圆滚滚的。

远处忽然传来蛙鸣。

咕——

咕——

我停下来。

听了半天。

是只母癞蛤蟆。

声音还挺好听。

我忽然有点害羞。

我都成年了。

是不是也应该找个对象?

以后生一窝小蝌蚪。

我教它们怎么躲鸟。

怎么装死。

怎么分辨熊孩子。

想想还挺不错。

于是我鼓足勇气。

往马路另一边蹦。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地。

啪。

眼前黑了。

我死了。

真的。

死得特别突然。

连遗言都没有。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飘在半空。

我低头。

一只黑色细高跟踩在我身上。

鞋的主人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她大概也感觉到踩了东西,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

“啊——!”

她叫得比我死的时候还惨。

我吓了一跳。

不是。

你叫什么?

死的是我啊!

很快有人跑过来。

“太太,怎么了?”

女人脸都白了。

“癞蛤蟆!”

“恶心死了!”

“快弄走!”

“还有这双鞋!”

“也扔掉!”

我飘在旁边,气得魂都快散了。

你踩死我。

你还嫌我恶心?

我都没嫌你脚臭!

保镖很快拿来东西。

把我最后一点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

连鞋都装进袋子。

我蹲在半空。

越想越委屈。

好不容易成年。

对象没找到。

孩子没生。

死了还被嫌弃。

还有没有天理了?

正生气。

我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

我怎么还能生气?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爪子。

又看看地面。

癞蛤蟆死了也有魂?

就在这时。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有两个选择。”

我吓得原地蹦了一下。

“谁?”

没人出现。

声音继续。

“第一,去地府等待投胎。”

“第二,获得一次做人的机会。”

我呆住。

“人?”

“是。”

“有手的那种?”

对方似乎停顿了一下。

“是。”

“几根手指?”

“十根。”

我激动了。

“还有腿吗?”

“有。”

“能站起来走?”

“能。”

“能说话?”

“能。”

“能吃熟的东西?”

“能。”

“冬天不用钻泥里?”

“有房子的话,不用。”

我彻底激动了。

“我要做人!”

声音提醒我:

“你不问问会成为谁?”

“不问!”

问什么问。

万一问多了,人家反悔怎么办?

做人啊。

有手。

有脚。

会说话。

不用怕鸟从天上飞下来把自己吃了。

这种好事,傻子才去投胎。

声音又说:

“她的人生未必比你以前容易。”

我没当回事。

还能有多难?

人有手啊!

“确定?”

“确定!”

下一秒。

眼前一黑。

等我再次睁眼。

天亮了。

我躺在一张软得离谱的床上。

头顶不是天。

也不是草。

是一盏很漂亮的灯。

我愣了几秒。

突然想起昨天的事。

手!

我猛地举起胳膊。

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出现在眼前。

我激动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一根。

两根。

三根……

数到十。

一根不少!

我又掀开被子。

腿!

两条!

脚趾也有十个!

我摸摸脸。

光溜溜的。

没有疙瘩。

我又摸摸屁股。

也没有尾巴。

做人也太好了!

我正激动。

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女人冲进来。

我抬头看着她。

她也看见我。

我们两个同时愣住。

我没有认出她是谁。

但我记得昨天那只高跟鞋。

杀蛤凶手!

我下意识往床角缩。

她眼睛却比我还红。

“沈噜噜!”

我一愣。

谁?

女人气得声音发抖。

“你这个骗子!”

“你根本不是什么沈家的小福星!”

我:“?”

她转身冲外面喊:

“来人!”

“把她的东西收拾了!”

“今天就送走!”

我看看她。

再看看自己的手。

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好像——

没有穿成踩死我的女人。

我穿成了她家的孩子。

而且。

做人第一天。

我就要被赶出家门了。

⸻

二

我现在叫沈噜噜。

四岁。

沈家最小的女儿。

准确来说,是昨天以前的女儿。

我坐在餐厅里,抱着一块饼干,听几个大人吵了一个上午,总算拼出事情经过。

四年前。

沈噜噜出生那天,沈氏集团正好拿下一个大项目。

她满月,病危的沈老爷子手术成功。

一岁时,沈家大哥出了严重车祸,车撞得都快报废了,人却只断了一根肋骨。

两岁,沈父押了几年的项目突然大赚。

后来有人给沈家介绍了一位“大师”。

大师一算。

不得了。

沈噜噜命带大福。

谁养谁旺。

沈家未来二十年的运势,都系在这个孩子身上。

从那以后。

沈噜噜成了沈家的宝贝。

全家都叫她小福星。

可是昨天。

大师被抓了。

原因是──诈骗。

警方一查。

什么福星命格。

什么天降贵人。

全是编的。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沈家又找到了另一个女孩。

苏宝珠。

五岁。

她的出生时辰,恰好才符合当年大师说的所谓“福星命格”。

沈家人懵了。

干脆重新做亲子鉴定。

这一做。

更热闹。

沈噜噜也不是沈家的孩子。

四年前医院抱错。

沈家的亲生女儿两年前已经因病去世。

沈噜噜的亲生母亲也去世了。

亲生父亲下落不明。

一下子。

亲女儿没了。

福星也是假的。

沈太太彻底崩溃,哭了一上午。

“我疼了她整整四年!”

“结果呢?”

“她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我坐在旁边,摇晃着一双小短腿。

咔嚓。

咬一口饼干。

真香。

人类真厉害。

面粉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沈父看了我一眼。

皱眉。

“别当着孩子面说。”

沈太太红着眼:

“她才四岁,听得懂什么?”

我又咬一口。

其实听懂了一点。

大概意思就是:

他们不要我了。

我没有特别难过。

毕竟昨天才认识。

甚至这个女人昨天还踩死过我。

要说感情。

确实没有。

下午。

一个姓刘的阿姨来了。

她蹲在我面前。

“噜噜。”

“跟阿姨去一个新地方,好不好?”

我问:

“有饭吗?”

她愣了一下。

“有。”

“有床吗?”

“有。”

“下雨漏吗?”

刘阿姨鼻子突然红了。

“不漏。”

我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

“走。”

所有人都愣住。

沈太太也愣了。

大概他们都觉得我应该哭。

可为什么要哭?

我有十根手指。

两条腿。

还有地方睡。

我觉得自己赚大了。

走到门口时。

沈太太突然叫我。

“噜噜。”

我回头。

她看着我。

眼睛很红。

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只说:

“以后……听话一点。”

我想了想。

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偷偷装的一颗糖。

放在玄关柜上。

昨天踩死我的事。

算了。

我现在有手有脚。

大蛤有大量。

不跟她计较。

我跟刘阿姨上车。

第一次坐汽车。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紧紧抓住安全带。

太快了!

比我蹦一晚上都远!

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房子。

商店。

人。

树。

车。

一排排往后跑。

我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

以前我以为人工湖就是全世界。

现在才知道。

人工湖那么小。

刘阿姨坐在旁边,一直偷偷擦眼睛。

我问:

“你哭什么?”

她摸摸我的头。

“阿姨心疼噜噜。”

我低头看看自己。

“我不疼。”

她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懂。

后来才知道。

有些地方疼起来。

身上是看不见伤口的。

我在儿童福利机构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

刘阿姨高兴地来找我。

“噜噜。”

“你的亲人找到了。”

我正在研究蜡笔。

闻言抬头。

“谁?”

“爷爷。”

我愣了。

我还有爷爷?

刘阿姨笑。

“他明天来接你。”

那一晚。

我第一次因为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期待天亮。

⸻

三

爷爷第二天中午才来。

我从早上就坐在门口等。

电视里的爷爷都穿西装。

住大房子。

有的还拿拐杖。

我一直往门外看。

直到一个穿旧衬衫的老头停在门口。

衬衫洗得发白。

裤腿有补丁。

鞋边还沾着泥。

他左腿不太好。

走路一跛一跛。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一包糖。

工作人员跟他说了很久。

他一直点头。

手放在裤腿上来回擦。

很紧张。

终于。

刘阿姨把他带过来。

老人一眼看见我。

我也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

想蹲。

膝盖不方便。

蹲了两次才蹲下来。

“你就是噜噜?”

“嗯。”

“我叫陈大山。”

他停了停。

“你爸爸小时候,是我养大的。”

“按辈分。”

“你可以叫我爷爷。”

我想都没想。

“爷爷。”

陈大山愣住。

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赶紧低头翻口袋。

翻出一颗水果糖。

“吃糖吗?”

“吃!”

他把糖放进我手里。

“那……”

他搓搓手。

“你愿不愿意跟爷爷走?”

“愿意。”

“你都不问问爷爷家什么样?”

我想了想。

“有饭吗?”

“有。”

“有床吗?”

“有。”

“那就行。”

老人低下头。

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爷爷家穷。”

我不懂穷到底有多严重。

后来知道了。

挺严重的。

爷爷住在城郊一座很老的院子里。

三间房。

院墙掉皮。

屋顶有几块瓦还是新补的。

院子里堆满纸壳、瓶子、旧家具。

他靠捡废品生活。

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

但我一进去就喜欢上了。

因为有土。

有草。

墙角还有潮湿的青苔。

特别亲切。

我蹲在草边看了半天。

爷爷问:

“看什么?”

我差点说找虫子。

赶紧摇头。

“不看什么。”

晚上。

爷爷给我煮鸡蛋面。

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第一次吃面。

吸进去一根。

太长。

差点呛到。

爷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慢点。”

我很快吃完。

然后发现爷爷碗里没有鸡蛋。

“你的蛋呢?”

“爷爷不爱吃。”

第二天。

他给我买了一小块肉。

自己只吃白菜。

“爷爷,你为什么不吃?”

“爷爷不爱吃肉。”

第三天。

邻居送来两盒牛奶。

他都放到我面前。

“你不喝?”

“爷爷不爱喝。”

我观察了四天。

终于明白。

他不是不爱。

是没钱。

这可不行。

爷爷是我做人以后,第一个愿意接我回家的人。

我要养他。

可怎么养?

我开始研究钱。

钱是个好东西。

可以买鸡蛋。

可以买肉。

还能买糖。

爷爷的钱从哪里来?

捡瓶子。

纸壳。

废铁。

于是第五天。

我背着自己的小袋子。

跟爷爷出门。

他捡瓶子。

我也捡。

他捡纸壳。

我也拖。

干了一上午。

我的袋子满了。

我骄傲得不得了。

结果一称。

两块八。

我盯着那两块八。

第一次对人类世界产生怀疑。

我这么努力。

才两块八?

回家的路上。

爷爷从垃圾堆旁边拖出一张断了一条腿的小木凳。

我问:

“这个值多少钱?”

“不值钱。”

“那为什么拿?”

“修修还能用。”

当天晚上。

爷爷坐在灯下。

锯木头。

刨平。

补腿。

打磨。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木头上摸来摸去。

断腿的小凳子。

真的站起来了。

我围着它转三圈。

“爷爷。”

“嗯?”

“你好厉害。”

陈大山愣了。

然后笑。

“这算什么厉害。”

“爷爷年轻时候是木匠。”

“十里八乡结婚打家具,都找我。”

我不明白。

这么厉害。

为什么现在捡瓶子?

还没想明白。

院墙突然传来动静。

一个黄头发少年翻上墙。

一只脚刚踩稳。

低头。

正好跟我对视。

他吓得一哆嗦。

“我靠!”

脚下一滑。

整个人挂在墙头。

我仰着脑袋。

看得目瞪口呆。

人类果然厉害。

这个哥哥竟然会爬墙!

⸻

四

黄毛哥哥叫周野。

十七岁。

住隔壁。

不上学。

父亲坐牢。

母亲改嫁。

唯一照顾他的外婆去年也去世了。

附近的人提起他。

都是一句:

“那孩子废了。”

我不明白。

明明活蹦乱跳。

哪里废?

周野第一次看见我,态度特别差。

“哪来的小屁孩?”

“爷爷捡的。”

“谁是你爷爷?”

“陈大山。”

他从墙上跳下来。

看我半天。

“你就是沈家送走那个?”

“嗯。”

“他们不要你了?”

“嗯。”

“你怎么不哭?”

“为什么哭?”

周野被问住。

过了一会儿。

他撇嘴。

“没心没肺。”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他第二天又来了。

饭点来的。

爷爷看见他就骂:

“你家没锅?”

周野嬉皮笑脸。

“坏了。”

“昨天呢?”

“昨天也坏。”

“前天?”

“前天刚开始坏。”

爷爷骂骂咧咧。

还是多盛了一碗饭。

周野坐下。

顺手把鸡腿夹给我。

我觉得他人很好。

于是第三天。

我分给他半颗糖。

我们的关系正式确立。

爷爷修好的小凳子本来准备拿去旧货市场。

周野看见了。

“等等。”

他掏出手机。

围着凳子拍。

又把爷爷修凳子的过程剪成一段视频。

我蹲旁边看。

屏幕里居然还有我。

我震惊了。

“哥哥。”

“干嘛?”

“你会法术?”

“……”

“我怎么进去的?”

周野盯着我。

半天。

突然笑疯了。

“沈噜噜。”

“你以前住山洞里?”

差不多。

我不能说。

视频发出去。

第一天二百多播放。

周野告诉我:

“就是有二百多个人看过。”

我震惊。

二百多人!

我上辈子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第七条视频。

突然火了。

十几万人看。

有人问:

【这凳子卖吗?】

爷爷摇头。

“谁花钱买这破东西?”

对方出价:

八百。

爷爷把老花镜摘下来。

擦了擦。

重新戴上。

“多少?”

“八百。”

“你再看看。”

“就是八百。”

我虽然不知道八百具体有多少。

但我知道。

我跟爷爷捡一天瓶子。

也没有一百。

我立刻抱住凳子。

“卖!”

周野笑。

“你倒挺会做主。”

“卖了买鸡蛋。”

最后。

凳子真的卖掉了。

对方收到以后特别喜欢。

还发了照片。

那天晚上。

爷爷买了一只鸡。

周野买了一大瓶可乐。

我第一次喝。

气泡冲进鼻子。

我打了一个特别响的嗝。

三个人笑了半天。

视频还有十八块六毛收益。

我坚持分钱。

十八块六。

三个人。

我不会除。

周野帮我算。

一人六块二。

我郑重其事地把六块二塞给他。

周野捏着那几张零钱。

笑。

“六块二能干嘛?”

我想了想。

“可以买两个鸡腿。”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怎么了?”

“没事。”

他低下头。

把钱折好。

塞进钱包最里面。

后来很多年以后。

周野已经能轻松挣很多个六块二。

那张钱却一直留在他钱包里。

他说:

那是他十七岁以后。

第一次有人把他算进“我们”里面。

而从那天开始。

我家饭桌上也固定多了一双筷子。

我们的日子刚刚热闹起来。

那年冬天。

我又在院门口——

捡到一个快冻死的女人。

⸻

五

那天特别冷。

我蹲在门口等烤红薯。

周野说出去买。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还没回来。

我正准备进去。

突然发现墙角有东西。

是个人。

女人靠在墙边。

闭着眼。

脸色发白。

我伸手戳她。

没动。

又戳。

还是没动。

我吓坏了。

上辈子我见过很多死掉的同伴。

我拔腿往院里跑。

“爷爷!”

“又死一个!”

陈大山一口茶喷出去。

“什么叫又?”

最后人没死。

饿的。

冻的。

加上身上有伤。

爷爷给她盖被子。

赵姨过来帮忙喂了点热水。

女人第二天才醒。

她叫赵芸。

三十五岁。

醒来第一句话:

“对不起。”

第二句话:

“我马上走。”

爷爷看外面。

“零下八度。”

“去哪?”

她不说。

后来才知道。

她结婚十二年。

生了一个女儿。

丈夫一喝酒就打人。

昨天晚上打得最狠。

她终于跑了。

身份证没拿。

手机摔坏。

身上只有二百三十七块。

女儿还在那个家。

她不敢回去。

晚上。

我听见她偷偷哭。

我爬到床边。

“阿姨。”

她赶紧擦眼睛。

“噜噜怎么还不睡?”

我指她脸上的青紫。

“疼吗?”

“不疼。”

骗人。

我上辈子被鸟啄一下。

能疼半天。

她这么大一块。

怎么可能不疼?

“那你别回去了。”

赵芸愣了。

过了一会儿。

苦笑。

“不回去能去哪?”

我指外面。

“这里。”

“我不能一直住你家。”

“为什么?”

“阿姨什么都不会。”

这句话我不认同。

“你会做饭。”

“……”

“会洗衣服。”

“……”

“会扎头发。”

她给我扎的两个小揪揪特别好看。

“还会缝衣服。”

昨天我的裤子破了。

她几针就缝好了。

我认真数完。

“你会好多。”

赵芸突然不说话。

眼睛一点点红了。

最后捂住脸。

哭得肩膀直抖。

我懵了。

我明明在夸她。

怎么又哭?

人类真的好奇怪。

后来。

赵芸暂时留了下来。

她不肯白住。

每天做饭。

打扫。

帮爷爷整理旧家具。

有一天。

她看见角落里一堆没人要的旧牛仔裤。

问:

“这些还要吗?”

“卖废品。”

她拿走。

第二天。

变成了一只包。

我抱着包。

眼睛都直了。

“你会变东西!”

赵芸笑。

“以前在服装厂做过版师。”

“结婚以后就没干了。”

周野拿过去拍视频。

那只包卖了一百二十八块。

手机响起付款提示的时候。

赵芸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真的有人买?”

“有。”

“这是我做的。”

“嗯。”

她突然哭了。

我已经习惯了。

人类高兴也哭。

难过也哭。

被夸也哭。

挣钱还哭。

后来她告诉我。

这是她结婚十二年以来。

第一次靠自己挣到钱。

从一百二十八开始。

她做第二只。

第三只。

旧窗帘做靠垫。

旧衬衫做布袋。

别人不要的碎布拼成小毯子。

订单慢慢多起来。

她也开始笑。

可就在她第一次攒到一万块的时候。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电话那边只说了一句:

“赵芸。”

“你女儿出事了。”

她手里的剪刀——

啪地掉在地上。

⸻

六

赵芸疯了一样往外跑。

我们都跟去了。

她女儿叫方宁。

七岁。

发高烧。

男方喝醉以后睡死了。

孩子烧到抽搐,还是邻居听见动静叫的救护车。

幸好送医及时。

没出大事。

赵芸站在病床边。

一晚上没说话。

第二天。

丈夫过来。

开口第一句就是:

“闹够了没有?”

赵芸以前见他会发抖。

那天没有。

她挡在女儿病床前。

“离婚。”

男人愣了。

然后笑。

“就你?”

“离了我,你养得活自己?”

赵芸看着他。

“养得活。”

“你拿什么养?”

她把手机打开。

里面是一笔笔订单。

一百二十八。

二百六。

四百八。

一千二。

不多。

可都是她自己挣的。

“就靠这个。”

男人脸上的笑没了。

离婚没有电视剧里那么痛快。

没有一句话说完。

第二天就拿证。

她取证。

验伤。

报警。

找律师。

争抚养权。

亲戚轮番来劝。

“为了孩子忍忍。”

“哪个男人不喝酒?”

“他又没在外面找女人。”

“你都三十五了。”

“离了以后谁还要你?”

赵芸最开始还会哭。

后来不哭了。

有人再问:

“谁要你?”

她就说:

“我自己要。”

官司打了大半年。

最终。

她拿到了离婚证。

也拿到了女儿的抚养权。

那天。

她牵着方宁回院子。

我跑出去。

方宁躲在她身后。

我高兴地喊:

“妹妹!”

她小声说:

“我七岁。”

我五岁。

我沉默了。

好不容易捡一个。

还是姐姐。

但没关系。

姐姐也能要。

从此。

饭桌上又多一双筷子。

爷爷的修复账号也越来越火。

周野干脆把院子收拾出一间屋。

爷爷修木头。

赵姨做布艺。

他负责拍视频、接订单。

我负责……

他们想了半天。

没想到我负责什么。

我主动说:

“吃饭。”

周野一巴掌盖住脸。

“你还挺会给自己安排工作。”

后来有粉丝问:

“你们工作室叫什么?”

我们几个坐在院子里想了半天。

爷爷说:

“旧东西重新修。”

“要不叫新生?”

周野嫌土。

赵姨想了很久。

“又一春吧。”

枯木逢春。

又是一春。

我不太满意。

“为什么一定是枯木?”

大家看我。

我指着院子里那些东西。

“它们只是旧。”

“又没死。”

所有人都安静了。

后来。

“又一春”还是成了名字。

但介绍变成了一句话:

旧东西,也能再有一个春天。

我特别喜欢。

因为我觉得。

人也是。

只是我没想到。

“又一春”第一次真正接到大订单那天。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女人下来。

五年没见。

她没穿高跟鞋。

可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杀蛤凶手来了。

⸻

七

我九岁。

沈太太第一次重新站到我面前。

她老了一点。

还是很漂亮。

看见我以后。

眼睛一下红了。

“噜噜。”

我看她。

她等了很久。

“你不认识妈妈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

认识。

当然认识。

上辈子就是你踩的我。

但这话不能说。

爷爷教过。

做人要有礼貌。

“阿姨好。”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叫我什么?”

“阿姨。”

“我是妈妈。”

我没说话。

她蹲下来。

想拉我的手。

伸到一半。

又不敢。

“噜噜。”

“妈妈接你回家。”

“回哪?”

“沈家。”

“为什么?”

她愣住。

“那是你家。”

我回头。

院子里。

爷爷在修一张旧桌子。

赵姨正在打包。

方宁蹲地上写作业。

周野虽然去学校补课了,他的电脑还扔在窗边。

厨房锅里炖着肉。

我指了指。

“我家在这里。”

沈太太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眼泪掉下来。

“这里这么小。”

我不高兴。

“够住。”

“妈妈可以给你更大的房子。”

“我不要。”

“漂亮衣服呢?”

“有。”

“车呢?”

“哥哥有自行车。”

“……”

她大概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最后问:

“你还怪妈妈吗?”

我摇头。

“那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真的不想回去。

沈家有什么?

大房子。

漂亮衣服。

很多吃的。

可这些。

我以前喜欢。

现在也喜欢。

只是没有喜欢到要拿爷爷他们去换。

沈太太突然问:

“那我们呢?”

“什么?”

“我、爸爸、哥哥。”

“我们算什么?”

我想了很久。

最后找到一个很准确的词。

“以前认识的人。”

她哭了。

哭得特别难看。

我第一次没有觉得人类哭很奇怪。

因为我好像也有点难受。

不是想回去。

只是突然明白。

有些人可能真的会后悔。

可后悔也不能让五年前重新来一次。

临走前。

沈太太告诉我:

“宝珠病了。”

“谁?”

她愣了一下。

“苏宝珠。”

我终于想起来。

那个真正的小福星。

“她怎么了?”

“她最近总说自己不是福星。”

“还说不想回家。”

我没太在意。

可三天后放学。

我经过公交站。

看见一个小姑娘。

一个人坐在那里。

书包扔在脚边。

哭得鼻尖通红。

我走过去。

她抬头。

我们对视。

她第一句话就是:

“沈噜噜。”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想了想。

“你踩过我吗?”

她愣了。

“没有。”

“那不恨。”

她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我才知道。

这个被沈家当成真福星的小姑娘——

比我这个假福星过得还害怕。

⸻

八

苏宝珠十岁。

她不是沈家亲生的。

只是那个“大师”曾经说过,她的出生时间才符合所谓的福星命。

大师明明已经证明是骗子。

可人很奇怪。

特别是当他们害怕失去什么的时候。

总想抓住一点解释不了的东西。

沈家这几年生意不好。

沈父投资失败两次。

沈大哥的项目也出了问题。

沈奶奶摔了一跤。

家里开始有人偷偷议论:

是不是宝珠不够旺?

是不是找错了?

是不是当年噜噜才是真的?

苏宝珠听见了。

她每天拼命学习。

考试不敢掉第二。

沈父谈项目之前,她不敢生病。

沈奶奶身体不好,她偷偷跪在床边祈祷。

可人怎么可能控制这些?

她终于受不了了。

逃出来。

“我不是福星。”

她坐在公交站哭。

“我不会让人发财。”

“奶奶生病,我也治不好。”

“爸爸投资赔钱,也不是因为我。”

“可是他们都看着我。”

她抬头问我:

“如果我不是福星。”

“他们是不是也会像不要你一样不要我?”

我安静了。

突然觉得。

以前那个沈噜噜。

可能也是这样活着。

所有人都爱她。

但爱的前面有三个字。

小福星。

如果有一天不福了呢?

爱是不是也没了?

我从书包里摸出一根烤肠。

今天放学买的。

五块。

我一直没舍得吃。

掰一半。

递给她。

“吃。”

她哭着接过去。

“你不讨厌我?”

“不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也没办法。”

她看着我。

“那我怎么办?”

我想了想。

“别当福星了。”

“可是他们不要我怎么办?”

“那来我家。”

她愣住。

“你家?”

“嗯。”

“很小。”

“但是能挤。”

“你爷爷会同意吗?”

我想了一下。

“应该会。”

毕竟已经捡这么多了。

多一个也差不多。

我们坐在公交站。

一人半根烤肠。

吃完。

我牵着她往家走。

爷爷正坐在院门口择菜。

看见我。

再看看我身后的苏宝珠。

沉默很久。

“噜噜。”

“嗯?”

“你出去一趟。”

“怎么又往家里捡人?”

我也不知道。

可能习惯了。

苏宝珠最终没有留下。

沈家很快找来。

这一次。

沈太太没有骂她。

只是抱着她哭。

苏宝珠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我不想当福星。”

“我只是苏宝珠。”

沈家很久没人说话。

后来。

家里那些所谓开运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沈家的生意还是有赚有赔。

奶奶的身体也时好时坏。

没有什么奇迹。

可苏宝珠终于能在考试考第二以后。

回家吃饭。

她偶尔会来找我。

第一次来。

爷爷给她盛饭。

她特别小心地问:

“爷爷。”

“我能吃两个鸡腿吗?”

爷爷说:

“吃三个都行。”

她突然哭了。

爷爷吓坏了。

我却已经见怪不怪。

人类嘛。

高兴也哭。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一点。

我开始上小学。

方宁上初中。

周野准备重新参加考试。

赵姨做的东西越来越多人买。

爷爷账号粉丝突破五十万。

所有人都觉得。

我们的日子终于要越来越好了。

我也是。

直到有一天。

周野告诉我们:

他不想考大学了。

⸻

九

“为什么?”

我第一个问。

周野不看我。

“没意思。”

“骗人。”

他瞪我。

“我骗你干嘛?”

我认识他太久。

他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现在就在摸。

赵姨也看出来了。

“是不是钱的问题?”

周野不说话。

就是。

“又一春”刚刚扩大。

钱都压在货上。

爷爷年纪大。

赵姨还要养方宁。

他觉得自己十九岁了。

不能再花家里的钱读书。

“我出去工作。”

“我会拍视频。”

“会运营。”

“一个月也能挣不少。”

爷爷气得拍桌子。

“谁让你挣钱了?”

“那我干什么?”

“读书!”

“我又不是你孙子!”

屋里一下安静。

周野说完就后悔了。

爷爷也不说话。

我看着他。

问:

“那你是什么?”

周野张张嘴。

没回答。

我跑回房间。

把自己的铁盒子抱出来。

里面是我的全部财产。

压岁钱。

零花钱。

还有拍视频分给我的钱。

我全倒桌上。

“给你。”

周野脸黑了。

“拿回去。”

“你上学。”

“我不上。”

“为什么?”

“钱不够。”

“这里有。”

“沈噜噜!”

“干嘛?”

“这是你的钱!”

我更奇怪。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他不说话了。

爷爷慢慢站起来。

回屋。

过了一会儿。

拿出一本存折。

赵姨也拿钱。

周野眼睛越来越红。

“你们有病吧?”

“我都十九了。”

“我凭什么让你们养?”

爷爷骂:

“十九怎么了?”

“十九就不能有家了?”

“我养噜噜的时候。”

“她还不是我亲孙女呢。”

“谁规定一家人非得算这么清楚?”

周野低着头。

眼泪砸在地上。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特别丑。

后来。

他还是去考试了。

成绩出来那天。

我们一家人围着电脑。

没有什么清北奇迹。

他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新闻传播专业。

他看了成绩很久。

突然转身抱住爷爷。

又抱赵姨。

最后走到我面前。

“沈噜噜。”

“嗯?”

“谢谢。”

我很大方。

“不客气。”

他气笑了。

走的那天。

我还是哭了。

抱着他的腿不让走。

“你不要我们了吗?”

“我上大学!”

“那你还回来吗?”

“寒暑假回来。”

“保证?”

“保证。”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已经旧得发软的钱。

六块二。

我认出来了。

很多年前。

第一次视频收益。

我分给他的。

“还留着?”

“嗯。”

“为什么不花?”

他揉揉我的头。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分东西的时候。”

“有人会算我一份。”

我鼻子酸了。

他又说:

“记住。”

“我不是你捡来的。”

“那是什么?”

“你哥。”

我哭着点头。

“哦。”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去。

走到很远。

突然回头大喊:

“沈噜噜!”

“鸡腿给我留着!”

我也喊:

“不给!”

他笑着走了。

我一直以为。

这就是长大。

有人离开。

但还会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

还有一种离开——

是真的回不来的。

⸻

十

时间过得很快。

我十七岁那年。

爷爷第一次忘了我。

那天放学。

我回家。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悄悄绕到后面。

捂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以前他每次都说:

“小坏蛋。”

那天。

他抓住我的手。

回过头。

看了我很久。

眼神很陌生。

“姑娘。”

“你找谁?”

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爷爷。”

“嗯?”

“是我。”

“你是谁?”

我以为他开玩笑。

“沈噜噜。”

他想了半天。

摇头。

“不认识。”

我站在那里。

第一次觉得害怕。

不是蛇来了那种怕。

不是鸟飞过来的怕。

也不是小时候被沈家送走的怕。

是我明明站在他面前。

他却真的找不到我了。

后来去医院。

做了很多检查。

医生说了一个很长的名字。

阿尔茨海默病。

我问:

“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

“目前只能尽可能延缓。”

“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我急了。

“怎么会不是钱的问题?”

“人不是很厉害吗?”

“心脏坏了能做手术。”

“骨头断了能接。”

“眼睛看不清还能戴眼镜。”

“为什么忘了不能治?”

没人回答我。

我第一次发现。

做人也没有我小时候想得那么厉害。

后来。

爷爷忘得越来越多。

忘了关煤气。

忘了回家的路。

忘了赵姨。

忘了周野。

有时候。

也忘了我。

可奇怪的是。

他经常记得小时候的事。

有一天。

我端饭给他。

他看着我。

“姑娘。”

“你叫什么?”

我蹲下来。

“沈噜噜。”

“噜噜?”

“嗯。”

他念了两遍。

突然笑。

“我孙女也叫噜噜。”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是吗?”

“嗯。”

“她小时候特别小。”

他伸手比划。

“这么一点。”

“别人不要。”

“我去接她。”

“她都不问我有没有钱。”

“背着个小包就跟我走。”

我低头。

眼泪一滴滴掉在手背上。

爷爷看见。

慌了。

“姑娘。”

“你怎么哭了?”

我擦掉眼泪。

“没什么。”

“就是觉得。”

“你孙女运气真好。”

爷爷认真点头。

“是。”

“我也觉得。”

那一刻。

我忽然不知道。

到底是谁捡了谁。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

是我捡了爷爷。

后来才发现。

最开始。

明明是他先来接我的。

可我还没学会怎么面对爷爷慢慢忘记我。

“又一春”又出了事。

这一次。

差点没挺过去。

而我第一次觉得——

我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福星。

⸻

十一

事情来得很突然。

我们的一批产品被合作工厂偷换材料。

质量出问题。

退货。

索赔。

合作商解约。

现金流一下断了。

偏偏有人翻出我的身份。

沈家弃女。

假福星。

靠“悲惨身世”做营销。

网上骂声铺天盖地。

【果然网红品牌都一个样。】

【爷爷修家具就是剧本吧?】

【豪门小姐体验民间疾苦。】

【沈家不要她肯定有原因。】

我一条条看。

看到天亮。

第二天。

没有去学校。

也没有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仓库。

第一次觉得特别累。

这些年。

我总觉得只要努力就行。

上辈子也是。

蛇来了跑。

鸟来了躲。

没虫子就换地方。

冬天来了钻泥里。

只要想活。

总有办法。

可这次。

爷爷的病我没办法。

公司我也救不了。

网上那么多人骂。

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让他们闭嘴。

我抱着膝盖。

坐在纸箱后面。

突然想。

如果我真的是福星就好了。

那样。

爷爷是不是就不会病?

哥哥不用那么辛苦。

赵姨不用受那些苦。

“又一春”也不会出事。

可我不是。

我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只走了狗屎运。

变成人的癞蛤蟆。

仓库门突然响了。

我没抬头。

脚步越来越近。

有人停在我面前。

一台电脑放到地上。

“公关方案我做好了。”

我抬头。

周野。

他从外地连夜赶回来。

胡子都没刮。

“哥……”

“闭嘴。”

“我请假回来的。”

“不是退学。”

后面又有人进来。

赵姨。

她抱着一叠资料。

“问题产品全部召回。”

“工厂那边已经准备起诉。”

“我们重新做。”

方宁也来了。

她已经上大学。

手里抱着奶茶。

“我不会别的。”

“负责陪你。”

最后。

苏宝珠推门。

“沈噜噜。”

“你小时候请我吃过半根烤肠。”

“现在轮到我了。”

她扔给我一袋烤肠。

我看着他们。

眼睛越来越酸。

“爷爷呢?”

所有人安静一下。

赵姨说:

“在外面。”

“他非要来。”

我冲出去。

爷爷坐在车里。

这些天他的状态很差。

连家都经常认不出来。

看见我。

他也没有叫名字。

只是皱眉。

“你怎么哭了?”

我蹲在车边。

“爷爷。”

“嗯?”

“我好像输了。”

他听不懂。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

“公司可能没了。”

“钱也没了。”

“还有很多人骂我。”

“我救不了你。”

“也救不了大家。”

“我没用。”

爷爷看着我。

很久。

然后低头。

在口袋里摸。

摸了半天。

摸出一颗糖。

包装皱巴巴的。

递给我。

“吃糖。”

我愣住。

“别哭。”

他说。

“吃了就不苦了。”

跟十几年前。

第一次去接我的时候一样。

我终于忍不住。

趴在他膝盖上。

哭得喘不上气。

这些年。

我总觉得自己在捡人。

捡哥哥。

捡赵姨。

捡宝珠。

捡那些别人觉得没用的旧东西。

直到今天才知道。

我也会掉下去。

而我掉下去的时候。

他们一个都没走。

原来家不是一个永远不会出事的地方。

家是——

谁掉下去,剩下的人都会伸手。

⸻

十二

我们没有奇迹翻盘。

没有神秘投资人从天而降。

也没有第二天舆论突然逆转。

我们用了整整一年。

召回。

赔钱。

道歉。

换供应链。

重新检测。

一单一单把客户找回来。

最难的时候。

“又一春”只剩原来三分之一的人。

周野白天上课。

晚上帮忙处理舆情。

赵姨瘦了十几斤。

苏宝珠毕业后没有进沈家的公司。

跑来给我们做品牌。

沈家也帮过忙。

但不是送钱救命。

而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以后。

公开帮我们证明:

我从来没有利用“沈家弃女”的身份营销。

沈太太后来来找过我。

她站在院子里。

看着已经不太认识人的爷爷。

问:

“噜噜。”

“这些年。”

“恨过我们吗?”

我想了很久。

“小时候没有。”

“后来有一点。”

她眼睛红了。

“现在呢?”

我摇头。

“没空。”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

又哭。

她没有再问我回不回沈家。

我也没有说原谅。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原谅就能过去。

但人可以往前走。

十九岁那年。

“又一春”终于缓过来。

没有上市。

没有赚几十亿。

只是重新活了。

我觉得很好。

能活着就很好。

春节。

所有人回来吃饭。

周野毕业后留在外地工作。

赵姨已经成了真正的设计师。

方宁准备考研。

苏宝珠终于不再害怕自己给别人带不来好运。

沈家也过着普通豪门该过的日子。

有赚。

有赔。

有人生病。

也有人升职。

没有谁旺谁。

饭前。

我们拍全家福。

爷爷坐中间。

他已经很瘦。

头发全白。

很多时候认不出人。

我蹲在他旁边。

摄影师举起相机。

“三。”

“二。”

“一——”

就在快门按下去之前。

爷爷突然转头。

看着我。

“噜噜。”

我整个人僵住。

“爷爷?”

他笑了。

“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嗯。”

“十九了。”

“十九?”

他惊讶。

“这么快。”

“嗯。”

“有对象没?”

我哭着笑。

“没有。”

爷爷皱眉。

“那得抓紧。”

所有人都笑。

只有我哭得停不下来。

如果爷爷知道。

我上辈子也是刚成年。

连对象都没找到。

就让一高跟鞋踩死了。

估计更着急。

快门按下。

咔嚓。

那张照片里。

每个人都在笑。

只有我哭得鼻子通红。

第二天。

爷爷又不认识我了。

但没关系。

至少昨天。

他回来过。

哪怕只有几分钟。

也很好。

⸻

十三

后来。

爷爷还是走了。

八十一岁。

一个春天的早晨。

没有受太多罪。

前一天晚上。

我还给他洗了脚。

他已经不认识我。

一直问:

“我孙女什么时候放学?”

我说:

“快了。”

他问:

“她今天想吃什么?”

“鸡腿。”

“那买。”

“她特别能吃。”

“能吃好。”

他说。

“小孩能吃才长得快。”

我低着头给他擦脚。

没敢哭。

第二天早上。

他没醒。

我坐在床边。

很久都没动。

这一次。

没有声音问我要不要做人。

没有奇迹。

也没人能把爷爷还给我。

我突然特别讨厌做人。

如果还是癞蛤蟆。

可能不会这么难过。

同伴今天在。

明天不在。

习惯就好。

可人不一样。

人会记住。

记得一颗糖。

一碗鸡蛋面。

记得一个老头总说自己不爱吃鸡蛋。

记得他第一次来接我时。

旧衬衫洗得发白。

手紧张得一直往裤腿上擦。

我终于明白。

做人最难的地方。

从来不是挣钱。

不是工作。

不是被人骂。

是你拥有得越多。

能失去的也越多。

葬礼以后。

我很久没有回那个旧院子。

直到一年后。

“又一春”成立十五周年。

我一个人回去。

院子已经翻修过。

爷爷以前坐着修木头的位置还留着。

我蹲下来。

摸了摸那张旧凳子。

就是很多年前。

他从垃圾堆捡回来。

卖了八百块的同款。

我突然想笑。

笑着笑着。

眼泪又掉下来。

身后的草丛突然动了一下。

我回头。

一只癞蛤蟆蹦出来。

胖乎乎。

背上全是疙瘩。

它蹲在石阶旁。

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半天。

我笑了。

“干嘛?”

“来看老乡?”

它当然不会回答。

往前蹦了一下。

我赶紧给它让路。

“走吧。”

“小心点。”

“尤其看见穿高跟鞋的。”

它又蹦两下。

钻进草丛。

手机响了。

家庭群。

周野:

【几点了?】

赵姨:

【回来吃饭。】

苏宝珠:

【今天谁都别跟我抢鸡腿。】

方宁:

【已经给噜噜留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

突然觉得。

爷爷说得对。

能吃就好。

能吃。

能睡。

有人等。

日子就还能过。

我关上院门。

往外走。

走了几步。

忽然低头。

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

一根不少。

我已经做人很多年了。

可偶尔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上辈子。

我最大的梦想。

不过是活到成年。

后来真的活到了。

却连对象都没找到。

一脚就死了。

这辈子。

我曾经以为做人以后什么都好。

有手。

有脚。

有房子。

有钱。

后来才知道。

做人也会被丢掉。

会穷。

会失败。

会被骂。

会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忘记自己。

最后还会失去。

可如果现在。

那个声音再出现。

再问我一次:

“投胎。”

“还是做人?”

我大概还是会像当年那样。

想都不想。

“做人。”

它如果问:

“为什么?”

我会告诉它。

因为鸡腿很好吃。

可乐很好喝。

下雨以后空气很香。

六块二也能让一个少年记很多年。

一百二十八块能让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重新相信自己。

还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头。

明明自己穷得鸡蛋都舍不得吃。

却会穿上最好的一件旧衬衫。

揣着一把糖。

跛着腿。

走很远的路。

来接一个所有人都不要的小孩。

后来。

有人说我才是真正的小福星。

说沈家不要我以后运气变差。

说爷爷遇见我以后成了网红。

周野因为我重新读书。

赵姨因为我重新工作。

苏宝珠因为我摆脱了福星的枷锁。

我不认。

我从来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没有旺过谁。

他们后来能站起来。

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很好。

只是摔下去的时候。

刚好有人伸了只手。

而我也一样。

我不是福星。

也不是什么天选之女。

我上辈子。

就是一只很普通的癞蛤蟆。

怕蛇。

怕鸟。

怕熊孩子。

最大的本事就是特别想活。

这一辈子。

我把这个本事带给了很多人。

他们又把它还给了我。

车停在路边。

周野摇下车窗。

“沈噜噜!”

“你磨蹭什么!”

“饺子都凉了!”

我跑过去。

“来了!”

“给我留鸡腿没有?”

“你都多大了还抢鸡腿?”

“我八十也抢!”

“出息。”

我拉开车门。

赵姨在后排骂:

“别吵了。”

苏宝珠举着饭盒:

“鸡腿在这!”

我立刻扑过去。

一车人吵成一团。

汽车慢慢开远。

旧院子留在身后。

春天刚到。

草已经绿了。

不知道哪片草丛里。

又传来一声蛙鸣。

我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笑着转回来。

上辈子那只癞蛤蟆。

没来得及好好活。

没关系。

这一辈子。

沈噜噜替它活了很久。

以后还会更久。

因为我终于知道。

所谓福气。

从来不是让一个人永远不倒霉。

而是倒霉的时候。

有人陪你熬。

摔倒的时候。

有人拉你起来。

走丢的时候。

还有一盏灯等你回家。

我曾经被人踩死过。

也曾经被人丢掉过。

后来我才发现。

被丢掉不代表没用。

没人要也不代表不好。

旧桌子可以重新修。

旧衣服可以重新缝。

一个觉得自己人生已经完了的人。

也可以再试一次。

春天过去。

还会再来。

人也是。

所以我们那个小小的工作室。

才叫——

又一春。

而我的春天。

是从一个捡破烂的老头。

蹲在我面前。

递给我一颗糖开始的。

他说:

“你要是不嫌弃。”

“跟爷爷回家吧。”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背上自己的小书包就跟他走了。

很多年以后。

我才知道。

那不是我做人以后第一次被收养。

那是我两辈子加起来——

第一次真正被人捡回了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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