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泛着幽蓝，像深潭里捞上来的水，浮着几缕银丝，不散，也不沉。千璃把碗放在石桌上，碗沿有道细裂，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发亮。
“三日。”她说。
黎焰没看药，也没看她。她盯着墙角——那里有块砖松了，灰从缝里掉出来，积了小堆。她昨天还用指甲抠过，没抠动。
“代价呢？”她问。
“每服一次，你会梦见一人因你而死。”
黎焰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扯得厉害，像刀口被撕开。她端起碗，一饮而尽。汤凉，腥，带着铁锈味，咽下去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她没倒。她站着，等。
夜色沉得快。静思塔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枯叶味。她闭上眼，没多久，梦就来了。
万人跪地，黑压压一片，头磕在石板上，额头渗血。她站在高台上，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刻着她族人的名字——她认得，那是她七岁那年，母亲在灶台边教她刻的，每个字都歪歪扭扭，像孩子画的符。
她挥刀。
头颅滚落，血溅上她的裙摆。她低头看，那张脸……是阿娘。是阿爹。是小叔。是她躲在柴堆里，眼睁睁看着被砍断手指的妹妹。
最后一个，是个女童。约莫六岁，头发扎成两个小揪，左耳缺了一块，是被狗咬的。她睁着眼，没哭，只看着黎焰，嘴唇动了动。
黎焰醒了。
她猛地坐起，胸口像被铁钳夹住，喘不上气。冷汗浸透里衣，黏在皮肤上，凉得像尸水。
她冲到药炉前，一把揪住千璃的衣领。
“你给我下的是什么？”
千璃没挣扎。她低着头，睫毛垂着，泪珠砸在黎焰手背上，温的。
“是赎罪的药，”她轻声说，“也是复活的引子。”
黎焰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她颈肉里。千璃没叫，也没躲。她只是抬了抬手，袖口滑出一枚玉牌，巴掌大，玉质发灰，边角缺了角。
上面刻着三个字：千璃·妹·千瞳。
黎焰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名字。
灭门那夜，她抱着妹妹的尸体躲进地窖，血从妹妹鼻孔里往外淌，一滴，一滴，砸在她手心。妹妹没死透，还喘着气，嘴唇动了动，说：“姐……别哭……我……不疼。”
她把妹妹的耳坠塞进自己怀里，那耳坠是铜的，缺了一角，和这玉牌的缺角，一模一样。
“你……”黎焰声音哑了，像砂轮碾过骨头，“你不是……死了吗？”
千璃笑了，笑得眼角又掉下一滴泪。
“我死了，”她说，“可我妹妹没死透。神殿用她的魂，养了七年的药引。”
她轻轻掰开黎焰的手，后退一步，袖口又滑出半截布条——是孩子的小袄，褪了色，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她转身，走向药炉。
炉火未熄，灰烬里，半具童尸静静躺着。没皮，没肉，只剩骨架，却还穿着那件小袄。肋骨间，嵌着一枚铜耳坠，缺角，和玉牌吻合。
千璃没回头。
“你每梦见一人，”她说，“就是我妹妹多活了一刻。”
她伸手，从炉底抽出一根烧黑的铁签，轻轻戳进童尸的掌心。
骨头裂开的声音，很轻。
“你不是毒。”她低声，“你是她的壳。”
黎焰没动。她盯着那具尸，盯着那枚耳坠，盯着千璃的背影——灰袍下，腰间别着一串小铃铛，每走一步，就响一下，叮，叮，叮。
她忽然想起，第4章那截枯枝，是千璃从静思塔外捡回来的。她说：“这树，认得血。”
她低头，掌心逆神印的纹路，正微微发烫。
那道新痕，和树影里的一模一样。
千璃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得药炉上的灰烬打旋。她没关门。
门外，夜无咎站在廊下，黑袍沾着露水，手里攥着一枚玉坠——裂纹已蔓延至中心。
他看着黎焰，没说话。
黎焰也没看他。
她慢慢蹲下，伸手，从地上捡起那枚玉牌。指尖碰上“千瞳”二字时，玉牌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一道极细的红光，从缝里渗出来，像血，又像……一缕活气。
她攥紧玉牌，站起身。
药炉下，童尸的指骨，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风停了。
静思塔顶，那株枯树，忽然抖落一片叶子。
叶子飘下来，落在千璃的脚边。
叶脉上，有人用血画了三个字——
“救她。”
黎焰盯着那叶子，没动。
她转身，走向门口。
夜无咎让开一步。
她没看他。
她只是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断了的骨头。
走廊尽头，赤枭的吼声突然炸开——
“她要被炼了！快拦住——”
声音戛然而止。
黎焰的脚步，停在了门框边。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逆神印，正一寸寸，变成和那片叶子一模一样的纹路。
而她身后，千璃的声音，轻得像风：
“你终于……认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