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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4 18:06:39

我回金陵那日,阳光灿烂,连秦淮河上的风都比离京时殷勤三分。

城门吏验过路引,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路引,再看我一眼,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曾经金陵的魔王,又回来了。

我戴着帷帽,只露一双眼,笑吟吟问他:“官爷,我脸上长花了?”

他慌忙把路引还回:“不敢不敢。”

翠红在旁边小声提醒:“小姐,咱们才到城门口,别把人吓死。”

翠绿抱着剑盒,面无表情:“他已经算胆大的了。上回在雍州,有个山贼看了小姐一眼,自己把自己绑了送来。”

我说:“那能一样吗?山贼是识时务,这位官爷是眼神好。”

城门吏抖得更厉害了。

十年前,我离京时十四岁,跟着外祖家去雍州习武。十年后,我回来,按理说该是个轻车简从、弱柳扶风的林家二小姐。可惜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太按理。雍州的风沙把我吹黑了一寸,又把我骨头里的懒筋全抽了。刀枪剑戟我练了个遍,兵法骑射也没落下,外祖父说我天生是个砸场子的料,我外祖母说女孩子家要有女孩子的样子。第二天,我就把演武场的石锁捏碎了一对,外祖母从此只嘱咐我一件事——回金陵后,少惹事。

我答应了。我尽量。

马车进城时,翠红掀起帘子一角,叽叽喳喳汇报:“小姐,前头就是朱雀桥,桥头卖糖粥的还是那家,就换了掌柜。林府的匾还是老爷亲笔,没换。就是——”

她顿住了。

我接过话:“就是门口多了许多生面孔,没事离开这么多年有变化正常。只要都认我就行。”

林府门前,老门房老远看见马车,腿一软就要喊。我竖起手指抵在唇边,他硬生生把“二小姐回来了”五个字咽成一串咳嗽。

我不急着进门,先在府外绕了半圈。熟悉熟悉周围环境。

正门口倒是热闹。母亲身边的周嬷嬷迎出来,脸上堆笑,笑得像贴了层面皮:“哎哟,二小姐可算到了!夫人和老爷念叨了半月,快请进,快请进。”

念叨半月,如今我回来却又不见我?!

她一口一个二小姐,脚底下却半分不慢,引着我往偏厅走。

我问:“我的栖霞院收拾出来了?”

周嬷嬷的笑僵了僵:“这个……二小姐一路辛苦,夫人说先往客房歇脚,热水早备下了。”

我停下脚:“栖霞院呢?”

周嬷嬷眼珠乱飘:“表小姐她……身子弱,大夫说栖霞院向阳,养人。

我点点头,继续走。

表小姐?这个府里有我一个小姐就够了!

周嬷嬷松了口气,以为这事糊弄过去了。离开十年,陪我长大的周嬷嬷,都不了解我了。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发火之前特别讲道理;也有个缺点,讲完道理就打。

偏厅里,母亲坐在上首,十年不见,鬓边多了银丝,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寄错了又不好意思退的货。父亲坐在旁边,捧着茶,眼神飘忽。大哥林清轩站在母亲身侧,县令的官服还没来得及换,清俊端正,眉眼间都是十年寒窗熬出来的规矩。

还有一个人。

林芸芸坐在母亲下首,月白衫子,病歪歪地搭着一条茜色披帛,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却大,看我时先红了三分。

真会红。从未见过,第一次见面就红了眼眶,也是难为她。

我进门,规规矩矩行礼:“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母亲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外祖可好?路上可顺?瞧着瘦了,金陵水土养人,住些日子就——”

“母亲,”我打断她,“栖霞院谁住了?”

厅里静了一瞬。

林芸芸立刻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像被我的话惊着了:“姐姐别恼,这本就是姐姐的房间,芸芸这就收拾。”

她说着收拾,却只站在原柳若扶风得咳个不停。咳得肩头发颤,眼角那分红恰到好处地聚成泪。

我看着她:“那你倒是收拾呀。”

林芸芸一噎。显然没想到我不接招。

母亲皱眉:“沁静!你表妹病着,你怎么一回来就咄咄逼人?”

大哥林清轩上前半步,挡在林芸芸身前,沉声道:“二妹,多年不见,你仍这般不知轻重。芸芸身子弱,你让让她又何妨?”

我抬眼看我这位十年未见的亲哥。小时候他替我背锅,替我挨板子,替我抄书抄到半夜;后来我去雍州,他一年写三封信,前一年还问“妹妹手可还疼”,第三年就开始写“女子当贞静柔顺”。我懂了,京城的墨水有毒,把他泡成了礼教的形状。

我亲爱的傻哥哥,十年时间,你是忘记你妹妹我是什么货色了。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栖霞院是我的,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亲手栽的枇杷树,我亲自挑的拔步床,连窗纸上那点子梅印都是我拿指甲掐的。”

“第二,她自己说要搬,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从不强人所难。”

“第三——”我指了指他,“你是不是欠打?”

大哥脸色一沉:“放肆!”

母亲拍案:“林沁静!”

父亲终于想起来什么,茶杯一放:“清轩,你少说两句,沁静她——”

晚了。

我的拳头已经呼到他宝贝大儿子脸上。

哦不,呼到大哥林清轩脸上。

厅里那声闷响特别诚实,像谁家过年摔了个实心猪头。林清轩原地转了半圈,县令的官帽飞了,发髻散了,人还试图维持最后一点长兄的尊严:“你、你敢——”

我活动手腕:“大哥,县衙断案讲证据。方才这一拳,证据是你嘴贱,证人是爹娘,动机是你挡我路。服不服?”

他还要说话,我第二拳停在半空,风把他的额发吹了起来。他盯着那只拳头,十年礼教忽然从骨头缝里退潮。他闭上眼:“……服。”

父亲一个箭步冲上来,不是拦我是拉着大哥就想跑。母亲吓得声音劈叉:“来人!请大夫!把二小姐——把二小姐也看住!”

翠红翠绿齐刷刷上前一步,一个关门,一个收椅子,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别请大夫,先请家法。”

满厅死寂。

我呷了一口茶,烫的,皱眉:“算了,家法也是我打,没劲。开饭吧,我饿了。”

那天整个林府都想起了曾经被林府二小姐支配的恐怖。

第二日,大哥这个历朝历代最年轻的县令告假一月。父亲唯恐我真把家族里最有出息的男丁打死了,愣是也告假,时时刻刻和母亲守在大哥身边,一个端药一个念佛,不知道的以为林府在办白事预热。

没了靠山,林芸芸老实不少。起码她身上属于我的东西,我多看一眼,她便老实归还。

栖霞院当天就腾出来了。她搬得极快,快得不像病秧子。我的拔步床还在,枇杷树长高了一截,窗纸换过,可那点子梅印居然还在。丫鬟说表小姐这几年常对着窗纸出神。我说她是想学习怎么做人,可惜底子差,光学指甲印,没学指甲。

我把随身的刀挂上墙,红缨一垂,满屋子的脂粉气都规矩了。

在金陵的日子勉强让我满意。

我早上打拳,上午查账,下午去祖父旧宅陪老仆说话,晚上翻墙——不是翻人墙,是翻自家墙消食。金陵人睡觉早,天一黑,街上清净,适合思考人生。我思考出来的结论是:金陵菜偏甜,像我娘说话;雍州菜偏辣,像我爹年轻时;都不及我在边关吃的烤肉,像萧策。

想到这个名字,我在屋脊上坐住了。

萧策。

淮南王萧策,大梁军功赫赫的活阎王,十六岁丧妻,之后十几年没再娶,京中媒婆提起他都先给自己掐人中。他比我大一轮,按理说该是我叔叔辈,可我小时候在金陵,老爱往淮南王府跑。那时他刚从北境回来,一身血气还没散,蹲在廊下擦枪,我冲过去抱住他的腿,喊“马!大马!”他把我拎起来放膝上,用满是枪茧的手给我剥橘子。橘子剥得很丑,一瓣一瓣都破了,我吃得满脸是汁。娘亲吓得花容失色,他倒是笑,说这孩子力气不小,将来能扛鼎。

我那时候便想嫁他,可不知怎么婚约定给了他善在襁褓里的人儿子。

谁喜欢那屎尿一窝的崽子!

林府里,林芸芸安分了半月,又按耐不住开始做妖。她不敢明着抢,就换法子。今日在我院里“不小心”落了帕子,明日“顺手”摘了我的枇杷,后日当着母亲的面感叹“姐姐这刀好威风,只是女儿家舞刀弄剑,终究折福气”。

福气折没折我不知道,她院的门槛倒折了两回——一回我踹的,一回翠绿不小心坐的。

母亲找我谈了三回心。第一回讲姐妹和睦,我听完给她表演了一个徒手开核桃。第二回讲妇德妇言,我听完把核桃捏成了粉,问她要不要泡茶。第三回她换策略,讲她这些年想我想得睡不着。

我看着她的白发,沉默了半炷香,说:“母亲,你睡不着是因为账上亏空,林芸芸买东西买太狠。我不在家,你让个客居的表妹管小库,你不亏谁亏?”

母亲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把账册推过去:“我查的。顺便,西郊铺子那笔烂账,我让人去追了,明儿银子就回。下回再让我替你擦屁股,收费。”

母亲捧着账册,又喜又愧,最后憋出一句:“你这孩子,在外头都学了些什么。”

“学本事,学算账,学怎么不让别人抢我东西。”我顿了顿,“顺便学学,怎么让抢我东西的人自己送回来。”

林芸芸安分了两日,然后淮南王府的拜帖送到了。

不是给我的,是给林府的,三日之后王府开宴。帖子上字迹清峻,末尾一个“策”字,铁画银钩,扎眼得很。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翠红以为我要把帖子吃了。

其实那晚我睡不着,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边角磨得温润,正面刻着一只小兽,四不像,像麒麟又像我小时候捏坏了的泥狗。背面两个字:平安。

这是我和萧策分别时他给的。

想起当时的场景,我就感动万分。

那时边关大捷,萧策凯旋,归途遭伏,被一支轻骑困在落马坡。探马报到雍州,外祖父带兵去救,我嫌大队慢,先行一步。等我赶到时,萧策的马已经倒毙,他背靠着车辕,甲上三处箭创,周围刺客像闻着血腥的狼。我从坡上飞下去,长枪抡圆了,见人挑人,见马扫马,硬生生撕开口子,在众目睽睽下扛起萧策就跑。

整整十里地。我趴在我肩上,跑过的那十里地,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我扛着大梁的战神,跑出了抢亲的气势。后头骑马的刺客追得马蹄冒烟,愣是没追上。跑到客栈时,掌柜以为见了鬼,我把萧策往榻上一放,气都没喘,甩了个帅气发型——主要是头发散了,我随手一拢。

萧策看着我,瞳孔地震:“你你你——”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深情道:“我知道你很感动,想报答我。但我这人不求回报,你一定想以身相许,那我就勉强答应吧。”

他当时伤得脸色发白,硬生生被我气红了,一把甩开我的手,从怀里摸出这块玉佩塞进我掌心:“多谢救命之恩。此玉拿着,日后可到淮南王府要一个恩典。”

说完,他面红耳赤地让亲兵扶走了,背影仓皇得像被山贼轻薄过的良家王爷。

太感动了。多年不见,第一次见面他就给了定情信物。玉佩是信物,恩典是情话,四舍五入,他就是想娶我。

我把玉佩贴在心口,问翠红翠绿:“阿红,阿绿,你们说阿策怎么还不回金陵呀?分别半月,我想他了。”

翠红认真分析:“小姐,定是京中事务多。王爷大事当前,儿女私情只好忍耐。”

翠绿更认真:“也可能是在给小姐挑聘礼,挑得眼花缭乱。”

我点点头:“哎,爱上个忙于事业的男人,你们小姐我也只能忍耐了。”

说到聘礼,我忽然坐起来:“把我这几年存的银票拿出来,明天买点东西。”

翠红:“买什么?”

“作为准王妃,我怎么也要打点关系。三日后王府开宴,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翠红掰手指:“小姐,见王爷要礼,见世子也要礼,见府中老人更要礼。可您的银子……”

“银子没了再挣,脸面没了就找不回来了。”我豪气万丈,“何况我打的不是点,是长线。”

第二日,我把金陵三条商业街逛成了战场。给萧策的护腕,要北地玄铁打的;给他惯用的紫毫,要湖州的孤品;给他治旧伤的药膏,我亲自去药王谷名下铺子配的;给他那倒霉儿子的文房四宝,挑最素的,免得骄纵;给王府长辈的寿礼,前朝砚台一方;连看门的大黄,我都买了两根牛骨。

傍晚回府,院里堆得像赈灾现场。父亲背着手绕了三圈,颤巍巍问我:“儿呀,咱家账上还有钱不?”

大哥鼻子还塞着棉条,声音嗡嗡:“有吧。二妹都是拿她自己钱买的。”

他说“她自己”三个字时,明显松了口气,像终于承认这个家的财产和我的人格一样,都不归他管。

林芸芸站在廊下,看着满院东西,红了眼,可又不敢做什么。她每次想抢,没少被我“讲道理”。有一回她伸手去摸给萧策的护腕,我拿起院中石锁掂了掂,她当场想起自己病弱,扶着墙走了。

翠红提醒我:“小姐,您的银子剩最后一张了。”

我咬咬牙:“够用。情义无价,萧策有价,我买了。”

三

赴宴那日,我特地打扮了一番。

不能浓艳,萧策是武将,最讨厌脂粉糊墙;不能太素,太素显得我不重视;不能佩刀,王府宴上佩刀,像去抄家。我选了一身绯色骑装改的长裙,袖口束紧,腰上软鞭盘成三圈,远看像富贵,近看像找茬。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和那玉佩一个成色,情侣款,懂的都懂。

翠红给我描眉,手抖:“小姐,您笑得太开心了,像已经入洞房。”

我收起笑,肃穆:“胡说,我要端庄。”

三息后,我没绷住,又笑了。

淮南王府比记忆里更沉。十年过去,门前那对石狮磨圆了角,像两个被岁月劝退的狠角色。开中门,鼓乐不作,仆从屏息,处处透着军府的规矩。我一下车,老管家福伯就迎出来,看见我,老眼一热:“是林二小姐?老奴眼拙,方才看着像,又不敢认。”

我扶他:“福伯,你当年还抱过我。”

福伯哽咽:“哎,哎。王爷在书房,世子在前厅,林老爷夫人和大公子已经在了。二小姐请——”

他这一声“请”还没落地,前厅里就炸出一声娇呼。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怕,是熟。林芸芸那嗓子,我在林府听了半月,闭着眼都知道她下一声要喘几寸。

可恶,出来尽给我丢脸。

我提步过去,正好看见一幅绝世好画:林芸芸脚下一滑,整个人像一片被风背叛的叶子,精准地朝水池栽去;旁边一个锦衣少年想都不想,纵身一跃,溅起好大一朵水花;三息后,少年把林芸芸捞上来,美人卧怀,湿发贴脸,咳嗽都咳得像唱曲。

那少年眉眼英挺,和萧策有五分像,只是萧策的锋利收在骨头里,他的锋利全挂在脸上。我想了想,这应该是淮南王世子,我便宜的儿子,萧念辰。听说在金陵也是个横着走的主,今日一见,走没走横不知道,抱人倒挺熟练。

我还没靠近,他已经指着我鼻子骂开了:“便是你欺负芸芸!你这毒妇!”

满院目光唰地聚到我身上。我爹端着茶假装没听见,我娘捏着帕子想说话又不敢,大哥林清轩站在角落,用眼神给我磕头:别打,打也别打脸,他怎也是皇亲国戚。

萧念辰把我从头看到脚,越看越气:“芸芸说,你抢她院子,抢她东西,今日还推她入水!我告诉你,我萧念辰便是死了,从淮河跳下去,也不会娶你这种心如蛇蝎的女人!”

他叭叭叭一通,中心思想极其明确:不会和我成婚。

我站在原地,认真消化了三息。

哈?这人是不是有病?!我离林芸芸这么远,咋推她?!还有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算了,毕竟是我未来儿子还是要客气点。

我伸手握住他指着我的那根手指,往下一压,顺势拉着他坐下,像长辈按住一只炸毛的鸡:“孩子,手放下,指着人不礼貌。”

萧念辰懵了:“你叫谁孩子?!”

“你呀。”

我把萧念辰按在椅子上,顺手把还湿淋淋往他怀里拱的“脏东西”提溜起来,塞给旁边丫鬟”

林芸芸眼睛瞪圆,想挣扎却被翠红翠绿压得动弹不得。翠红熟练的掏出帕子塞她嘴里。我补一句:“再挣扎 就让你真有病。”

她不动了。欺软怕硬这种病,我从来药到病除。

萧念辰跳起来:“你放肆!你——”

我又把他按回去,握住他的手,开启触膝长谈。别误会,是长辈对晚辈的思想教育,主题叫“论人为什么长脑子”。

“念辰啊,”我语重心长,“第一,我叫林沁静,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但很快就不是了,所以你该高兴,不该骂。”

他一愣:“谁高兴了?”

“第二,你今日一见我,先定了罪,再找了证据,证据还是一张嘴。你这断案水平,若在大理寺,我大哥能让你在门口击鼓鸣冤都嫌吵。”

大哥在角落小声:“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第三,”我握紧他的手,防止他抽风,“做人要明是非,不可妄下结论,更不可被他人哄骗。尤其不能被哭得好看的人哄骗。你看她哭,我也能哭,我哭得比她响,你信谁?”

萧念辰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手在我掌心挣得像条离水的鱼:“放手……放手……”

孩儿放心,准母亲我不会轻易放弃你的。我暗暗又用了点力,感慨道:“孺子可教。”

他大概是感于我的大爱,激动得猛一抽手,没抽动,气急败坏之下竟双腿一软跪了,被我死死握着,跪得像被我当场擒获的逆子。满厅仆从倒吸凉气,福伯手里的拂尘掉地。萧念辰眼前一黑,竟直接昏过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探脉,还好,气的。我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对众人宣布:“准继子这么乖,我实在太感动了。”

大哥终于睁眼,绝望道:“二妹,世子不是东西,更不是你的。”

我说:“马上就是了。”

萧念辰被抬下去时,手指还保持着被握弯的形状。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握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他成年后听见“讲道理”三个字就胃疼。这是后话,也是他成长的代价。

四

前厅乱作一团,后头忽然静下来。

那种静很特殊,像刀入鞘,像马收蹄,像满院子的人同时把呼吸放轻。福伯弯腰,仆从垂首,连我爹都站了起来。我背对着月门,后颈微微一麻。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十年了,我扛着他跑过十里地,记得他肩背的温度,记得他血的味道,记得他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说“放本王下来”,也记得我回他“别动,动就加钱”。

我转身。

萧策站在月门下,玄色大氅,未卸冠,眉目比记忆里更深,岁月没败他,反倒把他酿成了一坛封喉的酒。他先看见厅中乱象:湿衣、跪痕、昏过去的儿子,和被翠红翠绿一左一右架着、嘴里还塞着布的林芸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是你。”他惊讶得看着我,“怎么在这。”

怎么在这?我差点笑出来。阿策,你这话问得,像我只是来借厕所。

我慌忙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把袖口的鞭子藏好,把头顶的白玉簪扶正,把方才教育别人时的威严全收进肚子里:“回王爷,小女林沁静,受邀赴宴。”

“林沁静。”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把一块旧玉从箱底翻出来,吹掉灰,发现光还在。

我还没来得及为这三个字心花怒放,萧念辰不知何时被掐醒,挣扎着扑过来:“爹!我是不可能娶这个恶毒的女人的!她害芸芸,还要害我!我要和她退婚!”

林芸芸嘴里的布不知何时掉了,立刻趴回他怀里直哼唧:“王爷,姐姐她不是故意推我的,都是芸芸自己不好,芸芸死了算了——”

她说着就往萧念辰怀里死,死得很有弹性。

萧策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萧念辰像找到了主心骨,控诉一气呵成:“爹,林沁静这个恶毒的女人,要害死芸芸,还当众羞辱儿子,逼儿子下跪。爹,你砍了她!现在!立刻!”

退就退,谁稀罕似的。但可不能破坏我未来夫君对我的印象。

我抢先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清:“阿策,你别听儿子乱说。我没有,不信你看。”

萧念辰还在震惊我对他爷俩的称呼——阿策?儿子?这女人疯了吧——我已经大步走到池边,把刚被捞起来、还没站稳的林芸芸一把拽住,反手又踢回湖里。

扑通。

水花四溅,像金陵城今晚最响亮的掌声。

林芸芸惊恐大叫,下意识浮水上来。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掂了掂,丢过去。石头不大,准头极好,“咚”一声正中她头顶。她“嗷”地一沉,又挣扎着冒头;我再丢,她再冒头;我再丢。

每一次她要上来,都被我精准砸中。到后来她满脸是血,体力不支往下沉,我才停手,把石头一抛,吩咐:“捞上来,别真死了。”

满院死寂。

萧念辰目眦欲裂,骂声卡在喉咙里变成鸡叫。他嘶吼着要去跳水救人,脚还没动,被他亲爹一脚踢倒在地。萧策这一脚收着力,却也够世子殿下趴半天。

我提着裙摆跑回萧策身边,拉起他的手,献宝似的:“阿策你看,要是我做的,才不会让她上来。”

萧策低头看我。

我眨眨眼。心里其实也有点虚:坏了,演过头了?第一面就当着他的面砸人,是不是不利于家庭和睦?可他刚才踢儿子那一脚,踢得干脆利落,不像厌恶我的样子。

萧策看了我半晌,问的第一句却是:“手疼不疼?”

我愣住:“啊?”

“石头糙。”他说,“下次让下人丢。”

我当场差点没出息地哭出来。大哥你是知道我的,这句话原来该由他说才圆满。

萧念辰趴在地上,悲愤欲绝:“爹!你看见了吗!她都杀人了!你还问她手疼不疼?!”

萧策终于把目光分给他,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看见了。所以她若真要害林小姐,方才就不会停手。”

萧念辰一噎。

萧策又道:“倒是你,不学无术,听风是雨,滚回去抄《礼记》十遍。抄不完,禁足。”

世子殿下的天塌了。林芸芸被捞上来,妆花了,髻散了,人倒还清醒,一睁眼看见萧策,立刻哭成一朵雨打的白莲:“王爷,芸芸好怕……”

萧策看都没看她,只吩咐福伯:“请林府表小姐回府,好生医治。医药费王府出。”

这就是送客了。林芸芸被抬走时,眼神穿过人群剜我,剜到一半被我回瞪过去,她立刻柔弱地闭上眼,装晕装得极其敬业。

萧策这才重新看我,目光像从十年前一路照过来:“你是沁静?”

哎呀讨厌,叫得这么亲密。我红着脸点点头,顺便纠正:“也是救你的人。”

“我知道。”他说。

这回换我愣住。

嘿嘿,果然他心里有我。

萧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极浅的笑,快得像错觉:“当日落马坡,扛着我跑十里的人,这几日我一直想找。没想到——”

他顿了顿,似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我猜他想找“英姿飒爽”“恩重如山”“念念不忘”之类。结果他说:“没想到这么能花钱。”整个金陵都传疯了,林家二小姐豪爽,看一眼的东西便都卖下来。

我看了眼满院贺礼般的箱子,干笑:“投资。”

“嗯。”他点头,“眼光不错。”

我立刻顺杆爬:“那王爷考虑什么时候收息?”

福伯在旁边猛咳。我爹已经拉着母亲悄悄往外挪,大哥一边挪一边给我做口型:收敛,收敛。萧策身后的亲兵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的表情写着:王爷被轻薄了,但王爷好像挺开心。

萧念辰还被按在地上,闻言发出绝望的呜咽。他终于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他爹不是被蒙蔽,他爹是自甘堕落。

五

前庭里,我爹和萧策谈起了我和萧念辰的婚事。

说是谈,其实是我爹单方面试探。他老人家方才亲眼目睹我踢人下湖,手抖得端不稳茶,还要强撑着笑:“呵呵,王爷,这个……念辰世子年少,无意这门亲,要不……婚约作废?口头之言,本来也做不得数,呵呵,呵呵。”

说完,他偷偷观察萧策表情,那样子像把自己亲闺女挂上货架,又怕买家退货,又怕买家不退。

我心里高兴。退了好,退得越快,我越方便上位。萧策心里果然有我,不然方才怎么问我手疼不疼。

萧策倒是不拖泥带水:“当年不过是口头协议,既然两个孩子都不同意,那便算了。”

两个孩子。我在心里纠正:一个不同意,一个已经筹备改嫁了。面上还得矜持:“全凭王爷做主。”

我目光灼灼看着他,刚想掏出玉佩,趁热表明心意。多年暗恋,一朝得见,按计划我该把玉佩往他掌心一放,说“当年你说可讨一个恩典,如今我要讨你做夫”。多圆满,多体面。

萧策却起身,按了按眉心:“本王今日累了,先行一步。福伯,送客。”

什么意思?

我愣在原地。

这是拒绝我?可恶,我玉佩都摸出来了,你让我塞回去?我不要面子吗?

他走得干脆,玄色背影过月门,停都没停。我爹喜忧参半,我娘长舒一口气,我大哥用同情的目光看我,仿佛在说:二妹,强扭的瓜不甜。我林沁静什么时候扭过瓜?我都是直接连藤拔。

那夜我回府,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翠红翠绿陪着我喝酒,从桂花酿喝到梨花白,从我八岁抱着萧策腿要橘子,喝到十四岁离京前偷偷往王府墙里塞了颗糖。我说那颗糖是定金,翠红说是牙印,翠绿说是罪证。我们仨喝到最后,抱头痛哭。

哭什么?哭萧策不识货?不对,他识货,他方才还问我手疼不疼。那他为什么走?

翠红醉醺醺分析:“小姐,男人说累,就是心里有事。王爷心里有你,所以累。”

翠绿更醉:“也可能真累。抱过小姐的人,没有一个不累的。”

我拍案:“放肆!我那是为了亲他!”

“亲完呢?”翠红问。

亲完……亲完我惦记了十年。惦记到把“要一个恩典”听成“以身相许”,把一块平安玉佩当成定情信物,把他十年不娶当成等我长大。万一是他会错意呢?万一他今日那句“这么能花钱”,不是调情,是嫌弃呢?

可恶。我不要面子吗?

我拎着酒壶站起来,豪情万丈:“走,问清楚。”

翠红翠绿同时清醒:“小姐,去哪?”

“淮南王府。”

后面的事,据翠红翠绿说,堪称金陵近十年最壮观的夜。

我喝醉了,武艺没醉。我爬了王府的墙——正门不让进,角门敲不开,那我只能发扬雍州作风。王府侍卫拔刀,看见我,刀拔出一半又塞回去,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我一路畅通无阻,当着全王府的面,抓住萧策,拿出玉佩,质问他是什么意思。

萧策当时刚沐浴,发还湿着,披着外衫在灯下看军报。我冲进去,酒气冲天,一把将玉佩拍在他案上,红着眼吼:“萧策!我武艺高强,多才多艺,样貌端正,家底尚可,还不嫌弃你老!你凭什么拒绝我?!”

全王府的下人都假装自己聋了。福伯端着参汤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萧策看着我,半晌,说:“没有不喜欢。”

我不听,我不听。醉酒的人只听得见自己委屈:“那你今日为什么说累?为什么走?为什么不等我把话说完?我从十四岁惦记你到二十四,雍州的风再大都没把我吹醒,你一句累了就想把我打发?萧策,你这个负心——”

我打了个酒嗝,继续骂,“——负心王爷!”

萧策揉了揉眉心,过来拉我。我借着酒劲上房揭瓦,把他外衫都扯下来了,还试图给他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以证才艺。他被我拉得没办法,一把抱住我,沉声吩咐:“都退下。福伯,醒酒汤。”

我好像还吐了自己一身。更可恶的是,被怎么一说,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全想起来了。包括我抱着他的腰喊“阿策哥哥”,包括我把玉佩硬塞回他手里又抢回来,包括我哭着问他“你是不是嫌我打人太凶”,而他低声说“不嫌”,我说“那你就是嫌我花钱”,他说“也不嫌”,我说“那你就是嫌我小”,他顿了顿,说:“林沁静,再闹,本王真累了。”

我立刻不敢闹了。记忆里我贴着他心口,听见那心跳又快又稳,像战鼓。然后我就……睡着了?睡在哪?怎么睡?为什么醒来时手上还拽着萧策的外衫?

次日清晨,我在王府客房里睁眼,天光透帐,陌生又干净的熏香。我第一反应是摸刀,刀在;第二反应是摸玉佩,玉佩也在,还被人用一根新的红绳重新系好了,绳结打得极漂亮,是军中的打法。

我盯着那红绳,心跳漏了半拍。

门被轻叩两声。我吓得把脸埋进被子里,装死。

萧策进来,脚步声很轻。他站在床边,沉默片刻,把一套新的衣服放到桌上,咳了咳:“这是新的,你先换上。昨夜……你的衣服不能再穿了。”

我从被子里发出一声悲鸣。

他又咳了一声,比刚才更轻:“晚点,我去林府提亲。”

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向谁提?”

“向你。”他看着我,眼神无奈又认真,“林沁静,向林府二小姐提亲。不是世子妃,不是续弦的王妃名义,是萧策娶林沁静。听明白了?”

我听着,鼻子忽然一酸。

我吸吸鼻子,嘴硬:“那你不嫌我小?”

萧策:“没人会嫌媳妇小。”

“不嫌我打人?”

“少打官眷。”

“不嫌我花钱?”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新衣旁。我眯眼一看,是聘礼单子,长得从桌沿垂到地上,第一项:北地玄铁护腕一对,已收;第二项:湖州紫毫,已收;第三项:药王谷伤药,已收……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走后,我找人查了一下。”萧策面不改色,“本王想想,既然你已经在替王府采买,便不好再让未来王妃破费。聘礼照单折银,另加十倍,算作你救本王的利钱。”

我瞪大眼:“十倍?萧策,你抢钱庄了?”

“军功换的。”他淡淡道,“皇上赏的。”

我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也顾不得仪容,扑过去抱住他的腰。他身体一僵,随即放松,手掌落在我发顶,像很多年前廊下那个剥橘子的午后,只是这次他没有把我拎开。

“萧策,”我闷声说,“聘礼我要,人我也要,恩典我也兑。”

“嗯。”

“我以后还打人。”

“打该打的。”

“我还花钱。”

“账房归你。”

“我还翻墙。”

“……翻本王这堵就行。”

我在他怀里笑出声,笑着笑着又想哭。

六

萧策来林府提亲那日,金陵轰动。

淮南王萧策,丧妻十六年不近女色的活阎王,带着九十九抬聘礼,亲自登门,求娶林府二小姐。聘礼从朱雀桥一路排到林府门口,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挤掉鞋,说书人连夜加更,赌坊开出盘口赌我何时过门,三日内被买爆。

我爹乐得差点中风,我娘哭着把库房钥匙塞我,大哥鼻子的伤还没好全,强撑着出来迎客,见到萧策先行大礼,行到一半被我拽住:“哥,你现在该叫他什么?”

大哥脸色涨红,半天憋出一句:“……妹夫。”

萧策坦然受之,还回了个半礼:“大舅兄。”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看见角落里的林芸芸。她今日打扮得很素,站在廊柱后,手指快把帕子绞断。见我看来,她本能一抖,低下头去。

我走过去。她吓得后退半步,挤出笑:“姐姐大喜。”

我看着她。这个抢我房间、抢我东西、抢我亲人的表妹,其实也不过是个被宠坏又怕事的小可怜。她坏得不高级,哭得不真诚,抢也抢不过我,骗也骗不长。真正让她敢伸手的,是林府这些年给我的缺席,给她的纵容。

“林芸芸,”我说,“西郊铺子的账我查清了,亏空不是你贪的,是你舅家拿你名头做局。银子我追回了,名义上算你赚的。明日我让人把单子送来,你自己决定去留。”

她愣住,眼里第一次没了算计,只剩茫然:“姐姐不恨我?”

“没有。”我说,“女人要抢,就抢大一点的,铺子、田庄、本事、志气,抢男人怀里那点位置,出息。”

她呆呆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半晌,她蹲下去,哭了。这回哭得不熟练,鼻子通红,倒比从前那些梨花带雨真了几分。

我没扶她。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跟头得自己摔。我走回前厅,萧策正和我爹谈婚期,见我过来,自然而然伸手。我把手放上去他握住,掌心温热,有茧。

萧念辰也来了,被禁足抄完《礼记》后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他站在门边,不敢进,远远瞪我。我朝他招手,他立刻后退三步,撞在门上。

“念辰,”我喊他,“过来。”

他磨磨蹭蹭过来,警惕地看着我,又看看他爹,最后小声挤出一句:“……爹要娶你,我也拦不住。但我先说清楚,我不会叫你娘。”

“谁稀罕,”我说,“叫姐姐。”

他愣住:“啊?”

“我与你爹成婚,名义上是你继母,可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你叫我娘,把你叫老了,也把我叫丑了。以后人前规矩点,人后叫姐姐。有人欺负你,报我名;你欺负人,我先打断你的腿。”

萧念辰张了张嘴,显然第一次听见这种继母宣言。他憋了半天,耳根通红,别别扭扭喊了声:“……姐姐。”

我应得响亮:“哎,乖儿子。”

他脸绿了,却没反驳。旁边萧策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七

婚期定在三月后。

这三个月,我把林府翻了个底朝天。不是打砸,是改革。账房立新规,小库换人管,下人月例普涨,没干活的人通通送去庄子上种地,爱嚼舌根的统一安排去喂马——马棚清净,适合修行。母亲起初心疼,半月后看着账上多出的银子,便也默许了。父亲彻底当起甩手掌柜,每日遛鸟下棋,逢人就夸女儿像他。大哥在我的阴影下迅速成长,回县衙当值第一天,断案快准狠,同僚惊为天人,只有我知道,他是被我打醒了。

林芸芸舅家的案子,我亲自递的证据。涉案的人该抓抓,该罚罚,没扩大,没株连。林芸芸把那笔“赚回”的银子拿出一半,捐给城南慈幼局,署名写的不是林府,是她自己。听说她在慈幼局教孩子认字,第一天被孩子气哭三回,第二天还去。翠红说表小姐像换了个人。我说没换,是终于找到不用抢也能站稳的地方。

至于萧策,忙是真的忙。北边又起风沙,朝中主和主战吵成一团,他白日夜里都在练兵,见我的时间少得可怜。

我也不恼,他有他要做的事情,我也要我要做的事情。练武,管家,追账,彼此都应把日子过清楚。

成亲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萧策亲自来接,一身喜服,红得压不住他眉眼间的冷峻,却在看见我时软下来。我上花轿前,听见有人小声嘀咕:林家二小姐好手段,先退婚,再嫁给退婚对象的爹。萧策转头,冲那人笑了笑,那人当场闭嘴。

拜堂,入洞房。酒过三巡,萧策回来,身上带着喜气也带着酒气。他挑开盖头,看我良久,伸手把我发间那支白玉簪扶正——和玉佩一对的那支。

红烛摇曳,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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