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爱拼才会赢～一时失……”
六点整，林澜安的手机闹铃准时响了起来，他摸索着掐断了。
八月的十方市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早早就毒辣辣地挂在天空上，阳光急不可耐地挤过城中村老旧的塑钢窗，顺着拉开的窗帘映出满屋狼藉。地上的空酒瓶、散落的烟蒂、还有一桌花生壳的潦倒痕迹，都清清楚楚地佐证着昨晚的狼狈。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挣扎着起床。宿醉的钝痛死死地钉在他的后脑勺上，像是被人闷头敲了一棍，昏昏沉沉麻麻胀胀。
坐在床边打着哈欠穿袜子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沙发和茶几，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家神？渡劫？什么乱七八糟的！对了仓鼠呢？去哪了？！」
他一个箭步冲下床，趴在地上仔细寻找，一转头却哑然失笑：小小的白色银狐仓鼠，正团成一团毛茸茸的小球，好好的睡在衣柜旁边的笼子里，肚皮微微起伏，眉眼乖巧得不像话。他特意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遍笼子上的门锁，断定是从外面好好锁上的。
「哈！哪有什么仓鼠开口说话？又哪有什么虚无缥缈的家神？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果然是喝大了。”他心情轻松了些，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昨天一定是旧婚房那一单让他触景生情，又灌了一肚子闷酒，才会脑补出那么荒诞的场面：养了两年的仓鼠，突然开口跟他论辈分、说灾厄。可笑！荒唐！用冷水迅速解决洗脸刷牙后，他做好准备工作、穿上骑手服出门了。
六点多的清晨，正是古老的十方市刚刚开始焕发活力的时刻。
城中村的清晨永远热闹嘈杂，烟火气裹着市井琐碎扑面而来。路边的摊贩已经开始出摊售卖刚做好的油条、包子、煎饼；早班的人们开始骑着电瓶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不远处的小公园晨练的老人和慢跑的年轻人互不打扰。陌生人发出的熟悉声音交织成最普通的人间日常，抚平了林澜安心底残留的荒诞感。
林澜安今年三十来岁，中等身高、精瘦体型、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唯有还算斯文周正的长相，能让人勉强相信他比别人多念过几年书。毕业后他就留在了“十方”这个江南城市，12年来从来没有回过故乡，但一口乡音却未变。
身边人都喜欢叫他名字的谐音：“林懒汉”。虽然如今已不再纠结这个外号，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才不是什么懒汉。
自从两年多前的车祸后，他的人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不管他怎么拼命挣扎都无济于事，就像被下了无形的禁令：禁止他成功，禁止他幸福。驾照吊销、工作辞退、投资踩雷、夫妻离婚、人际翻车，他旧有的圈子和曾经攒下的体面被那只无形的手撕得一点不剩。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可但凡他敢攥紧一点希望，命运就会狠狠把他摔进更深的泥里。
于是他学会了佛系淡然，磨平了棱棱角角，习惯了得过且过。
现在他早已懒得纠正那些打趣——从前他还会认真地反驳：自己叫“林澜安”。如今大家喊他外号时，他总是大大方方应下，还故意拽着腔调自嘲：“是啦！林北就是懒汉啦，林懒汉！”
今天虽然是盛夏期间，但林澜安的单量还算可观，早市加午市已经跑完 30 多单。下午两点，他来到了站点旁熟悉的 “兴旺饭店”吃碗面。忙碌了一上午的他只想大快朵颐一番，一进门就对老板老胡喊道：“老板，一碗鸡蛋面，面条多点！”
“晓得咯懒汉！顿顿都要多点面条，下次记得加个大排照顾生意嗷！”
林澜安含糊了几句后，发现好几个同事已经在用餐。打了一圈招呼之后，他坐在了小林的对面。
“懒汉叔，今天跑得怎么样啊？”小林今年20不到，热情地和林澜安打着招呼。
“叔你个头啦！这么有礼貌是要去考公务员哦！叫林北哥就好啦！”林澜安心情不错：“今天还不错，30多单了，你呢？”
“没你好，所以我要努力啦！对了叔……哥，哪天再一起踢球啊？”
“再说吧，鬼天气太热啦。哦对了，环林路那边交警……”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就听到坐在身后的骑手李斌和同桌的老顾争执了起来：“真没骗你！晚上少跑那边的单子，上次我送完单回去，等红灯的时候看着路边一只黑猫正想去逗逗呢，结果我一眨眼，那猫就消失了！旁边也没有草丛什么的，吓人的很！”
老顾狠嘬一口烟不耐烦地回答：“肯定是你眼花了，我经常接到滨河大道往螺蛳弯去城郊的夜宵单子，正常得很！你小子自己吓自己。”
「滨河大道？螺蛳弯？黑猫？」
林澜安手里筷子顿在半空，整个人愣住。那不正是两年前他出车祸的地点吗？
对面的小林还在自顾自地对他说话，可林澜安却瞬间没了兴致也没了胃口，思绪纷飞：「我好像在出车祸的几天前，经过螺蛳弯时不小心撞到过一只黑猫，但下车后什么都没看到。要不是今天听见这番对话，我几乎就忘记了，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很邪乎。怎么这两天，老是会莫名其妙地和当年的车祸联系起来？」
他犹豫着想问李斌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干脆作罢。
骑手的用餐时间向来争分夺秒，不一会儿大家都各自散去，留下他在原地抽着烟沉思。老胡忍不住打趣：“怪不得都叫你懒汉，数你最悠闲！”
这一天繁忙不已，林澜安送完最后一单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出头。从系统上打卡下线后，他骑着电瓶车顺着熟悉的滨河大道，往城中村的方向慢悠悠地骑去。中午吃饭时候的「黑猫」插曲，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
从滨河大道往城中村去，必经之路正是城西的螺蛳弯。
这里是十方市市中心通往城郊的交通岔路口，四通八达，车流不息。来往行人、汽车、电瓶车络绎不绝，看上去热闹寻常，没人会觉得异样。林澜安停在路口等红绿灯，暗自嘲笑自己这两天老是疑神疑鬼。
“喵～”
他顺着叫声看去，猝不及防间险些失声大喊！
在靠近他这一端的路牙、绿化带、护栏阴影里，竟密密麻麻地蹲满了黑猫！
它们幽绿的瞳孔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看得他心头发毛；它们乌黑皮毛融进路灯阴影，他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只。
更诡异的是，黑猫们并不打闹嬉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盘踞在各处阴影中。
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刺骨寒意莫名袭来。
林澜安惊恐地看向和他一起等待红绿灯的路人，寻找和他一样发觉异常的人。可无论步行还是骑车的路人，居然都毫无察觉，说笑闲谈，步履如常，仿佛看不见这片诡异景象。
他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慌，眼看红灯即将跳转，他猛地拧动电门冲过斑马线。身后传来右转司机恼怒的咒骂：“赶着去投胎啊！”
在冲出斑马线、和螺蛳弯大转盘擦肩而过时，他清晰地看见，整片螺蛳弯的空气里，竟然沿着转盘中央的金属雕塑漂浮出无数细碎缥缈的黑浊气，丝丝缕缕缠绕在草木路灯间，缓缓流动、蔓延。
晚风吹过脸颊，扫走了白天闷热的暑气，本该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可他却忍不住打起了寒颤。昨夜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记忆，此刻尽数反扑回脑海——车祸、持续的霉运、突然开口的仓鼠、“不要走夜路”的警告。
不对！肯定是我的幻觉！仓鼠肯定还在笼子里！
林澜安用最快的速度骑回城中村小院。迅速锁车、掏钥匙开门、推门开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暖白灯光瞬间铺满狭小的客厅。他喘着粗气，第一时间看向衣柜旁的仓鼠笼。
笼子门完好闭合，木屑平整干净。
可笼子里，却空空如也。
他感觉自己呼吸停了一拍，手脚冰冷，身体僵硬。
他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缓缓转过视线，望向客厅正中的茶几。
那只白天安分熟睡、分明就是个普通宠物的仓鼠，此刻正稳稳蹲在茶几正中央。所有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一双漆黑透亮的小眼睛静静地看着推门而入的林澜安，双手抱臂说道：“今天回来得挺晚啊。”
林澜安无声地笑了，笑自己自欺欺人了一整天。
「淦！原来昨晚并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