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解决不了任何危机。
清醒认知到这一点时，林默已经彻底压下了再度连通虚空的冲动。
青铜锚刚刚觉醒，他初次踏足残界、修复青锋世界的举动，看似隐秘，实则早已在现世留下了微弱的异动痕迹。祖辈手稿里血淋淋的教训历历在目，甲子年城南张家一脉，就是因为锚点气息外泄、行踪暴露，一夜之间彻底人间蒸发，连带着传承锚片都被人搜刮带走，百年基业彻底断根。
他此刻若是心智不坚、遇事就躲，借着虚空通道凭空消失，短期内看似避开了现世的暗流，实则是不打自招。
在周怀安已经心生怀疑、暗中试探的前提下，修复所一名普通员工无故失踪，只会坐实所有猜测，直接将自己推到明面上的风口浪尖。到那时，不用对方刻意打探，潜藏在暗处的势力、游走凡尘的蚀牧眼线，都会第一时间锁定他的身份。这份送死的冲动，必须强行掐灭。
林默指尖收拢，死死抵住贴身衣袋里的青铜残片。方才隐隐复苏的金色纹路瞬间敛入器身，那股跨越维度、链接万千残界的玄妙感应，彻底沉寂下来，不留半点外泄气息。
他在脑海里快速清算自身所有底牌与短板。
目前本源剩余五点，是他唯一的虚空资源。修补青锋基础心法的残缺漏洞、根除经脉暗伤，需要整整七点本源，两点硬性缺口死死卡在他的战力提升路上。没有足够本源，他就无法完善功法稳固自身，但凡遭遇虚空掠猎者或是现世眼线的针对，根本没有自保反击的能力。
青锋界修复度稳定在四十七，进入低速自愈状态，没有即刻崩塌寂灭的风险，短时间内无需投入本源维稳。可这套自愈机制并不绝对稳定，浅层虚空遍布掠猎者，随时可能爆发虚空波动，一旦波及低阶残界，原本缓慢修复的世界裂痕会再度扩张，之前所有的修复成果都会付诸东流。
而比虚空凶险更致命的，是近在咫尺的现世棋局。
周怀安，这个教导自己数年，平日里温和宽厚潜心治学的老师傅，就是当下最大的变数。
从前林默只当对方是授业恩师，品行端正与世无争，一辈子埋首古籍文物，不问外界纷争。可经历昨夜的试探，翻阅完祖辈百年留存的手札之后，他彻底推翻了过往所有认知。
周怀安绝对知情。
他知晓凡尘守锚世家的隐秘，知晓虚空残界的存在，也清楚界牧、屠夫、蚀牧之间绵延数百年的残酷纷争。昨夜那句意味深长的告诫，从来不是善意提点，而是居高临下的摸底试探，是对新晋锚点持有者的第一次立场测试。
最可怕的是此人藏得太深。
数年朝夕相处，不露分毫破绽，隐忍蛰伏静观其变，直到锚点觉醒异动出现，才悄然展露冰山一角，始终躲在暗处观察，把各方人的心态底牌看得通透。
林默将老宅樟木箱彻底复原，手稿、信纸、残页一一归位，铜锁扣死，旧布遮盖，抹去所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林家百年隐忍代代藏锋，不是为了让后辈一朝觉醒便鲁莽暴露，断送数代人的坚守。
走出老宅的路上，他把眼底所有冷冽戒备全部掩藏，外表变回那个温润平和，一心扑在技艺之上的普通修复师。脑海之中不停推演事态发展，权衡每一种选择会引发的连锁后果。
对方迟迟没有采取实质行动，依仗的就是信息差。
幕后势力只知道林家持有完整凡尘锚点，清楚这一族世代蛰伏避祸，却不能百分之百确认，这一代传人已经觉醒界牧权限，亲身踏入过残界虚空，掌握了基础的修界能力。这是林默仅有的保命筹码，也是现阶段唯一可以周旋的资本。
可这份筹码十分脆弱。只要言行稍有偏差，情绪有半分外露，一切伪装便会土崩瓦解。他无实力，无盟友，无后台，孤身陷在棋局中央。功利派界牧将残界苍生视作进阶养料，蚀牧专门狩猎新生界牧掠夺锚点本源，世界屠夫以打碎世界吞噬本源为本能，三方危机环伺，一旦破绽显露，等待他的只会是抢夺与抹杀。
抵达修复所时刚到早班时间。
整栋办公楼尚未喧闹，大部分工位空空荡荡，保洁人员逐层清扫走廊，周遭环境安静，任何一点响动都极易被察觉。林默如常打卡上楼，神色平稳，看不出一夜辗转之后的波澜，和往日按时到岗工作没有任何分别。
踏上二楼长廊，距离周怀安的工作室只剩数米，两道压低的交谈声顺着虚掩的门缝飘了出来。
房间里面不止周怀安一个人。
林默脚步立刻定住，身体贴紧墙面，全身肌肉绷紧，呼吸放得极轻，将自己隐匿在墙体的阴影之下。屋内两人刻意压着音量，显然谈话内容绝不可以被外人听见。
一道声音属于周怀安，言语之间满是权衡顾虑。另一道陌生男声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哀乐，自带一股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陌生男声率先开口。
“林家锚点异动持续走高，波动已经完全符合觉醒的特征。金陵凡尘锚域沉寂百年，终于诞生一名完整的界牧传人，上头关注许久，这是近几年最有价值的一枚棋子。”
周怀安短暂沉默之后应声。
“昨夜我已经旁敲侧击试探过他。此人戒备极强，守口如瓶，一口咬定祖传器物存放老宅，从来不会随身携带。外表看着安分和顺，内里心思缜密，很难被轻易掌控。”
“心性沉稳本就是好事。”陌生男声淡淡回应，“心性浮躁的人，撑不起界牧这条道路，也活不到锚点彻底觉醒。上头定下的方案不会更改，优先招揽。我们可以提供定额的本源补给，开放安全的浅层虚空通行权限，交付低阶残界的修复任务坐标，甚至可以出手帮他补齐心法残缺，扫清新人前期的阻碍。新晋界牧最渴求资源与门路，这些条件足以打动绝大多数人。”
本源，通路，补齐残缺心法。
对方把一名新人界牧的渴求拿捏得分毫不差，必然长久浸淫在这场纷争当中，绝非道听途说的局外人。
冰冷的话音紧接着落下。
“但招揽只针对愿意归顺之人。如果他执意独自行走，不肯归入我们麾下，不必继续耗费时间周旋。蚀牧联盟一直在高价收购完好的活人锚，刚刚觉醒尚未依附任何势力的新人，正是他们最为看重的货物，给出的报酬足以兑换三阶残界的大批核心资源。能够收服就加以利用，不能收服，直接把消息递交出去，借旁人之手除去这个隐患。”
蚀牧联盟。
祖辈手札反复警示的凶徒，他们不屑屠夫那般正面厮杀，擅长算计诱捕，捕猎新生界牧，榨取锚点本源，阴险更胜一筹。
到这一刻林默才算彻底看透，昨夜那一番语重心长的规劝全部都是表演。归顺便当作棋子栽培，不肯归顺就当作商品出卖，借刀杀人，进退皆能获利。
屋内陷入片刻安静，只有茶杯与杯托相碰的细微声响。
周怀安的声音压到极低，正要说起张家覆灭的隐情。就在这时，走廊拐角传来脚步声，正一步步朝着这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