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神殿的尖顶镀上了一层金辉，神恩节从万众“圣王永恒，神佑圣城”的欢呼中落下帷幕。
神恩节过后，法尔纳维特的空气就变了味道，圣洁的白幔依然高悬着未撤去，动听的银铃也在风里叮当作响，但神恩节那股子粘稠的欢喜感已经如潮水般退散，只剩下如同退潮后遗留的石头般的日常。
老街街角的面包店重新飘荡起了炊烟，铁匠的铁锤再次传来叮叮咚咚的捶打声，孩童依旧追逐打闹，只是偶尔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远处神殿的尖顶，眼神中带着某种被仔细叮嘱过的小心翼翼的敬畏。
这座神之城依旧运转，仿佛前一日祭坛旁水池里溺亡的七条人命，只不过是日历上可以轻轻翻过去的一页旧篇。
克罗夫花了三四天，才从城南棚户区边缘的一间废弃磨坊里找到安身之所，尽管这地方房顶漏光，墙壁发霉，夜里风能从墙上的空隙里灌进来，传来呜呜的响声，好似悲戚的哭声，甚至老鼠来了都懒得在这儿看一眼。克洛夫就这样在磨坊里找了个稍微平坦的地方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克罗夫出去在那些石板路更窄，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走动，慢慢与人交流和攀谈。
通过了解这里住的都是被神明“恩典”遗漏的人——工匠、脚夫、洗衣妇人，以及那些被神殿判定为异教徒的穷学者，还有被贵族认为血脉低贱不纯的贫民、杂役后代，都是些被权贵瞧不起的穷苦人。
他们活着就像是老石磨的底座，默默无闻的承受着磨盘的重量，却很少被磨面的人看见。
在第三天的黄昏，克罗夫在一口枯井的边上遇见了一个年轻的女人阿莱塔，她正在用一块粗布反复的擦拭着手中的铜质圣牌，擦得手指泛白，圣牌上的神明浮雕都快被磨平了。她便是神恩节前一天那个被按入水中的妇人的妹妹。
她姐死了，姐夫早年在矿场做工废了腿如今瘫在家里，五岁的外甥女连着哭了两个晚上，嗓子都哑了，只瞪着一双干涸的眼望着屋顶出神。
神殿的辅助祭司来过一次，带走了富人留下的一件旧衣服，说是要在祭坛之前焚烧“接引魂魄归位”，顺便还收走了两个银币的“供养金”。
“她走之前”，阿莱塔开口说，声音像被粗砂纸磨过的破木头，：“抓着我的手说， ‘阿莱塔，替我照顾好小玛利安，’她说她怕水，从小就怕……可是祭司说，那是神明的试炼，过了之后就能永远享受极乐和幸福。”
她抬起脸，年轻娇俏的脸上尽是憔悴，她的眼窝深陷，眼中已满是红血丝，“我应该相信大祭司的话，对吧？她如今是去神域享福了，我该为她高兴才对。”
克莱夫蹲下身，看着女子的双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问道：“你相信吗？”
阿莱塔怔住。
“你若是真的相信她是去享福了，就不会一个人坐在这儿擦这块破牌子了。”
克莱夫指了指他膝盖上那块儿几乎要被擦去浮雕五官的圣牌：“你心里肯定在想，为什么是她，凭什么那池子里的水是福祉而不是凶器？你不敢说出来，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你你要替你姐姐欢喜。可你的身体却在替你哭。”
阿莱塔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死死的攥着那块圣牌指尖终于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过了许久才低声说“我不敢想。”
“那就先别想。”克罗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你外甥女饿了两天了，去带点黑面包过去，泡软了喂喂她。人要先活着才能想明白接下来的事。”
言罢，克莱夫转身要走，阿莱塔忽然叫住他：“你……你是外乡人吧？我听得出你的口音，你叫什么？”
“我叫克罗夫，克罗夫.维安比尔。”
“我叫阿莱塔，阿莱塔.希尔德。”阿莱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拐角手里的圣牌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沾上了泥土。她没有立刻去捡。
过后的几天里，克洛夫陆陆续续的在棚户区见到了一些人。磨坊主老特纳的独子约翰逊，三年前被争取神殿做“圣殿骑士”，回来时，缺了一条胳膊一条腿，如今只能乞讨度日。
神殿给予的抚恤金不过是两个银币加一张印着神殿徽章的薄纸片，上面写着“英勇无畏，灵魂当得到慰藉。”（货币体系：铜币，银币，金币。1000铜币≈1银币，1000银币≈1金币。1铜币在本书设定中为现实中的0.5人民币。仅仅作为参考比较，没有其他实际意义哦）
洗衣妇人莉娜的丈夫杰里只是因私下讨论圣池（净化池）的深浅，就被神殿卫兵以“亵渎神明”的罪名带走。关在地牢中，至今未归。
还有更多的人，他们的苦难各不相同，但都是在圣城的阴影下，被同一套说辞碾成了沉默的粉末。
克洛夫跟他们坐在一起，不讲什么道理，也不说什么大话，只是和他们一起喝着劣质的麦酒，听他们说话。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问几个问题——那池水真的清澈吗？你们亲眼见到过升天的异象了吗？如果是神要试炼人，为什么偏偏要选择那些最无力反抗的？这些问题如同细小的钉子。安安静静的钉入人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念诵和叩拜之间，眼下不觉得疼，但钉子既然已经钉去了，就迟早会有裂隙。
在第十天的傍晚，克罗夫回到磨坊，发现门锁被人动过，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在屋子里，照在地上一块显眼的砖头上。砖头像是被人刻意摆在那里。
克罗夫拾起砖头放在一边，指尖接触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墨迹很新鲜，还带着某种苦涩的香料味。
“来北城门外的采石场，晚上2点。”
没有落款。克洛夫将纸条在手掌心团了团。又展开对着月光细细的看着纸张的质地。后室纹理细密边缘裁切整齐是内城区才用得起的纸。
他将纸张折好贴身放进怀里，没有几个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静静的思考，听着风从墙上的缝隙中灌起来，从屋顶破洞望出去，看着远处法尔纳维特的夜空被神殿穹顶的白光映衬出淡淡的乳白色，看不见一颗星。
“要去……采石场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