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李元浩提着行李箱，站在EP战队基地门口。
箱子不大，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鼠标，还有花三百块淘来的二手键盘。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临走收拾起来，倒没费多少工夫。
合同下周才走完流程，宿舍却没必要再住了。
门卫出来倒水，看见他脚边的箱子，问了句：“回家啊？”
“还不一定。”
“那你往里站站，别挡着车。”
李元浩把箱子往旁边挪了挪，低头看手机。
陈世宇昨晚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上面。
“明早等我，别自己走了。”
他回了个“好”。
九点十五分，一辆黑色网约车停在路边。陈世宇从后座下来，手机还贴在耳边。
“到了到了，师傅，就这儿。后备厢不用开，我没东西。”
车开走，他才快步过来。
“等久了吧？早上那个路堵得，我都想下车跑过来。”
“也没多久。”
李元浩看了他一眼。
记忆里的陈世宇没这么瘦。那会儿在青训营，他常穿一件宽松队服，吃饭能添两回，现在灰色卫衣套在身上，肩膀都显得有些空。
陈世宇倒先笑了，拍了下他的胳膊。
“怎么，认不出来了？”
“你瘦了。”
“最近睡得少。”他随口带过去，低头看箱子，“就这些？”
“嗯。”
“键盘带了没？”
“带了。”
“那就行。你那破键盘，少个键帽都能找半宿，别临走落下了。”
李元浩也笑了一下。
记忆里还真有这回事。原主清键盘时弄丢了一个键帽，蹲在桌子底下找了半天，最后还是陈世宇从椅子轮旁边捡出来的。
“吃早饭了？”陈世宇问。
“吃了。”
“我还没吃。陪我坐会儿，饿得有点顶不住。”
基地对面的早餐铺没剩什么，两人买了最后两只包子，转头进了旁边刚营业的奶茶店。
陈世宇点完单，坐下来拆塑料袋，包子已经有些凉了。
“你真吃了？”
“真吃了，宇哥，你吃吧。”
他这才咬了一口，含糊着问：“EP那边，都跟你说完了？”
“说完了，下周回来签字。”
陈世宇嚼东西的动作慢了点。
“没说再留一阵看看？”
“没有。”
“……行吧。”
他低头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伸手抽了张纸。纸盒太轻，被一起带过来，险些碰翻桌上的号码牌。
李元浩帮他按住。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奶茶送来，陈世宇把热的那杯推到他面前。
“接下来怎么打算？”
“先回家。实在不行，找个厂上班。”
陈世宇看着他，没接话。
李元浩插上吸管：“怎么，不像能打螺丝的？”
“我问你正经的。”
语气不重，李元浩却收起了脸上的笑。
陈世宇靠回椅背，拿着纸巾擦手。
“昨晚看你回消息，我还以为你挺想得开。现在见着了，也看不出来你到底怎么想的。”
李元浩低头喝了口奶茶。
他当然不想回去。
昨晚那场告别赛打完，他几乎没睡，一直在想还能去哪儿。满级辅助天赋不是摆设，视野、保护、协同，这些东西他已经在比赛里试过了。
可他手里能拿给别人看的，只有一份C级评价。
总不能挨家战队敲门，说自己昨天突然开窍，让人给个首发试试。
“还想打。”他终于说。
陈世宇看了他片刻，把手里的纸巾团起来，放在桌边。
“那就别急着回家。”
李元浩抬起头。
“我们二队缺中单。我跟教练问过，能让你过去试一下。”
“星坠？”
“不然呢，我还能给你塞别家去？”
陈世宇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又补道：“不过有些话得跟你说在前头。二队条件一般，工资也不高，跟EP肯定没法比。”
星坠的成绩，李元浩知道一点。
一队夏季赛四胜十一负，倒数第二。连一队都顾不过来，二队能好到哪里去。
“能打比赛就行。”他问，“什么时候试？”
“今天下午。”
“这么快？”
“教练今天刚好在，人也好叫。”
李元浩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问的？”
“就前几天。”
“我昨天才被淘汰。”
陈世宇拿起奶茶，吸了一口，没吸上来。他看了看，吸管还没扎到底，又往下按了按。
“上周问的。”他说，“当时不是还没定吗？就没跟你提。万一你留在EP了，咱也用不上。”
李元浩没说话。
原主的微信里，陈世宇一直没断过联系。偶尔问训练怎么样，偶尔转来一场比赛，叫他有空看看。原主大多只回一句“还行”或者“嗯”，陈世宇也不介意，下次照旧会问。
这些天，连李元浩自己都把那些消息往后翻了翻就算过去了。
“宇哥……”
“先别谢。”陈世宇摆了下手，“我就是跟人提了一嘴，能不能留下，还得你自己打。到时候打不好，我可没本事让教练改主意。”
“知道。”
“还有，别上去就惦记着表现。该怎么打怎么打，失误了也别闷着不说话。以前你一打差就不吭声，队友问技能都得问两遍。”
李元浩点点头。
“这回不会了。”
陈世宇瞧了他一眼，像是想再叮嘱两句，最后只是说：“那就行。”
奶茶喝到一半，李元浩开始问试训的事。
“队友都是二队的？”
“剩下三个是，再从训练生里找一个补位。”
“对面呢？”
“教练约的人，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
“教练带队严不严？”
陈世宇想了想。
“不怎么骂人。”
“那挺好。”
“你先别高兴。他能把你那波回放来来回回放十遍，问你十遍为什么这么打。说不出来，就一直坐那儿看。”
李元浩笑了：“听着比骂人难受。”
“反正我受不了。”陈世宇捏着杯子，“不过他看东西挺细。以前打辅助的，叫王亚龙，你可能没听过，他退那会儿你还小。”
辅助出身。
李元浩把这个记在心里。
来之前，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长处没人愿意细看。
操作短时间内提不上去，想靠对线把人打服不现实。可一个提前落下的眼，一次让队友退后的提醒，一场没发生的Gank，落在回放里，往往没有一个单杀显眼。
昨天那把璐璐就是这样。
朱教练看完，说他运气好。
他总不能去星坠，再等一句运气好。
“想什么呢？”陈世宇问。
“想下午选什么。”
“现在就开始紧张了？”
“有点。”
“你还知道紧张。”陈世宇站起身，“走吧，过去吃个午饭，还能歇会儿。”
李元浩刚把椅子推回去，陈世宇已经拉上了他的箱子。
“我自己来。”
“门你开一下。”
箱子从他身边滑过去。李元浩只好走到前面，替他撑住玻璃门。
去星坠的路上，陈世宇几乎没停过嘴。
二队现在谁负责指挥，哪个选手说话冲但没恶意，训练室哪台机器偶尔会掉耳机声，他都交代了一遍。
李元浩听到后来，忍不住问：“宇哥，你是带我去试训，还是送我去住校？”
陈世宇一愣，随后笑骂：“嫌我啰嗦是吧？”
“没，怕你说累了。”
“行，我不说了。”
安静了不到两分钟，他又转过头。
“对，还有个事。”
李元浩看他。
陈世宇自己也觉得好笑，摸了下鼻子。
“最后一个。到那边先安心试训，一队的事少掺和。”
“我连人都不认识，能掺和什么？”
“也是。”
他说完望向窗外，李元浩却注意到，他放在腿上的手机又亮了。
同一个群，已经连着跳出来好几条消息。
陈世宇瞥见其中一条，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最后把手机扣了过去。
“队里找你？”李元浩问。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一队中单，Crow，你听过吧？”
“那个韩援？”
“嗯。他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你要是碰上了，不用往心里去。听不懂就当没听见。”
“他还管二队的试训？”
“那倒不至于。”
李元浩没再问。
陈世宇眼下那层黑眼圈，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看得更清楚。话说到这儿，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但自己还没进门，问得太深没必要。
前面堵了个红灯。
陈世宇低头回了两条消息，放下手机时，终于没再找话说。车开出去没多久，他就靠着座椅闭上了眼。
李元浩把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咽了回去。
到了再说吧。
四十多分钟后，车停在一栋旧办公楼前。
李元浩下车看了一圈，没找到招牌。
“这儿？”
“嗯，楼上是一队，我们从这边进。”
铁门上贴着一张A4纸，“星坠电竞”四个字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底下翘起一个角。
陈世宇拉着箱子过门槛时卡了一下，李元浩伸手帮忙抬过去。
里面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还没走近，就听见有人在喊：
“别打别打，我线进去了！”
紧接着一阵键盘声。
陈世宇在门上敲了两下。
“王教练。”
“进。”
训练室摆着十台电脑，三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最里面的男人穿着蓝色队服，头发压得乱七八糟，正低头看笔记本，旁边一杯咖啡已经见了底。
陈世宇把箱子靠墙放好。
“人带来了。”
王亚龙抬头，目光落在李元浩身上。
“李元浩？”
“教练好。”
“路上堵不堵？”
“还行。”
“先坐，饮水机在门边，纸杯自己拿。”
他把桌上几张纸拢到一起，腾出一块地方，才接着问：“EP那边，手续办到哪一步了？”
“下周回去签字。”
“行，别落什么东西。评级呢，最后给的多少？”
“C。”
旁边一个选手转过头，目光在李元浩身上停了停。
陈世宇刚想说话，王亚龙已经翻开笔记本。
“昨天的璐璐，你打的吧？”
李元浩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陈世宇。
陈世宇拉了张椅子坐下：“回放我发的。你那把打得不错，光跟他说，他也没空听我吹。”
“我可没说你吹。”
王亚龙点开电脑上的视频，拖了一下进度条。
“来，你过来看看。”
李元浩起身站到他旁边。
画面正好停在璐璐闪现的位置。锤石的钩子已经出手，原本残血的辅助被挡在后面。
“这一波，你怎么想的？”
“挡钩。”
“我知道你要挡钩。”王亚龙抬眼看他，“我是问，你怎么知道他要钩后面那个？这个闪现交早了，人就白送了。”
李元浩重新看了一遍画面。
昨天朱教练也停在这里。
不过那一次，他没等到这个问题。
“他们这波已经打输了。”他说，“锤石再往前走，不是想开，是想换一个。”
王亚龙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能钩的就我和辅助。我血多，保护技能也交过了，钩我不一定杀得掉。辅助只剩这点血，他要止损，钩辅助最划算。”
“所以你就闪了？”
“嗯。”
“万一他偏要钩你呢？”
李元浩顿了一下。
“那就是我判断错了。”
旁边的陈世宇动了动，似乎想替他补一句。
王亚龙却点了点头，把视频往回拖了几秒。
“你这波是有道理。但有道理，不等于一定对。他要是手一抖，或者根本没想那么多呢？”
“所以不能光看这一波。”李元浩说。
王亚龙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下来。
李元浩看着屏幕，接着道：“您让我多打几把。要是就这一波猜中了，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训练室里有人刚好打完一局，摘下耳机，朝这边看过来。
王亚龙看了李元浩一会儿，笑了笑。
“行，我本来也是这个意思。”
他转头叫人。
“小周，喊他们上线。试训的来了。”
靠窗的选手应了一声，开始发消息。
王亚龙指了指中间的空位。
“你坐那台。外设带了没？”
“带了。”
“自己换上，先调设置。别急，约的十一点，人没齐之前你可以先练练。”
李元浩拉过箱子，蹲下来取键盘。
拉链刚拉开，陈世宇就把旁边的椅子挪远了些，给他腾地方。
王亚龙站在桌边，又问了一句：“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李元浩抬头：“没有。”
“那中午一起吃饭。打完一把先看看，有问题下午再试。”
“好。”
他说完，又低下头，把包在键盘外面的旧毛巾解开。
来之前，他一路都在想，要怎么让教练注意到自己。甚至连人家看完比赛不满意，他该怎么争取下一把，都想过几句。
现在倒用不上了。
陈世宇帮他把主机后面的线拔下来，递出接口。
“这儿，插这个。”
“嗯。”
“我待会儿得上楼，你自己在这儿行吧？”
李元浩接过线，抬头看他。
“我又不是来住校的。”
陈世宇笑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那我不管你了。”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等到键盘亮起来、耳机也试过声音，才拿着手机出了门。
李元浩调好设置，登上账号。
屏幕亮起时，熟悉的系统面板浮现在眼前。
【辅助天赋全面激活】
【视野意识：S级】
【保人预判：S级】
【团队协调：S级】
他扫了一眼，将注意力放回游戏。
好友申请弹出来，接着是自定义房间的邀请。
王亚龙端着重新接好的水走过来，在后面找了张椅子坐下。
“对了，你平时话多不多？”
李元浩握住鼠标。
“以前不多。”
“那今天多说点。”王亚龙拧开杯盖，“你觉得哪里有人，哪波能打，直接告诉队友。说错了也没事，别等打完才解释。”
“好。”
耳机里传来队友试麦的声音。
李元浩把麦克风往嘴边挪了挪。
“能听见吗？我是来试训的中单。”
“能。兄弟，你这把准备玩什么？”
他看了一眼英雄列表。
“我先看看阵容。你们想拿什么？”
身后，王亚龙翻开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