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我拉开店门。
卷帘门响，半条街都听得见。打印机预热的时候，我擦柜台，扫地，把昨天裁剩的边角料归拢到一块儿。
店是二〇一九年秋天盘下来的。那年孟婷上四年级，书包上挂着个小兔子挂件。
早上八点不到，魏老师来了。他退休前在一中教语文，住店后面那条街，每天来打两页纸。一页股市行情，一页养生文章。
“小齐，今天打这个！”他把老人机举得老高。
“您这电池都鼓包了，换一个吧。”
“换什么换，能响就行！”
他等纸的时候，爱站在柜台边上看我干活。我打字快，他爱看。
我这店有个规矩：但凡从我手里过的活，原件留一份。
学校的通知，家长印的传单，老师的卷子，各种表格。人家拿走，我这边留个底。
为什么留？
第一，赔不起。有一年学校开运动会，让我打两幅横幅，正挂上呢，发现错了一个字。管事的说是我打错的。我把留底翻出来，是他们给的原件就写错了。三百块钱，保住了。
第二，小本生意，总被人压价。学校的活，三毛一张，量大，钱少，事多。留着底，年底对账，心里有数。
我还有本台账，每天接的活记一行：日期，谁，什么东西，多少张，多少钱。
七年，一天没断过。
留底按年归。一年一个文件夹，塞满了就换下一个。柜台底下的柜子里，到今年夏天，整整齐齐七个。
八月二十八号，我去文具店买了第八个。封面上写了一行字：二〇二六——二〇二七。
九月四号，周五。
下午四点多，孟婷放学，拐到我店里来。
“妈，帮我打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手写的，字挤着字，好几处涂改，边上还画着箭头。
“同学们凑的。”她说。
我接过来看。
“第一条，”她念，“晚自习下课，夜宵窗口只开二十分钟，很多同学赶不上。”
“第二条，包子是凉的。”
“第三条，汤加了三次水还在卖。”
“还有……”
“你写的？”
“大家一起。我整理的。”她说，“我们班好几个人，晚自习后都没吃上饭。”
我一条一条给她排的版。一页纸，正反面，十四条。
“打几份？”
“两份就行。一份投，一份我们班自己留着看。”
“投哪儿？”
“校长信箱。”她说，“试试呗。”
我把她手写的那份夹起来，跟打印的留底放在一块儿。她接过纸，折好，装进书包，走了。
九月九号，周三，下午。
快关门的时候，食堂的小赵来了，手里捏着一页纸。
“姐，帮个忙，打个大字版！”他把纸往柜台上一放，“这两天就要贴。”
我接过来。
纸上的字不是手写的，像是从哪儿摘的。我排的时候，一行一行看下来。
“你爸爸妈妈送你来二中，是让你来研究食堂的吗？”
“晚自习下了不回教室刷题，盯着窗口看二十分钟，能看出个红榜名额来？”
“食堂的师傅四点半起来发面，你替他们想过没有？”
“也请个别同学，把心思用到正地方。”
一共四段。我一个字一个字排的，字号调到最大，一张纸打三行。
打到最后一行，我手停了一下。
这段话，不像老师写的。
“这谁写的？”我问。
“上头给的。”他说，“我就负责跑腿。”
打完，他拿走了。我照老规矩，留了一份底，塞进第八个文件夹。
九月十一号，周五。我去学校给孟婷送洗好的校服。
路过教学楼，看见一楼的公告板前头围了几个学生。
学校管那块板子叫“回音壁”。学生的意见贴左边，学校的回复贴右边。
我挤过去看了一眼。
我打的那张纸，贴在右边。标题两个字：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