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掌温家的账,是九岁那年接手的。
起因简单。我娘病故,我爹伤心过头,将账本往桌上一推,说谁爱管谁管。
祖母年高,二叔要读书,三叔未成亲,三婶还没进门。
账册传了一圈,落在我手里。
没人争。
账本这东西,在温家是烫手的——管好了没人夸,管差了全是错。
我管了十年。
十年里,我学会的头一件事,是打算盘;第二件事,是把每一笔钱的来路去路,记在两处——一处是公中的账册,给全家看的;一处是我娘的规矩,底单,留给我自己的。
我娘常说,做买卖的,不怕人赖账,就怕自己手里没纸。
她嫁进温家那年,外祖父送她的话是:账清,心才清。
她没等到账清的那一天。
二叔三次下场,明面上的盘缠从公中出,前后三百二十两,是我一笔一笔记的。
三叔娶三婶,聘礼八百两,祖母说公中只出得起五百,缺的三百两,是我从我娘陪嫁里挪出来垫的。
祖母六十大寿打寿材,要上好的杉木,一百二十两,也是我经的手。
他们花钱的时候,都叫我"知蕴办事,我们放心"。
我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
"账要记清楚。"
我记住了。
记了十年,一记就是一万一千多两。
我爹走后第三年,祖母七十大寿。
寿宴摆在正厅,族里来了大半的人,七太公坐主位,里正也请来了。
酒过三巡,祖母放下筷子,说趁着老人家们都在,把家分了。
我垂着眼,给她添了半碗汤。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