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七次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弟正坐在棺材板上啃苹果。
他看见我醒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哥,这次比上次多活了三天哦。”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突然觉得当个死人挺好的。
至少不用陪这个病娇玩无限流。
1
我第七次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弟正坐在棺材板上啃苹果。
他看见我醒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哥,这次比上次多活了三天哦。”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突然觉得当个死人挺好的。
至少不用陪这个病娇玩无限流。
棺材里闷得慌。金丝楠木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我后脑勺疼,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一手的血。第七次了。我心想,这口棺材迟早得让我磨出包浆来。
我弟叫赵怀瑜,小我三岁。他不是我亲弟,是我爸从孤儿院领回来的。领回来那天我爸说,怀瑾啊,以后你有伴了。
现在想想,我爸可能是在给我找伴。
黄泉路上的伴。
赵怀瑜坐在棺材板上晃腿。他穿一件白毛衣,干干净净的,像个大学生。谁能想到这个大学生杀了我七次。
他啃苹果的声音很脆。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灵堂里点着白蜡烛,火苗子晃来晃去,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哥,你在想什么?”他从棺材板上跳下来,蹲在棺材边看我。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换个水果。”我说,“上次是梨,这次是苹果,明天是不是该吃橘子了。”
他歪头笑:“哥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我想吃你的席。”
“那还得再等等。”他伸手把我从棺材里拽出来。他的手劲很大,像一把钳子。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回去。
身上穿着寿衣。皱巴巴的。这套寿衣我穿了七次,每次重生都会重新出现在身上,脱都脱不掉。我试过烧它。烧完又回来了,连个洞都没留下。
赵怀瑜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病人。
“哥,你这次想怎么玩?”他问,“上次是捉迷藏,上上次是躲猫猫,这次要不要试试真心话大冒险?”
“我选大冒险。”我说,“大冒险是让我离开赵家。”
他笑出声来:“哥,你真幽默。”
幽默个鬼。我是认真的。
2
赵家老宅在城郊,占地十亩。我量过,从大门口走到我的房间,一共是四百三十二步。我走了七次,每一次都记着。
四周是高墙,墙头拉着电网。我试过翻墙。手刚搭上去,就被电得缩回来。赵怀瑜给我看电闸,说哥你要真想翻,我把电关了。我说那你关啊。他笑了笑,没关。
大门是指纹锁,只录了他一个人的指纹。我试过用他的手指去按。他倒是配合,笑眯眯地伸着手让我拽。锁响了,门没开。他说哥,锁里有感应芯片,活体识别,我死了才能录你的。
我问他那你什么时候死。
他说哥你先死。
我试过从地下车库溜走。车库门口站着八个保镖,看见我就鞠躬喊大少爷好。我点点头,说我去车上拿个东西。他们让开了。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我听见车窗被人敲了敲。赵怀瑜趴在车窗上,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哥,你忘带钥匙了。”
我接过钥匙,发动车。车没油。他把油抽了。
“哥,别费劲了。”他绕到驾驶座这边,打开车门,“回去吧,火锅快好了。”
我下了车。八个保镖又鞠躬,大少爷请。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他走路没声,像只猫。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冲我笑。
那笑容挺好看的。如果不是他袖子里藏着一把刀的话。
那把刀我见过七次。很窄,很薄,刀刃泛着冷光。他每次杀我,用的都是那把刀。
第一刀捅的是肚子,第二刀是心脏,第三刀是脖子。第四刀开始我不数了。反正都是死。
3
第一次死,是三年前。
我从国外回来,想接管公司。我爸的遗嘱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赵怀瑜来接机,开一辆黑色保时捷。他看见我,笑得很开心。
“哥,你回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长高了。
他接过我的行李,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副驾驶,他发动车。车上了高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我。
“哥,吃苹果。”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然后车失控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向盘猛地往右打,车头撞破护栏,整辆车翻了下去。桥面离水面很高。落下去的时候,我的头撞在车窗上。玻璃碎了,水灌进来。
赵怀瑜从车里爬出去。他站在桥上往下看。水很冷。冷得刺骨。我往水底沉,看见他的脸在水面晃。他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
我听不见。
我死了。
那一次,是真的死了。
4
第二次睁开眼,我在棺材里。
棺材是新的。金丝楠木的。我爸生前给自己准备的。我伸手一推,棺材盖开了。赵怀瑜坐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梨。
“哥,你醒了。”
我看着他,浑身发抖。
“你没死。”他说,“我也没有。”
他递给我一个梨。我没接。
“吃梨吧,哥。”他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梨,“很甜。”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身上穿着寿衣。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哥,你命大,我救了你。
我说车是你动的。
他没说话。
那一次,我活了四天。第四天晚上,我偷偷溜进车库,想开车走。钥匙插进去,车没启动。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赵怀瑜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刀。
“哥,你去哪?”
“我出去转转。”
“别转了。”他走过来,“外面冷。”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井。我盯着那两口井,看见刀光一闪。
脖子一凉。
我又死了。
第三次醒来,还是在棺材里。赵怀瑜坐在旁边,吃橘子。
“哥,这次比上次多活了一天。”
我明白了。我逃不掉。
5
后来我数了数,一共七次。
第一次车祸。第二次刀杀。第三次下毒。第四次溺死。第五次从楼梯上摔下去。第六次被枕头闷死。第七次最离谱,他给我吃了花生,我对花生过敏。
七次。每一次我都以为是真的死了。每一次都又从棺材里爬出来。
我开始习惯这件事。醒来,吃他给的水果,活三天,被他找到,死掉。
像游戏存档。像无限流。
只是这个游戏的设计者,是我弟。
我试过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说哥,你每次重生,都会忘记一些事。
我不信。我说我什么都记得。
他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吃火锅吗。
我想了想。不记得。
他说你记得爸死的那天晚上吗。
我想了想。不记得。
他说你记得我十五岁那年,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我想了想。也不记得。
他说哥,你每死一次,就忘掉一些事。你忘得越多,就越想跑。你想跑,我就只能杀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牛奶冒着热气。他的脸在热气后面,模模糊糊的。
“哥,”他说,“我只是想让你想起来。”
6
这次重生,我决定换个策略。
不跑了。
我乖乖待在赵怀瑜给我安排的房间里。房间在三楼,窗户焊死了,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我上厕所都有人跟着。跟的人叫阿全,赵怀瑜的贴身保镖。他长得壮,像一堵墙。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我问他:“阿全,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不说话。
“我给你双倍,你放我走。”
他还是不说话。
“三倍。”
他开口了:“大少爷,二少爷说,您要是再贿赂我,就扣我工资。”
“……他给你多少?”
“五万。”
“我给你十万。”
“二少爷说,您给多少他都跟。”
我闭嘴了。赵怀瑜这个病娇,把路堵得死死的。连收买人心这条路都堵。
第一天,我在房间里看了一天电视。电视只有一个频道,放的是赵怀瑜小时候的录像。五岁的赵怀瑜在花园里追蝴蝶,跑得跌跌撞撞。七岁的赵怀瑜在弹钢琴,手指还够不到八度。十岁的赵怀瑜捧着奖杯对我笑。画面里的我也在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弟弟会杀我。
录像循环播放。看了一天,我记住了所有细节。赵怀瑜五岁时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画面外的我在喊,怀瑜别哭。七岁时弹错了音,回头看我,不好意思地笑。十岁的奖杯是数学竞赛的,他举着奖杯朝我跑过来,说哥我拿第一了。
这些事,我真的忘了。
第二天,我下楼吃饭。餐厅很大,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赵怀瑜坐在主位上,看见我下来,眼睛亮了一下。
“哥,今天吃火锅。”
火锅摆在桌子中间,咕嘟咕嘟冒泡,红油翻滚。我坐下,他给我夹菜。毛肚,鸭血,黄喉,全是内脏。我怀疑他在暗示什么。
“哥,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吃火锅吗?”
“不记得。”
“你记性真差。”他低头涮肉,筷子在锅里搅了搅,“那时候你十岁,我七岁。你带我去吃路边摊,结果我吃坏肚子,你背我回家的。”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我真忘了。
“后来爸把我骂了一顿,说路边摊不干净。”他继续说,“你替我扛了,说是你要吃的。”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我爸罚我跪祠堂,跪了一晚上。膝盖跪得发麻。祠堂地上凉,石头又硬。赵怀瑜偷偷给我送馒头,馒头里夹着红烧肉,还是热的。他蹲在我旁边,说哥你吃,爸不知道。
“所以呢?”我问,“因为我替你扛了一次罚,你就要杀我七次?”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哥,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倒是让我懂一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火锅还在咕嘟。热气往上冒。他说:“哥,你每次重生,都会忘记一些事。”
“第一次重生,你忘了我们十岁那年的事。第二次重生,你忘了我们十五岁那年的事。第三次,第四次……”他数着手指,“你忘了越来越多。现在你连我们第一次吃火锅都不记得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哥,我在帮你记住。”他说,“你每死一次,我就帮你记一次。等你想起来所有的事,我就不杀你了。”
我看着他,觉得他疯了。
不是那种病娇的疯。是真的疯。
7
第三天。
赵怀瑜没来找我。
我坐在房间里等,等到晚上十二点。阿全在门口守着,一动不动。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电视里还在放赵怀瑜小时候的录像。画面里的他正在学走路,摇摇晃晃的,摔倒了又爬起来。
十二点零一分,门开了。赵怀瑜推门进来。手里没有刀,拿着一本相册。
“哥,今天不杀你。”他坐在我旁边,翻开相册,“今天给你看这个。”
相册很旧,封面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
照片里是我五岁,他两岁。我抱着他坐在花园里,他抓我的头发。我的表情龇牙咧嘴的,他的表情很开心。
“这张是爸拍的。”他说,“那时候你刚学会抱小孩,抱得歪歪扭扭的,把我摔了三次。”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隐约闪过什么。一个胖乎乎的小孩摔在地上,咧着嘴哭。另一个小孩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后来你哭了。”赵怀瑜说,“你哭得比我还凶。爸说你眼泪掉在我脸上,把我逗笑了。”
我想起来了。那个哭得比弟弟还凶的小孩是我。我摔了他三次,他哭了一次,我哭了三次。我爸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哥,你再看看这张。”他翻到下一页。
照片里是两个少年,站在学校门口。我穿着高中校服,他穿着初中校服。我搂着他的肩膀,他板着脸。我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他的校服干干净净。
“这是你第一天送我上学。”他说,“你高三,我初一。你怕我被欺负,天天接送我。”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考上大学,走了。”他合上相册,“然后爸把我送到国外。我们四年没见。”
四年。我算了算时间。我大学四年,确实没见过他。每次放假回家,我爸都说他在国外夏令营。我打电话给他,他的号码永远是关机。我写信,信被退回来,地址不对。
“那四年发生了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花园,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背影映在玻璃上,瘦瘦的,像一根竹竿。
“哥,你记不记得爸怎么死的?”
我心里一紧。
我爸是五年前死的。心脏病。半夜发作,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我守灵守了三天,赵怀瑜没回来。我打电话给他,他的号码还是关机。后来我在葬礼上看见他,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身黑,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走过去想抱他,他退了一步。
“心脏病。”我说。
“不是。”他转过身,“是我杀的。”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爸的心脏病是遗传的,他一直吃药。”赵怀瑜说,“那天晚上我换了他的药,把降压药换成了维生素片。”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吓人。
“为什么?”
“因为他想把你送走。”他说,“他想把你送到国外,永远不让你回来。他说赵家只能有一个继承人,那个人是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杀他。”他摇头,“我只是换了药。他死不死,看天。”
天让他死了。
我坐回椅子上,腿有点软。赵怀瑜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他的手搭在我的膝盖上。
“哥,你恨我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我盯着那两口井,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第一次杀我,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说,“你从国外回来,想接管公司。爸的遗嘱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我确实从国外回来,确实想接管公司。然后我就死了。
第一次死,是车祸。车从桥上翻下去,我掉进河里。水很冷。冷得刺骨。
“那次我没想杀你。”他说,“我只是想吓唬你。但是车失控了,我没拉住。”
“后面六次呢?”
“后面六次……”他低下头,“后面六次是我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重生都会忘记一些事。”他说,“你忘得越多,就越想跑。你想跑,我就只能杀你。”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哥,我只是想让你想起来。”
8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房间里,把赵怀瑜给我的相册从头翻到尾。照片里全是我们。五岁的我,两岁的他。十岁的我,七岁的他。十八岁的我,十五岁的他。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站在我旁边。
每一张照片里,我都在笑。
只有最后一张照片,我没有笑。那是三年前的照片,我站在机场出口,手里拖着行李箱。赵怀瑜站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
“哥,你回来了。这次别走了。”
字是赵怀瑜写的。墨水已经洇开了,像是被水浸过。
我把相册合上,走到窗边。窗户焊死了。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二十七岁的脸,看起来像三十七岁。
我想了很久。想我爸,想赵怀瑜,想那七次死亡。每次死亡都像一场梦。醒了就忘了。
但这一次,我不想忘。
9
第八次重生。
我没等三天。第一天晚上,我就去找赵怀瑜。
他坐在书房里看书。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我坐在他对面,“我死了七次,你杀了七次。你累不累?”
他没说话。书摊在桌上,是一本相册。跟我那本一样的相册。
“我累了。”我说,“我不想再死了。”
他放下书,看着我。
“哥,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一部分。”我说,“我想起来你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喊哥哥,想起来你怕黑要我陪你睡觉,想起来你第一次考满分举着卷子跑回家。”
我顿了顿。
“我还想起来,你十五岁那年,我教你骑自行车。你摔了,我扶你。你问我,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赵怀瑜的眼眶红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我说会。”我看着他,“我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
“哥,你骗人。”他说,“你后来就走了。”
“我没骗你。”我说,“我去上大学,又不是不回来。”
“你回来了。”他说,“然后你要接管公司。”
“那不一样。”我抓住他的肩膀,“我是你哥,我接管公司,你还是我弟。”
他摇头。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
“哥,你不懂。”
“你让我懂。”
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
“爸死之前告诉我,你不是我亲哥。”
我愣住了。
“他说你是他领养的。”赵怀瑜说,“你亲爹是赵家的仇人。爸领养你,是为了报复。”
我松开手,退了一步。
“你亲爹叫林建国,是赵家的司机。”他说,“二十年前,他开车载着爸和妈,出了车祸。妈死了,爸活了下来。林建国也死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爸说,他把你领回来,就是为了让你给赵家卖命。等你还完债,就把你赶走。”
“那你呢?”我问,“你杀我,也是因为报复?”
“不是。”他看着我,“我杀你,是因为你走了,就没人记得我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他没有出声。他就那么站着,仰着脸,让眼泪流。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他三岁,我六岁。他躲在爸身后,露出半张脸看我。爸说,怀瑾,这是你弟弟。我走过去,伸手拉他。他的手很小,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怀瑜。”我说。
他看着我。
“你是我弟。不管爸说什么,不管我姓什么,你是我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死了七次,每次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都是你。”我说,“你觉得我跑得掉吗?”
他扑过来,抱住我。他的手攥着我的衣服,攥得紧紧的,像小时候攥着我的手指头一样。
“哥。”他说,“哥。”
“别哭了。”我拍了拍他的背,“你哭起来太丑了。”
他哭得更凶了。
10
那天晚上之后,赵怀瑜把大门指纹锁录上了我的指纹。
他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往锁上按。锁嘀了一声,绿灯亮了。
“哥,你自由了。”
我收回手,看着他。他站在门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
我抬起脚,走出大门。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马路。我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门口,一动没动。门廊的灯照在他头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怀瑜。”我喊他。
他抬起头。
“我饿了。”
他愣了一下。
“火锅。”我说,“你去买材料。”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小时候我答应带他出去玩时一样。
“哥,你不走了?”
“走什么走。”我往回走,经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杀了我七次,我还没吃够本。”
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在笑。
“哥,你等着。我去买。”
他跑出去。跑得很快,像小时候追蝴蝶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赵怀瑜杀我七次,每次都用不同的方法。
第一次是车祸,第二次是刀杀,第三次是下毒,第四次是溺死,第五次是推下楼梯,第六次是枕头,第七次是花生。
他每次杀完我,都会守在我身边,等我从棺材里爬出来。
他说他怕我醒不过来。
我说你怕我醒不过来还杀我。
他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现在赵家大宅里多了个规矩:每周六晚上,我和赵怀瑜一起吃火锅。他涮毛肚,我吃鸭血。吃完饭,我们坐在花园里看星星。
有时候他会问我:“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来。”
我想了想,说:“后悔。”
他低下头。
“后悔没早点把你指纹锁录上。”我说,“白死了七次。”
他又笑了。
我发现这个病娇弟弟其实很爱笑。只是以前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现在有了。
11
上个月,我去了趟公安局。
我去查我亲生父母的事。赵怀瑜说的没错,我是领养的。我亲爹姓林,叫林建国,二十年前是赵家的司机。后来出了一场车祸,我亲爹死了,我亲妈跑了。
赵怀瑜他爸把我领回来,养了二十年。
我查完这件事,回家告诉赵怀瑜。
他问我:“哥,你要去找你亲妈吗?”
“不找。”我说。
“为什么?”
“她跑的时候没带我。”我说,“现在我也不需要她。”
赵怀瑜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哥,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需要我了?”
我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死了七次都没跑,你觉得呢?”
他揉了揉额头,笑了。
“哥,你手劲真大。”
“废话。”我说,“死过七次的人,手劲能不大吗。”
其实有件事我没告诉赵怀瑜。
第七次重生的时候,我躺在棺材里,听见他在哭。
他以为我还没醒。他坐在棺材旁边,一边哭一边说:“哥,你别忘了。你千万别忘了我。”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哥,爸说你不是我亲哥。但我不在乎。你是我哥,你永远是我哥。”
“哥,你忘了我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
“哥,你别走。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我当时想,这个傻子。
我死了七次,每次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都是他。他哭的时候,我在棺材里听着。他笑的时候,我在棺材里听着。他削苹果的声音,他涮毛肚的声音,他喊哥哥的声音。
我想忘也忘不掉。
现在赵家大宅的指纹锁里,录了我的指纹。
阿全的工资涨到了十万。他还是不爱说话,但我给他涨工资那天,他鞠了一躬。九十度,特别标准。
赵怀瑜不再杀我了,改成了每天给我削苹果。
我问他:“你除了削苹果还会干什么?”
他说:“还会杀人。”
我说:“你能不能别老提杀人。”
他说:“那提什么?”
我想了想,说:“提你什么时候把公司还给我。”
他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哥,公司的事,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真的不走了。”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长条,垂下来,像一条红绳子。
然后我笑了。
“行。”我说,“我等。”
反正我已经等了七次了。
不差这一次。
12
前几天,赵怀瑜问我:“哥,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记得。”
“你说,怀瑜,别哭。”
我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还没死透,拉着我的手说,怀瑜,别哭。然后你就死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你哭了?”
“哭了。”他说,“哭得很凶。”
“那后来呢?”
“后来你从棺材里爬出来,第一句话是,妈的,这棺材真硬。”
我笑出声来。
“我那时候脑子不清楚。”
“我知道。”他说,“但你记得让我别哭。”
我沉默了一会儿。
“怀瑜。”
“嗯?”
“以后别哭了。”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哥,你这次是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你哭起来太丑了。”
他踢了我一脚。
我躲开了。
昨天,赵怀瑜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里有个病娇反派,杀了好多人。赵怀瑜看得津津有味,我看得昏昏欲睡。
看完电影,他问我:“哥,你觉得那个反派怎么样?”
“疯子。”我说。
“那你觉得我呢?”
我想了想,说:“你比他强点。”
“哪里强?”
“你至少会削苹果。”
他笑了。
我和赵怀瑜还住在赵家大宅里。他不再杀我,我不再跑。
每天他削苹果,我看电视。他涮火锅,我吃鸭血。他看星星,我打瞌睡。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回来,会怎么样。
可能我会在国外,过着普通的日子。可能我会结婚生子,忘记有个弟弟叫赵怀瑜。
但那样的话,就没人记得他了。
赵怀瑜说得对。我走了,就没人记得他了。
所以我留下来。
留下来让他削苹果,留下来陪他吃火锅,留下来看他笑。
这个病娇弟弟,杀了我七次。
但他也等了我七次。
七次重生,七次从棺材里爬出来。
每次爬出来,第一个看见的都是他。
我想,这就够了。
至于公司的事……
再说吧。
反正我已经等了七次了。不差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