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翻进靖王府,刀抵上一个男人的脖子,身后的追兵便砸响了门。
他没喊人,先提起鱼竿,把刚钓上来的竹筒拢进袖子。
“姑娘,劫财往账房走,劫色容我换身衣裳。”
他声音里甚至透着一丝戏谑。
“让你的人退开,别妄想封锁角门的小径。”我刀锋微压,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左手垂在鱼饵盒下,藏着暗器。三步的距离,我保证他出手前,你的颈动脉会先断。”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视线,余光瞥见我肩头破衣流下的血,又看了看我稳如磐石握刀的手。
“退下。”他对小厮抬了抬手。
裴照脸色铁青地后退了半步。
我趁机左手一探,精准地切入他的袖管,拽出了那枚竹筒,顺势滑入了自己的袖口里。实际上,在指尖触及竹筒的瞬间,意念一动,它便被我安全地收进了随身空间。
但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一次极快的手法夺物。
门外的砸门声变成了强硬的叫阵。
“京兆府奉命搜捕沈家余孽,请靖王殿下行个方便!”
萧执偏头看我,指尖抹掉脖子上的血痕:“听见外头喊的了?沈家刚倒,你就带伤落到我手里……你是沈知微?”
“靖王殿下好眼力。”我刀尖向下,语气平静,却没有放松警惕,“竹筒里装的若是寻常东西,你不会让你的暗卫退下。借你一间屋,我替你保住竹筒里的秘密。这笔买卖你不亏。”
他忽然笑了。
“裴照,去告诉外头的人,本王钓了一下午的鱼,谁敢进来惊着,就让谁下池子把鱼给我捞回来。”
小厮领命出去。外头的争执声很快变成了赔罪,最终脚步远去。
萧执转身,指了指屋里。
“进去吧。你再站一会儿,我这池子就能养血鳗了。”
裴照送来热水和干净衣裳。我关上门,用最快速度清洗、包扎,从空间取出前世留下的急救喷雾处理了伤口。
直到确认这具身体暂时安全,我才将竹筒重新取出。
封口涂着蜡,外头刻了一个“许”字。剥开封蜡,只有两行字。
许衡。原主记忆里那个总来家里吃饭的书吏。
“沈公已死,实收账尚存。北库乙架,旧账第三函。”
我将纸条牢牢记在脑子里,随即将它靠近蜡烛,烧成了灰烬。特工的第一法则:绝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何况是一个底细不明的皇族。
门外传来萧执的声音:“看完了?”
我开了门。
“竹筒呢?”他问。
“销毁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上面有官署特有的暗记。你的人在池子里截获它,说明你在暗查军饷案。”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如果殿下是太子的人,现在就可以把我捆了交出去。”我手拢在袖子里,随时准备迎击,“但你若是为了查案,我们或许能谈个交易。”
第 2 章
萧执给我摆了一碗粥,两碟菜,一张京陵城图。
我快速吃完,补充完体力,才抬起头。
“你不怕我下毒?”他问。
“我算过你刚才处理京兆府的反应时间。”我拿过帕子擦嘴,“你刚替我赶走追兵,费了功夫再毒死,太亏。”
他把一小叠卷宗推到我面前。
沈庭舟,我现在的“父亲”,因侵吞军饷死在狱中。案卷上有他的画押、印信和下属供词。
我翻到最后,指着那份认罪书上的签字。
“沈大人入狱前一日烫伤了右手。这份字迹,端整得没有一丝迟滞。代写,代画押,甚至连印信都是后补的。”
萧执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评估我的价值,片刻后,他抽出一页纸,是皇长孙萧景珩的督粮记录。
“景珩查了半年,折子递不上去。沈庭舟想往上查,人就没了。”萧执拿起茶盖,拨开浮叶,“上面是我二哥。当朝太子。”
我把卷宗合上。既然我们的敌人都是太子,这笔交易就能做。实收账的底档还在,我知道在哪。你想拿到,就得跟我合作。
“你要替百姓讨公道,还是想把太子拉下马,自己坐那个位子?”
他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随即懒洋洋地靠回椅背:“父皇病重。我二哥若即位,我连全尸都留不下。我不想死,也不愿下半辈子靠别人高兴活着。”
“成交。”我拿过纸笔,列了三条约定。
第一,按次结账,绝不赊欠。
第二,涉及我的行动,情报必须完全共享。
第三,有了新证,你须依法重审,为我撤除通缉令。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他。
他瞥了一眼,提笔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旁边,字迹漂亮得碍眼。
“这纸凭据未必约束得住王爷。”
“那你还写?”
“将来翻脸,省得你说我没讲过。”我把文书收好,“我随时能退出。别试图控制我。”
他这回真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
第 3 章
北库的守卫比预想的松懈。
我在黑暗中倒挂在房梁上,屏住呼吸。萧执在外头假装与古玩铺掌柜因为一只蟋蟀罐讨价还价,吸引了街面暗哨的注意。
乙架,旧账第三函。位置分毫不差。
但我没碰。
作为一个外勤特工,我太熟悉这种“被人动过”的气味了。函套上的灰是新撒的,书口却干净得过分。有人抢在我们前头,动了手脚。
我无声地落回地面,目光扫过相邻两函的签条,顺着交割人的次序往下查。
在底层的一只破木匣里,压着真正的账册。第五本里,夹着一条裁窄的红纸,上面有一个针眼。那是许衡为了防原主父亲乱吃东西特意留的标记。
翻开账册,左右两栏数目差得触目惊心。
我直接将整册账本丢进空间,把破匣子照原样合拢。
门外,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有三个人,鞋底是官靴的材质,正朝着库房后门包抄。
旧路不能走了。
我推开背面的窗,按约定挂上一角白布,这是我和萧执定好的“有变,后巷接应”的信号。
我翻窗而下,膝盖磕在车辕上的瞬间,车帘被猛地掀开,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小臂,硬生生将我拖进了车厢。
萧执冷着脸,下令裴照:“走!”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声音。
“有人等着抓取账的人?”他低头看着我肩上渗出的血。
“如果你没看见白布,我现在已经在跟他们肉搏了。”我靠在车壁上,手腕一翻,那本厚厚的账册突兀地出现在他膝头。
他看了看账册,又看了看我平整的衣裳,瞳孔缩了一下,到底没问账册是从哪掏出来的。
他只是撕开我被血粘住的衣料,动作难得放轻:“下次,先给自己留条好走的路。”
“下次你先少买两只蟋蟀罐,车里太挤了,影响我拔刀。”
他把脚边那个八十两的罐子踢开,给我让出了半张软榻。
养伤的日子里,我借王府采买的名头,认识了临州来的周掌柜,并用萧执给的酬金入了一股生意。
我拿针线,自己缝了一个结实的行囊,准备拿到撤缉文书后就立刻离开京城。
萧执撞见我在缝行囊,顺手拿过去,帮我补齐了针脚。
“这针脚,装得住银子?”他问,语气依然散漫。
“漏了算你的。”
后来,他几乎每天都会绕路来我的客房。有时送案件进展,有时带一碟新买的点心,甚至有一晚,我抄账抄到睡着,醒来时身上多了件他的外袍。
在这个步步杀机的京城里,他似乎成了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避风港。
第 4 章
萧执把一只细长的匣子放在我面前,里头是一支极品白玉簪。
“王府还缺一个女主人。”他灯下的神情收起了所有伪装,认真得让人心悸。
“你要娶我?”我指着自己,“罪臣之女,随时可能拔刀的特工?”
“案子会翻。我也能护住你。”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我曾以为自己只需要钱和路引,但看见那件外袍时,我确实动摇过。
但我合上了匣子。
“萧执,倘若一位手握重兵的将军愿意支持你夺嫡,条件是娶他的女儿做侧妃。你答不答应?”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正妃自然只有你。你是我的妻子,不会有人越过你。”
这就是答案。
“我要的不是排在她前头。”我站起身,“我要的是唯一伴侣。我没法用往后几十年的命,去赌一个王爷的专宠。”
“你把我想得这样坏?”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宗室婚姻,不能只论喜欢。但我能护住你,这不够吗?”
“可我的日子都得看你愿不愿意护。”我毫不退让地盯着他,“今日你准我做我自己,明日你厌了,我连离开都得求一道旨意。萧执,我不做任何人的金丝雀,更不做你的附庸。”
外头的更鼓响了。
“你喜欢我么?”他忽然问。
“喜欢。”我没撒谎,“但到这里就够了。”
第二天,我结清了酬金,背上那个他缝过的行囊,准备离开。
裴照来送行,递给我一张纸。那是一份商路接应名单,从出城到落脚临州,全由商行担保,避开了所有官府的盘查。
“他连我在哪换船都知道?”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白。
裴照没说话。
我冷笑一声,把纸折好塞进行囊。他还是习惯性地把一切安排妥当,像在操控一枚随时可以收回的棋子。
我走出角门,直接花钱包了周掌柜的一艘小货船。
我要自己决定走哪条路,谁也别想替我做主。
第 5 章
我穿上船工的短褐,把行囊藏进空间,在正码头放了要往东走的假消息,自己随货船过了河。
上岸时,萧执坐在对面的茶棚里,案上两碗茶,正冒着热气。
“周掌柜昨日买了一批临州才卖的油纸,你若真往东走,便不会上她的船。”他没让裴照拦我,目光扫过我空空如也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但还是若无其事地端起一碗茶。
我绕过茶棚,看着路边一个卖草鞋的摊贩。从我下船起,他已经望了我们四次。
“京兆府的缉令还在。你若担心,可以告诉我,不必让人把我的行踪全送到你桌上。”我盯着萧执,“我最讨厌被人监视。”
他放下茶碗,没有反驳。他抬了抬手,那个卖草鞋的暗探立刻收起摊子消失了。
“南下的安排,你不喜欢便不用。我不是要困住你。”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走到路口,周掌柜的小伙计气喘吁吁地跑来,递给我一包芝麻糖。
包糖的红纸边缘穿着针眼,里头只有六个字:有人寻我,救命。
许衡。那个能证明账册造假的关键证人。
我攥紧红纸,转身走回茶棚。萧执还在那里,茶一口没动。
“许衡。”我把糖纸拍在桌上,“我回去救人。但先讲好,我不答应婚事。许衡由我接应,你的人只守外围。事成之后,我依然走。”
他看着我,眼底的亮色被压抑下去,提笔在糖纸背面写下一个“允”字,签了名。
车子回京的路上,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问我:“若没有这封信,你会不会回头?”
“我已经回过一次了。”我看着窗外。是的,在看到那件外袍的时候,我差一点就不想走了。
第 6 章
许衡躲在药铺的后屋,瘦得脱了相。
我向他保证会带他离开,并约好两日后借商船转移。为了安全,萧执请来了皇长孙萧景珩。萧景珩带来了一封接收凭据,承诺会安置许衡及家人。
出门时,我瞥见裴照正往一辆马车上搬箱子,箱底银钱相碰。那是萧执名下古玩铺的车。
两日后,我按约在水巷等许衡。船舱备好热水,船工支开,时辰却过了。
我直奔药铺,伙计支支吾吾:“靖王的手令,说原先路上不安全,换了个地方接走许先生了。”
“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一脚踹开药铺后门,夺了一匹马直奔王府。萧执不在。我查了用车簿,那辆青篷车早晨去过南城别院。
抵达别院时,院门紧闭,外头潜伏着几道充满杀气的呼吸声。那些人袖口的窄纹,正是之前追杀我的东宫死士。
我从后墙翻入,刀已出鞘。萧执站在廊下,看到我,脸色骤变。
“你怎么找来了?许衡在屋里,暂时安全。”
“门外的人已经在商量怎么破门了,你管这叫安全?!”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改路线不告诉我?”
“原来的船路有人守着。院里有十二名护卫,西侧另有接应。只等领头的人现身,我就能顺藤摸到东宫的暗桩。”
我懂了。他在拿许衡当诱饵,在利用这个机会收网。
“立刻撤人!”我厉声说。
“再等一刻。”
就在他转头看向东墙暗号的那一瞬,后屋的窗纸被一箭穿透。许衡闷哼一声,捂着左肩倒在桌旁,鲜血狂涌。
第 7 章
院外传来剧烈的撞门声。
我冲进屋,用纱布死死压住许衡的伤口,手背瞬间染红。许衡浑身发抖:“姑娘,我还能作证。”
萧执追了进来,目光落在许衡身上,声音顿住了。
我转过身,向他伸出手:“撤离信牌。给我。”
“我送你们从西门走。”他往前一步。
我手腕猛地一翻,短刀横在了我们之间,刀锋倒映着他瞬间苍白的脸。
“你怕我反对你拿活人做诱饵,所以干脆不让我知道,是不是?”我握刀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你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替所有人安排代价。但许衡的命,不能替你赌!”
他腰侧的短剑出鞘了一半,原本是准备迎击外头的死士。此刻,那点刃光落在我眼里,更像是一种讽刺。
“把信牌给我。”我冷冷地说。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没有立刻交出信牌。院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东门已经失守。
“知微。”
我手腕毫无预兆地一抖,短刀毫无预兆地刺入了他的左肩。没有伤及要害,但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青衫。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不想再重复第三遍。”我拔出刀,任由血液滴落,“我宁可死,也绝不做你的棋子。信牌。”
在见血的刺痛中,他终于意识到,我是真的会杀了他,我也是真的彻底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他把剑推回鞘中,扯下腰间的信牌,放在了我沾满鲜血的手里。
“裴照!带人收向西院,放弃围堵!”他转头下令,声音嘶哑。
我扶起许衡,毫不留恋地往西门退去。他没有再试图碰我,只是提着剑折返回去,去接应那些未撤出的护卫。我看着他踩过血泊的背影,心底那一丝微弱的留恋,被我亲手掐灭。
入夜,裴照找了过来。他半条袖子裂开,带来了一包伤药。
“许衡保住了命。王爷的伤,大夫包扎过了。”
我从怀里拿出那张沾着血的合作文书,叠好,推到他面前。
“伤药留下,这张纸带回去。我会把许衡交到答应护他的人手里,账册该呈堂时也会拿出来。除此之外,合作结束。”
我没有一丝犹豫。绝不回头。
第 8 章
许衡熬过了危险期。第三日,皇长孙派来官员亲自接人。我逐项核验过名帖、大夫和家眷安置信,才看着许衡被护送离开。
去临州前,我去了趟古玩铺。掌柜一家连夜搬空了,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我想起裴照那天搬走的箱子。案子出了岔子,靖王收回人手、转移财产保住自己,极其理智。
我没有任何资格失望。
但在回客栈收拾行李时,我翻出了这几日追踪别院外围死士时画的路线图。那个眉尾有疤的男人,不仅跟过我,还在水巷远远跟过裴照。
他真正盯上的,是萧执的传讯人。
我把那人的相貌和方位写清,封进信里,托周掌柜的账房亲手交给裴照。
临走前,我特意穿了在王府穿过的外衫,去东边的车行问价,引出了那个有疤的男人。我订了往东的车,自己却从后门换装,上了周家南下的货船。
船离岸时,我看着京城的方向。我用自己做饵,替萧执引开了尾巴。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帮他。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周掌柜把一碗面端到我面前:“挣了三百两,够你开铺子了。别一到临州又想起谁,再把本钱带回去赔掉。”
我大口吃着面,没有答话。
船行了五日。到了临州,周掌柜租给我一间朝东的屋子。白日我帮她理账,晚上练这具身体落下的体力。那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直到住下的第五日,商行来了一位官差,送来了一份盖着大红官印的撤缉文书。
纸上写得清楚:沈氏知微与军饷侵吞无涉,缉令撤销。沈庭舟之案另行复核。
我愣住了。这份文书,是京城大理寺发来的。
“谁递的材料?”我问官差。
“大理寺转来的,听说京里有人拼了命把底档砸了上去。”
官差走后,周掌柜拿着一册旧登记簿进门:“你先前这份路引申请,终于能办了。那是京城周家商行担保,替你预留的手续。”
我认出上面的日期。那天夜里,萧执还坐在我桌边,替我缝补漏银子的行囊。
第 9 章
我拿着路引申请单,裴照就站在商行门外。
他瘦得脱了相,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严密封好的木匣。
“你来干什么?”我没有让他进屋。
“王爷命我把这些送到。其余的话,是我自己想问。”裴照声音嘶哑。
我打开木匣,里面是大理寺收卷的回执、底档副本,还有古玩铺的账册和一份撤离人员的签收单。
我翻看着底档,那份证明沈父印信被冒用的关键调卷记录上,经手人的签名正是古玩铺掌柜的亲兄弟。
“他出来作证了?”我猛地抬头,“那他以后还怎么在官署待?”
“回不去。”裴照递来那张撤离签收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安置银两,“不止他,古玩铺掌柜,还有北库帮我们开门的守卫,全撤了。”
那天搬走的箱子,根本就是拿来发遣散费的。
“这条线,他养了多久?”我捏着单子的手开始发抖。
“七年。”裴照红着眼眶,“殿下用了七年布下的网,就为了让大理寺具名核验底档,必须用活人去顶。”
我呼吸一滞。这些暗线一旦暴露,萧执等于自断双臂,彻底失去了在夺嫡中制衡太子的情报底牌。
“为什么不等?!”我失控地低吼,“等案子自然发酵,他明明可以保住这些人!”
“大理寺定了期限。迟一日,你的缉令就多挂一日。那些死士多一日可以借着追捕你的名义行凶。”裴照看着我,“王爷说,不等了。”
我的大脑一阵嗡鸣。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以为他在别院瞒着我转移证人,是为了贪功和控制;我以为他关掉联络点,是在割席自保。
可真相是:他亲手砸碎了自己七年的心血,毁了夺嫡的根基,强行撕开一条血路,只为了用最快的速度给我换一张干干净净、无需依附任何人的路引!
他甚至早就做好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准备,把退路和自由,连同路引一起,默默塞进了我的行囊。
裴照从怀里拿出我寄回去的那张死士标记图:“沈姑娘,你既然觉得殿下背信弃义,为什么走之前,还要替我们引开杀手?”
我看着那张图,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新发下来的路引上。
“京里的情况怎么样?”我死死攥住拳头。
“太子得知底档入案,以侍疾为名换了宫门守卫。大理寺要求三日后进呈原账核验,殿下被困在局中。”
我一把抹掉眼泪,将那张千辛万苦求来的路引撕成两半,扔进火盆。
“备船,回京。”我取出藏在空间深处的原账册,声音冷硬如铁。
裴照震惊地抬头。
“告诉萧执,他欠我的解释,必须活着当面给我。”
第 10 章
回京那日,我在书房见到了萧执。
他左臂缠着绷带,青衫上还染着未洗净的血迹。桌上的药碗满着,人却站得笔直。
我们隔着门槛,深深对视。
“别院的事,是我的错。”他没有找任何借口,“我怕你反对,又过于自负能控制局面。许衡的伤,和你受的委屈,都是我咎由自取。”
“你那七年的暗线呢?”我步步紧逼,“为了早几天撤我的通缉令,把争储的底牌全扔了,你拿什么跟太子斗?”
“那不关你的事。”他避开我的视线,“我答应过,会护住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皇长孙萧景珩带着城南护军的说客走了进来。
说客开门见山:“殿下如今眼线尽毁。我家将军有五百精锐可控城南,条件是,事成之后,将军之女入靖王府为侧妃。”
萧景珩看向萧执。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政治交易,尤其在萧执已经断去双臂的绝境下。
我站在书房阴影里,看着萧执。
他连看都没看那张礼单,直接推了回去:“王府不纳侧妃。此事没有余地。”
“尚未议亲,殿下何必把路堵死?”
“送客。”萧执斩钉截铁。
门关上后,萧景珩无奈地在宫城图上划去了城南的接应点。局势变得极其严峻。后天的进呈核验,太子极可能发动宫变。
我走到桌前,将那只一直藏在袖中的茶杯凭空收进空间,又再次让它出现在桌面上。
萧执和萧景珩同时愣住了。
“我不属于这里。我所受的训练,远超你们的认知。”我看着萧执,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他交底,“空间,只能存死物。我还有一把枪,四发弹药,近战无敌,但声音极大。”
萧执看着我,没有把我看成怪物,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我没有受伤的右手。
“萧执。”我反手握紧他,“明晚的宫变,一切听我指挥。如果你做不到,我现在就走。”
他深深地看着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的命,交给你。”
第 11 章
宫变夜,暴雨倾盆。
我和萧执护送主审官与账册原件进入皇帝寝殿核验。就在老皇帝盖下玉玺、废黜太子的瞬间,殿外的厮杀声骤然爆发。太子的叛军封锁了所有宫门。
大理寺官员抱着匣子瑟瑟发抖,老皇帝的掌印太监捧着调兵兵符不知所措。
萧执抽出长剑,本能地指着侧殿的密道:“知微,你带他们走密道出去找守城军,我在这里断后!”
“闭嘴!”我猛地一巴掌拍下他指向密道的手。
他愣住了。
“密道出口早被太子的人堵死了。你现在留下断后,等于白送死!”我一把揪过他的领子,眼神冷厉如刀,“现在,我是指挥官。一切听我的!”
萧执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他将长剑低垂,彻底敛去了上位者的强势:“好。怎么打?”
“你,站到左侧门柱后,用身体做诱饵。”我抽出大腿外侧的战术手枪,上膛,“裴照,带两个人守住右侧死角。太监跟紧我。”
叛军撞开正门的瞬间,萧执如鬼魅般闪出,剑光一闪,挑翻两人,立刻吸引了大部分叛军的注意力。
“放箭!”叛军统领大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巨大的枪声在封闭的大殿内炸开,震耳欲聋。叛军统领的眉心爆开一团血花,直挺挺地倒下。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如同雷霆般的声响和瞬间的爆头震慑住了。
我没有停顿,利用空间卡视野的优势,瞬间出现在右翼,短刀划破两名叛军的喉咙。
“萧执,夺门!”我大吼。
他毫不犹豫地将后背完全交给我,剑势如虹,直接撕开了大门的封锁线。我跟在他身后,枪口始终对准任何试图靠近他后背的敌人。
“砰!”第二发子弹,击碎了试图偷袭他的一名死士的膝盖。
我们像两头配合默契的狼,在叛军反应过来之前,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冲出宫门,与皇长孙的接应部队汇合时,萧执的左臂再次被划伤,鲜血淋漓,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他知道我会替他解决一切。
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大雨冲刷着我们身上的血迹。
他脱力地滑坐在地上,转头看向我,眼底是前所未有的震撼、敬畏,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你刚才说。”他喘着粗气,嘴角却勾起一抹笑,“你的命交给我?”
我换下空弹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低头看着他:“干得不错,王爷。”
他把头仰靠在宫墙上,突然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血水交融。
这一刻,没有上位者的保护,没有王爷的恩赐。
只有两个把命交给对方的战士。
第 12 章
太子的叛乱在天明时分被彻底镇压。
他被押到殿前时,仍垂死挣扎,说账册是伪造,说许衡是受了靖王指使。
我站在主审官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许衡被抬了进来。他强撑着病体,一页一页辨认签押,清清楚楚地指出哪些钱发过,哪些只有名目,并且当众核对了沈父入狱后官印被违规借出的底卷记录。
铁证如山,太子面如死灰。老皇帝在帘后咳嗽着,最终下达了废储的诏书。
半月后,军饷案彻底查清。我拿到了那份写着“查无侵饷实据,沈庭舟无罪平反”的朝廷文书。
我带着它去了城外的沈家坟前。我没有属于原主对父亲的深厚感情,但我想,我替她完成了最后的交代。
许衡带着一包芝麻糖来祭拜,分了一半给我:“姑娘,往后别总回头。”
我剥开糖纸,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萧执等在坡下。他主动向许衡行了半礼,为别院隐瞒转移的事郑重道歉,没有提半句自己为案子牺牲暗线、在宫变中拼死护人的功劳。
许衡红了眼眶,受了他的礼,却没说“没关系”,只说了句“我如今夜里听见门响,还是睡不着”。
萧执点头:“大夫和住处都已经备好,往后的药钱,我来付。”
他没有用权势逼迫原谅。错了就是错了。
我走到他身边,也没有替许衡说原谅。他也没有要我说。
经历了生死并肩,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些粉饰太平的话。
第 13 章
宫变后的两个月,朝局洗牌。
老皇帝病逝,皇太孙萧景珩继位。废太子被赐死。
萧执交还了平乱时的临时调兵凭据,并拒绝了新帝留任摄政王的提议。
“你从前不是想自己坐上去吗?”我边收拾回临州的行李,边问他。
“从前是。”他坐在我屋里,喝着茶,毫不掩饰曾经的野心,“但如果我留在这权力的中心,便总会有下一次身不由己,下一次为了大局让你退让,或者替你做决定。”
他看着我:“我不想再惹你拿刀扎我了。很疼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把旧部安置给了景珩,涉案的底卷全部归档封死。”他放下茶杯,“我现在,除了一个闲散王爷的空头爵位和一点私产,什么都没了。”
“你得自己想明白,不能以后怨我。”我把衣服叠好。
“知道。”
半个月后,我回到了临州,和周掌柜正式合伙开办了商行,用的是我自己做保镖赚来的三百两本钱。
生意起初很难做,雇车运货要钱,找人搬货也要钱。
某天,我正跟一个少交了货款的客商在铺子门口吵架。萧执就站在门外等。等我把钱一分不少地要回来,他才问能不能进去。
“你住哪?”我看着他一身布衣。
“租了你隔壁的院子。”
“王爷还租房?”
“买的话,要花你的工夫替我看契。先租着。”
他真的没有往我的商行塞人,也没有用王府的特权帮我摆平生意上的麻烦。
他嫌我吃饭不准时,非要合并两边的伙食账目。我断然拒绝。最后各归各账,但他每天午时比伙计还准时来叫我吃饭。
偶尔下雨,他打伞来接我,我会把伞放进他手里。
有一次,我收货晚归了三天。回到租的院子时,他正坐在屋檐下修一把折断的伞骨,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察觉。
“没伤着?”他抬头看我。
“没有。你为什么不派人来找我?”
他沉默了片刻:“想派。但我怕你一气之下,连临州都不回了。”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底最坚硬的冰层,终于彻底化开。
“萧执。”我走过去,“婚书我来写,你看么?”
雨沿着伞骨淌下来,他猛地站起身。
“看。”
第 14 章
婚书我改了三回。
不提聘金,不讲排场。我只在上面列明:不纳妾、不置外室,双方财产各自持有,若违约,婚姻立刻解除。
萧执看完,拿起笔,在末尾郑重地加上了一条:
“争执不得以爵位压人。凡涉安危之事,必先商议,绝不隐瞒。”
我抬头看他,笑了。
“知道自己毛病在哪儿了?”
“知道。”他把笔放下,认真地看着我,“剩下的,你用一辈子慢慢教。”
这纸婚书当然不能保证一生不变。
但我有我自己的铺子,有独立于他的户籍和金钱,还有一身能随时杀出重围的本事。他不怕我走,我也不怕他不爱。
我们在一个春日成婚。没有惊动朝廷,只有周掌柜、许衡和裴照做见证。裴照喝多了,拍着桌子说王爷终于不用隔着墙偷听隔壁的动静了,被萧执一块糕点堵了嘴。
翌日一早,我起来整理行装。三日后要去上游看货,已经约好带他一起去。
我的行囊还搁在柜旁,那是属于我个人的领地。
萧执提着早饭进门,顺手核对了一下桌上的出行清单。他从自己的药匣里拿出两包治跌打的伤药,塞进我的行囊侧袋里。
“寻常磕碰用这个,你空间里的急救药留着保命。”他交代道。
接着,他拿起桌上那张重新补办的路引,递到我手里。
没有多看,也没有替我保管的意思。他完全尊重这是属于我的“退路”。
我把路引放回自己的行囊,转头接过他手里的早饭,把筷子递给他。
“吃吧,吃完一起出门。”
阳光洒在并排的两只行囊上。
这一次,我终于不再需要跑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