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圣人之音
那声音来的时候，苏鱼正在珊瑚洞里打盹。
起先是一阵极细微的震荡，从极远处的海水深处传来，如同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海底翻了个身。苏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便到了。
“今吾通天，立府金鳌，传道东海，有缘皆可来听道。”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入神魂。苏鱼只觉浑身一震，仿佛每一滴海水都在跟着那声音共鸣，连她识海深处的伴生鳞片都微微发颤。
通天。截教。金鳌岛。
苏鱼彻底清醒了。她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如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洪荒小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通天教主，截教圣人，有教无类，万仙来朝。然后，封神量劫，截教覆灭。
那是条大船。大得能装下整个东海。可船越大，翻的时候死的人越多。
苏鱼犹豫了。
她一向怕死。正因为怕死，她才能在东海苟这么多年。圣人讲道确实是天大的机缘，可同样也是天大的风险。去听道的都是些什么人？蛟龙、巨龟、上古遗种、各方散修。她一只真仙巅峰的小海蝶混在里面，就像蚂蚁混进了龙群，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那声音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苏鱼活了这么多年，最大的依仗就是悟性。她能从一本上辈子看过的杂书里悟出水行吐纳法，能从一句“上善若水”里琢磨出幻术的门道。可悟性再高，没有系统的道法指引，终究只是野路子。她在真仙巅峰卡了多少年？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化形之后，修为便如老龟爬坡，慢得让人心焦。
若不去，她可能这辈子都摸不到金仙的门槛。
若去了，或许一步登天，也或许一步踏错，身死道消。
苏鱼在珊瑚洞里来回游了好几圈，最后停下，对自己道：“赌一把。赌圣人的眼睛不会往海底看。”
她钻出珊瑚洞，掐了个诀，将伴生鳞片的隐匿之力催动到极致，又把全身气息一收再收，直到自己看上去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海蝶，连灵力波动都微不可察。
“走。”
她扇动蝶翼，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
这一游，便是数日数夜。
苏鱼本以为自己住的地方已经算东海深处了，可越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她越觉得不对。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为墨色，灵气的浓度却一路攀升，到了后来，几乎不用她刻意吐纳，天地灵气便自动朝她体内钻。两侧的海域也变得陌生起来，偶尔遇到的海族个个气息强大，有些甚至化形为人的修士踏浪而过，速度之快，苏鱼连看都看不清。
她愈发小心，几乎将身子贴在了海底的泥沙上，顺着海流悄无声息地前进。
终于，金鳌岛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苏鱼停住了。
她张着嘴，怔怔地看着远处的景象。那哪里是一座岛？分明是一头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金色巨龟，伏在海底与海面之间，龟甲化作山峦，四足化作礁岩，首尾相连，云雾缭绕。巨龟的背上托着一整片仙山福地，宫阙楼阁在霞光中若隐若现，紫气蒸腾，祥瑞万道。
而她以为的“大场面”，远不止于此。
金鳌岛周围的海面上，密密麻麻聚集了无数生灵。有浑身鳞甲如铁的海蛟，有背生双翼的飞蛇，有驾驭海兽的异族修士，甚至还有好几条真正的龙——那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威浩瀚，压得附近的小妖们都抬不起头。各式各样的存在，或盘旋于空，或潜伏于海，将金鳌岛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鱼的头皮一阵发麻。她甚至看见了几道气息远超太乙的存在，仅仅是一个眼神扫过来，便让她浑身僵硬，如同被天敌盯上的小虫。
“别慌，别慌。”苏鱼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你是透明的，你不存在，没人会注意到你……”
她将蝶翼收到最小，缩成指头大一点，借着海流的遮掩，游向金鳌岛西侧一片茂密的海草丛。那处已经藏了不少同样低调的小妖，有藏在壳里的螺精，有裹在沙中的鳗妖，都跟她一个心思——来蹭道，不敢露头。
苏鱼把自己塞进一丛海草中间，伴生鳞片全力催动，幻术层层叠上，气息一收再收，直到自己彻底与海草、礁石、海水融为一体。然后她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朝那道场中央望去。
“咚——！”
一声钟响，万籁俱寂。
整片海域的嘈杂声在钟声中戛然而止。海风停了，浪涛静了，就连海水中游动的鱼虾都停止了摆动。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声钟鸣。
一道身影出现在道场中央。
苏鱼看不清他的面容，也不敢去看。只觉那里像是坐了一尊大道的化身，周身流转着无穷无尽的道韵。万千法则在他身周明灭，如同星辰起落，生生不息。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的神识几乎要承受不住，连忙低下头去，再不敢窥探。
这便是通天教主。
苏鱼伏在海草间，连呼吸都屏住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道场中央的通天教主微微抬了抬眼，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淡，淡得几乎不存在。
“今日讲道。”通天教主开口了。
声音如天音垂落，字字入心。
“有缘者听之，无缘者散之。”
讲道，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