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鱼伏在道场前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通天教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那终究是圣人的注视,无形无质,却重如太古神山。苏鱼只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识海中的每一个念头,都在那目光下纤毫毕现。伴生鳞片拼命催动,却连一丝一毫都遮掩不住。她的幻术,她的隐匿,在圣人面前如同透明。
“上前来。”
通天教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鱼硬着头皮,从海草丛中钻出。她不敢以海蝶之身见圣人,只好在半途中化出人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量纤细,穿着一袭水蓝裙裳,脸色发白地走到道场前方,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小妖……苏鱼,拜见圣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脑袋垂得极低,不敢抬头。
此时,道场两侧已站着几道身影。那是通天教主座下的随侍弟子,个个气息渊深如海。离她最近的一人身着靛蓝道袍,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正是乌云仙。
“师尊,这只小蝴蝶犯了什么错,怎的吓成这样?”乌云仙笑着开口,语调轻快,显然并不觉得苏鱼有什么威胁。
通天教主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苏鱼,淡淡道:“听道之时,由真仙入金仙,悟性倒是不错。”
此言一出,两侧随侍皆是一怔。
他们自然清楚,通天教主讲道虽妙,但能在听道中当场突破者,要么是厚积薄发,要么是悟性超绝。这只气息微弱的小海蝶,怎么看都像是后者。可若真是后者,那这份悟性便有些吓人了。
“东海海蝶,本是无名之辈。能悟到此等境地,若非气运所钟,便是心有宿慧。”通天教主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如此良才美质,自当入吾截教。”
苏鱼瞳孔骤缩。
入截教?她一个海蝶精?
她下意识想开口,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并非不愿,而是通天教主语气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让她连拒绝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圣人的话,如同天道运转,哪里容得下她说个“不”字?
“吾座下有随侍七仙,今日收你为第八随侍。”通天教主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本为海蝶,又擅幻法,便赐你道号——灵蝶仙。”
灵蝶仙。
这三字落下,苏鱼只觉得冥冥之中似有什么东西烙印在了神魂之上。那是一种极为玄妙的感觉,像是天地间多了一根线,将她与截教、与通天教主紧紧系在了一起。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东海里一只无名无姓的小海蝶了。
“灵蝶仙?”旁边的乌云仙念叨了一遍,笑道,“好名字,倒是与她那手幻术相称。”
另一侧,一个面容冷峻的黑袍男子微微颔首:“恭喜师尊,又收一佳徒。”这是金箍仙,随侍之中性子最冷的一个。
苏鱼仍跪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她甚至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幻境里还没出来。半天前她还在珊瑚洞里打盹,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截教第八随侍了?这身份转变之快,比上辈子突然被领导提拔还要离谱。
“灵蝶仙。”通天教主唤了她一声。
苏鱼一个激灵,连忙伏地叩首:“弟子……多谢师尊赐名。”
通天教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诸弟子,道:“灵蝶仙入门最晚,修为尚浅。乌云仙,你性子活泛,与她相类,日后便由你多照看。”
“弟子领命。”乌云仙笑嘻嘻地拱手,转头朝苏鱼眨了眨眼。
苏鱼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满脑子都是“随侍”“截教”“通天教主”这几个字在打转。上辈子看的小说里,截教随侍是什么下场?封神一劫,死的死,散的散。长耳定光仙叛教,乌云仙被俘,金箍仙下落不明。她如今成了这其中的一员,岂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可事到如今,她还能怎样?圣人的话已经出口,天地感应,因果已定。她还能说“师尊我开玩笑的,您收回成命”不成?
“起来吧。”通天教主道。
苏鱼依言起身,垂手站在一旁,乖得像个刚进公司的新人。
通天教主不再看她,而是望向道场外那密密麻麻、尚未散去的听道生灵。今日讲道,来者无数,除了苏鱼,也有不少人收获颇丰。通天教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尔等既来听道,便是有缘。日后若有机缘,可再上金鳌。”
说完,他身影便如烟云般散去,没入了碧游宫深处。
圣人一走,整片道场像被重新按下了开关,议论声轰然响起。苏鱼站在原地,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视线,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真切。
“走了,小师妹。”乌云仙走到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发愣了,先带你去认认路。”
苏鱼木然地点了点头,跟着乌云仙走出道场。她的脚步还有些发飘,像是踩在云上。直到海风迎面吹来,咸腥的气息灌入鼻中,她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
她回头望了一眼碧游宫的方向。那里紫气蒸腾,深不可测。
从今天起,她就是截教第八随侍,灵蝶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