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谷没有燕。
也少有人回头。
这名字是前朝留下来的。传说当年此地山势太险,春燕北归,飞入谷中,见两侧石壁如刀,风声如哭,折身便走。后来商路开了,官府嫌名字晦气,改过几回。
改来改去,还是燕回谷。
地名和人命有时差不多。
难听,难看,难改。
姜晚霜到燕回谷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夕阳被山势劈成两半,谷口一半明,一半暗。两侧石壁高耸,壁上挂着冻住的冰瀑,像一匹匹垂下来的白布。风从谷里出来,带着淡淡的焦味。
黑马在谷口停下,前蹄轻轻刨雪。
马不愿进去。
姜晚霜下马,牵着它往前走。
谷口有十几个地方兵守着。
说是守,其实只是围着一堆快灭的火取暖。领头的都头姓马,见了腰牌,赶忙起身。
“可是承影司的大人?”
姜晚霜问:“是谁让你们在此守谷?”
都头忙不迭道:“回禀大人,是州衙下的令。”
“有进去过吗?”
马都头脸色白了白。
“进去过一次。”
“看见什么?”
马都头咽了口唾沫。
“全是灰啊,谷里现在只有那玩意了。”
“还有呢?”
“没了,还是灰,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烧剩下的灰。”
姜晚霜牵马入谷。
马都头想跟上,又盼着她别让自己跟上。姜晚霜抬手拦了一下。
“在外面等。”
马都头松了口气,随即低下头,脸上有些羞愧。
姜晚霜没有看他。
她走进燕回谷。
谷中很静。
地上有车辙。
车辙入谷,深浅不一,到谷中某处忽然乱了。像许多辆车曾在这里停下,又被人用力拖拽过。
雪被火烧过,结成一片片黑硬的壳。四周散落着木屑、断绳、碎布,还有半截焦黑车辕。
但是没有尸首。
人的马的尸体都没有。
也没有粮袋,没有兵器。
连血迹都寥寥。
姜晚霜蹲下身,拈起一点黑灰,在指腹间搓了搓。
没有焦米气,这灰不像是烧后的粮食。
指挥使又沿着车辙继续往前走。
车轮入谷时压得很深,谷中却没有回辙。六百辆车,像走到这里便被风雪一口吞下。
女孩观察了些许时间,伸手按了按雪下的冻土。
土很硬。
这样的地面可藏不住六百辆车。
她起身,走到谷中最窄处。
两侧山壁几乎合拢,只留一线天光。若有人在此设伏,确是杀人的好地方。
石壁上却没有乱箭痕,地上也没有大队人马厮杀后的踏痕。
姜晚霜抬头看石壁。
高处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剑痕。
那一剑从上而下,入石三分,中途戛然而止,忽然收住。
起势狠,收势更狠。
能把杀意收得这样干净的人,手里那柄剑,多半杀过不少人。
青崖剑宗的剑法,以清正闻名。
他们的剑讲究一个直字,出剑如青山落影,正大,干净,少诡变。
江湖上有人说,青崖剑宗的剑,哪怕是杀人,也要堂皇正大,非要和对手正面碾压过去才心满意足。
这道剑痕不像青崖的风格。
它阴狠,怨毒,可偏偏在最后一瞬,硬生生把满腔杀意像吃撑的饭一样从喉咙里生生咽了回去。
姜晚霜伸手按住石壁,指尖沿着剑痕慢慢滑下。
剑痕尽头,有一点血。
血已经冻黑。
她用刀尖挑下一点,放在雪中。
颜色散开。
人血。
量很少。
这里发生过一场极短的交手。
很短,而且没有死人。
快到只留下了一道剑痕,一点血。
而出这点血,不至于要谁的命。
姜晚霜站在石壁前,半晌没有动。
风从谷底吹来,衣角微微一扬。
身后忽然有石子滚落。
极轻的一声。
姜晚霜没有回头。
下一刻,一支弩箭从右侧乱石后射出,直取她后心。
箭快。
也准。
姜晚霜身形微侧,弩箭擦着肩头飞过,钉入石壁。
同一瞬间,左侧雪地里暴起三道人影。
黑衣。
蒙面。
短刀。
一人充当尖兵,正面作战,他身法最快,出手极狠,抢进姜停爽内围,借着冲势三下连砍。
一刀封喉,一刀断腕,一刀刺心。没有江湖比武的起手式,也没有军中搏杀的喊声。
三刀劈出,又稳又准,静谧中藏着四溢杀气,像三封地狱送来的命帖。
半夜三更,死期已至,阎王点卯,奈何奈何。
姜晚霜拔刀。
黑刀出鞘,没有清吟,沉默寡言,像夜色凝了三尺。
那三尺漆黑在空中无声无息挥了数下。
于是这片土地上忽然就多了几片断刃与残肢。
一只握住兵器的手从手腕处断开,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啪唧拍在雪地上。
第三刀还没出,人已经倒在雪里。
剩下两人脚步一滞。
他们没想到她这么快。
江湖上刀快的人很多,快到鞘响未落、人头已分的,也不是没有。
但快到视野捕捉不到的刀,世间人闻所未闻。
黑衣飘摇,眼睛似乎有刹那的恍惚。
雪地上怎么多了两道血线。
一人捂着喉咙跪倒。另一人转身便逃,刚逃三步,姜晚霜已站在前面。
那人眼中终于露出惧色。
“你……”
姜晚霜用刀背拍在他膝上。
骨裂声在谷中响起。
那人惨叫跪地。
姜晚霜低头看他。
“就给你一次机会,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牙不答。
他很会沉默。
不是江湖人那种逞强的沉默,也不是死士临死前的硬气。他的沉默很稳,稳得像早在来之前,已经把该说的话都从舌头上刮干净了。
一种胸有成竹的诡异感。
姜晚霜蹲下身,在他身上搜了一遍。
没有腰牌。
没有信物。
没有银票。
没有药瓶。
连火折子也没有。
衣襟里空得很,袖袋里也空,靴筒里只藏了一片薄刃。
那薄刃淬过毒,刃口乌蓝,短得只能用来割喉,割对手的喉,自己的喉。
她把薄刃取出,插在雪里。
刺客眼角微微一动。
姜晚霜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她翻开那人的袖口,指腹按过针脚。
衣裳是新缝的。
料子却旧。
旧布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发灰,闻不出原本的气味。
针线倒是新,线头藏得很好,只有袖里一处收针略急,像赶工时留下的小疏漏。
旧布遮气味,新线遮来路,做得很细,也很急。
这身衣裳至少是特制的。
姜晚霜起身,走到石壁前,将那支钉入岩缝的弩箭拔了出来。
箭身乌沉,入手微重。
箭羽裁得很短,扎羽用的是黑线。箭镞三棱,开口处被细细磨过,匠印所在的位置只剩一层浅痕。磨的人手很稳,没有磨坏箭脊,只把能认出处的东西抹掉了。
她把箭放在掌心,转了半圈。
这样的箭,江湖人不是不能用。
只是江湖人用箭,多半图方便,图毒,图一击不中便远遁。
军中弩箭不一样,讲究穿甲、破阵、齐射。
眼前这支箭疑似是军中战兵,被磨成了无主之物。
像一块被人洗过的血布。
洗得干净。
但仔细闻,
依稀还有血味,可是又好像是错觉。
姜晚霜没有看那刺客,反手把箭搁在一旁。
她又在第三具尸体旁停了片刻。
那人左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用刀留下的,这很正常;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却也有一层薄茧。
那是用弩的人才会有的茧。
姜晚霜走了一圈,连活的带死的,三个人手上都有弩茧。
可方才动手时,只有一个人放了弩。
女孩又看向刺客的靴子。
鞋底没有什么醒目的泥痕。雪地里行路,泥早被磨掉了大半。
只是在靴钉缝里,嵌着一点极细的铁屑,若不迎着天光,几乎看不见。
她用刀尖挑下一粒。
那粒铁屑小得可怜,落在刀锋上,像一点黑星。
这不能算证据。
铁匠铺有铁屑,军械所也有铁屑。
马掌、车轴、断刀、废弩旁边,都能沾上这种东西。
一圈查验下来,痕迹太少。
有人替他们擦过脚印,也就漏了几粒灰。
姜晚霜甚至无法判断那是漏下的灰,还是有人故意安上的障眼法。
刺客仍旧低着头。
没有冷笑。
没有挑衅。
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跪在那里,断膝处的血一滴一滴落进雪里,落得很慢。
每落一下,雪便鲜红一点,又很快被冷意压暗。
杀手平静等死。
姜晚霜把黑刀收入鞘中,望向谷深处。
军中的箭。
洗旧的衣。
磨掉的匠印。
靴钉里一粒不该留下、却又偏偏留下的铁屑。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还不能指向谁。
它们只能说像一盏灯。
灯光不亮,照不清路,只能照出一片雾蒙蒙。
姜晚霜转身往谷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对那刺客道:
“有人故意让我看见军部的影子,你不是朝廷的人。”
那刺客跪在雪里,终于抬了一下头。
这一次,被一语中的破去心防的杀手先生,没有藏住那片刻的慌乱。
姜晚霜却皱起了眉,深深看了这个年轻死士一眼。
女孩一直相信,有时候,太应景的惊愕是早有所料的表演。
风雪从两侧石壁间穿过,像极远处有铁器呼啸钻出刀鞘。
姜晚霜起身,继续往谷深处走。
走出十余步,她停了下来。
雪下露出半截布条。
布条被压在黑灰里,很不起眼。
江晚霜用长刀刀尖挑起。
青色。
但不是青崖弟子的衣料。
这布太旧,颜色洗得发白。
布角有血,血旁用极细的剑锋划了两个字。
字很小。
却划得很深。
不信。
不信?不信什么?
姜晚霜握着那块布,站在燕回谷的风里。
谷上天光将尽。
山壁间最后一点夕阳落下来,照在她手中的青布上。
那颜色很淡,淡得像一段被人洗旧的江湖。
她无来由地想起一个名字。
青衣如黛
祁文。
青崖弃徒。
杀师叛门,江湖除名。
那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青崖山上提起。
有人说她死在北地荒原,有人说她被宗门秘密处决,也有人在酒后低声说,祁文若还活着,青崖剑宗那块写着“剑心如岳”的匾,早该自己裂开。
风从谷底卷来,黑灰飘起,又落下。
像一场只有衣冠的葬礼。
姜晚霜收起青布,往谷外走。
谷口那名断膝刺客跪在雪里,闭着眼睛,嘴唇冻得发青。
姜晚霜从他身旁走过。
她牵起黑马,走出燕回谷。
谷外十几个地方兵还围着火。马都头见她出来,连忙起身,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谷里风雪更深,看不清人影。
“大人,里面……”
“有活口,带回去,别让他死。”
“是。”
姜晚霜翻身上马。
马都头忍不住问:“大人去哪?”
“青崖山。”
马都头一惊:“此时此刻?天快黑了。”
姜晚霜望向远处山影。
北地江湖第一剑宗,就在那片山后。
“天黑了,就看得见灯火,你留在此处等我。”
黑马踏雪而去。
身后燕回谷静静卧在暮色里。
一地狼藉。
可没有人。
没有马。
没有粮。
只有一道剑痕,半块铜牌,一片旧青布,和两个从风雪深处划出来的字。
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