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心站在枯树桩上,四条腿撑着瘦巴巴的身体,眼睛盯着远处车迟国城墙上的告示,脑子里正在盘算虎踞岭和万蛇窟的势力版图。
那头灰驴还在不远处嚼草。嘴角冒着绿沫子,驴嘴一张一合,嚼得没心没肺。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苍蝇,偶尔抬起驴头往吴良心这边看一眼——不是那种牲畜随便看看的眼神,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的眼神。然后它又低下头继续嚼草,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路过。
吴良心收回目光,把它在心里那本账上又往上挪了一格。
就在这时候,系统面板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不是平时那种半透明的淡蓝色光,是烫金色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突然贴在他眼球上。光太亮了,亮得他四条腿晃了一下,差点从枯树桩上摔下去。
【系统:触发主线任务·西游因果链。】
吴良心稳住身体。主线任务。系统跟他绑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弹过“主线”两个字。之前的任务全是“存活三天”“完成一次抽奖”“跑得过屠刀”——新手教程级别的玩意儿。现在突然上主线了,说明新手保护期过了。或者更直白地说——游戏正式开始。
他往下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睛里。
【任务背景:检测到宿主已进入西游因果区域——车迟国。此界为西游取经必经之路,乃天道因果律重点覆盖区域。根据因果律推算,东土大唐法师玄奘与其四位弟子——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白龙马——将于三百年后途经车迟国。届时此地将成为佛道相争的关键节点,所有在此界存活的生灵都将被卷入因果旋涡,无路可退,无岸可逃。】
【三百年倒计时:109500天。】
三百年。
吴良心盯着那个数字。109500天。看起来很多,但他前世做房地产的,知道一个项目从拿地到交付,光是审批就要耗掉三五年。地基挖半年,主体盖一年,装修再一年,最后验收的时候发现消防不过关,从头改一遍,又半年。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个项目——是从零开始建一个宗教帝国。没有启动资金,没有人脉资源,没有营业执照,他现在连个人都不是。他是一只羊。瘦得皮包骨头,饿得前胸贴后背,胸口还带着驴蹄印。全车迟国都在通缉他,悬赏金额已经从十两涨到五十两,涨幅超过前世的房价泡沫。
他继续往下看。
【任务目标:在三百年内完成以下全部内容——】
【第一项:建立三清观,使其成为车迟国第一大道门。当前进度:尚未破土。要求:道观规模不少于三进院落,常驻弟子不少于百人,香火收入足以覆盖运营成本并实现盈余。提示:当前宿主名下资产为零。善意提示:是零。】
【第二项:获得“羊力大仙”称号,被车迟国朝廷正式册封为国师。当前进度:宿主目前是车迟国头号通缉犯,悬赏金额为纹银五十两。御膳房已将宿主画像分发至全国各级衙门及主要菜市场。善意提示:连城门都进不去就别想当国师了。】
【第三项:积攒足够善恶积分,达到跳出畜生道的及格线。当前积分:负九千二百二十六。及格线:正一万。差距:一万九千二百二十六分。善意提示:每做一件善事大约增加十到五十分不等。宿主需要做善事的次数,大约等于你这具羊身体每天嚼草的次数再乘以三千。】
【第四项:完成车迟国命运节点,与西游小队正面交锋并存活。提示:根据因果律推演,此节点为不可规避事件。宿主可以选择交锋的方式——斗法、论道、或者其他任何你能想到的手段——但不能选择避开。金箍棒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能避开。】
吴良心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看到面板最底部还有一行字,比上面的字都小,颜色也更深,带着一种“其实我不想告诉你但规则要求我必须说”的犹豫。
【特别警示:车迟国地处西牛贺洲,佛门东扩之势已不可挡。金光寺虽已势微,但佛门气运与西行取经大业紧密相连。三百年后唐僧师徒到来之时,便是佛门气运在此界达至巅峰之日。届时车迟国道门若不兴,则必被佛门气运碾为齑粉。宿主身为三清观开创者,肩负在此界为道门续存争一线生机的因果重责。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道门在此界的存亡,取决于你一只羊能不能在三百年里建好一座道观。】
【失败惩罚:若三百年后未能完成上述全部目标,宿主将被西游因果律强制抹除。届时孙悟空的金箍棒下,不分善恶,不论轮回,不看你前世欠了多少债这辈子做了多少好事。一棒下去,魂飞魄散,百世轮回直接清零。你连重新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有。车迟国道门香火断绝,此界道统将被佛门全面取代。天道因果律将自动修正历史,让一切看起来像是“道门从未在此存在过”。】
吴良心站在枯树桩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羊形的石像。风从车迟国城墙上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羊毛乱翻,露出底下瘦得一根一根凸出来的肋骨。远处城门口又贴了新告示,悬赏金额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活捉者额外赏羊杂汤一碗,由御膳房总管大人亲手烹制。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起哄,有人在讨论五十两能买多少亩地,有人在问“这只羊到底犯了什么事怎么比江洋大盗还值钱”。
他没看那些。他在看金光寺。
金光寺在车迟国城西,离城门三里地。从他站的这个枯树桩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寺塔的塔尖——灰扑扑的,瓦片掉了好几块,塔身上的金漆早就剥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寺里现在只有几十个老和尚,住持老得连早课都敲不动木鱼了,香火冷清到每天点的香还不如城门口烤串摊冒的烟多。
但系统说,这座破庙底下埋着一颗舍利子。三百年后会发光。光一放,佛门气运冲天而起,他的三清观还没盖好就得被压成地基。
“系统,”他在脑子里喊,“舍利子现在挖出来行不行?”
【系统:不可。舍利子为佛祖遗留圣物,受因果律保护。在取经人到来之前强行移动,将触发天道反噬。宿主当前修为:一只羊。天道反噬的威力大约相当于孙悟空全力一棒的一点五倍。善意提示:别找死。】
“那怎么压?”
【系统:道门香火与信众数量、国师册封、道观规模直接挂钩。当前车迟国境内无一座正规道观,宿主的三清观若能建成并获朝廷认可,将成为此界道门祖庭。祖庭一成,道门气运自成体系,佛门气运将被分流。舍利子的光芒再亮,也照不穿道门祖庭的香火。】
吴良心把这些话掰开了揉碎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获朝廷认可——他现在是通缉犯。建立祖庭——他连一块砖都没有。但前世在商场上,他最喜欢的对手就是那种以为自己稳赢的人。金光寺现在是一座破庙,三百年后还是这座破庙。而他有三百年。三百年,够他把这座破庙的墙角挖穿三百次。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他问系统。
【系统:有。是关于佛门在这个时间段的布局。是否查看?】
“废话。说。”
【系统:金光寺目前仅有僧众数十人,住持年迈,香火凋零。但佛门高层早已布局。除地底舍利外,金光寺藏经阁中藏有《大乘佛法》残卷一部,三百年后将感应取经人的到来而字迹重现,届时金光寺将获得完整的大乘佛法传承,成为西牛贺洲佛门重镇。此外,车迟国现任国王虽表面尊道,实则对佛门态度暧昧——他的亡母是虔诚的佛教徒,临终前叮嘱他“不可灭佛”。这句遗言让金光寺在车迟国保留了最后一块立足之地。】
吴良心的眼睛眯起来了。他知道这种遗言的威力——前世他收购一家家族企业的时候,对方死活不卖,原因是他爷爷临死前说过“祖宗基业不能卖”。六个字,让他多花了三个亿。现在车迟国王手里也有这么六个字——“不可灭佛”。这六个字,就是他将来要让道门压制佛门时必须绕过去的障碍。
“三百年。”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胸口的浮生百世图在发热。一股暖流从胸口涌上来,像一只手,温热的,稳稳地按在他心脏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羊身体——瘦,脏,胸口还带着驴蹄印。然后他抬头看向远处金光寺那座灰扑扑的塔尖,嘴角裂开一条缝——羊嘴里露出两排平钝的臼齿。
佛门布局三百年,他来了。他来搅局了。
然后他跳下枯树桩。四条腿着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饿。他已经大半天没吃草了,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腿发软眼冒金星。但他不敢吃。那两只老羊的对话像卡了壳的唱片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老黄被拖走了。太肥了。跑不动。上架了。三百年后的金箍棒还远,但三个月后的烤串摊就在城门口。被金箍棒打死和被做成羊肉串,结果都是死。他哪个都不想选。所以他饿着。
“虎大力——鹿力——你们过来!”
他喊了一嗓子。声音从羊嘴里冲出来,还是一声咩,但这声咩中气十足,穿透了整片草地,震得树上几只鸟扑棱棱飞起来。虎大力正扛着一整棵树从树林里出来,那棵树比他的虎躯还粗,树根上还带着泥土,每走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坑。他听见吴良心的叫声,把那棵树往地上一扔——地面震了三震,远处的羊群吓得集体往后跳了一步。鹿力大仙从另一侧走过来,青色道袍的下摆被他撩起来系在腰间,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和腿上的鹿毛。他手里捏着一根蘸了朱砂的树枝,刚才正在给草棚画风水方位,八卦图画了一半,巽位的卦爻还没描完。
“哥?又开会?”虎大力挠了挠虎头,虎脸上写满了困惑。他跟吴良心相处这几天,最大的感受就是这只羊实在太爱开会了。前世当总裁的时候一天开八个会,这辈子变成羊了还要开。而且每次开完会都有新的事情要做——上次开完会让他去虎踞岭扛木头,上上次开完会让他去虎踞岭找他堂叔的拜把兄弟。他现在听到“开会”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想往外跑。
“对。开会。”吴良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而且是长会。你做好心理准备。”
虎大力看了鹿力一眼,鹿力看了虎大力一眼。两个难兄难弟交换了一个“跑不了了”的眼神,然后乖乖坐下来。虎大力趴在地上,把虎头搁在前爪上,准备长听。鹿力大仙把朱砂树枝插回腰间,盘腿坐在草地上,把道袍下摆放下来盖住腿毛,又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吴良心把系统面板的内容念给他们听。从头到尾,一条不落。三百年后孙悟空要来,金箍棒下一切因果终结,如果完不成任务他们三个一起死,不是普通的死是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的那种死。佛门已经在车迟国埋了舍利子和藏经,就等取经人来触发,三百年后金光寺会从一个破庙变成西牛贺洲佛门重镇,而他们要在这三百年里从零开始建一座道观去跟这座舍利子加持的破庙抢香火。任务有四条,每一条都是地狱难度——建立三清观成为车迟国第一大道门、获得“羊力大仙”称号被册封为国师、积分从负九千多挣到正一万、在孙悟空的金箍棒面前正面交锋并且活下去。
念完之后,吴良心停了片刻,让这些信息在两只妖兽的脑子里沉淀一下。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失败惩罚——魂飞魄散。百世轮回直接清零。咱们三个,一个都跑不了。”
虎大力听完之后虎脸皱成一团,虎须抖了抖,挠了挠虎头:“孙悟空是谁?”
鹿力大仙的鹿角微微发颤。
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吴良心看到了——鹿力大仙从来不动声色的那张老脸上,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痉挛。他前世在兜率宫当过炼丹童子,负责给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添炭。大圣爷踢翻炉子的那天他当值。他亲眼看见那个浑身金毛的身影一棒子打碎兜率宫的南天门,碎片从他头顶飞过去,差三寸就削掉他的鹿角。老君的三昧真火喷了他一身,他在地上滚了十八圈才扑灭,左边鹿角至今留着一道焦痕。这段记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也没法说。畜生道里没人会关心一头鹿在天庭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没有解释孙悟空是谁。他只是抬起一只修长的手,把断了一截的胡须捋了又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虎力,别问了。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猴子打谁都只用一棒。”
虎大力看了看鹿力的表情。鹿力大仙的脸上很少有表情——平时不是笑呵呵的就是风轻云淡的,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捋着胡子说“善”。但现在他的手在抖,他手里那根朱砂树枝抖得在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红线的走势本来是坎离相交水火既济的吉卦,被他抖成了一个大凶的卦象。
虎大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不认识孙悟空。但他认是恐惧。鹿力大仙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东西——被蛇母吞进肚子里都能笑呵呵地出来,还在蛇肚子里打了个坐,出来的时候还点评了一下蛇母的消化系统健康状况。但提到那个猴子的时候鹿力的手在抖。这让虎大力的虎毛微微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本能。老虎的本能告诉他,那个名字代表着某种比他更强大的东西。
“三百年,”虎大力瓮声瓮气地说,“那还早着呢。”
早?”吴前世在董事会上给高管们算账的时候,吴良心有一个习惯——先把数字列出来,然后看着所有人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直到每个人都低下头。现在他只有两个人可以扫,但他扫得很认真。他的眼神是前世给高管算账时的冷静,那种“我接下来要说的数字会让你们今晚睡不着觉”的冷静,透过一张羊脸,直直地钉在虎大力和鹿力大仙的眼睛里。
“三百年听上去长。我给你算笔账。”他抬起一只前蹄,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修炼到妖兽筑基需要多少年?虎大力,你修炼了多少年才到现在的水平?”
虎大力想了想:“我投胎到这儿十几年了,天天在林子里跑、咬东西、打架——现在应该算是刚摸到筑基的边吧。”
“十几年。摸到边。”吴良心在泥地上写了个“十”,“你是一头老虎,天生的顶级掠食者,不缺吃不缺喝,十几年才摸到筑基的边。我是一只羊。我现在连筑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你觉得我需要多少年?”
虎大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正常妖兽三十年筑基,我有系统辅助,算十年。这是第一步。”吴良心在泥地上画了第一条线,标上“筑基——十年”。“筑基到结丹,正常妖兽两百年。虎踞岭的虎王修炼了多久才结丹?”
“听我堂叔的拜把兄弟说……一百多年。”
“我算五十年。有系统,有功法,有你们帮忙。”吴良心画了第二条线,“结丹——五十年。这就六十年了。结丹到化形,正常妖兽五百年。化形之后才能在人前露面,才能在车迟国王宫里站着说话而不是被御膳房端上桌。我算一百五十年。这就两百一十年了。”他画了第三条线,笔直地延伸出去,“化形——一百五十年。”
泥地上三条线,一条比一条长,像三道刻在黄土上的伤疤。
“两百一十年。我还剩九十年。”吴良心抬起蹄子,在三条线的最末端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代表终点,代表金箍棒落下来的那天,“这九十年里我要建立三清观、收服车迟国、被朝廷册封、积攒从负九千到正一万的积分、压过金光寺底下那颗舍利子的佛门气运——还要对付那头驴。还要对付驴背后的人。”
他顿了顿。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刨出一道深沟。
“三百年,不够。一点都不够。”
虎大力不说话了。他趴在地上,两只虎掌交叠着,虎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一块石头。他不会算数,但他会听语气。吴良心说“不够”的时候,语气跟上次说“老黄被拖走了”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种语气意味着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鹿力大仙沉默着把朱砂树枝插回腰间。他的嘴角还有刚才画八卦图时咬着树枝留下的红印,但他顾不上擦了。他前世在天庭学过算术,他比虎大力更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三百年对于凡人来说很长,对于修仙者来说——就是昨天。他前世在兜率宫烧了一百多年的火,每天就是添炭、扇风、添炭、扇风,一百年一晃就过去了,连个响都没有。而吴良心要在同样的时间里从一个凡人变成能跟孙悟空正面交锋的修士,同时还要建一座道观、当上国师、挣一万多积分——还要跟佛门抢香火。
这已经不是地狱难度了。这是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加了一遍的难度。
风从远处的车迟国城墙上吹过来,带来了烤肉的青烟和孜然的味道。城门口那一排烤串摊又出摊了,摊主老马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隐隐约约的——“吴良心同款羊肉串!瘦而不柴!五十两买不到活的买串也行!”然后是对面老周的声音:“精品瘦羊腿!活要见羊死要见尸!死了更好!死了现烤!”
吴良心站在原地,四条腿撑着地,闭上眼睛。风吹得他身上的羊毛乱翻,露出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金光寺的塔尖在远处灰扑扑地立着,那座埋着舍利子的破庙,三百年后会放出光照亮整个西牛贺洲。而他现在连一座草棚都没盖好。但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没有慌,只有一种前世在商场上嗅到竞争对手弱点时的锐利。
他跳下枯树桩——其实不是跳,是滑下来的。四条腿在枯树皮上蹭了一下,着地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站稳了。他迈开四条腿走到虎大力和鹿力大仙面前,抬起羊头,用那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羊脸对着他们。
“所以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砸得稳稳当当。
“虎大力,木头搬完了没有?”
“还没……”
“搬完了再休息。鹿力,地基画好了没有?”
鹿力大仙低头看了看画了一半的八卦图:“巽位还没——”
“今晚画完。草棚今天必须搭完第一间。明天太阳出来之前,我要看到三清观的第一根梁柱立起来。然后从明天开始——从明天早上天不亮开始——我要你们跟我一起修炼。”他转头看向虎大力,“虎踞岭的虎啸诀,你去找你堂叔的拜把兄弟要。不管是用人情换还是用兔子换,要不到就别回来。”他转向鹿力大仙,“万蛇窟的蜕皮再生术,你再去找蛇母一趟。这次不用进她肚子——告诉她,三百年后孙悟空来的时候佛门要占车迟国,她万蛇窟也在车迟国地界上。她要么现在帮我们,要么三百年后跟着道门一起被佛门气运碾碎。”
鹿力大仙微微点头。他的鹿角上隐约有灵光在流转——他已经在催动自己体内的灵力了。虎大力站起来,抖了抖虎毛上的草屑,转身走向他刚才扔在地上的那棵树。他弯腰把树扛起来的时候,虎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山脊在隆起。
“系统的肉身淬炼术,”吴良心在心里默念,“三套功法同时推。肉身淬炼术打基础,虎啸诀负责攻击,蜕皮再生术保命。三管齐下,看看能不能把筑基的时间压缩到五年。”
【系统:理论上有可能性。但需要宿主每天保持不少于六个时辰的修炼时间,且修炼期间不能中断。以宿主目前的体力——一只刚出生几天的羊羔——连续修炼六个时辰的概率约为百分之零点三。善意提示:先活过这周再谈压缩筑基。】
“你闭嘴。”
吴良心转回头,看向远处城门口那排烤串摊。孜然味飘过来了。青烟袅袅的,烤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地响,香味越过城墙飘进野地,飘到他的鼻子里。以前闻到孜然味他会嘴馋,现在闻到孜然味他会腿软——因为孜然是烤羊肉串的标配调料。孜然味飘过来的方向就是烤串摊的方向,烤串摊的招牌上画的就是他。
他又看向金光寺。那座破庙的塔尖在夕阳里只有一个漆黑的剪影,瓦片残缺不全,金漆剥落殆尽,一群乌鸦绕着塔尖飞,呱呱地叫。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他知道那座破庙底下埋着一颗定时炸弹。三百年的倒计时。舍利子发光的那一刻,就是道门和佛门在车迟国摊牌的时刻。
然后他又看向那头灰驴。
灰驴还在嚼草。好像这片草地上发生的一切都跟它没有任何关系。一只羊在动员几百只羊造反,一头老虎在扛木头,一头鹿在画八卦图——这些事在它眼里仿佛都不如嘴里的草重要。但吴良心注意到,灰驴嚼草的节奏变了。刚才是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现在是一下——停——两下——停——三下。它每嚼一下,就停一停,驴耳朵转一下。转的方向,永远是吴良心站的方向。
听吧。吴良心在心里对那头驴说。听完了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三百年后金箍棒落下来的时候,我吴良心还站在这里。到时候金箍棒砸死谁还不一定。但在那之前,老子要先把你这头驴的驴头挂在三清观的大门上。
那头灰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它嚼草的嘴停了片刻,驴眼圆溜溜地朝吴良心看过来。夕阳的余晖照在它灰扑扑的毛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驴的影子落在地上,形状像驴,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会发现驴影的脚下踩着七颗星——不是北斗七星,是北斗七星的倒影。天庭惩戒司的标志。
然后灰驴低下头,继续嚼草。草渣从嘴角掉下来,绿油油的,混着口水。
而吴良心已经转回身,迈开四条羊腿走向羊群。他准备开始今天第五遍演讲——不是之前的“跟老子干有肉吃”,是“三百年后大家都会死所以赶紧修炼”。这份演讲稿他在脑子里打了三遍草稿,每一次都有不同的开场白,最后他决定用最直白的那一版。因为羊不喜欢拐弯抹角。羊只在乎两件事:吃草和活命。现在吃草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会胖,胖了会被宰——那就只能在活命这件事上下功夫了。
他站在羊群面前,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瘦巴巴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草地上,映在一群羊空洞的眼睛里。他张嘴。
“各位——三百年后,有一只猴子要从东土大唐过来。他要经过车迟国。他的任务是保护一个和尚去西天取经。和尚是佛教的。猴子是佛教的。整个取经团队都是佛教的。如果他们来了,发现车迟国没有道门只有佛门——那车迟国从此就归佛门了。道门在车迟国连一座道观都没有,连一个能跟和尚论道的人都找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下一世投胎的时候——如果你们还有下一世的话——连选当羊还是当牛的选项里,都得先念一声阿弥陀佛。”
“所以我们要建三清观。不是因为我信道——我前世什么都不信,我只信钱。但在车迟国这个棋盘上,道门就是我们的靠山。佛门是取经人的靠山,道门是我们的靠山。谁的靠山硬,谁就能在三百年后活下来。建道观,拥道抑佛——这不是信仰问题。这是站队问题。站错队,会死。站对了,也许能在金箍棒底下捡一条命。”
他停了片刻。让这些话渗进羊群的耳朵里。风把远处的磨刀声送过来,霍,霍,霍,一下接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所以从今天开始——草棚搭完之后,所有羊分成三组。一组跟我修炼,一组负责放哨盯紧城门口的通缉令有没有更新,一组负责收集情报——车迟国朝廷的动向、金光寺的香火变化、御膳房的最新菜谱,统统都要掌握。我要让三清观在三年之内从一间草棚变成车迟国最大的道门势力。三百年太短——所以我们不能按年算,得按天算。”
羊群里,小七第一个站出来。那只年轻的母羊走到吴良心面前,低下头,用羊角轻轻碰了碰吴良心的羊角。这是羊族表示服从和信任的动作。
“三年,”小七说,“三年之后如果三清观还没塌,我给你生一窝羊崽子。”
吴良心愣了一下。前世无数人跟他说过“吴总我跟您干”,但没有一个人用“生一窝崽子”来表达忠诚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有领袖风范的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先把草棚盖好。”
老山羊慢慢踱过来,用那只浑浊的老眼看了吴良心好一会儿:“你刚才说的猴子——他真的很厉害?”
“五百年前大闹过天宫。”
老山羊沉默了片刻。他活了很多年,见过狼群围猎,见过洪水冲垮羊圈,见过一场瘟疫把整个羊群从几百只杀到几十只。但他没见过大闹天宫的猴子。他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画面。但他能从吴良心的语气里听出来——那不是狼群,不是洪水,不是瘟疫。是比这三样加起来更可怕的东西。
“那就建吧。”老山羊说,“我活得够久了。临死之前帮一只羊建一座道观,听起来比临死之前被拖去上架强。”
吴良心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前世他不说谢谢,这辈子他也不说。但他把老山羊的位置在心里挪了一下——从“说风凉话的老东西”挪到了“可以信任的后勤主管”。
夕阳沉下去了。车迟国城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像一串红珠子沿着城墙滚了一圈。烤串摊开始收摊了,老马和老周还在比谁的招牌大,谁也不肯先走。金光寺的晚钟响了,只有一声——寺里老和尚实在敲不动了。公主白灵又趴到窗前,托着腮,看着暮色里那一片黑黢黢的远山。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座道观从野地里长出来,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香火冲天。道观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三清观。道观里面站着一只羊,白色的,瘦巴巴的,角刚冒了个尖,正踮着后蹄给三清祖师上香。然后那只羊转过来对她笑了笑。
她忽然觉得,这只羊比王宫里所有求婚的王子加起来都顺眼。
与此同时,在野地的最边缘,那头灰驴终于停止了嚼草。它把嘴里最后一口草咽下去,抬起驴头,用那双圆溜溜的驴眼盯着远处忙碌的羊群。月光照在驴脸上,驴脸没有表情。但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驴眼深处闪过一丝不属于畜生的光芒——有人在云端看。看得很认真。
灰驴甩了一下尾巴。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嚼了一口草。良心转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