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落下,黑风岭吹来的夜风卷着枯叶在江家院子里打着旋儿,柴房外那堆火明明灭灭地跳着。
江辰的妻子罗慧心已经挖野菜回来,在厨房忙活着。
因为江辰还没有回来,朱武、朱重八、张麻子三人不敢离开,在院子里升起了火!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各自捏着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糠饼,一边嚼一边盯着柴房那扇破门。
火光照着三张瘦削蜡黄的脸,把各自眼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映得清清楚楚。
张麻子先沉不住气了,把嘴里的糠渣咽下去,压低声音道:“武哥,辰哥进山都两个多时辰了……天都黑透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朱武没接话,手里的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溅起老高。
“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张麻子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
朱武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光:“你们的意思是,辰哥死了?”
“我可没说死!”张麻子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打个比方!山里毒虫猛兽那么多,万一……”
朱重八把最后一口糠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凑过来低声道:“武哥,麻子说得也有道理。谁不知道黑风岭的邪乎,进山的人,基本上都是有去无回!”
“辰哥要是真栽在山里了,那以后咱们金牛村这片山头,可不就是武哥你管了吗?”
朱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不自觉地往柴房门缝里飘了一眼,透过那道窄缝隐约能看到里面三个蜷缩的身影。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压着嗓子道:“……辰哥要是真回不来,这三个女人就是咱们的了。”
“好一点那个直接押去郭老爷府上,把叶凡那笔烂账抵了!”
“剩下那两个,我们可以随意的处理!”
“这抵押的女人,不算明媒正娶,不用交税!”
张麻子皱眉:“武哥,那一个娘们能值十斤粮食吗?郭老爷可精得跟鬼似的,万一他不收咋办?”
“十斤?”朱重八嗤笑一声,掰着手指头算,“叶凡当初借了十斤不假,可这利滚利拖了半年多了,郭老爷那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连本带利,少说二十斤,往严了算就得三十斤!”
“不过我听衙差说过,这三个女人从京城发配来的官眷,身板在那儿摆着呢,送到黑市上绝对有人抢着要!”
张麻子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又飘向柴房:“可那个满身红点的女人……瞧着像传染病啊!郭老爷最怕晦气,万一惹恼了他,受罪的是咱们!”
朱武说道:“那个生病的,还有刀疤脸留下我们处理,长得千金大小姐模样送给郭老爷就好!”
朱重八把饼渣拍干净,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对对对!生病那玩意儿沾上就得死!要不——趁早把那病秧子宰了,省得传染给咱几个!”
张麻子说道:“那刀疤脸看得也渗人!”
“你满脸麻子,你家婆娘也不嫌弃你啊!”朱武说道,“你还嫌弃上了?”
张麻子瘪瘪嘴,“武哥,我是男的不一样。”
朱重八嘿嘿,“我看刀疤脸身材挺不错的,屁股大,肯定好生养,虽然脸上有刀疤,可吹灭蜡烛,女人都一样!娘们,就要带劲的!”
朱武嘿嘿,转而把目光投向厨房,从窗户看着正在洗菜做饭的罗慧心,在他看来,这个女人才是极品!
朱重八看到朱武的眼神,也往厨房看去,见到那曼妙的身姿,嘿嘿一笑,“武哥,如果江辰真的死了,那这个婆娘是不是也要我们照顾?”
张麻子口水直流,“要是真的,那咱们兄弟三个可就有福了!”
这话声音传到厨房内,罗慧心娇躯一颤,整个人都呆住!江辰的兄弟,居然要、要染指自己?!
人面兽心的东西!
“辰哥还没死呢?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朱武白了二人一眼,“不过抓来的三个人,那个病秧子如果治不好就丢进黑风岭喂狼,免得浪费粮食!”
“至于刀疤脸,我们转手卖去矿场,应该工头会要。”
朱重八想着杨延琪那身材,感觉有点可惜,说道:“不养着玩玩?”
朱武瞥了他一眼,“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你要是有钱有粮,你就养着,不过分给兄弟的钱,一文都不能少!”
“丢进黑风岭?那岂不是跟杀了差不多?”张麻子吓了一跳,声音差点拔高,又赶紧捂住嘴,“朝廷发配的人,多半是官家的女眷,杀了会不会……”
“官家的女人又怎么样?被发配的人就是犯事的罪妇,贱命一条!”朱重八翻了个白眼,“荒年饿死的还少吗?”
“多一个少一个谁查?再说了,就她那副病怏怏的模样,死也是早晚的事,咱们是替她解脱!”
朱武沉默了好一会儿,夜风灌进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把手里那截枯枝猛地扔进火堆里,拍了一把膝盖:“玛德,就这么定了!辰哥要是明早还不回来,那就我来做主!”
“到时候郭老爷一高兴,赏咱几斤粮食,够吃半个月的!”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阴冷刺耳。
……
柴房内。
外面那些话一字不漏地灌进三女耳朵里,空气骤然凝滞了。
杨延琪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她脸上那道假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愈发狰狞,眼底的寒光比刀锋更冷:“听见了?那个姓江的跑进山两个多时辰没回来,八成是被毒虫猛兽给嚼了。”
“现在剩下这三条狗,倒是比江辰还狠——至少江辰还没说要杀我们。”
她说得轻松,可胸口那口郁气顶得她喉咙发紧。
若非内伤未愈、丹田被封,外面那三个杂碎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花解语闭着眼靠在墙上,脸上那片片骇人的红疹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可她的眉头却紧紧锁着,指尖无声地叩着地面,一下,两下,像在敲什么无形的算筹。
这些男人,居然想把自己丢进山里喂狼!
太可恶了!
“不对。”花解语忽然睁开眼,轻咳两声,“……我今天看江辰走时的眼神,反复想了三遍,不是莽夫送死的眼神。”
“他那一脚踹开门冲出去的样子,倒像是……有什么把握。”
杨延琪偏头看她:“大嫂,你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觉得那个地痞流氓还能从黑风岭活着回来吧?”
“我不知道。”花解语说话有点困难,眼底却浮着一丝犹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走的时候,和之前抓我们那个江辰,像是两个人。”
“之前那个江辰满眼贪婪淫邪,跟朱武他们是一路货色。”
“可今天这个……他的目光扫过我们的时候,分明是在打量什么,可里头没有那种让人反胃。”
罗白芷蜷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听完这话轻声开口,嗓音因为虚弱而带着沙哑:“大嫂,你是不是看走眼了?他再怎么样也是郭怀仁的走狗,地痞流氓的本性改不了。”
“就算他眼神干净了些,那也不过是……冲着咱们姿色来的另一种手段罢了。”
“先施恩再图报,这路子我在京城见多了。”
“姿色?”花解语苦笑一声,躺在草席上看着屋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红疹,“八妹脸上一道疤,我满身红斑,如今更是高烧不退,哪个男人见了不躲着走?也就叶凡那个傻子愿意收留我们。”
“江辰要是真冲着姿色来,怕不是眼睛瞎了。”
杨延琪冷哼一声,把脸别过去:“那可说不准。你刚才没听到门外那三个男人的话,吹灭蜡烛,丑不丑都是女人……”
说到这里,杨延琪就恨得咬牙切齿!
恨不得冲出去把那三个男人给砍成八块!
“反正我话放在这儿——不管他打什么算盘,咱们能拖一天是一天。”
“只要再给我三五天,等我这点内伤恢复一成,别说江辰,就是朱武那三条狗一起上,我也有把握带你们冲出去。”
杨延琪是豁出去了,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恢复。
罗白芷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可是八妹,朱武他们说……如果江辰不回来,明天就把我们送去郭怀仁那里,只怕等不了三五天……”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花解语长叹一声,目光穿过柴房门缝望向院子里那三个黑影,又望向院子外的大门:“……我现在反而希望江辰能活着回来。”
“至少江辰还愿意给我们一口吃,没有嫌弃我们是累赘。”
“朱武他们呢?他们已经在商量杀人了。”
“如果江辰真的死了,我们落在朱武手里,下场只会比落到郭怀仁手里更惨。”
杨延琪咬了咬后槽牙,闷声道:“怕什么!到时候我们死活不分开,让朱武他们把我们一起送给郭怀仁!”
“哪怕到了郭怀仁家里也不用怕,只要给我三天时间,我就能恢复内功,到时候杀光那群恶霸流氓不是难事!”
“可万一……”花解语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声音极轻,“朱武他们不愿意带我们一起,执意要杀我呢?”
“我们现在是毫无还手之力……”
柴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风灌进来都变得格外沉重。
杨延琪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能挽弓三百石的手,如今连握拳都在微微发抖。
丹田被封,内伤淤滞,她堂堂镇北王府八妹,居然沦落到要被三个地痞算计生死的田地。
“江辰……最好他活着回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了一句,“就算回来我还是要跟他算账,那也得他先回来再说。”
而就在三女各怀心事、沉默如冰的时候——
江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沙哑却带着几分得意的高喝:“哟!都在啊,正好给你们送一个消息,江辰进山已经被蟒蛇咬死了!”
顺声望去,院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沾满血污的男人,衣衫破烂,面颊上还有几道血口子,喘息未定,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某种压都压不住的算计。
叶凡!
“什么!?”
“辰哥死了!?”
朱武三人猛地从火堆边弹了起来,脸色齐齐一变。
柴房内三女也同时僵住了。
杨延琪猛地抬头,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院门口那个狼狈却亢奋的身影。
花解语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眉头骤然拧紧。
罗白芷把脉的手一抖,按错了穴位,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江辰没有回来,被他追杀的叶凡却回来了。
那岂不是说……江辰真的死了?
三女脑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心头各自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杨延琪咬紧了牙关,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悬了一口气。
花解语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她刚刚还在说希望江辰活着回来,现在江辰就“死”了。
罗白芷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院子里那三个已经站起来逼近叶凡的狗腿子。
对于杨延琪三女来说,江辰死了,叶凡活着,似乎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毕竟在她们看来,叶凡比江辰更加可靠——至少叶凡接她们回家那天,眼神里除了同情还有几分真心。
而且名分上,叶凡才是她们被“发老婆”的老公,江辰不过是抢人的强盗。
可叶凡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们心里的那点希望骤然凉了半截。
朱武眯着眼上下打量叶凡:“叶凡?你居然活着从黑风岭出来了?那辰哥呢?”
“我说了!”叶凡挺了挺胸膛,声音拔高了几分,“江辰那小子不知死活冲进山来,被千年黄金巨蟒一口吞了!我亲眼看见的!骨头渣子都没剩!”
他说得信誓旦旦,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
可眼下他必须这么说,因为只有江辰死了,朱武他们才会丧失斗志,他才能夺回自己三个老婆,才能重新掌握局面。
而且他内心也笃定,江辰那个废物,不可能从千年黄金巨蟒的攻击下存活下来!
江辰的死,是迟早的事情。
“你胡说八道!”朱武咬着牙,“辰哥身手那么好,怎么可能被咬死!”
“我胡说?”叶凡冷笑,“不信你们自己进山去看!那条巨蟒还在那儿呢!不过你们要是有胆子去,我不拦着。”
院子里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朱武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的进山去验证。
就在这个时候——
“咣当”一声,厨房那扇破木门被猛地推开了!
原主江辰的妻子罗慧心从里面冲了出来,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摇摇欲坠。
她瞪着一双红透了的眼睛死死盯着叶凡,嘴唇哆嗦着,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叶凡,你……你说我家夫君……死了!?”
……
叶凡,你、你说什么?我夫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