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忆了,记忆停留在十年前我男朋友死亡当天。
车祸康复出院后,我妈买了两张去南城的票。
她知道我想去找他。
到站后,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的车,拉着我上车。
我坐立不安,手指捏着包里的礼物,是一条领带。
昨天我逛商场,想着今天是他生日,下意识就买了。
买回来之后,我妈才对我说,他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我迟到了十年。
1
我抬头看后视镜里的我,脸没二两肉,眼睛大却没有一点光彩,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女司机问我们去哪儿。
我说了一个地名。
谢霁远说过我笑起来很好看,我透过后视镜,嘴角扯出一个笑。
正龇牙咧嘴时,车内响起了铃声,我吓了一跳,忙收回笑容。
心里骂道,真傻。
女司机戴上蓝牙耳机,接过电话。
“霁远?”
这个名字,和我男朋友的一模一样。
我妈坐我旁边,似乎察觉到什么,她的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手背。
我转过头,朝我妈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女司机的声音很温柔:“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李临和江安也要来,我接了个客送到后就来接你。”
是巧合吗?
连他朋友的名字都一模一样。
车门一开,我仓皇跳下车,蹲在我家门口吐得翻江倒海,把我眼泪都逼出来了。
我妈顺着我的背摸,也不说话。
2
我没有再去找谢霁远,快过年了,我陪我妈去天山寺祈福,那条路还是记忆里的路,只是转弯处写了几个大字。
“此处翻过车,死亡十一人。”
看见这几个字,我心里堵得慌,又侧头去看我妈,我妈眼睛有点红,最近她脸颊瘦得厉害。
我问她。
“妈,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瘦了,你一天天只顾着我,也不怎么吃饭,你这样减肥可不行啊!”
我记得刚上大学那会儿,我陪着我妈减肥。我妈是医生,特爱美,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我纯属是好日子过得太安逸,胖了几斤想减肥,但我妈比我还能嚷着要减肥。
我妈不经意地抹了抹眼角,笑起来多了几条皱纹。
“说什么呢,你一天没大没小的,年纪大了,吃什么都觉得没味,自然就瘦了。”
我狐疑地看着我妈,正巧,有人拿着喇叭喊:“天山寺到了,快下车。”
我和我妈急忙下车,天山寺在我们市挺出名的,我几乎年年来,而且这里没多大变化。
年关,人太多,我被人群推搡着向前走,烟雾弥漫中,我似乎看见了谢霁远。
他穿着白衬衫,蓝色牛仔裤,低着头挑檀香,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一如往昔的少年模样。
旁边突然又走来一拨人,我彻底被挤到一边,再去看时,摊子前已经没人了。
我眼睛转来转去,都不见人影,我踌躇几步。
我曾千百次想问我妈,我为什么要和谢霁远分手。
我住院时,打开过手机,我手机里没有任何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
我猜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那么优秀那么恋家的一个人,如果我不提分手,他怎么会离开我。
可我为什么要提分手,我爱他。
直到现在,哪怕我知道他已经结婚了,这颗心还是蠢蠢欲动。
但我知道,我没机会了。
3
人潮过去,我走到小摊面前,拿起檀香,小摊贩看了我好几眼,挠了挠头。
“是你。”
“?”
小摊贩微微一笑:“你今年怎么来两次,我还以为你要明年才来呢?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掖了掖围巾,也跟着笑:“是不是我衣服穿太多了,你才没认出是我。”
她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啊,对,我还记得你男朋友,人长得特帅,现在你们还在一起吗?好多年没看过他和你一起来了。”
我手指一顿,低声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时,我妈在不远处喊我:“阿婉,买好没有,快点。”
“哦,我这就来。”
上完香,我妈要吃斋饭,我也跟着吃了一点。
吃完后,我一个人逛了逛,我看见谢霁远的妻子抱着一个小女孩,我下意识地跟上去几步。
意识到自己又做蠢事,我生生停了脚步。
那女人猝不及防回头,她看见了我,朝我挥了挥手,抱着孩子走上前跟我打招呼。
她怀里小女孩长得可可爱爱,有两颗小虎牙。
谢霁远好像没有虎牙,虽然我很想他也有。
“柔柔,叫阿姨。”
“阿姨。”
小女孩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的心也跟着软了不少。
“嗯,柔柔,给你吃糖。”
我从兜里摸出来一颗阿尔卑斯糖,我以前很爱吃,吃坏掉两颗牙。
最近看见超市有卖就去买了一整条,吃进嘴里还是原来的味道,就是半夜牙疼得睡不着。
我摸出手机想打谢霁远的电话,听听他温柔的声音。
我找了半天通讯录,才想起来,他的号码早就没在了。
跑去卫生间用盐水漱口时,我吵醒了我妈,她脸色很苍白,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我呲着牙,疼得忘了问她脸色怎么那么差。
“谢谢姐姐。”
“不客气哦,小朋友。”
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淡淡一笑:“我妈在等我,我先走了,拜拜了小朋友。”
女人把她女儿抱起来颠了颠,笑着对我说:“我们也走了,孩子爸爸还在等我们。”
“爸爸,爸爸……”
我转过身,眼泪突然落了下来,我随手抹了一下,又回过头。
女人说说笑笑抱着女儿走远了,她很幸福,我能感觉到。
年终于过完了,我准备和我妈回s城。
4
高中班长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收拾衣服,看见是本地号码,按下接听键。
“是许婉吗?”
我听出是班长沈霜的声音,没怎么变。
我笑了一下:“是我。”
那边开始嚷起来,和我赌气似的:“气死我了,你知道我这几年怎么都联系不到你,要不是上周我碰到你妈,你们一个两个的……”
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说错话了,赶忙转移话题:“我听你妈说,你现在是大学老师啊!混的真不错。哎,那天我还遇见谢霁远和他妻子了,他现在都结婚有女儿了,听说他要换工作了,以后都不回这边了。”
那边问得很小心:“你们当初分手,我还唏嘘了一阵,你现在还好吗?找男朋友了吗?”
我有点不想听了,咬住下唇道:“我还好,男朋友这事急不得。”
“也对,要是那天要结婚了,一定要通知我,我就算人不能去,但红包一定到。”
我敷衍道:“嗯,那个再说吧……,我在收拾东西,就先挂了,下次联系。”
挂完电话,我打开盒子,看着那张被密封保存、完好无损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意气风发,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又翻出来一个旧手机,我充好电,还能打开,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我不死心,又找了一阵,终于在视频里找到一段录屏。
我打开录屏。
视频里,光线很暗,周围窸窸窣窣的,我记得,那是他十九岁生日 ,我和他过的第一个生日。
那天,我和他的朋友躲在他家。
谢霁远跨进门,礼花打在他身上,他穿着白衬衫看着我们闹,然后,像一个翩翩公子朝我走过来,抱住了我。
我至今都能感受到那个拥抱的力度,也记得他的朋友在一旁起哄的声音。
“哟,哟,哟,一进来就直扑女朋友,都不想我们这些兄弟。”
“真不够你们腻歪的,秀恩爱死得快。”
我俯在他耳边,深情道:“谢霁远,十九岁生日快乐,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视频戛然而止。
我抹了抹我脸颊上的泪,自暴自弃地想,最近我怎么这么爱哭啊!
5
我妈在南城的这段时间总跟我在一起,生怕我出去乱逛似的。
因为明天要回s城了,她今天打扮得美美的,出去见老朋友了。
不过晚上下了大雨,我给她打电话说要去接她。
我跑过去时,火锅店人挺多,热热闹闹的。
我冰着的手脚总算暖和多了,我上到二楼,正往里间走去。
忽然听到楼梯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踮着脚走过去,正要推门。
“幸好你没告诉她真相,不然她又要崩溃一次。”
是谢霁远最好的一个兄弟,叫李临。
他们在说什么?
还有另外一个人侧着身子,我看不见,听声音是沈霜。
“我也是那天遇到她妈妈才知道的,我就问了一下她现在的情况,她妈说,她年前又出了一场车祸失忆了,想让我也帮着瞒她,让她真的死心 ,才能开启新生活。”
瞒什么?
我心都提了起来,他们好像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事。
窗边,雨水飘进来,打湿我的侧脸。
李临似乎在点烟,点了半天,一直咔哒咔哒:“当初那事闹得挺大,都上当地新闻了,我现在都不敢再翻那条新闻,每次看都觉得十年真的是好遥远的事了。”
沈霜叹了一口气:“不说了,不说了,后来想想,算了,这对她来说是好事,永远不记得也好,她妈妈也希望她能走出来,都十年了,人能有几个十年。”
他们都不敢提我的名字,也不提谢霁远。
总是用他,她来代替。
是不是因为这两个人的名字加在一起太沉重了。
我的心里像被挖掉一大块,呼吸都喘不上来。
但我的脚发软,走不动。
我慢慢蹲了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掉。
我在想,他们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所有的话和我现在的情形都自相矛盾。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都瞒着我一个人。
我妈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她弯下腰,轻声道:
“阿婉,你站窗边干什么呢?衣服都打湿了。”
我妈赶紧把我拉起来,刚碰上我的手就嚷道:“你手好冰啊,快走,回家去洗个热水澡。”
她握住我的手,我低下头看她牵着我的手。
她头发两边都白了,猛然间,我发现她整个人瘦得快脱了相。
我现在就像是惊弓之鸟,什么都敢怀疑。
我哑着声音道:“妈……”
我妈回头。
她气色很差,我踉跄了一步,勉强笑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冷啊。”
她没说什么,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任由她牵着我的手,把我塞进车里。
回到家洗完澡,我迫不及待地搜索南城所有车祸新闻,第一个弹出来的是十年前的一场交通事故。
6
图中那辆大巴车的颜色很熟悉,是我们常去天山寺坐的车。
它现在在山崖底,扁的,破旧的。
现场的照片很乱,全都打了马赛克。
我往下滑,评论区还有各种图。
我眼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书包挂坠,我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没敢再点开第二张图。
我缓了一口气。
再往下翻。
评论区有人说。
【他们应该是情侣,男生本能的把女生护在了身下,有谁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颤着手点开上万条的回复。
【男生当场死亡,女生好像还在监护室。】
【男生没了……】
【男生没了……】
【我认识他们,他们是情侣,男生是去年的高考市状元,女生读得也是重点大学。】
【真的吗?这么优秀,可惜了……】
我不敢再翻,眼泪已经流得我满脸都是。
我不能哭出声来。
我妈就在我隔壁,我没有勇气去问她为什么要骗我。
谢霁远真的死了吗?
如果我听我妈妈的话,不再来找他,就当他还活着。
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我反复问自己,折磨自己。
为什么我还是想不起来一点关于那场车祸的事。
想起来又能怎么样,谢霁远永远不会回来了。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和我妈妈。
爸爸去世得早,妈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我男朋友才十九岁,我永远看不见他从少年变成老头了。
我还说,他要是变成小老头,我就不爱他了。
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他才爱了我一年。
多么讽刺啊!
我失忆后看见我身上的疤,大大小小的。
我不敢问我妈,我怕她又想起伤心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我妈打开房间门,去了卫生间,她咳得很小声,要是我睡着了肯定听不见。
我悄悄地打开一点门缝,透过卫生间的光亮,听见我妈咳嗽干呕,一遍一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把胆汁都吐出来。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捂住脸。
我妈怎么了,生病了。
为什么我这两个月都没有发现?
为什么我连做女儿也不称职,要让生病的妈妈照顾我。
我在地上睡着了,闹钟响起来,我惊醒,跑去卫生间用冰水敷了敷我的眼睛,又带上眼镜和我妈去了高铁站。
我妈一路上都在咳嗽,我顺了顺我妈的背,小心翼翼地问:
“妈,我们回s城了后,去医院检查一下,你总是咳嗽也不是办法。”
我妈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
我背过身,又擦了擦眼角时不时流下的泪。
我没逼我妈去检查身体。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不算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我知道,我妈说的话破绽百出。
想要隐瞒一个人是否还活在世上,对我妈来说有多难。
她找了很多帮手,甚至找到谢霁远最亲近的人,编了一个荒谬至极的谎言。
失忆前我不可能没有发现我妈骗我。
我想得头都大了,但我更没想到,我发现了我妈的病情。
胃癌晚期。
7
我妈自己是个医生,我知道她不想去医院,我没有劝她。
我跟我妈说,有朋友找我玩,我要出去几天,反正现在失忆了,也上不了班。
我妈答应了。
我没有去找朋友,我每天都跟着她。
看她去了哪里,见什么人。
我妈的生活还是很平常,她有时会去医院,有时会找朋友,只是人又瘦了一圈。
几天后,我回到家,拉着我妈的手说:
“妈,我朋友又给我介绍了一个男生,长得特帅,可我现在失忆了,就觉得才和谢霁远分手没两个月,我还喜欢着他。”
我妈欣慰极了。
“慢慢来,不急,不急。”
“嗯,妈,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和谢霁远分手,但我看着他现在挺幸福的,我替他高兴,真的。”
我妈神色变了又变,叹气道:“我还以为你要钻牛角尖呢?你能想开就好。”
“妈,你别取笑我啊!我多心胸宽广一人,我最近有时间陪你了,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要和我说啊!”
我妈啧了一声:“你有钱嘛你,还不是要花你老妈的。”
我嘿嘿笑了两声。
后来,我没时间陪我妈玩,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终于住进了医院。
在弥留之际,我带来了我的新男朋友,他长得很高,也挺帅,我妈看着他,笑得有些勉强。
“阿姨,我叫叶川,是阿婉的男朋友。”
我妈瘦得我都不敢看,她有些手足无措:
“嗯,阿姨这副样子,你看着别怕啊!”
叶川说:“我不怕,阿姨。
我妈又问了很多他的事,问他家庭情况,问他家里有几姐妹,问到最后,都快没声音了。
最后,叶川走了。
我妈说:“他是个好孩子,如果你觉得还不错,你们就早点结婚,然后再带来给我看看。”
我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我妈走了,走的那天,还是个大晴天,我买了她最喜欢的向日葵。
我妈在走之前已经和所有的朋友都告别过,她让我不要和任何人说。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我把她葬在了我爸爸的旁边。
谢霁远的墓地其实就在离我妈不远的地方,我也买了一个墓地,就在我爸妈旁边。
我想,我怎么能辜负他。
我怎么敢辜负他。
8
叶川陪我去了南城,我没让他跟着我去墓地,我去了长风路3号。
我第一次知道那女人其实是开餐馆的,我进去的时候,她就笑脸迎了过来。
屋里只有一桌人,我一进去,所有人都没声音了。
我转过头,看着那些人。
我都认识他们,凑齐了。
因为今天是谢霁远的生日。
他们看着我,脸色大变,女人很镇定,她笑着说:“这是你男朋友吧!很帅。”
几个人面面相觑,我看见李临和沈霜的脸上变了又变。
“许婉,这么多年不见,一见面就带了个男朋友来,快,来坐下。”
接下来,大家都不提往事,叶川被灌了很多酒,叶川是我租的男朋友,价钱非常高。
今天肯定要喝酒。
我对叶川说,他们要是灌你酒,你别推辞,他们就是想灌你 ,没有理由。
我给你加十倍的钱。
他爽快答应。
他们灌到最后都有些疯,李临憋红了眼,喃喃道:“喝,喝,兄弟来喝……”
“快点,我们都多久没在一起喝过了,你这小子,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你这小子,我要气死了。”
叶川真的喝不下来了,他旁边坐着的是谢霁远的发小,显然也喝大了,他砸了啤酒瓶,玻璃飞溅,指着我道:“你,你敢忘了他,你竟然敢,谢……”
旁边有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他推脱不掉,又想去拽叶川的胳膊。
我要去挡,被他推倒,脑袋撞到桌子上。
在一个这样很凑巧的日子,我迷迷糊糊地恢复了记忆。
以往的种种都涌进我的脑海里。
那段记忆已经鲜明得就像在昨天。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看着那群人,其实他们早就想闹上一场了。
为了谁,我不知道。
有人扶叶川坐在沙发上,我摇了摇头,帮忙收拾碗筷,幸好店里没其他人,只是我很过意不去。
女人把人都轰走了,我扶着叶川,把包里的钱递给女人,女人推脱道:“算了,几个碗而已。”
我把钱放到桌边,说:“真的很抱歉。”
“是他们闹得太过。”他看着叶川,疑惑了很久,说:“他真的是你男朋友吗?”
“是啊!这次陪我回来的。”
女人也不多说:“嗯,那个,要幸福啊!”
我抿了抿嘴:“谢谢,真的,你也是好好的。”
告辞了他们,我给叶川安排酒店,留下钱。
再也不用联系了。
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一切,其实我都记起来了。
那天我和谢霁远坐车去天山寺景区,一路上我都很兴奋,和谢霁远聊天开玩笑。
那天的天气也很好,晴空万里,人也不多,我们一起去买檀香,小摊贩比现在年轻多了,一看见我们就说。
“来了,去年你们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来的,今年来还愿吗?”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嗯,我陪着我男朋友来还愿。”
我小时候就和我爸妈来过,也许女摊主真的认识我,看着我从一个小豆丁长成大姑娘。
我们还了愿,再次坐上车,那个车在转角为了躲避另外一个车,失控冲下了山崖。
我被谢霁远护住了身体,我最后一次看见的是他紧闭的双眸,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到我的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唇形很好看。
他的鼻子挺拔。
他是我男朋友。
他的所有样子我都喜欢。
他没有呼吸了,我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他的身体慢慢开始变冷,僵硬,我能感觉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他。
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力不从心。
三年后,我醒过来,第一件事也是找他。
比现在还疯,比现在还歇斯底里。
我一遍一遍问我妈,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活着。
我要我妈点头答应,我要我妈骗我。
我妈真的骗了我。
我妈一个女人找了我以前要好的同学骗了我,我一开始相信了。
后来逐渐意识到这些谎话一眼就能看穿,可我没有拆穿。
我去上学,我比所有人年纪都大,我埋头苦学,我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妈带我去祭拜我爸。
第二天,我绕着墓地转了几圈。
终于找到了谢霁远,他的照片还是年少的那张脸,此刻仿佛对着我笑。
我没敢给他买花,也没敢买别的东西。
我摸着那张冰冷的脸。
“对不起啊,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我真的好想你啊!谢霁远,我真的好想你。”
“你说你怎么会那么坏,这下好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我吻了吻他的照片,冰冷刺骨。
我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那次失忆是一个意外。
我重复着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
如果可以,所有人都希望我永远想不起来。
我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
特别是我妈妈,我真的对不起她。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就决定骗他们。
骗他们我没想起来,还新交了一个男朋友,以后永远不会再麻烦他们。
我活着就是一颗炸雷。
他们所有人见到我都心惊胆战的。
回s城那天,李临来见了我。
9
我还有一个半小时进站。
他脸色很平静,问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没问去哪里。
他开着车带上我,路上,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们是不是同学?”
他握紧方向盘,声音沙哑道:“是同学,你真的不记得了?”
“嗯,不记得了。”
他笑了笑,把我带到墓地,我跟着他来到谢霁远的墓碑前。
他带了水果和烟酒。
我看着那张脸,其实我昨天偷偷来过。
“你知道他是谁吗?”
看来,没有人告诉他,我失忆到什么程度了。
我摇了摇头,装傻道:“是谁。”
他一直低着头,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我兄弟,最好的,他啊!怎么说呢?以前高中特牛,高考还是市状元,谈的女朋友也特漂亮,他特别喜欢她,真的。”
我站着,他已经坐了下来,我跟着坐下来,我们三个坐在了一起。
“他啊,父母早早离婚,爷爷奶奶也去世了,他死的时候他爸都没有来,是他女朋友的妈和我们凑钱给他买了一个墓地。”
微风拂面,我的发丝飘在碑前。
我问:“他女朋友呢?”
“他女朋友当时在医院,我们几个都不敢相信,真的,你说可不可笑,他那么优秀的一个人,高中就暗恋着他女朋友。他说,他女朋友小心翼翼的来问他题,讲题的时候整张脸都红起来了,特别可爱。他说,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说,他女朋友对她很好,一开始就认定他是老公了,他们大学毕业就结婚。他还说,他准备告白的那天晚上,被他女朋友捷足先登了,还先吻了他,他懊恼怎么就输了一步,那以后一定是他先求婚。”
我笑了笑:“初恋真好。”
“对啊,他们是彼此的初恋。”
李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他把所有的未来都想了一遍,独独没想到他会死,我想,他一定很爱很爱他女朋友,所以他一定希望他女朋友幸福,你说对吗?”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对,她一定会幸福的。”
李临拍了拍屁股,站起来,问我:“以后你会来看他吗?”
“会,他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爱女朋友,还是我高中同学。”
6
每年我都会来的,我不知道我能坚持几年。
那天,我先去看了看我妈,给她买了一束向日葵。
我也给他买了一束玫瑰花,正在清理墓碑时,身后有什么东西哐当一下砸在地上。
我看见那个女人,我还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女人看着我,问:“你知道了?”
我知道我瞒不下去了。
“嗯,李临带我来过这里。”
“他这小子……”
“他以为我失忆了,就是忘记全部了,你没告诉他那些事,我很庆幸。”
“这……”
她欲言又止。
我起身,站在一边等女人,女人走过来。
我们走出去很远。
她问我:“你男朋友呢?”
我笑:“没有男朋友,我忘不了他,当初我妈拜托你们的那些事,真的很抱歉,那时候我大概有些精神混乱,那么无理的要求,你们也能答应。”
女人笑起来:“哈哈哈,真的,你妈说的时候,我很诧异,但是我知道你们的事,我以前就认识霁远,我比他大好几岁,只是以前一直在外面打工而已,他啊!可能李临也和你说了。”
我点头:“我还想知道他的事,你可以和我讲一讲。”
女人说了很多,我都记在心里。
原来谢霁远小时候也很调皮,也像个猴似的上蹿下跳。
原来谢霁远在初一的时候成绩非常差,是老师头疼的存在。
……
我想,要是我们从小认识就好了。
后来,我说:“我还想麻烦你,我想起来的事,你还是替我保密吧!”
女人看着我:“嗯,你太瘦了,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我轻轻地笑:“嗯,谢谢你。”
最后,我看了一眼身后的他们,我爱着的人。
10
后记
我接到她的消息时吓了一跳。
我和许婉回去后就加了微信,她时不时给我发几条消息,我女儿的生日、过年、儿童节、中秋节、国庆节,她都包一个大大的红包。
就在前几天,她还包了一个红包,才过去没几天。
我看着这些文字,有些发怔。
“晓梅姐,很抱歉又要麻烦你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你收到这条消息时,我已经走了。我死在十年前我们发生车祸的山崖下。我已经妥善处理了我所有的身后事,我买了我爸妈旁边的墓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谢霁远葬在一起,也不知道行不行。我没什么家人,我给柔柔留了一笔钱,不要拒绝我,你是单身母亲,我爸爸去世的早,我妈妈也是单身母亲,她真的很辛苦。如果你有时间就来找我,你害怕的话,叫上李临他们一起,真的对不起,我总是麻烦你们,我想这是最后一次,对不起……”
我们找到了她,她躺在地上,面容沉静,穿着白裙子,她的手腕被划开,血流了满地。
我叫了李临,和他一起处理了她的身后事,她给我留了很多钱,足够我生活下半辈子了。
我发现她和霁远是一样的人,还有她的妈妈,她妈妈出钱帮我开餐馆,让我认她做干妈。
她真的把我当成女儿一般,教了我很多事。
我记得第一次见她女儿的时候,是在照片上,是一个非常爱笑的女孩,挽着霁远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生动且美好。
那样好的一个女孩子,我怎么会觉得麻烦呢?
希望她下辈子幸福,希望他们下辈子都幸福。
希望他们永远都生活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