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质子府的夜
质子府的夜
谢珩走后,养心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我靠在白九怀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刚才硬撑着跟谢珩对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阿玖。”白九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很轻,“你在发抖。”
“朕没发抖。”我嘴硬。
他没拆穿我,只是把尾巴缠得更紧了些。九条雪白的尾巴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温暖的茧。
“谢珩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说,“他既然摊牌了,就一定会有下一步。”
“臣知道。”他的尾巴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可陛下不用怕。臣在。”
“朕不是怕。”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朕是在想,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想了想:“北狄的大军,已经陈兵边境了。谢珩大概率会里应外合,逼陛下退位。”
“嗯。”我点点头,“所以朕要抢在他前面动手。沈太傅那边,已经开始了。”
“沈太傅靠谱吗?”白九的眉头微皱,“他毕竟瞒了陛下这么多年。”
“他靠谱。”我很笃定,“他欠母后的,他想用这个方式还。而且,他知道旧盟的全部真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珩赢了,对谁都没好处。”
白九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九条尾巴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像一只真正的妖。
可我知道,这只妖,心是软的。
“白九。”我忽然说,“你的尾巴,最近有没有什么异样?”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他说。
“你撒谎。”我坐直了,盯着他的眼睛,“白九,朕告诉过你,不许骗朕。你的尾巴,是不是开始断了?”
他沉默了。
很久,他才从身后抽出一条尾巴,放在我面前。
那是他最左边的一条尾巴。
雪白的毛发还是蓬松的,可尾尖的部分,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像一层薄薄的雾,风一吹就会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声音在抖。
“从……从陛下用帝血救臣那天开始。”他的声音很轻,“臣的妖力恢复了,可断尾的宿命,也开始了。”
我捏着那条尾巴的尾尖,指尖穿过那层透明的雾,什么都摸不到。
上一世,他的尾巴也是这样,一条一条地断,从尾尖开始,慢慢往上,直到整条尾巴都消失。
上一世,我到最后才知道。
这一世,我不会再等了。
“白九。”我深吸一口气,“朕会找到办法的。在那之前,你不许再用妖力。”
“可臣不用妖力,怎么护着陛下?”
“朕不需要你护。”我瞪他,“朕自己能护自己。你给朕好好养着,尾巴一根都不许少。”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好。”他说,“臣听陛下的。”
可我知道,他不会听的。
这只狐狸,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真到了危急关头,他还是会第一个冲上来。
就像上一世那样。
夜深了,我没回养心殿,就在质子府的偏殿睡下了。白九睡在我旁边,一条尾巴搭在我腰上,一条搭在我肩上,剩下的七条在身后轻轻晃着。
我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谢珩今天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上一世见过。在他端着毒酒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就是这种眼神——平静,笃定,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上一世,我输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输。
第二天一早,我就回了养心殿。
青梧已经候着了,看见我回来,松了口气:“陛下,您可算回来了。谢大人一早就递了牌子,说有要事求见。”
“他倒是急。”我冷笑,“让他等着。朕先洗漱。”
我慢悠悠地洗漱,用了早膳,又批了半个时辰的奏折,才让青梧把谢珩传进来。
谢珩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大概等了很久,朝服的领口都有些皱了。
“陛下。”他拱手,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臣今日来,是想跟陛下,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谈北狄的十万大军?还是谈你通敌叛国的罪证?”
他的脸色沉了沉。
“陛下,臣是为了陛下好。”
“为朕好?”我笑了,“谢珩,你拿着北狄的兵力图来威胁朕,这叫为朕好?”
“陛下,臣没有威胁陛下。”他往前走了一步,“臣只是想让陛下看清楚——现在的局势,不是陛下能掌控的。北狄十万大军压境,朝中一半的大臣是臣的人。陛下若肯乖乖退位,臣保陛下一生荣华富贵。”
“若朕不退呢?”
“那臣就只能——”他顿了顿,“请陛下,为大昭的江山社稷,着想了。”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谢珩。”我看着他的眼睛,“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朕。”
“陛下请讲。”
“先帝临终前,是不是让你‘看着朕’?”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陛下……怎么知道?”
“朕不仅知道这个。”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朕还知道,你是旧盟的第三见证人。朕还知道,帝血的代价。朕还知道,你想让朕帝血耗尽而死,然后拥立旁支,继续把持朝政。”
他的脸,白了。
“陛下……”
“谢珩。”我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你瞒了朕三年。你看着朕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看着朕的帝血一点一点被抽取,你什么都没做。你管这个叫‘为朕好’?”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朕再问你。”我逼近一步,“先帝让你‘看着朕’,是让你护着朕,还是让你等着朕死?”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先帝说……‘珩之,阿晏就交给你了。别让她重蹈她母后的覆辙。’”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朕,走母后的老路?”
“臣不是!”他猛地抬头,眼里有红血丝,“臣是想救陛下!臣找了很多办法,想把帝血转移到旁支,想让陛下不用再受旧盟的诅咒!可臣还没找到办法,陛下就——”
“就怎么?”
“就开始跟那只狐狸,走得越来越近。”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陛下,帝血可以救妖族。那只狐狸接近您,就是为了您的帝血!您用帝血救了他,您的寿命就会折损!臣是怕……臣是怕您跟您母后一样,血尽而亡!”
我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上一世,我到死都以为,谢珩是单纯的奸臣,想夺权,想篡位。
这一世,我才知道,他的动机,比我想象的复杂。
他是奸臣。
可他也是一个,被先帝托孤的、用错了方式的“守护者”。
“谢珩。”我退后一步,“朕告诉你,朕不会重蹈母后的覆辙。朕会找到办法,破了旧盟的诅咒。在那之前,朕不许你再动白九一根手指头。”
“陛下!”
“你可以继续跟北狄勾结,可以继续在朝堂上跟朕作对。”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但朕告诉你,这一次,朕不会输。”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陛下,臣会证明给您看——臣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好。”
他走了。
殿门关上,我靠在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青梧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发白:“陛下……谢大人他……”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说,“但他也不会立刻动手。他还在犹豫。”
“犹豫?”
“嗯。”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他心里,还念着先帝的托孤。他不想真的害朕。可他又觉得,只有他的办法,才能救朕。”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等。”我说,“等沈太傅那边,拿到他通敌的铁证。然后,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掀了他的老底。”
青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没再解释。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谢珩摊牌了,北狄的大军压境了,白九的尾巴开始断了,大长老也快来了。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点收。
而那个点,就是——
旧盟的诅咒,到底能不能破。
我正想着,殿门被轻轻推开了。
白九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陛下。”他笑盈盈的,“臣买了糖葫芦,山楂的。”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天塌下来,也得先吃串糖葫芦。
“进来吧。”我说,“朕正好饿了。”
他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案上,掏出一串糖葫芦,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甜吗?”他问。
“甜。”
“那臣以后,天天给陛下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好。”我说。
窗外,阳光很好。
可我知道,这样的好日子,不多了。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断尾
断尾
白九的尾巴,断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天晚上,我在养心殿批奏折,批到深夜,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我推窗一看,看见白九蹲在宫墙根下,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九?”我叫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咬得出血。他的身后,八条尾巴还在,可最左边的那条——
没了。
整条尾巴,从根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从来没有长过一样。
“白九!”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怎么回事?你的尾巴呢?”
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没事。就是……断了一条。”
“什么叫没事!”我红了眼睛,“不是说好了不用妖力吗?你是不是又偷偷用妖力了?”
他垂下眼,不说话。
“白九!”
“臣……臣只是想帮陛下查点东西。”他的声音很轻,“臣用狐火,探了一下谢珩的书房。然后……然后尾巴就开始断了。”
我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朕说过什么?朕说过,不许你再用妖力!你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臣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可臣不想看着陛下一个人扛。臣想帮陛下。”
“帮朕?”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叫帮朕?你这是在找死!白九,你告诉朕,一条尾巴没了,你疼不疼?”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疼。”
“疼你还敢用妖力?”
“可臣更疼的是——”他的声音在抖,“看着陛下一个人在前面扛,臣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
这只傻狐狸。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最后烧尽九尾,死在我怀里。
这一世,他还是这样。
“白九。”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朕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用妖力。查谢珩的事,朕有沈太傅,有青梧,有朕自己的人。不需要你用尾巴去换。”
“可陛下——”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要是再敢偷偷用妖力,朕就……朕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凉,可他的尾巴——剩下的八条,一条一条地缠上来,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好。”他说,“臣听陛下的。臣不用妖力了。”
“真的?”
“真的。”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很轻,“臣的尾巴,还要留着,给陛下当围巾呢。”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酸酸的。
一条尾巴没了。
还剩八条。
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的尾巴就会一条一条地断完。
我必须加快速度了。
第二天,我把沈太傅召进了宫。
“太傅。”我把白九断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的尾巴,已经开始断了。朕等不了太久。”
沈太傅的脸色很沉。
“陛下,老臣明白。”他说,“谢珩那边,老臣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他把北狄的联络方式,交给了老臣。”
“真的?”我眼睛一亮。
“嗯。”沈太傅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这是谢珩和北狄联络的密信,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有了这个,就可以定他通敌叛国的罪。”
我接过密信,展开一看,手指都在抖。
铁证。
这就是铁证。
“太傅。”我抬起头,“你立了大功。”
“老臣不敢。”他拱了拱手,“老臣只是……在还欠您母后的债。”
我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太傅,母后的事,朕不怪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
“陛下……”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别哭了。朕还有事问你——旧盟的诅咒,到底有没有别的破法?”
他沉默了很久。
“老臣……倒是知道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据说,百年前立下旧盟的时候,除了帝与狐,还有一个第三见证人。这个见证人,手里握着一把钥匙——可以解开旧盟诅咒的钥匙。”
“钥匙?”我皱眉,“什么钥匙?”
“老臣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这个传说,是老臣的师父告诉老臣的。他说,第三见证人世代相传,都姓谢。那把钥匙,就在谢家。”
谢家。
谢珩。
我捏着那封密信,脑子里飞快地转。
谢珩是旧盟的第三见证人,他手里,可能握着解开诅咒的钥匙。
可他为什么不拿出来?
是他不想,还是他也不知道?
“太傅。”我说,“这件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继续盯着谢珩。另外,帮朕查一下,谢家有没有什么祖传的东西。”
“老臣遵旨。”
沈太傅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想了很久。
钥匙。
如果谢珩手里真的有解开诅咒的钥匙,那他就是关键。
可他现在,跟我是对立面。
我要怎么从他手里,拿到那把钥匙?
正想着,殿门被推开了。
白九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陛下,该喝药了。”
“什么药?”
“补气血的。”他把药放在案上,“陛下用帝血救了臣,身体亏了。太医开的方子,臣看着煎的。”
我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脸都皱了。
“好苦。”
“良药苦口。”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喝完药,吃这个。”
我接过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白九。”我看着他,“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知道旧盟的第三见证人,手里有一把钥匙吗?”
他的表情,变了。
“陛下怎么知道这个?”
“沈太傅告诉朕的。”我盯着他,“你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臣知道。”他说,“大长老告诉过臣。旧盟的诅咒,有两种破法。一种是帝与狐同归于尽,立血誓废旧约。另一种——就是找到第三见证人手里的钥匙。”
“那钥匙到底是什么?”
“臣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大长老只说,钥匙在谢家。具体是什么,他没说。”
谢家。
又是谢家。
“白九。”我放下药碗,“朕觉得,谢珩不是单纯的奸臣。他心里,还念着先帝的托孤。他可能……也在找破诅咒的办法。”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朕想跟谢珩,谈一次。不是君臣之间的谈,是……把所有的牌都摊开,谈一次。”
白九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陛下,太危险了。”
“朕知道。”我看着外面的天,“可如果谢珩手里真的有钥匙,那他就是破诅咒的关键。朕不能因为他是奸臣,就放弃这个机会。”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说:“好。臣陪陛下去。”
“你不能去。”我摇头,“你现在尾巴断了一条,妖力也不能用。你去了,反而危险。”
“可臣不放心——”
“白九。”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朕说过,朕的事,朕自己扛。你给朕好好养着,尾巴一根都不许再少。”
他看着我,眼里有挣扎。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但陛下要答应臣,一定要平安回来。”
“朕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给谢珩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谢大人,朕想跟你,谈谈先帝。谈谈旧盟。谈谈——那把钥匙。”
我把信交给青梧,让她连夜送到摄政王府。
然后我坐在养心殿里,等。
等谢珩的回信。
等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窗外,月亮很圆。
白九蹲在宫墙根下,八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他在守着我。
就像上一世,每一个雷雨夜那样。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狐族的密使
狐族密使
谢珩的回信,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信上也只有一句话:
“今夜子时,臣在摄政王府,恭候陛下。”
我把信烧了,心里却在打鼓。
子时,摄政王府。
这怎么看,都是一个陷阱。
可我必须去。
因为那把钥匙,可能是破诅咒的唯一希望。
“陛下。”青梧急得团团转,“您不能去!太危险了!谢珩要是——”
“朕知道危险。”我打断她,“可朕必须去。白九的尾巴,已经断了一条。朕等不了。”
“那让殿下陪您去!”
“他不能去。”我摇头,“他现在妖力不能用,去了反而累赘。”
“那奴婢陪您去!”
“你也不能去。”我看着她,“青梧,朕走了之后,你立刻去质子府,告诉白九,朕两个时辰之内不回来,他就带着沈太傅的密信,去朝堂上,当众揭发谢珩。”
青梧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陛下……”
“别哭。”我帮她擦了擦眼泪,“朕不会有事的。朕还有底牌。”
我说的底牌,是重生。
上一世,我在这宫里活了三年,对谢珩的脾气、手段、甚至他书房的布局,都了如指掌。这一世,我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子时,我换了一身夜行衣,从西角门翻了出去。
捉妖司的人还在,可我已经摸清了他们换班的规律,轻而易举地就甩开了。
摄政王府在城东,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到了。
王府的后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黑,只有书房亮着一盏灯。
我走到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谢珩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
“陛下来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请坐。”
我没坐,只是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书房。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书架上全是书。可我知道,书架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他和北狄联络的全部密信。
“谢大人。”我说,“朕来了。你想谈什么?”
“陛下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臣给陛下备了茶。”
我走过去,坐下了,但没碰那杯茶。
“谢大人,朕没工夫跟你绕弯子。”我开门见山,“朕问你,旧盟的钥匙,在不在你手里?”
他的表情,变了。
“陛下……怎么知道钥匙的事?”
“朕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盯着他,“谢珩,朕问你,你手里的钥匙,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按了一下机关。
书架移开了,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
他把木盒拿出来,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
青铜的,古拙的样式,上面刻着一只九尾狐,和一个“谢”字。
“这就是钥匙。”他说,“谢家世代相传的,旧盟之钥。”
我盯着那把钥匙,心跳得很快。
“它能做什么?”
“它能打开——旧盟的誓碑。”谢珩的声音很低,“百年前,人妖两族在狐族的圣山立下旧盟,誓碑就立在那里。这把钥匙,可以打开誓碑,取出当年立约时,帝与狐的血誓。”
“取出血誓,然后呢?”
“然后,帝与狐,可以重新立约。”他看着我,“不需要同归于尽,不需要牺牲。只要……帝愿意用自己的血,重新起誓。”
“用朕的血?”
“嗯。”他点头,“但这一次,血誓的代价,不是帝血枯,狐尾断。而是——帝与狐,共享寿命。”
我愣住了。
共享寿命。
也就是说,我和白九,会同生共死。
他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我活多久,他就活多久。
“这就是破诅咒的办法?”我问。
“是。”谢珩说,“可臣一直没告诉陛下,是因为——共享寿命,意味着陛下的寿命,会和一只妖绑在一起。陛下是人君,和妖族共享寿命,这……”
“这有什么问题?”我打断他,“朕愿意。”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陛下……真的愿意?”
“朕愿意。”我很笃定,“谢珩,朕问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朕?”
他沉默了。
很久,他才说:“因为先帝。”
“先帝?”
“先帝临终前,拉着臣的手说——‘珩之,别让阿晏重蹈她母后的覆辙。’臣以为,先帝的意思是,别让陛下和妖族扯上关系。所以臣一直瞒着陛下,想等陛下亲政之后,再想别的办法。”
“可你没想到,朕还是遇到了白九。”
“是。”他苦笑,“臣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快,就和那只狐狸,走得这么近。”
我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上一世,我到死都以为,谢珩是单纯的奸臣。
这一世,我才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先帝的一句托孤。
他用错了方式。
可他的心,是好的。
“谢珩。”我说,“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北狄的十万大军,是你招来的?”
他的脸,白了。
“陛下……”
“是,还是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是。”他说,“臣想借北狄的兵力,逼陛下退位。然后臣拥立旁支,再慢慢想办法,破旧盟的诅咒。”
“你就不怕,北狄打进来,生灵涂炭?”
“臣有把握。”他的声音很低,“臣和北狄的大汗约定好了,只要陛下退位,北狄就退兵。臣不会让他们伤害百姓。”
我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谢珩,你是不是疯了?”我站起来,“你为了破一个诅咒,就把整个大昭的江山,押在北狄的承诺上?你凭什么觉得,北狄会守约?”
“臣——”
“你什么你!”我打断他,“谢珩,朕告诉你,你被北狄骗了。他们根本没打算退兵。他们只是想利用你,打开大昭的国门!”
他的脸色,变了。
“陛下……怎么知道?”
“朕就是知道。”我盯着他,“上一世——朕是说,朕查过。北狄的大汗,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他答应你的,都是假的。他真正想要的,是大昭的江山。”
谢珩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知道,他信了。
因为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被“破诅咒”这个目标,冲昏了头脑。
“谢珩。”我放缓了语气,“朕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把钥匙给朕,把北狄的密信交出来,跟朕回朝堂,当众认罪。”我看着他的眼睛,“朕可以保你不死。朕甚至可以,让你亲眼看着,朕破了旧盟的诅咒。”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他的声音在抖,“臣……臣认罪。”
我松了口气。
成了。
可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穿黑袍的人,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个青铜面具,露出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白九一模一样。
“谢珩。”那人的声音,苍老而冰冷,“你敢背叛狐族?”
谢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大长老?”
大长老。
狐族的大长老。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长老没理谢珩,而是转过头,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至尊命格的帝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十九为了你,连渡劫都放弃了。现在,又为了你,要跟谢珩一起,背叛狐族?”
我心里一沉。
大长老来了。
而且,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想干什么?”我握紧了拳头。
“不干什么。”他笑了,笑声里满是阴冷,“老夫只是来告诉十九——他不渡劫,狐族就会灭。而狐族灭了,他在乎的人,也活不成。”
他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什么意思?”
他停在门口,侧过头。
“意思就是——”他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十九不渡劫,老夫就亲自来,取你的帝血。”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书房里,浑身发冷。
大长老要亲自来,取我的帝血。
也就是说——
他要杀了我。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第三见证人
第三见证人
我从摄政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谢珩把钥匙和北狄的密信,都交给了我。他说,他会在三天后的早朝上,当众认罪。
可我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因为大长老来了。
他要亲自来,取我的帝血。
我回到宫里,第一件事就是去质子府。
白九站在院子里,八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看见我进来,他的眼睛亮了,可随即又沉了下去。
“阿玖。”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你没事吧?”
“朕没事。”我把钥匙和密信交给他,“谢珩认罪了。这是钥匙,这是他通敌的密信。”
他接过钥匙,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旧盟之钥……”他的声音在抖,“阿玖,你拿到了?”
“嗯。”我点点头,“谢珩说,这把钥匙可以打开狐族圣山的誓碑,取出当年的血誓,然后我们可以重新立约——共享寿命。”
他看着我,眼里有震惊,有喜悦,还有一丝……不安。
“共享寿命……”他喃喃道,“阿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会同生共死。”我说,“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他抓住我的手,“是臣……臣怕。”
“怕什么?”
“怕臣活不了多久。”他的声音很轻,“臣的尾巴,已经断了一条。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臣的尾巴就会全部断完。到时候,臣……”
他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到时候,他就死了。
而如果我们共享寿命,他死了,我也会死。
“白九。”我看着他的眼睛,“朕告诉你,朕不会让你死的。钥匙已经拿到了,我们现在就去狐族圣山,打开誓碑,重新立约。”
“可大长老——”
“大长老那边,朕来处理。”我打断他,“白九,你相信朕吗?”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臣信。”他说,“陛下说什么,臣都信。”
我松了口气。
可我心里清楚,大长老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是狐族的大长老,活了几百年,城府深不可测。他既然说了要亲自来取我的帝血,就一定会来。
我必须在他来之前,做好准备。
那天下午,我把沈太傅、青梧、还有我暗中培养的几个心腹,都召进了宫。
“从今天起,宫里加强戒备。”我说,“尤其是养心殿和质子府,每一个角落都要有人守着。”
“陛下,出什么事了?”沈太傅问。
“狐族的大长老,来了。”我把大长老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要取朕的帝血,救狐族。”
沈太傅的脸色,沉了下去。
“大长老……”他喃喃道,“老臣听说过这个人。他是狐族的定海神针,活了几百年,法力深不可测。陛下,您要小心。”
“朕知道。”我点点头,“所以朕要加快速度。三天后,谢珩会在早朝上当众认罪。到时候,朕会当众宣布,朕要去狐族圣山,重新立约。”
“陛下要亲自去?”青梧急了,“太危险了!”
“朕必须亲自去。”我说,“重新立约,需要帝血。朕不去,谁去?”
“那让殿下陪您去!”
“他当然要陪朕去。”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白九,“他是狐族少主,重新立约,也需要他的血。”
白九点点头:“臣陪陛下去。”
“可大长老——”
“大长老那边,朕有办法。”我打断青梧,“你们按朕说的做就行了。”
众人散去之后,白九留了下来。
“阿玖。”他说,“你真的有办法对付大长老?”
“没有。”我老实说,“朕只是在安慰他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也会骗人?”
“朕这叫稳定军心。”我瞪了他一眼,“白九,你跟大长老相处了这么多年,你了解他吗?”
他想了想:“大长老……是个很固执的人。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觉得,狐族的存续,比什么都重要。为了狐族,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也包括臣。”
“那他有没有什么弱点?”
“弱点……”他皱着眉想了很久,“他好像没什么弱点。他活了几百年,什么都见过了。权力、财富、长生,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狐族。”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只在乎狐族。
这就麻烦了。
一个只在乎狐族的人,是没有弱点的。因为你拿什么威胁他,他都不在乎。
除非——
你能给他一个,比“取帝血渡劫”更好的,救狐族的办法。
“白九。”我忽然坐直了,“朕问你,狐族为什么需要渡劫?”
“因为……九尾是狐族的至尊血脉。每一代狐族少主,都要历九次劫。第九劫是生死劫,渡过去了,就能成为狐族的妖主,护佑狐族千年。渡不过去,就会死。”
“如果不渡劫呢?”
“不渡劫……”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狐族就没有妖主。没有妖主,狐族的气运就会慢慢消散,最后……灭族。”
“所以大长老要你渡劫,是为了狐族的气运?”
“嗯。”
“那如果,朕有一个办法,可以不用你渡劫,也能护佑狐族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光。
“什么办法?”
“重新立约。”我说,“谢珩说,重新立约之后,帝与狐共享寿命。也就是说,朕的帝气,会和你的妖力,合在一起。到时候,你不需要渡劫,也能拥有妖主的力量。因为——朕的帝气,就是你的底气。”
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阿玖……你是说——”
“朕是说,重新立约之后,你不用渡劫,狐族也不会灭。”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就是朕给大长老的答案。”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阿玖。”他的声音在抖,“你怎么这么聪明。”
“朕一直都很聪明。”我靠在他怀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是你以前没发现。”
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办法,大长老未必会接受。
他活了几百年,根深蒂固地认为,只有渡劫,才能救狐族。我要说服他,不容易。
但我必须试。
因为这是唯一的,不用牺牲任何人的办法。
那天晚上,大长老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我正在养心殿批奏折,忽然觉得一阵冷风灌进来。抬头一看,一个穿黑袍的人,已经站在了殿中央。
青铜面具,琥珀色的眼睛。
大长老。
“帝王。”他的声音,苍老而冰冷,“老夫来了。”
我放下朱笔,站起来,看着他。
“大长老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老夫来取一样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的帝血。”
“如果朕不给呢?”
“那老夫就自己取。”他的手,抬了起来。
指尖,有青色的狐火在跳动。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撞开了。
白九冲了进来,八条尾巴全部展开,挡在我面前。
“大长老!”他的声音在抖,“您不能伤害她!”
大长老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十九。”他说,“你为了这个人类,连狐族都不要了?”
“臣没有不要狐族。”白九的尾巴,在身后紧绷着,“臣只是……找到了另一个,救狐族的办法。”
“另一个办法?”大长老笑了,笑声里满是不屑,“除了渡劫,还有什么办法能救狐族?”
“重新立约。”我说。
大长老的目光,转向了我。
“重新立约?”
“嗯。”我从袖中掏出那把青铜钥匙,“旧盟之钥,已经在朕手里了。朕可以打开誓碑,取出当年的血誓,然后和白九,重新立约。”
“重新立约之后,帝与狐共享寿命。朕的帝气,会和白九的妖力合在一起。到时候,他不需要渡劫,也能拥有妖主的力量。狐族,也不会灭。”
大长老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帝王,你太天真了。”他说,“共享寿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和十九,会同生共死。他死了,你也会死。你死了,他也活不成。”
“朕知道。”
“你知道?”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你是人君,你有你的江山,你的子民。你愿意为了一只狐狸,把自己的命,和他绑在一起?”
“朕愿意。”我说得很平静,“大长老,朕问你,狐族存续的意义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
“是让狐族的子民,好好活着。”我说,“可如果为了狐族存续,就要牺牲白九,就要牺牲朕,就要让一代又一代的帝与狐,死在旧盟的诅咒里——那这样的存续,有什么意义?”
“大长老,你活了几百年,你见过多少代狐族少主,断尾而死?你见过多少代帝王,血尽而亡?你真的觉得,这样的旧盟,应该继续下去吗?”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
青铜面具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我知道,我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大长老。”我往前走了一步,“朕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朕,取了朕的帝血,让白九渡劫。可那样,白九会恨你一辈子。狐族就算存续了,也永远活在诅咒里。”
“或者,你相信朕一次。让朕和白九,去圣山,重新立约。给狐族一个,不用再牺牲的未来。”
殿里很静。
烛火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很久,大长老开口了。
“帝王。”他说,“你凭什么让老夫相信你?”
“凭这个。”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然后,我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了出来,殷红的,带着金色的光泽。
“这是朕的帝血。”我说,“朕现在,就可以分你一半。你可以拿去,验证朕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重新立约之后,白九真的能拥有妖主的力量,那你就该知道,朕没有骗你。”
大长老看着我掌心的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沾了一点我的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至尊命格……”他喃喃道,“真的是至尊命格。”
“朕没有骗你。”我收回手,用布简单包扎了一下,“大长老,朕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信朕一次?”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挡在我身前的白九。
很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十九。”他说,“你选了一个好帝王。”
白九的身体,僵了一下。
“大长老……”
“老夫可以信她一次。”大长老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重新立约的时候,老夫要在场。”他说,“如果立约失败,老夫还是会取她的帝血,让你渡劫。”
我和白九对视了一眼。
“好。”我说,“朕答应你。”
大长老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大长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我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掌心的血珠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阿玖!”白九冲过来扶住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就是……装得太累了。”
他看着我掌心的伤口,眼里满是心疼。
“你怎么能划自己呢?”
“不划自己,怎么让他信?”我笑了笑,“白九,朕说服他了。”
他看着我,忽然低下头,在我掌心的伤口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雪上。
“阿玖。”他说,“谢谢你。”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谢什么。”我说,“朕是帝王,这是朕该做的。”
他笑了,然后把我抱得更紧了。
窗外,天快亮了。
三天后的早朝,谢珩会当众认罪。
然后,我们就去狐族圣山。
打开誓碑,重新立约。
给旧盟,一个新的开始。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朝堂交锋
朝堂亲政
三天后的早朝,是大昭开国以来,最热闹的一次早朝。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聚在了太和殿外,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有人说谢大人病了,有人说北狄打过来了,还有人说宫里进了妖。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心里很平静。
谢珩站在文官之首,朝服整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很平静,可我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他紧张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的太监,尖着嗓子喊。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谢珩。
谢珩深吸一口气,走了出来,跪在丹墀之下。
“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臣有罪。”
满殿哗然。
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谢大人何罪之有?”
“臣通敌叛国。”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举过头顶,“臣与北狄暗中勾结,意图里应外合,逼陛下退位。这是臣与北狄联络的密信,请陛下过目。”
司礼监的太监把密信拿上来,递给我。
我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案上。
“还有呢?”
谢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臣……臣还结党营私,贪污受贿,把持朝政,架空陛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满殿的人,都傻了。
谢珩把持朝政十年,权倾朝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可现在,他自己跪在大殿上,把所有的罪,都认了。
“谢珩。”我站起来,走下御阶,走到他面前,“你告诉朕,你为什么,要通敌叛国?”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臣想破旧盟的诅咒。”他说,“臣想让陛下,不用再走母后的老路。臣以为,只要陛下退位,旁支登基,帝血就会转移,诅咒就会破。可臣错了。臣被北狄骗了。”
满殿又是一阵哗然。
旧盟。诅咒。帝血。
这些词,大部分官员听都没听过。
“谢珩。”我看着他,“你可知罪?”
“臣知罪。”
“那朕问你,你愿不愿意,将功补过?”
他愣住了。
“陛下……”
“朕给你一个机会。”我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谢珩通敌叛国,罪该万死。但他主动认罪,且交出了北狄的密信,有功。朕决定——削去谢珩摄政王的头衔,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陛下!”几个谢珩的党羽立刻跳出来,“谢大人罪大恶极,怎能只贬为庶民?”
“怎么?”我转过头,看着他们,“你们是觉得,朕的判决不公?”
那几个人,立刻不说话了。
“还有。”我提高了声音,“从今天起,朕亲政。所有政务,由朕亲自裁决。各部院,有事直接奏报朕,不必再经过摄政王府。”
满殿寂静。
然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陛下圣明!”
声音震得殿顶都在抖。
我站在丹墀之上,看着底下跪着的人,心里很平静。
上一世,我花了三年,都没能从谢珩手里拿回权力。
这一世,我只用了十几天。
因为我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心里,还念着先帝的托孤。
退朝之后,我回到养心殿。
白九已经在等我了,八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看见我进来,他的眼睛亮了。
“阿玖!”他走过来,“成了?”
“成了。”我笑了笑,“谢珩认罪了,朕亲政了。”
他一把抱住我,转了个圈。
“我就知道!”他笑得眼睛都弯了,“阿玖最厉害了!”
“行了行了,放我下来。”我拍他的肩膀,“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
他把我放下来,可尾巴还缠在我腰上,不肯松开。
“阿玖,我们什么时候去圣山?”
“越快越好。”我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地图,“大长老已经同意了。我们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三天?”他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我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狐族圣山,在大昭的最西边,离京城有三千里。我们快马加鞭,也要走半个月。大长老说,他会在圣山等我们。”
“可谢珩的党羽——”
“谢珩倒了,他的党羽不足为惧。”我打断他,“沈太傅会盯着他们。朕走之后,朝政由沈太傅暂代。”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丝担忧。
“阿玖,你真的想好了?共享寿命,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会同生共死。”我看着他的眼睛,“白九,朕想好了。从上一世你为朕烧九尾的那一刻起,朕就想好了。”
他的眼睛,红了。
“阿玖……”
“别哭。”我帮他擦了擦眼角,“大男人,哭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臣就是……太开心了。”
我拍着他的背,心里暖暖的。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去圣山的路,不会太平。谢珩的党羽不会善罢甘休,北狄的大军还在边境,大长老虽然暂时同意了,可他心里,未必真的信我。
还有——
白九的尾巴,还在一条一条地断。
我们必须赶在他的尾巴全部断完之前,到达圣山,重新立约。
“白九。”我说,“这三天,你好好养着,不许用妖力。”
“好。”他乖乖点头。
“还有,”我看着他,“把你的尾巴,给朕看看。”
他的耳尖红了,可还是把八条尾巴,全部展了开来。
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最左边的那条,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第二条,尾尖开始透明了。
第三条,第四条……都还好。
“第二条,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昨天晚上。”他的声音很小,“臣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就……”
我摸着那条透明的尾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又一条。
按照这个速度,到圣山的时候,他可能会断三四条。
“白九。”我深吸一口气,“朕会加快速度的。”
“嗯。”他把尾巴收起来,抱住我,“臣不怕。臣只要能和阿玖在一起,断几条尾巴,算什么。”
“不许说这种话。”我瞪他,“你的尾巴,一根都不能少。”
他笑了,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天下午,我开始准备出发的事宜。
青梧帮我收拾行李,沈太傅帮我安排朝政,白九……白九在旁边,用尾巴给我递东西。
“阿玖,这个要带吗?”他用尾巴卷着一件披风,递过来。
“带。”
“这个呢?”他又卷着一盒蜜饯。
“带。”
“这个呢?”他卷着一串糖葫芦。
“……这个就不用了吧?”
“要带要带。”他把糖葫芦塞进包袱里,“路上阿玖想吃怎么办。”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只狐狸,越来越像个管家婆了。
三天后,我们出发了。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我、白九、青梧,还有两个暗中培养的心腹。
我们从西角门出去,混在商队里,一路向西。
白九穿着一身青衫,头发用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可他的尾巴,藏在袍子底下,时不时不安分地拱一下。
“你的尾巴。”我低声提醒他。
“哦。”他赶紧把尾巴收了收,脸有些红,“它不听臣的话。”
“它是你的尾巴,怎么会不听你的话?”
“它……它一靠近阿玖,就不听话。”
我被他逗笑了。
就这样,我们一路向西,走了五天。
第五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小镇落脚。
吃过晚饭,我和白九坐在客栈的屋顶上,看星星。
“阿玖。”他忽然说,“等事了了,臣带你去看狐族的山,好不好?”
“狐族的山?”
“嗯。”他的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狐族的山,比这里的山高多了。山上有千年的古树,有会发光的花,有一条瀑布,水是甜的。臣小时候,经常在那山上玩。”
“好啊。”我靠在他肩膀上,“等事了了,你带朕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笑了,尾巴悄悄缠上我的手腕。
星光下,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微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就算这条路再难走,有他在身边,也值了。
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官差办事!所有人都出来!”
我和白九对视了一眼。
官差?
我们赶紧从屋顶下来,回到房间。
青梧已经吓坏了,缩在角落里:“陛下,怎么办?”
“别慌。”我压低声音,“可能只是普通的巡查。”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普通的巡查,不会半夜来客栈。
有人发现我们了。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夜市的约定
夜市的约定
门被撞开了。
几个穿官差服的人冲进来,手里拿着刀,凶神恶煞的。
“所有人都蹲下!不许动!”
我蹲下来,用袖子遮住脸。白九挡在我身前,背挺得笔直。
“官爷,这是怎么了?”客栈老板陪着笑,凑上去。
“少废话!”领头的官差一把推开他,“我们在抓一个要犯。有人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个女子,住进了你们客栈。人呢?”
我心里一沉。
穿青衫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个女子。
说的就是我们。
是谁走漏了风声?
“官爷,我们这儿住的人多了,您说的是哪一位啊?”老板还在打哈哈。
“少装蒜!”官差一脚踹翻一张桌子,“搜!给我一间一间地搜!”
我和白九对视了一眼。
不能被他们搜到。
不是怕他们,是怕暴露身份。我们现在是微服出巡,一旦暴露,谢珩的党羽就会知道我们的行踪,路上就不会太平了。
“白九。”我低声说,“有办法吗?”
他的尾巴,在袍子底下,悄悄缠上了我的腰。
“有。”他的声音很轻,“臣带陛下走。”
然后,他的另一条尾巴,悄悄伸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等臣数到三,我们就跳窗。”
“好。”
“一。”
官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二。”
门被敲响了。
“三!”
白九一把抱起我,从窗户跳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他的八条尾巴全部展开,像一把白色的伞,带着我们稳稳地落在了后巷里。
“走!”他拉着我,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官差的叫喊声:“他们跑了!追!”
我们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白九对地形好像很熟,带着我钻了好几条小巷,终于把追兵甩掉了。
我们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
“你怎么对这里的地形这么熟?”我问。
“臣小时候,跟着大长老来过这里。”他笑了笑,“那时候臣皮,把整个镇子都跑遍了。”
我被他逗笑了。
笑着笑着,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白九,你的尾巴——”
他的脸色变了。
我低头一看,他的第三条尾巴,尾尖也开始透明了。
又一条。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在抖。
“刚才……跳窗的时候。”他别过脸,“臣用了一点妖力。”
“朕说过什么?朕说过不许你用妖力!”我红了眼睛,“你是不是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可臣不用妖力,我们就被抓了。”他看着我,眼里有委屈,“阿玖,臣不能让你被抓。”
我看着他,又气又疼。
这只傻狐狸。
“行了。”我深吸一口气,“以后不许再用了。就算被抓了,也不许用。”
“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的尾巴,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们在巷子里躲了一会儿,确定追兵不会再来了,才敢出来。
可客栈是回不去了,行李也还在客栈里。
“怎么办?”青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气喘吁吁的,“陛下,我们的行李——”
“不要了。”我说,“人没事就行。”
“可我们没有钱了。”青梧哭丧着脸,“银子都在包袱里。”
我摸了摸袖子,还好,还有一点碎银子。
“够了。”我说,“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想办法。”
我们在镇子的另一头,找了一家小客栈,要了两间房。
吃过晚饭,我和白九又溜了出去。
这个镇子虽小,可夜市很热闹。卖小吃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阿玖,你看!”白九指着一个糖葫芦摊子,眼睛亮了,“山楂的!”
“你怎么就知道吃。”我瞪他,可还是走过去,买了两串。
他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大口,眯起眼睛笑了。
“甜。”
“废话,糖葫芦不甜难道还咸?”
“臣是说——”他把糖葫芦举到我面前晃了晃,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跟阿玖一块儿吃,比臣一个人偷吃甜十倍。”
我被他说得脸一热,转过头去,假装看旁边的摊子。
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我们在夜市里逛了很久。
他给我买了一个糖人,是一只小狐狸,九条尾巴,栩栩如生。
我给他买了一个面具,是一只老虎,凶巴巴的。
他戴上面具,学老虎叫,逗得我笑了半天。
夜市的尽头,有一个算命的摊子。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摊子后面,眯着眼睛,看着我们。
“两位,要不要算一卦?”
我本来不想算,可白九拉着我,坐了下来。
“老先生,帮我们算一卦。”他说。
老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九,忽然皱起了眉。
“两位……不是普通人吧?”
我心里一紧。
“老先生说笑了。”我说,“我们就是普通的商人家眷。”
老头摇了摇头。
“女施主身上,有帝气。男施主身上,有妖气。”他的声音很低,“两位,是帝与狐?”
我和白九,同时站了起来。
“老先生——”
“别紧张。”老头笑了笑,“老夫只是个算命的,不会害你们。老夫只是想提醒两位——前路凶险,九死一生。两位,可要想好了。”
“九死一生?”白九的脸色变了,“老先生是什么意思?”
“旧盟的诅咒,不是那么好破的。”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誓碑之下,有东西守着。两位要想重新立约,得先过了那一关。”
“什么东西?”我问。
老头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了。
“天机不可泄露。两位,好自为之。”
我们站起来,心里沉甸甸的。
誓碑之下,有东西守着。
是什么东西?
“阿玖。”白九拉住我的手,“别听他的。臣会保护你。”
“朕知道。”我反握住他的手,“可朕也会保护你。”
他看着我,笑了。
我们继续在夜市里逛,可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走到夜市出口的时候,白九忽然停下了。
“阿玖。”他说,“等事了了,臣带你回狐族的山,好不好?”
“好。”
“臣带你去看千年的古树,去看会发光的花,去喝甜的瀑布水。”
“好。”
“臣还带你去见臣的朋友。臣有一个朋友,是只兔子精,可好玩了。还有一个朋友,是只熊妖,力气很大,能把石头捏成粉。”
“好。”
他说了很多,很多。
我一直听着,一直说“好”。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好”,能不能实现,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活着,从圣山回来。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九在隔壁,可我知道,他也没睡。
因为我听见,他的尾巴,在隔壁的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我们的暗号。
意思是——我在。
我伸出手,在墙上,也敲了三下。
我也在。
然后,我听见他在隔壁,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
不管前路有多凶险,只要他在,我就不怕。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 太傅的秘密
太傅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上路了。
没有行李,没有马车,只有两匹马,和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子。
白九说,他知道一条近路,可以比官道少走五天。可那条路,要穿过一片荒山野岭,不太好走。
“不好走也得走。”我说,“我们赶时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我拐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确实难走。坑坑洼洼的,两旁全是半人高的野草,有时候连路都看不清。白九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树枝,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
走了大约半天,我们在一棵大树下休息。
“阿玖,喝口水。”他把水囊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有点温了,可在这荒山野岭里,已经算是好东西了。
“白九。”我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重新立约失败了,怎么办?”
他正在整理马缰绳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失败的。”他说。
“朕是说如果。”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尾巴轻轻缠上我的手腕。
“如果失败了……”他的声音很轻,“那臣就用剩下的尾巴,换你一条命。”
“白九!”
“臣是认真的。”他看着我,眼里很认真,“阿玖,臣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生死。臣本来以为,臣这辈子,就是入宫为质,断尾而死。可臣遇到了你。”
“臣不怕死。臣怕的是——不能陪着你,走到最后。”
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朕不许你死。”我说,“朕说了,我们都会活着。”
“好。”他笑了,“我们都活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我和白九同时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骑着马,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
是沈太傅。
他穿着一身便服,头发全白了,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摔下来。
“太傅?”我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他勒住马,从马上下来,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老臣有要事,必须当面告诉您。”
“什么事?”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陛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个山洞,走进去。
沈太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
“陛下,这是老臣的师父——也就是您母后的老师,留给老臣的信。”他的声音在抖,“老臣一直不敢看。直到昨天,老臣才鼓起勇气,打开了。”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一个女子的笔迹。
“这是……母后的字?”我认出了那个笔迹。
“是。”沈太傅的声音很低,“这是您母后,临终前写给老臣的。”
我展开信,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信上写着——
“吾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我的血,快尽了。
旧盟的诅咒,我逃不掉。
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的女儿,也要走我的老路。
吾师,我求你一件事。
如果阿晏长大了,知道了旧盟的秘密,请你告诉她——
不要恨旧盟,不要恨狐族,不要恨任何人。
旧盟不是诅咒,是选择。
当年,是我自愿签下旧盟的。
因为我爱他。
我爱那个,愿意为我断九尾的人。
吾师,如果你见到阿晏,请告诉她——
真正的爱,不是牺牲,是并肩。
让她,不要走我的老路。
让她,和她爱的人,一起,破了这个诅咒。
——绝笔“
我捏着那封信,手在抖。
母后。
我的母后。
她不是被旧盟害死的。
她是自愿的。
因为她爱那个,愿意为她断九尾的人。
“太傅。”我抬起头,声音在抖,“母后说的那个人,是谁?”
沈太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上一代狐族少主。”
“什么?”
“您的母后,和上一代狐族少主,是……相爱的。”沈太傅的声音很低,“当年,旧盟的诅咒,已经到了要兑现的时候。您的母后,和上一代狐族少主,本来应该一起死的。”
“可他们没有。”
“是。”沈太傅点点头,“您的母后,用了一个办法,把诅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她一个人,承担了帝血枯和狐尾断的双重代价。”
“所以……母后才会死得那么早?”
“是。”沈太傅的眼里,有泪,“您的母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上一代狐族少主的命。也换了……您的命。”
我坐在山洞里,浑身发冷。
母后。
我的母后。
她不是懦弱的、被旧盟害死的可怜人。
她是一个,为了爱人,愿意独自承担一切的,勇敢的人。
“那上一代狐族少主呢?”我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沈太傅叹了口气,“他活了下来。可他失去了九尾,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狐狸。他守在您母后的陵前,守了十年,最后死在了那里。”
我闭上眼睛,眼泪掉了下来。
母后。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原来你不是不爱我,不是不勇敢。
你是太勇敢了,勇敢到,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阿玖。”白九的尾巴,轻轻缠上我的手,“别哭。”
我靠在他肩膀上,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太傅。”我说,“母后说,真正的爱,不是牺牲,是并肩。”
“是。”
“朕明白了。”我站起来,看着洞外的天,“母后用牺牲,换了一时的平安。可朕不要牺牲。朕要和白九,一起,破了这个诅咒。”
“陛下……”
“太傅,你回去吧。”我说,“朝政的事,交给你了。朕和白九,去圣山。”
沈太傅看着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老臣,遵旨。”他顿了顿,“陛下,老臣还有一句话。”
“你说。”
“您的母后,临终前,还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她说——‘阿晏,母后对不起你。可母后相信,你会比母后,更勇敢。’”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朕知道了。”
沈太傅走了。
山洞里,只剩下我和白九。
“阿玖。”他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笑,“朕只是觉得,母后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嗯。”他握住我的手,“她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我点点头。
然后我们走出山洞,继续上路。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匹马,两个人,一条向西的路。
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可我不怕。
因为母后在天上看着我。
因为白九在我身边。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爱,不是牺牲,是并肩。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母后的死
母后的死
沈太傅走后,我们继续赶路。
一路上,我都在想母后的那封信。
真正的爱,不是牺牲,是并肩。
母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上一代狐族少主的命。她以为那是爱,可她不知道,她走了之后,那只狐狸,守在她的陵前,守了十年,最后死在了那里。
对他来说,活着,比死更痛苦。
所以母后说,不要走她的老路。
所以朕要和白九,一起,破了这个诅咒。
“阿玖。”白九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在想什么?”
“在想母后。”我说,“在想,她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
“臣的师父,也就是大长老,曾经跟臣说过上一代少主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他说,上一代少主,是狐族几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一个。他本来可以成为最伟大的妖主。可他为了一个人类女子,放弃了一切。”
“大长老是不是很恨母后?”
“恨。”白九点点头,“大长老说,是那个女人,毁了狐族最伟大的少主。所以他一直觉得,人类和妖族,不该有感情。”
“所以他才那么反对,你和朕在一起?”
“嗯。”他的尾巴,轻轻缠上我的手腕,“可臣不这么觉得。臣觉得,上一代少主,不是被毁掉了。他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白九。”我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臣选你。”他想都没想,“不管是九尾,还是妖主,还是狐族,臣都选你。”
“哪怕狐族会灭?”
“狐族不会灭。”他笑了笑,“因为臣有阿玖。阿玖会帮臣,找到不用牺牲的办法。”
他低头看我,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跳动的烛火,也盛着小小的我。
“好。”我说,“朕帮你。”
我们又走了五天。
这五天里,白九的尾巴,又断了一条。
第四条。
现在,他只剩下六条尾巴了。
他断尾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看。每次都是半夜,他偷偷跑到外面,等断完了,再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
因为每次他断尾之后,脸色都会苍白好几天,走路都在晃。
我不说破,只是默默地,把太医开的补药,煎给他喝。
他也不说破,只是默默地,把药喝光。
我们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层窗户纸。
可我心里清楚,照这个速度,到圣山的时候,他可能只剩下三四条尾巴了。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第六天,我们到了一个大一点的城镇。
“阿玖,我们在这里休整一天。”白九说,“马也累了,需要歇歇。”
“好。”
我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吃过晚饭,白九说要出去买点东西,让我在客栈等他。
我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也出去逛了逛。
这个城镇很热闹,夜市上什么都有。我逛着逛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梧。
她不是应该在客栈吗?
我跟了上去。
青梧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小巷尽头,有一个人在等她。
那个人,穿着黑袍,戴着青铜面具。
大长老。
我心里一沉,赶紧躲在墙角,偷听他们说话。
“东西带来了吗?”大长老的声音,苍老而冰冷。
“带来了。”青梧的声音,在发抖,“这是陛下的行程,还有……她的帝血样本。”
帝血样本?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青梧,她背叛了我?
“很好。”大长老接过东西,“你做得很好。等十九渡了劫,狐族会记住你的功劳。”
“大长老。”青梧的声音,带着哭腔,“您答应过奴婢,不会伤害陛下的。”
“老夫不伤害她。”大长老笑了,笑声里满是阴冷,“老夫只是取她一点帝血,帮十九渡劫。等十九成了妖主,她还是她的帝王,皆大欢喜。”
“可陛下说,重新立约之后,十九不用渡劫也能——”
“她的话,你也信?”大长老打断她,“小丫头,你太天真了。旧盟的诅咒,几百年了,从来没人能破。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凭什么破?”
“可——”
“够了。”大长老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只要按老夫说的做就行。等老夫取了她的帝血,你就带着她,回京城。就说,十九在圣山出了意外,死了。”
青梧的哭声,更大了。
“大长老,奴婢……奴婢做不到。陛下对奴婢那么好……”
“做不到也得做。”大长老的声音,像一把冰锥,“你别忘了,你弟弟的命,还在老夫手里。”
青梧的哭声,戛然而止。
弟弟。
原来如此。
大长老用青梧的弟弟,威胁她。
我靠在墙上,心里又气又疼。
青梧。
她跟了我三年,是我在这宫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我以为她不会背叛我。
可她还是背叛了。
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有软肋。
“我知道了。”青梧的声音,很哑,“大长老,您答应奴婢,一定要保住我弟弟的命。”
“放心。”大长老笑了,“老夫说话算话。”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大长老走了。
我从墙角走出来,站在青梧面前。
她看见我,脸“唰”地白了。
“陛……陛下……”
“青梧。”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弟弟,怎么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哗哗地流。
“陛下!奴婢对不起您!奴婢不是故意的!大长老他……他抓了奴婢的弟弟,他说如果奴婢不帮他,他就杀了奴婢的弟弟!”
“朕知道。”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朕不怪你。”
“陛下……”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叫……叫青竹。今年十二岁。”
“青竹。”我点点头,“朕记住了。青梧,你起来。”
她站起来,还在哭。
“青梧,朕问你,大长老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他……他说,等你们到了圣山,他就会出手。他说,誓碑之下,有东西守着,你们一定过不去。到时候,他就会趁乱,取您的帝血。”
誓碑之下,有东西守着。
那个算命老头,也说过同样的话。
“朕知道了。”我说,“青梧,你继续按大长老说的做。”
“陛下?”她愣住了。
“朕要你,做朕的眼线。”我看着她的眼睛,“大长老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告诉朕。”
“可……可陛下不怕奴婢再背叛您?”
“不怕。”我笑了笑,“因为朕知道,你不是真心想背叛朕。而且,朕会帮你,把你弟弟救出来。”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陛下……奴婢……奴婢这条命,是陛下的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帮她擦了擦眼泪,“回去吧,别让白九发现了。”
她点点头,抹了抹眼泪,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心里很沉。
大长老。
他果然没安好心。
他表面上同意了重新立约,实际上,是想在圣山,趁乱取我的帝血,让白九渡劫。
他根本不信,我能破诅咒。
“阿玖?”
身后传来白九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脸色不太好。
“你都听见了?”我问。
他走过来,把糖葫芦递给我,然后抱住了我。
“阿玖。”他的声音在抖,“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大长老是狐族的人。”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他做的事,臣有责任。”
“这跟你没关系。”我拍了拍他的背,“是大长老自己的选择。”
“可臣——”
“白九。”我打断他,“朕问你,你信朕吗?”
“信。”
“那就够了。”我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大长老不信朕,没关系。朕会用事实,让他信。”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臣陪陛下,一起。”
我们走回客栈,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可我知道,从今晚起,圣山之行,不会太平了。
大长老在暗中布局,誓碑之下有东西守着,白九的尾巴还在一条一条地断。
所有的线,都在往圣山收。
而圣山,就是最后的战场。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丝帛拼合
▲ 圣山九尾
丝帛拼合
又走了十天,我们终于到了圣山脚下。
圣山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云雾缭绕,山峰插入云霄,看不见顶。山上的树,和人间的不一样,叶子是银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就是狐族的圣山。”白九站在我身边,声音里有一丝感慨,“臣小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臣还小,觉得这山,比天还高。”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不过如此。”他笑了笑,“因为有阿玖在身边,什么都不怕了。”
我被他逗笑了。
可笑着笑着,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尾巴,只剩下五条了。
又断了一条。
“白九。”我的声音在抖,“你的尾巴……”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没事,还剩五条呢。”
五条。
从九条,到五条。
我们才走了不到一个月。
照这个速度,到山顶的时候,他可能只剩下两三条了。
“我们走快点。”我拉着他的手,往山上走。
山路很陡,两旁全是银色的树,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我们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有一个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只九尾狐,和一个帝王的手印。
“这就是誓碑?”我问。
“嗯。”白九的脸色,变得很凝重,“百年前,人妖两族,就是在这里,立下的旧盟。”
我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帝王的手印。
手印很凉,像冰一样。
就在这时,石碑忽然亮了。
金色的光,从石碑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平台。
然后,一个声音,从石碑里传出来。
“帝与狐,来此何事?”
那声音很古老,像从百年前传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朕是大昭的帝王苏晏。朕来此,是为了废旧约,立新约。”
“废旧约,立新约?”那声音笑了,笑声里满是沧桑,“几百年了,来了多少代帝与狐,都说要废旧约。可最后,没有一个成功的。”
“朕会成功的。”
“凭什么?”
“凭这个。”我从袖中掏出那把青铜钥匙,举过头顶。
石碑上的光,更亮了。
“旧盟之钥……”那声音里,有一丝惊讶,“你居然找到了钥匙。”
“钥匙在谢家,世代相传。”我说,“朕已经拿到了。”
“好。”那声音说,“既然有钥匙,那你们就有资格,试一试。”
“可老夫要提醒你们——誓碑之下,有守碑灵。你们要想打开誓碑,取出当年的血誓,必须先过了守碑灵那一关。”
守碑灵。
那个算命老头说过,大长老也说过。
“守碑灵是什么?”我问。
“是百年前,立下旧盟的那一代帝与狐。”那声音说,“他们的执念,化成了守碑灵,守着誓碑。只有过了他们那一关,才能取出血誓。”
百年前的帝与狐。
我和白九,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执念,是什么?”白九问。
“是牺牲。”那声音说,“他们认为,帝与狐,必须有一个牺牲,才能维系两族之好。你们要想过他们那一关,就必须证明——不用牺牲,也能维系两族之好。”
不用牺牲,也能维系两族之好。
这正是朕想证明的。
“好。”我说,“朕愿意一试。”
“那就开始吧。”
石碑上的光,忽然大盛。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整个世界,都变了。
我站在一个大殿里。
大殿很华丽,可到处都是血。
地上,墙上,柱子上,全是血。
大殿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龙袍,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
另一个穿着白袍,是一个年轻男子,九条尾巴全部展开,可那些尾巴,都在流血。
“这就是百年前,立下旧盟的那一代帝与狐。”那个古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要做的,就是改变他们的选择。”
改变他们的选择?
我看着大殿里的两个人。
那个帝王,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要往自己的胸口刺。
那个狐族少主,扑过去,想拦住他。
“不要!”狐族少主喊,“要死一起死!”
“不。”帝王推开他,“朕是帝王,朕来承担。你回去,好好当你的妖主,护佑狐族。”
“可没有你,我当妖主有什么用!”
两个人,争着要牺牲自己。
这就是他们的执念。
牺牲。
他们认为,只有牺牲,才能解决问题。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都错了。”我说。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我。
“你是谁?”帝王问。
“朕是大昭的帝王,苏晏。”我说,“朕是来告诉你们——不用牺牲,也能解决问题。”
“不用牺牲?”帝王笑了,笑得很苦涩,“小姑娘,你不懂。旧盟的诅咒,只有牺牲,才能破解。”
“朕懂。”我抬起手按在心口,声音发紧,“朕的母后就是这么走的。她替上一代狐族少主挡了死劫,可那只狐狸在她陵前守了整整十年,最后把自己也守没了。”
“对他来说,活着,比死更痛苦。”
帝王的脸色,变了。
“牺牲不是爱。”我继续说,“牺牲是逃避。你们以为,自己死了,就能解决问题。可你们不知道,你们死了之后,活着的人,有多痛苦。”
“真正的爱,不是牺牲,是并肩。”
“是两个人,一起,面对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痛苦,都扛下来。”
大殿里,很静。
那个狐族少主,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并肩……”他喃喃道,“真的可以吗?”
“可以。”我说,“朕和朕的狐狸,就是来证明给你们看的。”
我转过身,对着虚空喊:“白九!”
光一闪,白九出现在我身边。
他的五条尾巴,全部展开,在身后轻轻晃着。
“阿玖。”他握住我的手,“臣在。”
“我们一起。”我说。
“好。”
我们两个人,同时把手,按在了石碑上。
金色的光,从我们的掌心,涌进石碑。
石碑上的九尾狐和帝王手印,开始发光。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古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
“几百年了……终于有人,明白了。”
“好。你们通过了。”
光散去。
我和白九,站在誓碑前。
石碑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白九伸手,把木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两卷丝帛。
一卷,是当年立下旧盟时,帝王的血誓。
另一卷,是狐族少主的血誓。
“这就是当年的血誓。”那个古老的声音说,“你们要重新立约,就把这两卷血誓,烧掉。然后,用你们自己的血,写下新的盟约。”
我接过血誓,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是用朱砂写的,已经泛黄了。
“百年之好,以帝血为誓,狐尾为证。帝血枯,狐尾断,两族共存亡。”
这就是旧盟的诅咒。
帝血枯,狐尾断。
一代又一代的帝与狐,都死在了这个诅咒里。
“烧了吧。”我说。
白九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我和白九同时回头。
大长老站在平台的入口,青铜面具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冰冷。
“大长老?”白九愣住了,“您怎么来了?”
“老夫再不来,你们就要把狐族的未来,烧掉了。”大长老往前走了一步,“十九,把血誓给老夫。”
“大长老,我们要重新立约——”
“重新立约?”大长老笑了,笑声里满是不屑,“十九,你太天真了。这个小女娃的话,你也信?旧盟的诅咒,几百年了,从来没人能破。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凭什么破?”
“凭她是至尊命格。”白九挡在我身前,“大长老,臣信她。”
“你信她?”大长老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狐族呢?你为了她,连狐族都不要了?”
“狐族是臣的根,臣怎么会丢。”白九的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尾尖泛着淡淡的金光,“臣只是选了一条,不用流血的路。”
“什么路?”
“帝与狐共享寿命,帝气与妖力合流。”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不必再靠渡劫续命,狐族也不必再靠献祭求存。”
大长老沉默了。
很久,他说:“如果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
“老夫说如果。”
白九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笑了。
“如果失败了,臣就用剩下的五条尾巴,换她一条命。”
“白九!”我急了。
“阿玖。”他看着我,眼里很认真,“臣说过,臣不怕死。臣怕的是——不能陪着你,走到最后。”
我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大长老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很久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十九。”他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哪怕狐族会灭?”
“狐族不会灭。”白九说,“因为臣有阿玖。”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了青铜面具。
面具后面,是一张苍老的脸,满脸皱纹,可那双眼睛,很亮。
“十九。”他说,“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白九愣住了。
“我父亲?”
“你父亲,就是上一代狐族少主。”大长老的声音,很哑,“他为了一个人类女子,放弃了九尾,放弃了妖主之位,最后死在了那个女子的陵前。”
“老夫一直以为,他是被那个女人毁了。可老夫现在才明白——他不是被毁了。他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
“大长老……”
“罢了罢了。”大长老摆了摆手,“你们要烧,就烧吧。老夫……信你们一次。”
我和白九,对视了一眼。
然后,白九点燃了火折子。
两卷血誓,在火焰中,慢慢化为灰烬。
旧盟的诅咒,终于,破了。
(第二十章完)
第二十一章 选择
▲ 新盟立约
18-九尾长回
血誓烧成灰烬的那一刻,整个圣山,都在震动。
银色的树叶,纷纷落下,像一场雪。
誓碑上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然后,那个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旧盟已废。新盟将立。帝与狐,上前。”
我和白九,走到誓碑前。
“用你们的血,写下新的盟约。”那声音说,“写在誓碑上。从此,帝与狐,共享寿命,共存亡。”
我接过白九递来的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了出来,殷红的,带着金色的光泽。
白九也划了一道。他的血,是银色的,带着一点狐火的温度。
我们两个人,同时把手,按在了誓碑上。
金色和银色的光,从我们的掌心,涌进誓碑。
然后,我开始念,新的盟约。
“人妖两族,百年之好。旧盟已废,新盟当立。”
“帝与狐,共享寿命,共存亡。”
“帝血不枯,狐尾不断。”
“两族之好,不以牺牲为代价,而以并肩为根基。”
“此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念完之后,誓碑上,出现了新的文字。
和旧盟不同,新盟的文字,是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
“新盟已立。”那个古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从此,帝与狐,再无诅咒。”
光散去。
我和白九,站在誓碑前。
他的五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然后,奇迹发生了。
他的尾巴,一条一条地,长了出来。
第六条。
第七条。
第八条。
第九条。
九条尾巴,全部长回来了。
雪白的,蓬松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阿玖!”白九看着自己的尾巴,眼睛亮得像星星,“长回来了!全部长回来了!”
我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九条尾巴。
他的九条尾巴,全部长回来了。
上一世,他为了我,烧尽了九尾。
这一世,他的尾巴,全部长回来了。
“白九。”我扑进他怀里,“你的尾巴,全部长回来了!”
“嗯!”他抱着我,转了个圈,九条尾巴在身后张牙舞爪,像一朵盛开的花,“阿玖,我们成功了!”
大长老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好。”他说,“好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我们转过头,看见一队人马,正往山上赶来。
领头的,穿着铠甲,是北狄的服饰。
北狄的人?
“大长老。”白九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大长老的脸色,也变了。
“是北狄的大汗。”他说,“他怎么会来这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那队人马就到了平台上。
领头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兽皮,脸上带着一道疤,眼神凶狠。
“大长老。”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本汗听说,狐族的圣山,有一个人类的帝王。本汗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帝王,能让谢珩那个老狐狸,都栽了跟头。”
北狄大汗。
他怎么会来这里?
“大汗。”大长老往前走了一步,“这里是狐族的圣山,不是大汗该来的地方。”
“圣山?”大汗笑了,笑声里满是不屑,“本汗的十万大军,已经陈兵大昭边境。过不了多久,整个大昭,都是本汗的。到时候,这圣山,也是本汗的。”
我心里一沉。
北狄的十万大军。
谢珩虽然认罪了,可北狄的大军,还在边境。
“大汗。”我往前走了一步,“朕是大昭的帝王苏晏。朕劝你,立刻退兵。”
“退兵?”大汗看着我,眼里满是轻蔑,“你一个小女娃,也配跟本汗谈条件?”
他一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刻拔出了刀。
“把这个女娃,给本汗抓起来。”
白九立刻挡在我身前,九条尾巴全部展开,狐火在尾尖跳动。
“谁敢动她?”
大汗看着白九,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九尾狐?”他笑了,“听说九尾狐的皮,能做最好的袍子。今天,本汗就把你剥了,做一件狐皮大衣。”
“你敢!”白九的狐火,变成了青色。
“白九。”我拉住他,“别用妖力。”
“可阿玖——”
“朕有办法。”我打断他,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谢珩交给我的,北狄的密信。
“大汗。”我把密信举起来,“你和谢珩的密信,在朕手里。你以为,谢珩倒了,你还能里应外合?”
大汗的脸色,变了。
“你——”
“朕告诉你,谢珩已经认罪了。他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朕。”我往前走了一步,“包括,你答应他的,只要朕退位,你就退兵。”
“可朕现在告诉你,朕不退位。而且,朕已经让沈太傅,调集了大昭的三十万大军,在边境等着你。”
“你以为,你的十万大军,能打得过大昭的三十万大军?”
大汗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大概没想到,我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居然这么硬气。
“你吓唬本汗?”他色厉内荏地说。
“朕是不是吓唬你,你可以试试。”我看着他的眼睛,“大汗,朕给你一个机会。现在退兵,朕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否则——”
我顿了顿。
“朕让你和你的十万大军,有来无回。”
平台上,很静。
风吹过银色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汗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本汗就信你一次。”
他一挥手,带着人马,转身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
白九一把扶住我。
“阿玖!”
“朕没事。”我摆摆手,“朕就是……装得太累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阿玖,你刚才的样子,真帅。”
“少拍马屁。”我瞪他一眼,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大长老走过来,看着我,眼里满是赞赏。
“帝王。”他说,“你比老夫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大长老过奖了。”
“不。”他摇摇头,“老夫活了几百年,见过很多帝王。可像你这样,有勇有谋,还能破了旧盟诅咒的,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
“十九,选了你,是他的福气。”
白九的脸,红了。
我也红了。
“大长老。”我说,“北狄的事,还没完。朕要立刻赶回京城,处理边境的事。”
“好。”大长老点点头,“老夫陪你们一起回去。老夫倒要看看,谁敢动狐族少主的人。”
我笑了。
有大长老在,北狄的事,就好办多了。
那天下午,我们下了山。
白九的九条尾巴,全部长回来了,走起路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得意得很。
“阿玖,你看。”他把尾巴伸到我面前,“全部长回来了。”
“看见了看见了。”我推开他的尾巴,“别显摆了。”
“臣就是开心嘛。”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九条尾巴。
他的九条尾巴,全部长回来了。
上一世的遗憾,这一世,终于补上了。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十二章 大长老
誓碑怪物
我们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北狄的大汗,果然退兵了。他不是怕我,是怕大长老。大长老活了几百年,法力深不可测,北狄的大汗再横,也不敢跟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硬碰硬。
沈太傅在京城,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谢珩的党羽,该抓的抓,该贬的贬,朝堂上,终于清净了。
青梧的弟弟,也被大长老派人救了出来。青梧抱着她弟弟,哭了整整一天,然后跪在我面前,说以后这条命,就是我的了。
我把她扶起来,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就行。
回到京城的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母后的陵前。
母后的陵,在皇陵的最里面,很偏僻,平时没人来。
我站在陵前,把那封信,烧了。
“母后。”我说,“朕破了旧盟的诅咒。朕和白九,重新立了约。以后,再也不会有帝血枯、狐尾断的事了。”
“母后,你说的对。真正的爱,不是牺牲,是并肩。”
“朕做到了。”
风吹过,陵前的柏树,沙沙作响。
像是母后,在回应我。
白九站在我身后,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条尾巴,搭在我肩上。
毛茸茸的,温热的。
我靠在他身上,站了很久。
从皇陵回来,我就开始处理朝政。
亲政之后,要做的事很多。
谢珩倒了,他的党羽被清了,可留下的烂摊子,得一点一点收拾。
北狄虽然退兵了,可边境的防务,得加强。
国库被谢珩掏空了,得想办法,充盈国库。
还有,旧盟废了,新盟立了,人妖两族的关系,得重新梳理。
每天,我都批奏折批到深夜。
白九就坐在我旁边,用尾巴给我递东西,用尾巴给我扇风,用尾巴给我盖毯子。
“阿玖,歇会儿吧。”他把一杯热茶,用尾巴卷着,递到我面前。
“等朕批完这一本。”我头也不抬。
“你已经批了三个时辰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委屈,“臣的尾巴都酸了。”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九条尾巴,有的卷着茶杯,有的拿着朱笔,有的扇着风,有的盖在我腿上,忙得不可开交。
我忍不住笑了。
“行,歇会儿。”
他立刻把所有的尾巴都收回来,凑到我身边,用脑袋蹭我的肩膀。
“阿玖,臣想吃糖葫芦。”
“大晚上的,哪儿来的糖葫芦?”
“臣不管,臣就要吃。”他开始耍赖,九条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像个撒娇的孩子。
我被他逗笑了。
“行行行,朕让青梧去买。”
“好耶!”
他开心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这只狐狸,以前总是装得温顺懂事,现在不装了,反而越来越像个孩子。
可我喜欢这样的他。
真实的他。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养心殿的屋顶上,吃着糖葫芦,看星星。
“阿玖。”他忽然说,“等朝政稳定了,我们去狐族的山,好不好?”
“好。”
“还记得臣说过的吗?”他掰着手指头数,尾巴尖跟着一晃一晃,“千年的古树、夜里会发光的花、甜得像蜜的瀑布水,还有臣那两个活宝朋友——一只兔子精,一头能把石头捏成粉的熊妖。等朝政稳了,臣一样一样带你去兑现。”
“好。”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哪里的果子最甜,哪片山谷的雾最美,哪条溪里的鱼最笨。
我靠在他肩上,一直听着,一直应着“好”。
这一次,这些“好”,一定会实现的。
因为我们,都活着。
因为旧盟的诅咒,已经破了。
因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就在这时,殿门被敲响了。
“陛下。”青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长老求见。”
我和白九对视了一眼。
大长老?
他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大长老走进来,还是那身黑袍,青铜面具摘了,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陛下,十九。”他拱了拱手,“老夫深夜来访,是有要事。”
“什么事?”
“老夫收到了狐族的消息。”他的脸色,很凝重,“狐族的圣山,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白九的脸色,变了。
“誓碑。”大长老说,“新盟立了之后,誓碑就开始碎裂。老夫以为,这是正常的。可今天,老夫收到消息,誓碑碎裂之后,下面露出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密室。”大长老的声音,很低,“密室里,有一幅壁画。壁画上画的,是……百年前,立下旧盟的真相。”
“真相?”我皱眉,“旧盟的真相,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不。”大长老摇摇头,“我们知道的,只是表面。壁画上画的,是……另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壁画上说,旧盟,不是人妖两族自愿立下的。”
“是有人,逼他们立下的。”
我和白九,同时愣住了。
旧盟,不是自愿立下的?
是有人逼的?
“是谁?”我问。
“壁画上,画的是一个穿黑袍的人。”大长老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人,脸上戴着一个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谢。”
谢。
我浑身一震。
谢。
谢家。
谢珩的家族。
“大长老。”我的声音,在抖,“你的意思是,旧盟,是谢家的祖先,逼他们立下的?”
“是。”大长老点点头,“壁画上还说,谢家的祖先,不是普通人。他是……”
他顿了顿。
“他是妖族的叛徒。”
妖族的叛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谢家的祖先,是妖族的叛徒。
他逼人类帝王和狐族少主,立下旧盟,用一代又一代帝与狐的牺牲,来维持什么?
“大长老。”我深吸一口气,“壁画上还说了什么?”
“壁画上说,旧盟的诅咒,不是为了维系两族之好。”大长老的声音,很低,“是为了……喂养一个东西。”
“喂养什么?”
“壁画上没画清楚。”大长老摇摇头,“只画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在誓碑下面。”
誓碑下面。
巨大的影子。
我和白九,对视了一眼。
我们都想起了,那个算命老头说的话。
“誓碑之下,有东西守着。”
原来,不是守碑灵。
是一个,被旧盟喂养的,东西。
“阿玖。”白九抓住我的手,“我们得回去看看。”
“嗯。”我点点头,“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圣山。”
大长老看着我们,眼里有担忧。
“陛下,十九,那个东西,可能很危险。”
“朕知道。”我说,“可朕必须去。旧盟是谢家的祖先逼他们立下的,那新盟,可能也有问题。朕必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我顿了顿,“如果那个东西,真的被旧盟喂养了几百年,那它现在,可能已经很强了。”
“如果不除掉它,它迟早会出来,为祸人间。”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老夫陪你们一起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旧盟的真相,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谢家的祖先,是妖族的叛徒。
几百年了,一代又一代的帝与狐,就这样被当成了祭品,喂给了誓碑底下那个不知名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
它现在,还在誓碑下面吗?
它会出来吗?
我正想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窗户里伸进来,轻轻缠上我的手腕。
一下,两下,三下。
我知道,是白九。
他在隔壁,用尾巴敲我的墙。
意思是——我在。
我伸出手,在墙上,也敲了三下。
我也在。
然后,我听见他在隔壁,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
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只要他在,我就不怕。
因为我们,是并肩的。
(完)
—— 卷二·细碎温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