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余晖!!!”秦予眼睁睁看着余晖毫不留恋地纵身一跃,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秦予跑得很快,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抓住。
然后,跳江的成了两个人。
(一)
数日后,南江。
余晖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有些懵。
这是哪?他怎么会在这,他现在不该在学校写毕业论文吗?他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余晖脑子里一堆疑问,但想不到答案,他想找手机确认一下时间,但身边一个电子设备都没有。
房间很大,布置也很好,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是他之前来过这吗?那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算了,去外边看看吧,看看有没有别人。
余晖刚拧开把手,将门打开,就被一个人搂到怀里,抱得很紧。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秦予看到监控里余晖起身后就迫不及待地从楼下跑了上来,拥抱他差点失去的珍宝。
秦予的声音哽咽,让余晖有些无所适从。
“你,怎么了?”余晖不知秦予当初为何离开,也不知他今天为何如此。他费那么大力气离开他,不该是讨厌他的吗?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不过能再见到秦予,他心里还是喜悦更多。
“什么叫我终于醒了?我睡了很久吗?是生病了,还是因为别的?”余晖很疑惑,他就在宿舍睡了个觉,怎么醒来跑这里来了。
“你不记得了吗?”秦予松开怀抱,这才注意到余晖过分清澈的目光,那里面只有疑惑没有悲伤,他似乎把那一切都忘了。
忘了,也好,好极了。
余晖察觉到秦予眼里的庆幸,心中更觉得奇怪,“我该记得什么?是你把我带过来的?这到底是哪里?我爸妈呢?”
长时间不醒那肯定就是他出了事,他出了事他爸妈就不可能放任不管,所以这处处都是古怪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他的爸妈亲人,又在哪里?
“这是我家,是我带你来的,你这次就是睡得有点久,太累了,睡了一天一夜,没什么大事,也就没跟叔叔阿姨讲,他们现在还在安州。”秦予火速编造了谎言。
“可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余晖对他说的毫无印象,他的疑惑并没有减少,“而且,你为什么会带我回家?你不是要和我绝交吗?怎么过了一年,你又回来了?”
听到准确的时间点,秦予很快就有了说辞,“看来你是失忆了,这都过去快四年了。后面我回来了,我们恋爱都谈一年了,你当然在我家。只是好端端的,怎么会失忆呢,我们得去医院好好看看。”
“等等,我,和你,在谈恋爱!”余晖的脑子嗡嗡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件事的冲击对他太大了,他什么时候跟秦予搞到一起的,而且,“你不是恐同吗?”
见余晖后退,秦予便又前进了半步,一同进了房间,“我可没说过,是你误会了,我也跟你解释过了。而且说到底这跟我喜欢你是两回事,你现在这样不会是打算抛弃我吧。”
“我只是有点惊讶你居然喜欢我,我当时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余晖的笑有点苦涩,这一年里他用了很多办法就是联系不上秦予,他什么交代都不留,就好像遗忘了他这个好友。其实也不能说遗忘,因为对方还记得给他们之间竖起屏障,让他越不过去。
“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走的。”秦予每每想到这件事都很痛心很后悔,他若是不走,或是一直派人留心他,又或是早些去找他,都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他也不会受这么多苦,“我当时以为你喜欢女生,所以就想着离你远一点,对不起。”
“所以你那会就喜欢我了。”余晖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他喜欢的人其实很早就喜欢上他了,两情相悦然后走到了一起,听着真的很不错。
但是这个故事怎么听着还是怪怪的,“你是因为误会我的取向离开的,那你应该不打算再跟我有交集,那你后面又为什么会回来,我们又是怎么谈上的?是你先表白的吗?你追的我?”
“是,我发现你也是同性恋后,我就跟你表白了,然后我追的你,我们很快就在一起了。”
撒谎!
如果是秦予主动表白,他第一天就会答应,哪里会有追人这个过程,而且他也肯定会跟他讲他喜欢他的事。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有谈恋爱,可秦予为什么要骗他,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秦予又想隐瞒什么,他又是什么时候向外公布的性取向。
余晖现在需要一些他熟悉的东西,去帮他捋清楚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情。秦予是他熟悉的人,但又不完全熟悉。
“我的手机呢?我想跟家里打个电话。”
客厅,余晖拿着很陌生的全新款手机,询问秦予,“你是说我们前天在江边拍照的时候手机不小心掉下去了。”
“准确来说,是我弄丢的。从桥上掉下去,就没再找回来。”秦予又开始编故事,“那天又突然下雨,衣服淋湿了,我们就直接回来了,然后你去休息,到今天才醒过来。”
“那你手机先借我打个电话,我想跟我家里说一声。”
秦予无法拒绝,然后余晖又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问题,“你怎么没有存我爸妈的号码?还是说你只加了微信?”
“都没有。”秦予略有些不自在,“我们其实是悄悄谈的,还没跟叔叔阿姨讲。”
挺会编的,他谈恋爱不可能不跟爸妈讲,但余晖不想再去拆穿他,他现在只想联系到家里人。然而现实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你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怎么会是空号,两个号码,不,四个号码,包括他自己的还有奶奶的,不是空号就是换了号主,根本就联系不到人。
他没有背错号码,那他们一家好端端地怎么可能集体换号码?
这太怪了。
“怎么了?还没有打通吗?”秦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其实早就知道了结果,那件事发生后,余晖一家全部都换了新号码。
“没有。”余晖突然很迷茫,他拿着秦予的手机,他其实还有一个号码没有试。安州人民医院外科护士站的号码,打这个,他可以通过林双的同事联系到她。
这是他小时候背的第三个号码,他的母亲林双是外科医生,她一般就在两个地方转,一是家里,二是医院。因为经常去,余晖对这个号码记得也很熟。而且这个号码作为公共号码并不会变,也绝对不会出错,所以要打吗?
余晖的手指迟迟落不下,手机就那样逃离了他僵硬的掌心,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手,耳边是无声的世界。
他忽然笑出了声,“你也在阻止我吗?”
说完,余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二)
两个月后的一天。
“余晖。”秦予在后院亭子里找到了在做手工的余晖。
听到动静,坐在轮椅上的余晖笑着看向他,“你回来了。”
余晖再度晕倒醒来后,记忆又一次错乱,只有研二之前的事情是对的,就连秦予离开的事都忘了,不仅忘了,他还自己补上了一段虚假的过往。
他毕业之后去了律所,做了律师,在去年年中遭了车祸,伤了头,记忆力不太好,他的双腿就此不良于行,平日只能坐轮椅,后边就只好把律师的工作辞了,目前还在找工作中,也在尝试一些自由职业。秦予是他谈了一年多的男朋友,目前就住在他家。
至于为什么不回家?余晖也有一套说辞。南江是大城市,机会多,他回家多半只能是啃老,找不到什么出路。而且父母工作忙,年纪也上来了,他要是真回家住,怕是给他们添不少麻烦,他们的目光也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腿上,徒增忧愁。
总而言之,余晖给自己弄了一套逻辑自洽的说辞,把自己给糊弄了过去,而他完好的双腿也在自我暗示下走不了路,只能轮椅出行。
秦予问过医生,对方说只有余晖想站起来的时候他才能站起来,否则他真的会在轮椅上过一辈子。
“这是什么?”秦予看着桌上五颜六色的东西觉得新奇。
“扭扭棒,见秋买的,可以做出很多精巧漂亮的东西。”秦见秋,秦予的哥哥秦里的独女,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她唤余晖一声舅舅。“她前些时候做手工剩了很多,听到我感兴趣,就拿给我打发时间了。”
余晖平日里除了录课,其他时候都很清闲,喜欢做各种手作打发时间,充实生活。
“我们上次不是买了个花瓶还空着吗?我就想着做个花束插在里面,成品是这样的。”余晖划拉到视频开头定格,很美的一束蓝色的花。
“很漂亮,你现在做到哪里了,我跟你一起。”秦予也拿起了那些细长的棒子。
余晖给折叠屏手机弄了个分屏,“那你先做这几朵,到时候再一起拼起来。”
“好。”秦予现在为了更多地关照到余晖,平日都是居家办公,很少单独出门,也经常给自己放假,时间很充足,也很乐意跟余晖一块鼓捣这些东西。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们的生活就是这般无所事事,快乐悠闲。
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就很好,就让那些伤痛放过他,给他一个安心的美好的未来。秦予想让余晖的余生只有快乐,没有伤痛。
“什么声音?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前院方向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很嘈杂,似乎还夹杂着人的惨叫。
“你先跟刘灯回屋子里去,我去前边看看。”秦予很快有了安排。
“那你注意安全。”
保镖刘灯快步带着余晖往屋内赶,结果路上碰到了一个陌生的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余晖,我终于见到你了。”时隔三个多月,再见余晖,宋青允很是激动,但看到他坐着的轮椅,他忽然有些愣住了,怎么会,明明他离开淮师的时候还好好的。
“你的腿怎么了?是不是秦予做的,他对你不好对不对?我当时就应该拦住他,就不该让他带走你。”
这段时间秦予防他防得很紧,同时也把余晖的消息也捂得很严实,他只能打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今日好不容易进了秦家,却万没想到,余晖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刘灯第一时间挡在了余晖身前,一脸警惕,“这位先生,请您保持距离。您若是找迷路了,前面右转就是去前院的路,那里会有人给您指路。”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刘灯,我们走。”眼前的陌生人貌似有些失控,余晖不想多做纠缠。
“好。”刘灯转了个方向,打算绕开他。
“你不记得我了?”宋青允看到了余晖全然陌生的目光,后知后觉他可能失忆了,连忙道,“我是你男朋友宋青允,我们才是一对,是秦予拆散了我们。”
“胡言乱语。”余晖在自己的记忆里翻不出这号人物,怎么可能有纠葛。何况他喜欢的是秦予,又怎么会和其他人恋爱。
刘灯趁其不备,直接制住了宋青允,“这位先生,请好好说话。”
刘灯其实认识宋青允,秦予给他见过宋青允的照片,特意交代过这是需要严密防范的人,不要让他靠近余晖,更不要乱说话。
前边叫他说了两句话已有些失职,这会可不能再有闪失了。
刘灯用对讲喊话他的同事。
有陌生人闯入,需要处理。
宋青允趁此空隙,又道,“秦予四年前就跟你绝交了,他根本就不在乎你!”
“宋青允!”是去而复返的秦予,脸色相当难看,他识破这招调虎离山的时机有点晚,还是让宋青允混了进来,“刘灯,让他闭嘴,把他丢出去!”
刘灯押着人就要往外带,然后碰到了宋青允姗姗来迟的帮手,刘灯的同事也正好赶到。场面一度混乱,余晖脑子更乱。
绝交?四年前?
真奇怪啊!一个陌生人怎么会信誓旦旦说出这种话呢,他和秦予的关系自认识就很好,他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四年前又没发生什么事,怎么可能会绝交呢。
后面秦予表白,他们在一起了,关系也更亲密了,就更不可能了。
一切水到渠成,到底哪里会有问题?
「说好是一辈子的,你为什么先失约了?」
一句话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失约?什么约定?
秦予,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那是本科毕业时余晖跟秦予的约定,那时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因为一些原因隐藏自我,麻痹自己他们只是朋友,也只做朋友。
所以他变相地向秦予许下了一个永远。
“余晖,你没事吧!”秦予将余晖带离,看着余晖神离的目光,心中万分焦急。
“秦予,我好像找不到你了。”余晖小心翼翼地摸着秦予的脸,竟有种不真实,“你是不是讨厌我?不然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来?我真的好想你。”
“不,我不讨厌你,是我混蛋,都是我的错。”秦予眼里都是泪花。
“好好的人怎么会哭呢?真的不好看。”余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慢慢抹去了秦予眼角的泪,“别为了不值当的人哭泣。”
(三)
“秦予,你到底对余晖做了什么?他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他现在受不得刺激,你又在做什么。”安顿好余晖后,秦予终于得空过来会会宋青允。
“我要带他走。”宋青允的目的很明确,他要带走余晖。
“他现在不记得你,你是哪里来的立场说这个。”
“我是他实打实的对象,这就是我的立场。”宋青允的气势丝毫不弱,“反倒是你,你有什么立场去为余晖做这些,四年前你就已经跟他绝交了,连朋友都不是,你现在骗他说你们是情侣,就不怕被他发现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他在我身边,我迟早能把假的变成真的。”秦予相当固执,他确实对余晖撒谎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就算他自己记起来了,他也不可能放他走。
既然余晖是同性恋,那他身边的人必须是他秦予。
“而且,淮师是他的伤心地,他变成现在这样,你宋家可是贡献很大一份力,你是怎么有脸过来说要带走他的。”
“我会补偿他,向他赔罪。但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他受你蒙蔽,任你摆布欺辱。”
“补偿?赔罪?”秦予冷笑,“你不往他身边凑就是最好的补偿。”
“那你又能比我好到哪去?你当初一声不吭玩消失玩绝交的时候想过余晖吗?四年前,你既然选择了退出,就别回来干扰他。”
“要我说,你们干脆打一架好了,这样干吵着也不是个事。”门口传来嘲弄的声音,林景越走了进来。
“不关你的事。”虽然离开淮师的时候林家出了一份力,但秦予对他也很难有好脸色。毕竟真要算下来,林家就是最大的祸首,最该清算的是余晖的外祖父林放。
只是林双已经把他带走了,还有一个宋知微也被带走了。
冤有头债有主,可若当事人已经死了,牵涉较深的也都得到了严惩。
秦予的恨又该通向哪里。
就只有这些无意间促成伤痛的人。
“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这次来是跟秦总谈项目的,顺带看看我表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不凑巧。”话是这样说,但很明显,林景越是故意过来的,甚至是强闯的。
“知道不凑巧,还上赶着找骂。林家主癖好够特别。”接着,顾握瑜也走了进来,找了舒服的位置坐下,“而且我若没记错的话,余晖现在可不是你们林家人,可别乱认亲戚。”
不算大的会客厅又多了两个人,气氛变得古怪了不少。
顾握瑜是秦予的发小知交,是向着他这边的,宋青允与秦予完全敌对,林景越是飘忽不定的第三方,总是把水搅浑。
“你说的倒也是,那要不把高叔和洛大小姐一块叫过来,他们可是表哥正经的家人,比在座的各位都有资格抉择表哥的去留。要是觉得他们不熟不合适,余叔也可以。”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让余晖的父亲接走他,很合适。”宋青允第一个表示同意,余晖待着哪都比待在秦家好。
“不可以。”秦予完全反对,无论是颍州的高家又或是安州的余家都不合适。
林双的好友高原确实是余晖现在名义上的生父,但于现在的余晖而言,那是个陌生人,该怎么解释这一切,那就又会牵扯到死去的林双,不妥。
至于去安州,林双已亡的事情会立马暴露,曾经落在余晖身上的钝刀子也无处不在,同样不可。
“哦,那我跟洛大小姐打个电话,让她来接一下她流落在外的弟弟。”林景越掏出手机,然后被离得最近的顾握瑜给夺走了。
“林家主真是好莫名其妙一个人,余晖在这住得好好的,没说过要走,你在这折腾个什么劲。”
“他不说走,不是因为他失忆了吗?”林景越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在场的三人,“他要是恢复了记忆,你们觉得又有谁能拦住他?”
(四)
「爸,我记得我前面跟你说过了一次,为了我的身份安全。妈决定让我与高叔早夭的孩子置换身份,从今以后我就跟许森半点关系都没有,他的那些仇家也不能找我的麻烦,我会很安全。」
余晖走在跨江大桥上,拿着一部没有插卡的手机,连上自己手机的热点后,跟余杨发消息,「妈说国内待腻了,她想去国外旅游,正好我也要去Y国工作,就一起作伴。以后应该不会回来了。」
想到被大火吞噬的林双,余晖擦了一下眼泪,继续打字,「这个手机前段时间进了水,用起来卡卡的,修了也没修好。所以,我就想着趁它还能用,先跟你交代一下去处,不然到时候你连我们在哪都不知道。」
寒冷的江水是余晖为自己选的归处,但这样的归处不宜被爱他的人知道。他的父亲余杨已因他承受了太多恶意,这最后的时光不该再扰他。
「最后,我还是很想说,谢谢你,愿意和妈一起把我养大。能成为你的孩子,是我的幸运。」
成功发送最后一句后,余晖将手伸出桥外,松手让手机掉了下去,彻底断掉了他与余杨,与安州的最后一点关联。
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那里的缺口大,是他提前踩好的点。现在半夜三更,人非常地少。
他脱下厚重的外套,一个果断的翻身,跳得干脆利落。
这人间,他不想待了。
只是余晖不曾想过,他砸下水花后,很快就有了第二个,那是个向他游去的人。
「别过来,别救我,让我死。」
“你让我死!秦予,把刀给我,你让我死!”余晖一个劲地想够那把把秦予打落的刀,却被秦予死死地禁锢在怀里。
刘灯很有眼力见地把刀收走了,关了门。
“别这样,余晖。阿姨想让你活着,叔叔也是,他们养你长大,是要你活得好好的。”
“可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余晖崩溃大哭。
先是林放设计让安州事发,逼他和林双离开安州,失去了父亲以及在安州经营的一切,后来到了淮师到了外祖家,不过一年光景,他就又失去了母亲。
其实从他离开安州,余晖就知道他的家已经毁了,也回不去了。那一轮又一轮的舆论网暴碾下去,搅得人不得安生。安州他回不去,余杨也出不来。
自那以后,林双就是余晖生活的唯一目标,也是唯一念想,但她也没了。
他最亲近的两个人,一个生离一个死别,就独独留下他一个人,叫余晖如何不崩溃。
他看不到活着的意义,活着的希望,造成这一切的源头也让林双自己带走了,余晖甚至造不出一副用仇恨支撑的躯壳。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该救我的,你就让我去死,别管我了,好不好?”
“可我做不到看着你去死,我希望你活着,好好地活着。”秦予的心脏被狠狠攥着,特别难受,“不要做傻事,他们看到你这样,会难受的。你一直很孝顺,你不想让他们难受的,对不对?”
余晖的动作停了,但他的言语里还是绝望,“可我没有家了。秦予,我没有家了。”
“那我们就再建一个,建一个新家。我陪你,再建一个。”秦予把余晖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
“他这次反应这么大,是记起来了?”看到秦予出来,顾握瑜问。
“是,而且是接着他跳江的记忆。”余晖的记忆仍旧不完整,还是混乱的,“你有什么办法让他忘干净吗?”秦予想一劳永逸。
“有是有,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干,这个过程很痛苦,你也做不了他的主。”顾握瑜还在读博,读的是心理学,正好对症,最近来秦家也就来得有点勤。
“还记得他第一次醒来输入的第五个号码吗?他虽然都忘了,但他却没有完全相信你,或者说对你的说法存疑,而且他最后那个动作是典型的躯体化表现。直接的空白不行,就有了第二次的虚假,而且他第二次编造的东西明显把你骗他的给融进去了,为了让他在这里变得合理,他主动加入了恋爱关系,也认定自己的手机掉江里了。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他心理暗示的是腿,我那时没想到答案,我现在倒是有了。林大小姐在去年遭遇过车祸,伤了腿,后面一直都是轮椅出行,这方面应该跟她有关。这次因为宋青允的刺激,很轻易地把他大脑里痛苦的东西又翻了出来,也就说明余晖的大脑给自己找的第二条出路,也不稳定。”
秦予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无论是让他忘记,又或是编造过往,都是不可取的。那我就只能让他记起来吗?”
“不恢复记忆的话就会这段时日一样,平时看着好好的,一旦有了刺激,一旦发觉逻辑漏洞,就会神经错乱。”顾握瑜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想让他活着,但你应该不想让他这样活着。”
“我再想想。”秦予确实想让余晖好好活着,但真要让他完整地恢复记忆,他心里其实是害怕的。因为他曾有意在余晖心里划下了痛苦的一道伤,四年前离开的时候秦予想的就是彻底退出余晖的生活,他那时的做法很绝情。
临走时,顾握瑜还是提点了一句,“你现在的首要目的是让他好好活着,只有活着,你和他才能谈其他。”
是的,只有活着,才能谈其他。
秦予慢慢咀嚼着这句话。
“秦予,在想什么?喊了你好几句都不说话。”余晖拿着一根扭扭棒,轻轻扫过秦予的脸,痒痒的。
悲痛过后,余晖的大脑又进行了一次记忆重组,把中间遇到宋青允后发生的这段给剪掉了。
“哦,孟听初给我发了请柬,问我们去不去她的订婚宴,就在下个月,我在想要不要答应。”秦予回过神,说起了最近的一件事。
“你跟她关系怎么样?好就去,不好就别去。”余晖继续摆弄扭扭棒。上次的花束被秦见秋瞧见了,她也很喜欢,于是余晖答应给她也做一个。
秦予听到余晖的回答愣了一下,余晖好像忘记了孟听初,可他们分明是在高三认识的,比认识他还要早,这不在余晖重构的记忆时间段里,他不该忘记才对。
“也是,我跟她关系普通,就不去了,随个礼就好。”秦予也继续手中的活计,试探的地问道,“不过我们总待在南江也不好,过两天去青阳怎么样?顺带回学校看看,也去拜访一下洛曰。”
“好啊,我也正好认识一下。”余晖毫无察觉,“话说你朋友的名字还挺特别,是哪个约?约定的约吗?”
余晖的姐姐洛曰是在前年才与余晖相认的,算是表亲,但他们认识是在余晖读高三的时候。余晖竟把她也忘了。
秦予心情复杂地给余晖解惑,“是子曰诗云的曰。”
“还挺特别的,这个名字。”
“嗯,很特别。”秦予应和道,暗自下定了决心。
(五)
“他看起来过得还不错。”见余晖走远后,高原感慨了一句。
余晖是故友托孤给他的孩子,甚至是在一个户口本上。但他们这对“父子”是陌生的,互相认识不到一年,没什么情谊在。
他会成为余晖的父亲,不过是为了给余晖一个安全的身份,也是给余晖一个后盾。
在料理好林双的后事之后,余晖没有跟他回颍州,他说他在淮师还有工作,他也想跟林双在一个地方,而且他对象也是淮师的。
高原觉得在理,就没强迫他一块走,直到两个月后,传来了余晖跳江的消息,还有更先一步寄来的手写遗书。
人被救回来了,是秦予救的。
脱离生命危险后他仍昏迷不醒,后续就是秦予强势带他回了南江。
至于为什么放任秦予带他走,其实还跟余晖给他的遗书有关,他在遗书里跟他交代了一件事,一个久久没有散开的心结。
「我其实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我暴露了我的喜欢,才叫他不顾一切地远离我。可我又觉得这不大可能,我很会骗人的,我已经骗过了自己怎么可能骗不过其他人。但我又想不到其他答案,若高叔以后见到了,帮我问一句吧,然后说与我听。」
然后那天高原问了,但他没有提遗书,秦予给出的答案让他意外。
「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他。我当时以为他是异性恋,我害怕在他身边继续待下去会暴露,也不想我在他心里的形象变得差劲,让我们过去的友谊沾上污点。所以我走了,用极端的方式终结这一切,相较于烂尾,我更能接受断更。」
当两份答案拼凑在一起,高原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原是命运弄人。
余晖和宋青允的那段恋情高原是知道一些内幕的,不过是场交易是在演戏,可有一方却当了真。所以余晖的托词高原只信了前半段,秦予要带走余晖他也没有阻拦。
比起他这个半路出家的父亲,在秦予身边或许才能找到即将消失的心安。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余晖在秦予身边,确实开心。
“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我打算帮他恢复记忆,给他治病。”
“恢复记忆对他而言,会很痛苦。”高原不是很赞同。
“我知道,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想让他记起来。”
听完秦予对余晖的近况的简要说明,高原心里也有了定数,“你说得对,唯有直面过去,余晖才能真正踏过那道坎,站起来拥抱未来。”那样的未来,才是林双,是他的妻子李璇想看到的。余晖现在可是带着他儿子的那份力活着。
“医生说你的腿没有问题,我们可以下地走路。”秦予破除记忆封印的第一个落点在余晖的腿,这是他咨询过医生后得出的方案,先从基础的事实去破开他记忆的封印。
“怎么可能,我有腿伤。”余晖下意识的反应是拒绝,他在心底里认定这是一双站不起来无法行走的腿。
“可医生的判断不会错,你的腿是好的,没有受过重伤。”秦予将检查报告给余晖看,医生也在旁边肯定他的说法。
好的?没有受过重伤?怎么可能呢?
可那一页页的报告在告诉余晖,他的腿是真的没有问题。
秦予牵住余晖的手,将他从轮椅上拉起来,“你可以扶着我,慢慢往前走。”
得益于日常的康复训练和按摩,尽管几个月没有行走,余晖腿上的肌肉依旧保持得很好,没有萎缩,他借着秦予的力,缓缓地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很快是第三步。
余晖看着自己能正常行走的腿,感受到了深切的迷茫,如果腿没有问题,那真正有问题的是什么?
医生回答,“潜意识也可以让人走不了路。”
原来是他的心不想让他站起来,可是为什么呢?他是从哪里编出来的车祸的谎言?他为什么会不想走路?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压在余晖心头。
直到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场景,那是林双。
她说,车祸是她设计的,为的是隐瞒她的病。
她说,她得了渐冻症。
她说,她没有时间了。
“原来坐轮椅,是这样的感觉。”余晖心中万般痛苦,浑身脱力,直愣愣地就要倒下。
然后被秦予接住了,“难过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秦予,你就是个混蛋,骗子。”余晖搂住秦予,放声大哭,边哭边骂。
“嗯,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混蛋,是骗子。”秦予抱着破碎的余晖,眼角也泛起泪花。
那天高原离开前把余晖遗书的事告诉了他,秦予这才知道他四年前做了一个多么糟糕的决定。他就是个胆小鬼窝囊废,连问一句的勇气也没有,要是他多问一句,余晖也就不会多出这么多苦楚了,至少他能在身边陪着他。
可万事没有如果,秦予回来地太迟,甚至差一点就阴阳两隔。但又来得没那么迟,至少他把余晖拉回了人间。
接下来的一年里,余晖一点点拼凑出了他真实的记忆,也在心理医生和秦予的帮助下逐步找回了自我。
他成功站了起来,也成功击败了过去,迈向美好的未来。
咻!接二连三的烟花升向天空,然后炸开,形成各式各样好看的图案,填充着余晖的眼眸。
“烟花好看吧!”秦予一手拿着花灯,一手牵着余晖。
“好看。”余晖忽然贴近秦予,贴着耳朵说了一句,“不过,你更好看。”
秦予没放过这个机会,迅速在他脸上落下浅浅的一吻,笑道,“我也这样觉得。”
“还挺自恋。”
“不,我说的是你比烟花好看,比所有的东西都好看。”秦予的目光灼灼,牢牢牵着余晖的手,往后他可不会再弄丢他的珍宝了。
热闹烟火下,两枚戴在无名指的银戒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