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绯断尾的伤口在腰后偏下三寸,断口处凝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被火燎过的蜡。她走进祭坛时步子已经不稳,石阶上的青苔蹭过脚踝,留下三道湿痕。烛九阴背对着她站在祭坛中央,面前那口青铜鼎里烧着龙鳞粉末,银蓝色的烟顺着鼎壁往上爬,在离地七尺处散成薄薄一片。
“护驾不力。”烛九阴没转身,手指在鼎沿上敲了两下,指甲磕出钝响,“你追那缕龙气追到结界外,九尾只剩八尾,万族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涂山绯单膝跪下去,膝盖骨撞上石面那一下,断尾处的薄膜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的血珠沿着裙摆内侧往下淌,在脚后跟积成一小片暗色。她低着头,视线落在烛九阴的鞋尖上,那双黑靴的鞋面沾着几片银蓝色鳞状物,和三天前囚室门槛上吹来的粉末一模一样。
“大祭司要罚便罚。”她声音压得很平,尾音没有颤。
烛九阴转过身来,右手掌心托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骨片,骨片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走向和涂山绯断尾处裸露的骨节截面完全吻合。他蹲下来,左手捏住涂山绯的下巴往上抬,力道不大,但指腹上那层薄茧刮过她下颌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奖赏你的忠诚。”他把骨片按在她断尾伤口上,骨片入体的瞬间,涂山绯后颈到脊椎那一整条肌肉都绷紧了。第二道献祭咒印比第一道深得多,第一道只停在皮肉和浅层灵脉之间,这一道直接穿过断骨截面,钻进骨髓腔里。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骨头内部蠕动,像一条极细的虫在啃食髓质,每啃一口就留下一串灼热的印记。
烛九阴的手还按在她后颈上,指尖冰凉。“龙魂需要养料。”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鼎中龙鳞粉末燃烧的噼啪声盖过去,“你体内这道印,比塔里其他人都要肥。”
涂山绯没接话。她感知到咒印深处有一团饥饿在翻涌,那团饥饿没有形状,但带着明确的指向——它在嗅她残余的八条尾巴,像野兽围着受伤的猎物转圈,盘算从哪条尾巴开始下口。烛九阴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块湿布擦了擦指尖沾到的血,把布丢进鼎里,银蓝色火焰蹿高了一寸。
“回去。”他说。
涂山绯站起来时右腿麻了半边,她扶着祭坛边缘的石栏往下走,石栏表面有一道旧划痕,是某次献祭时被祭品指甲刮出来的,凹槽里积着灰。她走到祭坛入口时听见烛九阴在身后说:“子时之前把囚室外的结界加固一遍。”她没回头,只点了下头,断尾处的骨片在转身时和脊椎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
回到囚室走廊时,油灯已经换过一轮,灯罩上留着上一盏熏出的黑圈。涂山绯靠在石壁上缓了半刻,右手伸进衣襟内侧,摸到肋骨表面那道刻痕。空寂给她的神术刻在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笔画陷进骨面约莫半粒米深,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明显的凸凹。她当时在塔底石室里疼得咬破了舌尖,空寂用指甲在她肋骨上划字时嘴里一直念叨着“骨为纸,血为墨,神术不灭”。刻完之后空寂又疯了,抓着她的断尾伤口往墙上撞,她挣脱时扯掉了他半截手指,那截手指掉在地上化成了一摊黑水。
她把神术刻痕又摸了一遍,确认笔画没有因为咒印入体而变形。肋骨内侧传来一阵闷痛,咒印在骨髓里翻了个身,像人睡觉时换姿势。涂山绯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指腹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血痂,她搓掉血痂,推开囚室的门。
姜烬坐在墙角,背靠着那面有裂隙的石壁,铁链堆在脚边,链环内侧的磨痕比昨天又深了一层。他抬头看了涂山绯一眼,目光在她腰后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脸上。涂山绯关上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动作牵动断尾伤口,她嘴角抿了一下。
“烛九阴种了第二道印。”她撩起后腰的衣摆,断尾截面处那枚骨片嵌在肉里,骨片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像冻伤。姜烬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骨片边缘,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和他体内魔尊气息触碰封印裂隙时的感觉同源。
“别动。”他说。掌心贴上去,魔尊气息从指缝间渗出来,像墨滴进水里那样缓慢地包裹住骨片。咒印里的饥饿被这股气息压下去一层,涂山绯后颈绷紧的肌肉松了松,但骨片本身没有松动,它嵌得太深了。
“这东西和封印裂隙是同一个路数。”姜烬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青灰色的粉末,“烛九阴在拿你试路。所有被种印的人都是龙魂的祭品备选,你只是第一个。”
涂山绯把衣摆拉下来,手指在衣料上蹭了两下。“空寂说龙魂被分尸过,每一块碎片都在找宿主。烛九阴身上那半条龙魂已经快把他吃空了,他需要在彻底被吞噬之前找到新的容器。”
姜烬没接话。他偏过头去看石壁上的裂隙,裂隙深处有极淡的银蓝色光在闪,频率和他心跳一致。他伸手把墙缝里那枚坐标石抠出来,石面上的禁制纹路比昨天亮了一些,纹路走向和涂山绯断尾骨片上的刻痕有七分相似。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停住。脚步声在囚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塔底方向去了。涂山绯等脚步声走远,从袖中摸出一小片龙鳞粉末包在布里递给姜烬。“晏青梧让我带给你的。她追踪到粉末来源在塔顶,但复制感知神通时忘了刚获得的情报,只记得‘子时、塔顶’两个词。”
姜烬接过布包,粉末在布里发出极淡的银蓝色光。他捏起一小撮放在掌心搓开,鳞状物碎片扎进指纹缝隙里,他感到封印裂隙深处的魔尊遗骸动了一下,像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子时。”他把布包收进衣襟内侧,“今晚子时之前,你把空寂那道神术的内容告诉我。”
涂山绯看着他,断尾处的骨片又跳了一下。“神术是吞噬神位碎片的方法,空寂刻的时候我疼昏过去两次,只记得开头三句。第一句是‘以骨为皿’,第二句是‘以魂为引’,第三句——”她停了一下,手指按住肋骨上的刻痕,“第三句是‘以亲为祭’。”
姜烬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石壁裂隙里的银蓝色光闪了一下,频率乱了。他偏过头去看裂隙,光又恢复了原样。
“你信空寂?”涂山绯问。
姜烬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脚边的铁链重新绕好,链环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在石壁上弹了两下就散了。“你回去之后别再用妖力,咒印会顺着灵脉往上爬。”他顿了顿,“明天早上送饭时带一截铜管来,沈冰河以前抽淤血用的那种,管壁内侧要有螺旋纹。”
涂山绯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手搭在门框上。门框边缘的木头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她用指甲抠掉一块朽木屑。“晏青梧现在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她看着掌心你的名字才肯回来。”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鞋底在门槛外留了半个灰印。
姜烬等她走远,把布包里的龙鳞粉末全部倒在掌心,用魔尊气息裹住。粉末在气息中缓慢旋转,银蓝色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凝成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鳞片虚影。虚影表面映出一段模糊的画面:塔顶,子时,烛九阴对着一面龙鳞镜说话,镜中倒影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画面持续了不到三息就碎了,鳞片虚影散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在石砖上积成一小撮灰。
石壁裂隙里的银蓝色光突然熄了。姜烬低头看掌心,龙鳞粉末在他皮肤上灼出一小块焦痕,形状和涂山绯断尾骨片上的刻痕一模一样。他把手翻过来,焦痕贴着石壁裂隙按上去,裂隙深处的魔尊遗骸猛地一颤,整面石壁发出沉闷的震动,塔身各层同时传来铁链绷紧的哗啦声。
震动持续了五息。姜烬收回手,掌心焦痕已经渗出血珠。他用拇指抹掉血,在石壁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正好和裂隙的走向垂直。血渗进石缝里,裂隙深处的银蓝色光重新亮起来,但频率变了,比之前快了一倍。
走廊尽头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比刚才急。姜烬把涂山绯留下的布片塞进墙缝盖住坐标石,背靠回石壁,闭眼。脚步声在囚室门口停了三息,门缝下伸进来一根细铜管,管口塞着一小团布。铜管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脚步声又远了。
姜烬睁开眼,看着那根铜管。管壁内侧的螺旋纹在油灯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和沈冰河当年给他抽淤血用的那根一模一样。他把铜管捡起来攥在手里,铜管表面的凉意渗进掌心焦痕,灼痛感减轻了一些。
塔顶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