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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5 16:47:49

她有时会梦见那间黄泥小屋。

捡她回来的阿娘,从前会在灶边,给她分小半块温热的薯。养父话很少,每次出工回来,偶尔会丢给她一颗野山楂。那时她以为,自己总算有个家了。

可那场山外传来的噩耗,把一切都打碎了。

男人没了,田里收成微薄,赋税压在肩头。阿娘的背一天天弯下去,手上全是裂口,再也不会笑着唤她的名字。锅里的粥越来越稀,夜里常常听见妇人压抑的叹息。

阿娘没有打过她,却总在累极的时候喃喃:

“要是当初,没在那条路上看见你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

于是她学会了少吃饭、少说话、尽量不发出声响,上山挖野菜、捡枯柴,拼命想变成“有用”的人。她隐隐明白:这份收留不是恩情,更像是一份随时可以收回的施舍。

温暖来过,她尝过,所以后来再遇见善意时,她第一反应从不是欢喜,而是惶恐——它会不会,哪天也像那间黄泥小屋一样,说没就没。

在极平常的一天,她遇到了属于自己的机缘。

那年深秋,山里头下了场冷雨,泥路泡得软烂。阿娘病了,咳得整夜睡不着,药钱一文也拿不出来。她天还没亮就背着竹篓往深山里走,想寻几株能换钱的草药,希望能稍稍减轻一点这个家的重量。

她记得阿娘说过,有一种长在崖边的紫叶草,可以卖给山下药铺。崖壁湿滑,碎石不断往下滚,她攀着藤蔓,指尖磨出了血,也不肯松手。可没等够到那丛草,脚下的石块骤然一松。

失重的瞬间,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只以为自己就要摔进谷底,化作一滩泥。

预想当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道淡青色灵光稳稳托住了她,风仿佛也停了。

她僵着身子,慢慢抬眼。

云雾之间,立着几位衣袂如雪的人,腰间悬着玉符,脚下似踩着流风,和这满身泥污、连一件完整粗布衫都没有的她,像是两个世界。

是清玄宗外出历练的修士。

领头的那位长老垂眸看她,目光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得刻意,只是淡淡问:“你这孩子,为何要冒死攀这危崖?”

她浑身发抖,指尖还沾着崖土与未干的血,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慌忙往后缩,攥紧了破袖口,小声道:“我……我能干活。我会挖菜,会拾柴,我不会白吃粮食。”

她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本能——要有用,才配留下。

长老微微一怔,似是看出这孩子根骨之中藏着一丝极难得的灵息,只是常年食不果腹,被俗世苦难压得几乎快要淹没。

“我们不是来寻劳力的。”他声音平和,“但你的灵脉尚未闭塞,若愿意,可随我们回宗门。”

灵脉?宗门?

这些词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像天上飘着的云,抓不住,也看不懂。她听不懂什么修仙大道,听不懂长生,脑子里只有黄泥小屋、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还有阿娘那句“要是当初没遇见你就好了”。

她第一念不是狂喜,是惶惑。

——这又是一份,借来的暖意吗?

会不会哪天,他们也累了,也会叹一口气,说,要是当初没有捡到她就好了。

可一想到家里卧病的阿娘,想到往后无止境的饥寒,她垂着的睫毛颤了又颤,冻得发紫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去。”

修士给了阿娘一些治咳的草药与银钱,算作一份补偿。阿娘接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没有说舍不得,也没有说挽留,只是别过脸,悄悄抹了一把眼。

临走那天,天刚破晓。

她站在山道上回头望,黄泥小屋隐在淡淡的雾里,再也看不清灶边那个曾经分给她半块热薯的身影。

灵光载着她腾空而起,风掠过她耳边,脚下的山林、田垄、那间小小的屋子,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小点,最后彻底消失。

清玄宗山门巍峨,白玉阶一路向上,殿宇浮在云气之间。这里永远温暖,有干净的衣衫,有充足的饭食,没有人要她捡柴挖野菜。

可每一次有人温和地对她笑,给她递来吃食,她心口那根旧刺,就会轻轻疼一下。

她还是会下意识少吃一点,会主动抢着去扫庭院、整理药圃,会在旁人朝她伸手时,脊背先悄悄绷紧。

她得到了所有人求之不得的仙缘,却始终不敢确信:

这一次,她是不是,真的可以不用再随时准备被丢下。

阿珩来到清玄宗的第三个春天。

她总躲去后山药田。

那里没有白玉广场上喧闹的弟子,没有长老温和却让她不敢松懈的目光,一排排药草沿着缓坡铺开,风里浮着甘苦的草木香,是整座宗门里,唯一能让她悄悄喘口气的地方。

这天午后,一阵轻快的笑声忽然撞碎了药田的安静。

一个姑娘提着半只空竹篮,扎着利落的高辫,杏眼亮得像盛着阳光,裙角被风掀得翻飞,就那样踩着田埂,一路跑了过来。

“呀!这里居然有人!”

她是晚柠。

宗门里几乎人人都认得她——会笑着跟路过的师兄师姐打招呼,会给害羞的新弟子递糖,谁心情不好,她都能凑过去讲个笑话,永远精力充沛,像个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大家都说晚柠天生就快活。

可很少有人看见,热闹散去之后,她会悄悄攥紧手心,肩膀绷得发酸。那份对谁都周到的热情,并不是毫不费力,那是她一点点逼着自己练出来的铠甲:要开朗、要体贴、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不能倦怠,不能露出疲惫。累,也只能藏起来。

此刻她本来是来采药的,看见蹲在畦边拔杂草的阿珩,脚步没刹住,索性干脆顺着田埂跑了大半圈,发丝飞扬,鞋底轻轻擦过青草。

阿珩听见动静,脊背本能一紧,立刻就想站起来,想着要不要问好、要不要帮忙,像往常一样,提前备好“我可以干活”的姿态。

可晚柠没有像旁人那样,带着善意、却带着几分客套地夸她刻苦。

她只是跑累了,“噗”地一下,直接坐在阿珩旁边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额角沁出薄汗,笑容都淡了些,不是对着外人那种明亮完美的笑,是有点懒洋洋、松垮垮的。

“终于……跑舒服了。”

阿珩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懒得维持什么。

晚柠侧过头看她,眼睛还是好看的,却少了那层用来应付所有人的柔光:

“我平时要到处跟人打招呼,笑得腮帮子都酸啦。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就不用硬撑。”

阿珩指尖轻轻蜷起,有点无措:“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会期待我必须很快乐。”晚柠拨了拨脚边的三叶草,“你安安静静的,不会要我讲笑话,也不会等着我去哄谁。跟你待着,我什么都不用做。”

就像阿珩习惯了时刻紧绷、害怕自己是负担;晚柠习惯了时刻发光、害怕自己让别人失望。

全世界只有在彼此这里,她们不必再“必须成为谁”。

后来阿珩常常来药田,晚柠也总找借口往这边跑。

有时阳光正好,晚柠会拉起阿珩的手腕,带着她在宽阔的药田埂上奔跑。风裹着薄荷、甘菊与白术的香气,从耳边呼啸而过。阿珩起初僵硬,脚步磕磕绊绊,生怕踩坏药苗,生怕自己做得不好;可晚柠的手暖而有力,不会催她,也不会评判她。

跑累了,她们就一起滚坐在软软的草坡上,什么话也不说,就静静望着天上慢慢飘的云。

晚柠这时可以不用笑,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阿珩,连呼吸都慢下来;而阿珩,也能忘了那根藏在心底多年、来自黄泥小屋的细刺,不必时刻提醒自己“要有用,才配留下”。

很快,入门弟子的年度修为考核就近了。

整个外门都悬着一股紧张的气息。有人暗自较劲,有人互相提防,怕别人超过自己。

晚柠在外依旧是那个活跃气氛的小太阳,安慰这个,鼓励那个,可夜里回到住处,会偷偷揉着发酸的太阳穴,眼底藏着倦意。只有找到阿珩时,她才敢叹出一口长气。

她们约好了,每天黄昏都来药田旁边的空坪一起练功。

阿珩底子稳,心性沉静,能看出晚柠术法里疏漏的地方:哪里灵力流转太急,哪里手势错了,她不会说漂亮话,只是低声,一句一句指出来。

“这里慢一点。不要逼自己一口气做到最好。”

晚柠则刚好相反。她懂怎么鼓舞情绪,懂怎么化解心魔带来的慌乱。阿珩总在演练时忽然走神,旧记忆会钻进来——她会下意识想:要是我不够强,是不是就会被宗门丢下?是不是我本就不该在这里?

每当阿珩握着法诀的手开始发抖,晚柠不会大声喊“加油”。她只是轻轻碰一碰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

“阿珩,你不是因为‘有用’才可以留在这里。你在这里,就够了。”

她们会互相给对方检查符箓,交换记满笔记的竹简;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凝神果塞给彼此;遇到模拟对战,不互相藏招,反而自愿当对方的靶子,帮对方熟悉破绽。

有一次练到天黑,星光落在药叶上。

晚柠靠着阿珩的肩,终于卸下了那层“永远阳光”的外壳,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藏了很久的疲惫:

“好多人喜欢的,好像只是那个永远开心的晚柠。只有你,连我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也愿意陪着我。”

阿珩的心轻轻颤了颤。

她从前一直以为,温暖全都是借来的,随时会消失。

可现在,她靠着身边温热的躯体,草木香气漫在空气里,忽然第一次生出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

会不会,这一次,她们不是在向世界乞讨暖意,而是她们两个,可以互相,给彼此一个停靠的地方。

考核那日,站在巨大的试炼台之前。

人群喧嚣,晚柠又已经挂上那副大家熟悉的、明亮耀眼的笑容。

但在转身入场前,她悄悄对着阿珩,比了一个只有她们俩才懂的、很轻很松弛的手势。

没有阳光万丈,不必强装勇敢——

那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不用费力的温柔。

幻迷林的结界缓缓消散的时候,天光哗地泼了下来。

外面等候的弟子、长老全都望了过来。

晚柠几乎是本能地深吸一口气,肩膀轻轻一挺,那副大家熟悉的、闪闪发光的模样又回来了。她扬着眉,对着不远处相熟的师兄挥挥手,声音清脆,仿佛方才在青石上累到连笑都无力的那个人只是一场错觉。

没有人看见:她耳尖还泛着一层淡得几乎会被阳光盖过去的红。

那不是灵力激荡出来的,是刚刚靠着阿珩肩头、卸下全部伪装时,藏不住的柔软。

也没有人看见阿珩胳膊内侧那道浅浅的划伤,她悄悄把袖口往下扯了扯,严严实实地盖住。

只有她们彼此,记得迷雾里面发生过什么。

考核名次公布,二人都稳稳留在外门前列。

热闹的祝贺声围着晚柠打转,她得体地一一回应,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悄悄落到安静站在角落的阿珩身上。阿珩也恰好抬眼,四目相撞,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却谁也没有当众说一句话,只极轻极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等到黄昏,她们又溜回了熟悉的后山药田。

药香还是从前那样,甘苦柔软。

田埂边的狗尾草被晚风撩得轻轻晃,四下没有别的弟子,只有几只白蝶,慢悠悠地掠过成片的甘菊。

晚柠这回不用再勉强自己扬起大大的笑容。

她干脆仰面躺倒在厚软的青草上,手臂摊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的壳。

“好累啊。”她小声说。

这三个字,她从来不敢对宗门里任何其他人讲。

所有人都默认晚柠永远精力旺盛,永远可以安慰别人,永远不会倦怠。如果她说累,大家或许会惊讶,会失落,甚至会觉得“原来小太阳也会疲惫”。她怕看见那样的眼神,于是便一直撑着,撑了一年又一年。

阿珩就在她身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下那道已经快要淡去的旧疤。

“我以前,总怕哪天我没用了,就会被丢掉。”她声音很轻,像落在草叶上的露水,“黄泥小屋的那个冬天,我以为只要拼命干活,就能换来留下来的资格。到了宗门,我还是改不掉。我不敢多吃,不敢偷懒,总觉得温暖全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这是她第一次,愿意把藏在骨头缝里的心事,完整地说出来。

晚柠侧过身,手肘撑着草地,望着她。夕阳把阿珩的侧脸描出一层软软的金边。

“我和你好像。”晚柠的耳尖又慢慢红了,她有点不好意思,视线轻轻飘向远处连绵的山,“我不是天生就快活。小时候族里人说,爱笑懂事的小孩才会被喜欢。于是我就学,学怎么开玩笑,学怎么哄所有人开心。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差点以为,我本来就不会疲惫。”

“直到遇见你。”她顿了顿,眼睛亮得像盛着揉碎的星子,“只有在你跟前,我才敢不用发光。我不用强迫自己有趣,不用时时刻刻照顾谁的情绪,就算我安安静时躺着,什么也不做,也不会觉得不安。”

阿珩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转过头,刚好撞上晚柠的目光。

晚风拂起她们的发丝,有几缕缠在了一起。

阿珩的耳尖,也悄悄地、一点点,烧了起来。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滚烫的誓词。

阿珩只是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覆在了晚柠放在青草上的手背。

晚柠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翻过来,五指,慢慢扣住了她的。

药田里只有风,和药草沙沙的响动。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不属于施舍、不需要“足够有用”才能换来的温柔。

往后数年,岁月在云气里缓缓流淌。

她们一起去藏书阁翻泛黄的道书,一起在药圃侍弄灵草,一起在黎明时到练剑坪调息。

旁人眼里,她们是关系很好、十分投缘的同门挚友。

只有她们之间,藏着许许多多别人看不见的小秘密:

晚柠累极的时候,会不动声色地蹭一蹭阿珩的胳膊,耳尖微红,代表她现在电量耗颈,需要安静靠着;

阿珩焦虑不安时,会无意识地轻轻捏一下晚柠的指尖,那是她在说“我有点怕”;

没人的时候,晚柠会把脑袋搁在阿珩肩头,什么话也不说;阿珩会安静坐着,给她挡去吹过来的凉风;

她们会在深夜的露台并肩坐着,聊小时候冻得发抖的夜晚,聊那些不敢告诉任何人的自卑与惶恐,眼睛亮晶晶,像把整片银河都装在了里面。

修为也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稳步攀升。

从外门到内门,从筑基、金丹,一路走到了大乘。

可就在距离飞升只差一步的时候,变故来了。

道心,忽然不稳了。

修士的道心,最怕“执念过甚”。

守大道、弃私情,是这世间绝大多数修仙者信奉的准则。

天道的威压无声地压下来,无数细碎的幻音,在她们识海里盘旋回响:

「情是桎梏,爱是业障。」

「放下此人,便可圆满大道。」

「执念不除,永不能飞升,甚至会修为尽毁,魂飞魄散。」

幻境又开始试探她们。

阿珩看见黄泥小屋重现,听见那一句熟悉的叹息,这一次,幻象告诉她:你本该孤身一人,所有陪伴都是你偷来的。

晚柠则看见无数张笑脸,那些笑脸慢慢冷下去,一齐对她说:一旦你不再发光,连阿珩也会厌倦疲惫的你。

她们同时心口剧痛,猛地踉跄着,双双跪倒在飞升台之前。

灵力紊乱,经脉阵阵刺痛,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长老们远远看着,暗暗叹息。很多大乘修士,就是栽在了这一关,困死在情劫之中。

但就在识海快要被心魔吞噬的瞬间——

阿珩艰难地,朝旁边伸出了手。

晚柠几乎是凭着本能,牢牢握住。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混乱的识海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她们没有推开彼此。

也没有打算,为了所谓“大道”,把对方舍弃。

阿珩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在轰鸣的天道回响里传了出去:

“我的道,从来不是无情。正是因为见过黑暗,受过寒冷,才懂得何为温柔。她不是我的阻碍,她就是我的道。”

晚柠也抬起头,眼尾泛红,耳尖却烫得厉害,声音清亮而坚定:

“我不必永远耀眼,她不必永远要强。我们的道,是可以允许彼此疲惫,允许彼此脆弱。”

话音落下,天际乌云翻涌。

没有寻常修士那种单独落下的、洗炼自身的一道飞升雷劫。

厚重雷云之中,数道紫金色的天雷,竟然一分为二,同时对准了她们两个人。

——是极其罕见的,共承雷劫。

围观的弟子和长老全都惊得站起身,窃窃之声四起。

自古以来,雷劫只渡己身,从未听说,有人能够和另一个人,一同扛下天道淬炼。

“怕吗?”晚柠侧过头,发丝被狂风吹得乱飞,她没有再挂上那层用来应付世人的笑,眼底是最本真的模样。

“有你在,就不怕。”阿珩握紧她的手,十指扣得死死,再也没有松开。

第一道天雷轰然砸落!

巨大的电光笼罩住两个人,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炸开,骨头仿佛都在被烈火重铸。

她们被震得一齐屈膝,却始终没有放开握着的手。

雷力会撕碎心魔,会扒开心底最深的伤疤:阿珩又看见那个缩在黄泥小屋、饥寒交迫的小女孩;晚柠又看见那个拼命微笑、不敢喊累的自己。

可这一次,她们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雷火烧到哪里,她们就把灵力,渡向哪里,互相托住彼此快要垮掉的神魂。

一道,两道,三道……

紫电一次次坠落,灵光一次次炸开。

晚柠疼得指尖发抖,却还在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轻声念:“阿珩,我在这里。”

阿珩的嘴唇被咬出淡淡的血痕,却稳稳稳住灵力,替晚柠挡去了一部分狂暴的雷劲。

乌云慢慢散了。

最后一缕雷光消融在天光里。

金色柔和的飞升之光,自九天缓缓垂落,像一层温暖的纱,裹住浑身带了轻伤、却依旧紧紧相握双手的她们。

洗去凡骨,褪尽尘缘。

脚下的飞升台慢慢变得透明,大地、宗门、药田,都在下方渐渐变小。

晚柠累得轻轻喘着,她偏过头,耳尖还带着雷劫过后未褪尽的薄红,眼睛亮晶晶的,像从前无数个黄昏,她们在药田里独处时那样。

“我们……成功了?”

阿珩望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眼底是安稳了许多年,终于不再惶恐的温柔:

“嗯。我们一起。”

她们没有谁,需要再拼命发光来换取喜爱;

也没有谁,再需要时刻提醒自己,必须足够有用,才配留下来。

从前在山脚,在药田,在试炼迷雾,在天雷之下。

她们互相接住过彼此坠落的时刻。

如今,便也一同踏着天光,并肩,去往了九天之上。

九天之上的天光,和凡间不一样。

它不灼热,是像融化的蜜玉那样,缓缓流淌,终年落在白玉宫阙的飞檐上。

成了仙,她们早已褪去凡躯,不会再累,不会再疼,也不必再为温饱、为能不能“留下来”而惶惶不安。

可阿珩和晚柠,都没有去住那座天帝按例赐下、宏伟华丽的凌霄仙府。

她们在云海边缘,寻到一块浮岛。

岛上泥土是温软的深褐色,有细细的灵泉叮咚流淌,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像极了当年清玄宗后山,那片盛满她们秘密的药田。

“就在这儿吧。”晚柠晃了晃和阿珩扣在一起的手,耳尖浅浅泛红——这个小习惯,哪怕飞升了,也没改掉。

没有仙官过来指点她们该如何“做合格的上仙”。

她们自己动手,用灵力理平田垄,去仙界灵草园讨来种子,还偷偷从旧日清玄宗方向,引渡了一捧凡间的泥土,埋在了田角。

阿珩依旧沉静。她会蹲在田埂上,指尖轻轻抚过药苗的叶片,动作慢而仔细。从前她干活,是怕自己成为负担;现在她侍弄药草,只是她愿意,没有人会因此评判她有没有价值。

晚柠也不必再做所有人的小太阳。

在别的仙神偶遇她时,她依旧可以笑着问好,温和得体;但那只是礼貌,不是她要耗尽心神撑出来的铠甲。

回到这座浮岛,她就可以把那层礼貌的外壳卸掉。她会直接往草坡上一瘫,把脑袋枕在阿珩的腿上,什么话都不说,什么热闹也不去凑。

旁人若是看见,大概会吃惊:那位在仙宴上明媚活络的晚柠上仙,居然也会有懒洋洋、连笑都懒得扯一下的时候。

但这里没有旁人,只有阿珩知道,这才是她藏了许多许多年的模样。

有时阳光正好,晚柠会拉着阿珩,沿着长长的田埂奔跑。

风掀起她们的衣袂,灵草的清香漫上来,和当年在清玄宗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如今,她们再也不用担心踩坏药苗,不用担心跑完之后还有考核、还有心魔、还有悬在心头的不安。

跑累了,就滚坐在软软的青草上,膝盖抵着膝盖。

晚柠会折一根狗尾草,轻轻挠阿珩的手腕。

“还记得幻迷林那次吗?”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我差点被心魔拽进沟里,亏得你扑过来抓住我。”

阿珩垂眸,指尖无意识摸了摸胳膊——那里当年被碎石划出来的伤疤,成仙之后早就消失了,可那个触感,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也记得,是你先把我从黄泥小屋的噩梦里喊回来的。”

晚柠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她侧过身,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阿珩的耳尖。

那处立刻就热了,淡淡的绯色漫开。

“说起来,以前我总怕,如果我不再发光,就会被丢下。”她声音很轻,“你呢?以前是不是一直怕,温暖全都是借来的,到期就要还回去?”

阿珩抬眼望她,灵泉的碎光落在她瞳孔里。

“以前是。”她诚实地点头,然后伸手,把晚柠微凉的手掌,拢在自己掌心,“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暖意,不是借来的。是我们两个人,一点点种出来的。”

她们会在黄昏,坐在田边的大石头上闲聊。

聊起山脚下那间早已化作尘土的黄泥小屋,聊起养母灶上温热的红薯,聊起刚入宗门时,连吃饭都不敢多盛一口的自己;也聊起试炼时的迷雾,聊起飞升台前那道几乎要撕碎神魂的雷劫。

那些曾经刺得人发疼的旧事,如今再讲出来,已经不会再让人发抖了。

伤痛没有被抹去,但有人陪着,就不再可怕。

偶尔会有好奇的小仙童,循着灵气找到这座浮岛。

远远看见晚柠,会眼睛一亮:“哇!是那位很温柔的上仙!”

晚柠会礼貌地朝他们挥挥手,笑容干净好看。

可等小仙童一走,她立刻垮下肩膀,转回头,对着阿珩吐了下舌头,耳尖又悄悄红了:

“哎呀,假装元气满满,还是有点费神。”

阿珩便笑着,递给她一杯温好的灵花蜜水。

不用夸奖,不用安慰,只要陪着就够。

夜里,星月垂在云海之上。

她们并排躺在田边的草地,十指相扣。

晚柠把头靠在阿珩肩头,小声嘟囔:

“别人当了上仙,忙着执掌星辰、庇佑苍生。就我们,跑到云里种地。”

阿珩轻轻拢住她的手。

“那又如何。”

她从前以为,大道该是遥远、冰冷、高高在上的。

直到遇见晚柠才明白:

她的道,从来不是独登绝顶,不是无情无念。

是田埂上吹过的风,是不必逞强的喘息,是不管在凡间,还是九天之上——

我可以做你的退路,你也可以,安心做我的归宿。

灵草在夜色里,悄悄舒展了叶片。

浮岛安静,云海温柔,往后岁岁年年,再没有谁需要被丢弃,再没有温暖需要归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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