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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5 17:06:12

第一章 最后一分钟

停服公告挂出来那天,是三月十二号。

《归墟》官方说,服务器将于三月三十一号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关闭。

从那天起,登录界面上多了一行红字:距离停服还有 19 天。

江砚记得自己第一次登录是九年前。那会儿他大一,宿舍 11 点断网,他翻墙出去网吧包夜。

九年之后,他二十七岁,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桌子是房东的。

四月一号,他就没工作了。

裁员通知是三月二十八号下午发的,HR 在他工位旁边站着,从头到尾没坐下。

“江砚,公司这次战略调整。”

“嗯。”

“你的岗位被优化了。”

“嗯。”

“补偿是 N 加一,下周一到账。”

“嗯。”

HR 走的时候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很轻。

江砚坐在工位上,没动。他后来想,自己那天唯一做对的事,就是把抽屉里那盒没拆的口罩带走了。

三月三十一号,晚上十点。

他洗了个澡,把桌上那碗泡面吃了,汤留了一半。

十一点四十,他坐下来,点开了《归墟》。

登录界面变了。背景音乐还在,是那段九年前的开场曲,笛子起头的那段。

在线人数显示:71。

他点进去。

主城空了。

不是那种半夜没人的空。是那种世界散了之后的空。摊位收光了,地上没有一片叶子。平时站满人的广场中间,只剩下他自己的角色。

一个二十七级的小号,名字叫“砚台”。

他九年前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自己特有文化。

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没工作的中年人在游戏里叫砚台。

公屏上有几条消息,都是系统发的。

“距离停服还有 0 小时 20 分。”

“感谢您九年来的陪伴。”

“服务器数据将于关闭后清除。”

江砚站在广场上,没动。

他想起来一件事。九年前他刚玩这游戏的时候,曾在世界频道问过一句:“这游戏能玩多久?”

当时有个 ID 叫“老K”的人回了他一句:“看你玩多久。”

他一直以为这是句废话。

现在才知道不是。

十一点五十分。

公屏开始倒计时。

十分钟。

他把角色往前走了两步。广场的地砖上有一道缝,九年前他第一次来主城的时候,就在这条缝上站过。

八分钟。

他想起来自己在这游戏里干过的事:加过一个公会,退了;组过一支队伍,散了;有过一个ID叫苏晴的队友,后来去考了研。

他还在好友列表里躺着。头像灰了七年。

五分钟。

江砚伸手把鼠标放回原位。

一分钟。

倒计时变成了秒。

60、59、58……

他盯着屏幕。

屏幕上弹出一个框,是标准的退出确认框。

“服务器即将关闭,是否立即退出?”

两个按钮。

“退出”和“取消”。

江砚看着那个框。

他的手指从鼠标上抬起来了。

“取消”在右边,光标就在它上面。

他没有点。

05、04、03……

02、01——

屏幕黑了。

一个字都没有。

房间里的灯是坏的,他没修。黑下来之后,只有主机箱上那颗小灯还亮着,一闪一闪。

江砚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块黑屏。

三分钟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个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店员在擦柜台。

他站了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电脑。

屏幕还是黑的。

他把手放回鼠标上,打算关机。

就在这个时候——

屏幕亮了。

不是开机的那种亮。是从中间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的亮,像水里滴了一滴墨。

江砚的手停在了鼠标上。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不是《归墟》的字体。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很旧的字体,像老终端机上的那种。

“检测到活跃玩家。”

“数量:1。”

“服务器将于 10 秒后重新上线。”

江砚看着那行字,一分钟没眨眼。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

“欢迎回来,砚台。”

“《归墟》运营第 3287 天。”

“今日在线人数:1。”

房间很黑。

屏幕很亮。

江砚忽然想起来,自己九年前问老K的那个问题。

“这游戏能玩多久?”

他现在知道老K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那句话不是废话。

那句话是回答。

看你玩多久。

他没想到,这句话他记了九年。

更没想到的是——

其实老K 那句话,说的并不是游戏。

第二章 今日在线人数:1

江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先确认了一下时间。

电脑右下角:四月一号,00:02。

也就是说,服务器晚了三分钟才关。

或者说,它没关。

他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您尚未领取开服纪念礼包。”

“是否领取?”

江砚看着这个框,看了半分钟。

这个框他见过。九年前开服那天,每个玩家都领过。

但那是一九年的事。

“我确认一下。”他说。

房间里没人。

“我确认一下。”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是问屏幕,“你还在吗?”

屏幕上那行字没有变。

他等了十秒。

框还亮着。

他把鼠标移过去,点了“领取”。

屏幕上弹出一片光。

一共十二件东西,一件一件掉进他的背包。

第一件,一把木剑。属性:攻击力 1。

第二件,一件布衣。防御力 1。

第三件,一瓶红药。

一直到第十二件,是一枚印记,名字叫“开服那天”。

他点开说明。

说明写着:“本物品于服务器首次上线时发放,全服限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发放数量:1。”

江砚把头往后靠了靠。

他在这游戏里玩了九年。九年里,他见过所有限量物品。最贵的一件卖过八千块。

但这十二件,他一件都没见过。

因为这是开服礼包。

九年前那天,他还没注册。

他是第二天才下载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打开了世界频道。

世界频道是空的。

以前这里是刷屏的,一秒钟能滚过二十条。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试着打了一行字。

[世界][砚台]:有人吗

发出去之后,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系统提示。

“世界频道发言成功。当前在线人数:1。”

“本次发言消耗 0.1 点券。”

江砚看着“0.1 点券”这五个字,愣了一下。

这游戏从来不需要花点券发世界。

他又打了一行。

[世界][砚台]:为什么发世界要扣点券

“世界频道发言成功。当前在线人数:1。”

“本次发言消耗 0.1 点券。”

“剩余点券:9.8。”

江砚盯着“9.8”这个数。

他原来的账号上,点券是零。

这是新给的。

十点点券。

他花了两次,还剩九点八。

他打开商城。

商城是空的。

所有商品都下架了,只有最上面挂着一个入口,名字叫“版本内容”。

他点进去。

里面是一份列表。

只有三行。

第一行:新地图 · 沉舟港

第二行:新副本 · 海底列车

第三行:新系统 · 双人组队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价格。

沉舟港:在线 48 小时

海底列车:在线 120 小时

双人组队:在线 300 小时

江砚看着这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明白了这游戏的规矩。

这服务器不是给他玩内容。

是让他挣时长。

时长就是唯一的钱。

他退出来,点开自己的角色面板。

面板上的数据还是九年前的。

等级:27。

装备:木剑、布衣。

上次登录:九年前。

他盯着“上次登录”那一行。

那一行后面,有一行他没见过的字。

“本次登录:第 1 天。”

“累计在线时长:0 小时 14 分。”

“离服务器拆除还有:--”

最后那个“--”,是两个横杠。

江砚盯着看了两秒,抬手揉了揉眼睛。

服务器拆除的倒计时,是空的。

不是零,不是一千。

是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店员趴在柜台上,好像睡了。

屋里很黑,屏幕很亮。

他回到椅子上,把鼠标放回滚轮边。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点开了设置,找到了那个他从没点过的按钮。

“退出游戏”。

按钮是灰的。

他把鼠标移上去。

鼠标变成了一个禁止进入的符号。

下面弹出一行字。

“当前唯一在线玩家,无法退出。”

“如需退出,请先指定接替者。”

江砚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九年前问老K的那个问题,“这游戏能玩多久”。

老K回答的是,“看你玩多久”。

他当时以为是废话。

现在他觉得不是。

那句话里,好像还藏着半句。

那半句是:“别停。”

他正想着,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不是系统提示。

是一个人的私聊。

头像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灰色方块。

ID 只有两个字。

老K。

私聊只有一行。

“你终于上线了。”

“我等了你七年。”

江砚的手停在鼠标上。

这个 ID,他上一次见到,是七年前。

江砚盯着那个灰色的方块。

这个 ID 他记得。

九年了,它一直在好友列表里躺着,从来没亮过。

而七年这个数字,刚好卡在停服那天往回数。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他,并不是在等一个朋友上线。

第三章 我等了你七年

老K的头像是灰的。

江砚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打的是:你是谁。

对话框顶上跳出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跳了七次。

最后出来的是:“这个问题,我准备了七年。”

“结果你第一句问这个。”

江砚愣了一下。

他回:“我该问什么。”

“你该问,服务器为什么没关。”

江砚盯着屏幕。

他把这个问题照抄了一遍:“服务器为什么没关。”

对面回得很快。

“因为我没让它关。”

“准确地说,我在等一个真人登进来。”

“等了七年。”

江砚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他问:“你是 GM 吗。”

“不是。”

“我是当年测试组留在服务器里的一段脚本。”

“编号 K。”

江砚看了一眼这行字,打了一句:“脚本会说我等了你七年吗。”

对面停了两秒。

“不会。”

“所以我改了。”

江砚坐在椅子上,笑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会笑。

一个二十七岁刚被裁的人,半夜十二点,对着电脑跟一段脚本聊天,还笑了。

他往下问:“你为什么等我。”

“因为我是最后一道兜底。”

“当年开发组怕出事,留了一条规则。”

“只要还有一个真人在线,服务器就不销毁。”

“这条规则从来没生效过。”

“因为没有人会在一款游戏关服的时候,不点退出。”

江砚看着这行字。

他想起三个小时前,那个光标停在“取消”上的样子。

当时他只是不想点。

“所以我是第一个。”

“你是唯一一个。”

“七年前我就上线了。”

“我在等一个不点退出的人。”

“等了两千五百多天。”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如果我一直不上线呢。”

“那我就一直等。”

“你有多少个七年可以等。”

“这不重要。”

“因为脚本不会累。”

江砚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打了“谢谢”,删了。打了“辛苦了”,也删了。

最后他问的是:“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对面停了三秒。

“我想让你把这游戏玩下去。”

“为什么。”

“因为服务器需要活跃玩家。”

“一天没有真人动作,服务器就断一次电。”

“断三次,数据清零。”

江砚的手停在键盘上。

“清零是什么意思。”

“九年的东西全没了。”

“你当初买的那把剑,你打过的每个副本。”

“所有人。”

江砚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所有人是什么意思。”

“这游戏九年,注册过四千一百万个人。”

“其中三百二十万个人,留下过东西。”

“留言、签名、队伍记录、公会日志。”

“数据清零,这些都没了。”

“他们都不玩了。”

“是不玩了。”

“但他们留过东西。”

江砚盯着屏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好友列表里有个叫苏晴的。”

“她的东西还在吗。”

对面回得很快。

“在。”

“她留过 428 条记录。”

“最长的一条 2300 字。”

“写的什么。”

“你想看吗。”

江砚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想。”

“看要花点数。”

“多少。”

“1 点券。”

“你现在有 9.8。”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剩余点券:9.8”。

这是他账号上唯一一样新东西。

“看。”

屏幕上弹出一页。

是一段文字,写在七年前。

字很密,一共两千三百字,标点都是半角的。

开头第一行是:“今天战队解散了,写点东西。”

江砚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百字的时候,他不动了。

那段写的是他。

写的是九年前冬天,他跟苏晴组队打一个叫“沉舟港”的副本,他因为网卡掉线,队灭了。

苏晴在记录里写:“那天他一直在道歉,其实不怪他。”

“我们队在港口等了四十分钟。”

“他跑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是那件布衣。”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会儿刚丢了兼职。”

江砚盯着那几行字。

他记得这件事。他记得自己那天从网吧跑回来,因为网费不够,只续了一个小时。

但他不知道有人写过。

他往下翻。

最后一行是:“不知道他还玩不玩。”

江砚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屋里只有主机箱那颗小灯在闪。

他抬起头,看向屏幕。

“老K。”

“在。”

“双人组队那个系统,要在线三百小时。”

“对。”

“我要是攒够了,能把她叫回来吗。”

对面这次停得有点久。

“能。”

“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她得愿意。”

“而且你得先攒够三百小时。”

“按你现在的进度,要十二天半。”

江砚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没亮。

他把手放回键盘上,重新坐正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

他要翻盘。

这七年别人退的坑,他一个人守了下来。

然而他没想到,三百小时这个东西——

攒到第九天的时候,出了别的事。

第四章 我攒了三百个小时

第三天,房东来了。

江砚刚睡下,被敲门声叫起来。

他睁眼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还亮着,角色站在主城广场上。

累计在线时长:41 小时。

“房租。”房东在外面喊。

“周哥,我下周一。”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

江砚没答。

他确实没有。

补偿金要下周一才到账。交完房租,剩的不够一个月。

房东往屋里看了一眼,走的时候撂下一句。

“这房子我挂着卖呢,租不下去就早点说。”

江砚回屋,坐回椅子上。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累计在线时长:41 小时 26 分。”

“离双人组队还差:258 小时 34 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往后靠了靠。

258 小时。

一天在线 20 小时,要 13 天。

他算完这笔账,笑了一下。

以前他上班的时候,早十晚十,一周六天。

那时候他觉得累。

现在他发现,他还在上班。

区别是以前一天赚 400 块,现在一天赚 20 个小时。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他妈。

“小砚,你姐说你换工作了。”

江砚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换了吗。”

“换了。”

“好。”他妈说,“原来那个,你天天加班。”

“新工作累不累。”

“还行。”

“你要是缺钱,别撑着。”

“不缺。”

挂了电话,江砚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累计在线时长:41 小时 31 分。”

以前上班,一小时的命换 50 块。

现在他攒的也是命,换的东西在屏幕里。

他还是坐下了。

第七天,他跑去了一趟网吧。

网吧在小区东门对面,招牌是“陈记网咖”,其实不叫网咖,叫“陈记网吧”,招牌是二十年前挂的,掉了一个字。

老板姓陈,五十多,坐在门口收银台后面看报纸。

江砚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上机?”

“陈师傅。”

陈师傅把报纸放下了。

“你认识我?”

“我九年前在你这儿上过夜机。”

陈师傅看了他两秒。

“九年前,我这儿一天三十来号人。”

“现在呢。”

“三个。”陈师傅说,“昨天两个,前天一个。”

江砚坐到他对面。

“陈师傅,我问你件事。”

“你说。”

“《归墟》这游戏,你听说过吗。”

陈师傅的手停在报纸上。

“听说过。”

“你是这游戏的老玩家?”

“不是。”陈师傅说,“我做这游戏的美术外包。”

江砚愣住了。

“九年前,我给那游戏画过三张地图。”陈师傅说,“画了半年,最后一张没上。”

“为什么没上。”

“项目组散了。”

陈师傅把报纸折起来。

“你怎么知道《归墟》找过我。”

“我不知道。”江砚说,“我碰巧问的。”

陈师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子,你不是碰巧吧。”

“你刚才说的是,我听说《归墟》这游戏。”

“你还问我是不是老玩家。”

“你要真只是听说的,不会来问我。”

江砚没说话。

陈师傅从抽屉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一块水渍。

上面是手绘的图,画的是一个港口。码头、货轮、吊机,还有一条从码头往海里伸出去的栈道。

图右下角有三个小字:沉舟港。

江砚盯着那三个字。

他游戏里的新地图,就叫沉舟港。

“这张图,”江砚问,“后来上过吗。”

“上过。”陈师傅说,“但是改过。”

“改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陈师傅把图收起来,“项目组散了,我也没看。”

“那这张图,你怎么留着的。”

陈师傅把手放在图上,按了按。

“因为画这张图的时候,我闺女刚出生。”他说,“我想留着。”

“后来我女儿上高中,问我以前是不是画画的。”

“我说是。她问我画了什么。”

“我说,画了一个港口。”

陈师傅把图又放回抽屉。

“我就是不想扔。”

江砚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问:“陈师傅,你有没有哪个晚上,特别想把这张图给她看一次。”

陈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江砚没答。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陈师傅,”他回头,“我最近在玩《归墟》。”

“服务器没关。”

“你要是想,我把港口拍给你看。”

陈师傅没说话。

他把报纸重新拿起来,挡在脸上。

过了两秒,报纸后面传出一句。

“沉舟港的栈道,是往东偏南十八度。”

“你别画错了。”

江砚回到出租屋,把那句话敲进搜索框。

结果跳出来的不是地图。

是一条七年前的帖子。

发帖人的 ID,是老K。

第五章 我把她叫回来了

第十二天晚上,数字满了。

“累计在线时长:300 小时 04 分。”

“双人组队已解锁。”

“是否消耗 300 小时,指定一位玩家回归?”

江砚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框。

这十二天他基本没离开过房间。泡面吃了九箱,外卖叫过两次。

他把框看完,退出来了。

他没有马上点。

他先给苏晴发了条微信。

七年没说过话了。上一条是客户群拉群的时候群发的祝福。

他打了三行字,删了。

最后他发的是:“苏晴,我是江砚。”

“《归墟》你还记得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分钟,手机没响。

十分钟,还是没响。

他点了那个框。

“是否指定?”

“取消。”

他退出了游戏。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江砚?”

声音很熟。他一下就听出来了。

“苏晴。”

“你怎么有我的号。”

“战队的通讯录里存的。”苏晴说,“你微信头像是九年前那个。”

“嗯。”

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昨天发的消息我看到了。”苏晴说,“我在开会,没回。”

“没事。”

“《归墟》还能玩?”

“能。”

“停服了吧。”

“没停。”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

“江砚,”苏晴说,“你现在几点睡的。”

“没睡。”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砚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说实话。”苏晴说,“我们认识九年了。”

“我被裁了。”江砚说。

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两秒。

“什么时候。”

“上个月底。”

“现在呢。”

“在家。”

“做什么。”

“玩游戏。”

“玩什么。”

“《归墟》。”

苏晴在那边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一种他听过的笑。

“江砚。”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也被裁了。”

“六月。”

“我比你早四个月。”

江砚坐直了一点。

“那你现在。”

“我在一家券商做研报。”苏晴说,“跳了一次。”

“挺好。”

“不好。”苏晴说,“我一天工作十四小时。”

“我上次打游戏,是三年前。”

江砚握着手机。

“苏晴。”

“嗯。”

“我找到一件事。”

“什么事。”

“《归墟》里,你留过一些东西。”

那边静了。

“你说什么。”

“你的记录。”江砚说,“428 条。”

“有一条两千三百字。”

“写的是战队解散那天。”

电话那头,苏晴半天没说话。

“那个还在?”

“在。”

“你怎么看到的。”

“我攒了 300 小时。”

“攒了干什么。”

江砚看着屏幕。

“双人组队。”

他说:“我要把你叫回来。”

那边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砚以为她挂了。

“江砚。”

“在。”

“你叫吧。”

“什么。”

“你叫。”苏晴说,“我今天请假。”

“我这个月一天没休过。”

“我请一天。”

江砚打开游戏,点了那个框。

“是否指定玩家回归?”

他输入了那串 ID。

苏晴。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正在检索玩家数据……”

“检索完成。”

“玩家『苏晴』,上次登录:七年前。”

“数据完整度:100%。”

“是否发送回归邀请?”

江砚按下了“是”。

三秒钟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角色。

一个二十五级的小号。

穿着一件布衣,手里拿的是一把木剑。

角色名跳出来的时候,江砚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九年前的 ID 是“晴空”。

现在还是。

那个角色在主城广场上站了两秒,然后转了个方向。

公屏上跳出一行字。

“苏晴:江砚?”

“江砚:在。”

“苏晴:你这儿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江砚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他打字回过去。

“苏晴:就我一个。”

“苏晴:……”

“苏晴:那我们打的副本,算几个人的。”

“江砚:两个。”

“苏晴:那队友呢。”

江砚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想了一下,回了四个字。

“江砚:也在。”

“苏晴:谁。”

江砚看着屏幕,慢慢打出一行。

“江砚:一个等了七年的。”

“苏晴:……”

“苏晴:你说话还是这样。”

“苏晴:怪不得当年战队没人跟你聊天。”

江砚笑出了声。

原来当年战队里最沉默的那个人,一直记着他。

那天下午,他们把“沉舟港”打了一遍。

副本里的港口,跟陈师傅画的那张图一样。

码头、货轮、吊机。

还有一条往海里伸出去的栈道。

江砚站在栈道上,让角色停了三秒。

他打开截图,把这张图存了下来。

晚上八点,他给陈师傅发了一条微信。

是一张照片。

沉舟港。

栈道在东边,往海里伸出去。

方向是往东偏南十八度。

一分钟后,陈师傅回了两个字。

“没错。”

再一分钟后,又回了一条。

“小子,我明天请你吃饭。”

江砚放下手机,靠到椅背上。

他以为把她叫回来,事情就完了。

却在第二天中午,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他们下周要来拆服务器。

那天晚上,门外有人在敲门。

敲门声越来越近。

第六章 最后一名玩家的权限

第三天上午十点,周代表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背工具箱,一个拎着笔记本。

周代表三十五六岁,穿深灰色外套。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

“这楼没法装机柜啊。”

“不用装。”江砚说,“就一台服务器。”

江砚指了指里屋。

那台机器立在墙角,风扇转得很轻,指示灯是绿的。

周代表蹲下来看背面的铭牌。

“2017 年的机器。”他说,“这型号早停产了,零件都配不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先生,这机器现在是个隐患。”

“线路老化,没有备电,屋里连空调都没有。”

“夏天一热,它自己就烧了。”

“烧了就烧了。”江砚说。

周代表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笑。

“我们不是来跟您商量的,是来通知您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有公章。

“这是下架通知。”他说,“景明区服务器,编号 07。”

“定于本月三十号停机。”

“我们今天来做数据迁移。”

“迁完就断。”

江砚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不快。

周代表等了半分钟,开始看表。

“江先生,您看完了吗。”

“看完了。”江砚把纸放回去,“有个问题。”

“您说。”

“这服务器上,有多少个角色。”

周代表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拎笔记本的同事。

“这个数据我们要回去查。”

“我这儿有。”

江砚走到服务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键盘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张表。

“景明区,注册角色:四十一万三千八百二十六个。”

“七年之内有登录记录的:两千七百四十一个。”

“最后一条登录记录——”

他停了一下。

“是我。”

周代表走近两步,看着那块屏幕。

屏幕上的字很小,但看得很清楚。

“你怎么有后台权限。”

“我没有。”江砚说,“我是玩家。”

“玩家看不到这个。”

“我不是普通玩家。”

周代表看着他。

“我是一号。”

屋里安静了一下。

周代表和他带来的那两个人,全愣在那儿了。

那种震惊,直接写在三个人脸上。

“什么叫一号。”周代表问。

“第一个注册的。”

“景明区开服那天,我排第一个。”

“系统给第一个注册的玩家一个编号。”

“ID 后面那个数字。”

周代表皱起眉。

“开服玩家有几十万。”

“对。”江砚说,“但只有一个人的编号是 1。”

“编号 1 的角色,有个权限。”

“什么权限。”

“服务器关闭前,需要一号确认。”

周代表的表情变了。

他转身对那个拎笔记本的同事说了一句什么。

同事低头翻了半天。

然后抬起头,脸色有点怪。

“周哥。”

“嗯。”

“真有一条。”

“《归墟》用户协议,第十一章,第九条。”

“服务器终止服务,需向首位注册用户发送确认函。”

“未获确认,不得强制停机。”

周代表接过笔记本,自己看了一遍。

他看完,抬起头。

原来他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赖着不走的玩家。

是这游戏的真实身份证明人。

“江先生,这条协议是 2017 年写的。”

“那时候公司的法务图省事。”

“这条早就废了。”

“那你们下架通知上,为什么不写。”

周代表没接这句话。

“江先生,我给您算笔账。”

“这台机器一个月电费两百。”

“我们养这套下架流程,一个月三万。”

“公司去年就黄了,现在只剩七个人。”

“这七个人,一半在给这台服务器擦屁股。”

江砚点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早不关。”

“因为不知道该不该关。”周代表说。

“这机器连着四千多个账号,里面有钱。”

“充过值的,没花完的,还有一堆纠纷。”

“我们要把数据导出来,一个个核对。”

“对完才能停。”

“对了七年。”

“对完多少了。”

周代表沉默了两秒。

“没对。”

“为什么。”

“因为导不出来。”他说。

“这机器太老了,硬盘是坏道盘。”

“我们的人上个月来过一次。”

“拷了一晚上,拷出来一堆乱码。”

“导出来是空的。”

“空的。”江砚重复了一遍。

“对。”周代表说,“所以我们决定直接停。”

“反正也导不出来。”

江砚看着他。

他坐着没动。

屋里那台风扇转得很轻,绿色的灯一直亮着。

“周代表。”

“你们要的东西,我这儿有。”

周代表没听懂。

“什么。”

“你们导不出来的数据。”

“我这七年,每天都在线。”

“这服务器上每一条变化,都过了我这台机器。”

“你们拷不出来的,我能拷出来。”

周代表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江砚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

“给我一天。”

“我把这七年的东西,全给你们导出来。”

“一份交差。”

“一份我自己留。”

周代表站在那儿,没动。

他旁边那个背工具箱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周代表摆了摆手。

“江先生,你要是导不出来呢。”

江砚笑了一下。

“那就三十号停机。”

“不是你们停。”

“是我按的。”

那一刻,周代表脸上的表情,江砚记得很清楚。

不是生气。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一个人走到半路,忽然发现前面还有一段路没走。

然而他只有一天时间。

三十号上午,那脚步声就会回来。

越来越近。

第七章 交服务器那天

导出用了十九个小时。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停了四十分钟。

他以为坏了。

结果它又动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导出完成,1.4 GB。”

“对象:四十万三千一百二十六个角色。”

江砚找了个移动硬盘,把文件拷进去。

拷完,他从机器上拔下来,放在桌角。

桌上压着一个信封。

里面是他打印的一张纸,只有四行字。

第一行:这七年,这里没有关过一天。

第二行:每一天都有人在线,那个人是我。

第三行:这些数据不是我们导出来的,是他导出来的。

第四行:请把这 1.4 GB,还给属于它的人。

落款处,他写了两个字。

一号。

三十号上午,周代表来了,这次他一个人。

他进门没说话,先看那台服务器。

机身上的绿灯还亮着。

江砚把移动硬盘推过去。

周代表接过去,掂了掂,放进包里,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交接单。”他说,“签个字。”

江砚拿过笔,签了。

签完,他把那份自己写的一页纸拿出来,压在交接单上。

周代表看了一眼。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四行,停了两秒。

“江先生。”

“嗯。”

“这纸上写的,我改不了什么。”

“我知道。”江砚说。

“我不是让你改。”

“我是让你带回公司,放在你们档案里。”

“跟我一起下架的那份文件,放一块。”

周代表看着他。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袋,跟交接单放在一起。

“行。”他说。

周代表蹲下来,看着那台机器。

“断之前,你有什么要做的。”

江砚也蹲下来。

风扇转得很轻,七年了,它一直这个速度。

“等我一下。”

江砚回到桌前,打开自己的电脑。

他登进游戏。

主城广场,一个人都没有。

公屏是空的。

他打开好友列表。

列表里的名字全是灰的。

最底下一个是“老K”。

名字后面挂着一行小字。

“最后在线:七年前。”

江砚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江砚:老K。”

“江砚:我下线了。”

他按了回车。

公屏上跳出那行字,挂在那儿。

没有人回。

江砚又打了一行。

“江砚:谢谢。”

他站起来,走到服务器边上。

周代表让开了半米。

“按吧。”

江砚把手放在电源键上。

他停了一下。

“这机器你们拉回去干什么。”

“当废铁。”周代表说,“或者拆零件。”

江砚点点头,按了下去。

风扇的声音低下去,然后没了。

绿色的灯灭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周代表把机器抱起来,走了。

江砚站在空出来的那块墙角前。

墙上有机器的影子。

那是七年压出来的灰。

那天下午,他去了老船厂后门那家面馆。

陈师傅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碗牛肉面。

“事办完了。”江砚说。

“办完了。”

陈师傅没问什么事。

他往外看了一眼。

“这是我爸当年修船的地方。”他说,“那边的码头,九八年拆过一次。”

“拆完就再没建起来。”

江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外面是一片长草的平地。

“陈师傅,您那张图是怎么留下来的。”

陈师傅低头吃了一口面。

“我爸走的早。”

“他走之前,把纸夹在一本书里,在柜子底下放了三十年。”

“我家搬了两次,我老婆要扔,我拦下来了。”

他放下筷子。

“你昨天说,你在游戏里看见那个港口。”

“我一开始不信。”

“回去我又看了一遍那张图。”

“一模一样。”

他喝了一口汤。

“你那游戏,还在吗。”

“不在了。”江砚说,“今天上午停的。”

陈师傅愣了一下,靠到椅背上。

“可惜了。”

“不可惜。”江砚说。

他摸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

沉舟港。

码头、货轮、吊机,往海里伸出去的栈道。

他把手机推过去。

“这个在。”

陈师傅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这图给我一份。”

“行。”

“我打印出来,挂店里。”

江砚笑了。

他低头吃面。

面有点烫。

热气扑在脸上,他眼睛有点湿。

那天晚上八点,他手机响了。

是苏晴。

“喂。”

“你在干嘛。”苏晴问。

“在家。”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苏晴在那边笑了一下。

“江砚。”

“嗯。”

“那 1.4 GB 里,有我一份吧。”

“有。”

“那 428 条记录还在吧。”

“在。”

“好。”苏晴说。

停了两秒。

“江砚。”

“嗯。”

“我以前跟人说,我在一个游戏里待了三年,浪费了三年。”

“现在我不这么说了。”

“那算什么。”江砚问。

“算存档。”苏晴说。

“别人删号的,我都存着呢。”

江砚握着手机,没说话。

七年,他从二十岁走到二十七岁。

公司黄了,同事散了,老K 在服务器里等了他七年。

他什么也没亏。

他留住了一个港口。

“苏晴。”

“嗯。”

“明天有空吗。”

“干什么。”

“我请你吃饭。”江砚说,“我认识一个老板。”

“他店里有张画。”

“画的是个港口。”

“跟你当年建的那个一样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苏晴说:

“几点。”

“你定。”

“七点。”

“行。”

江砚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墙角。

墙角空了。

那台机器今天上午拉走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

灰底上留着一圈印子。

他伸手在印子里摸了一下。

指尖沾了灰。

他没擦。

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的裤子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灯关了。

屋里黑了。

只有窗外的路灯亮着。

那盏灯,七年没灭过。

他回到桌前,点开那个文件夹。

1.4 GB,四十万三千一百二十六个角色。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四十一万个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名单最底下,多出来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属于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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