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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5 17:50:44

导语

家族倾覆那晚,她跪在雨里,裙子泡在泥水中,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

求我救她家。

我卖掉最后一套房,抵押了全部资产,帮她翻盘。

约定东山再起,就和我成婚。

五年后,她公司上市,敲钟仪式上官宣新未婚夫。

当着三百位嘉宾的面说——“我和程砚秋,早已两清。”

她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上市公司,最大的隐形控股人,一直是我。

我拨通电话,淡淡吩咐:

“开始减持。”

【第一章】

我是在出租屋里看到那场直播的。

手机屏幕不大,画面却很清晰。

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几百号人举着香槟杯,笑声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舞台正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顾念薇。

她穿了条酒红色的礼服,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

妆画得很精致,嘴唇抿着笑,端的是商界新贵的从容。

五年了。

她确实变了很多。

“……感谢所有支持顾氏的合作伙伴、投资人,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顾氏科技。”

她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掌声雷动。

我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一份泛黄的合同。

合同上写着——五年前,我与顾念薇的约定。

她若东山再起,便与我成婚。

上面有她的签名,她的手印。

我以为今天,她会兑现。

画面里,顾念薇笑了笑,侧过身。

一个男人走上台。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下巴抬得老高。

赵衡之。

城东赵家的少爷,他爹是地产圈的老狐狸,手底下捏着半个城的商业地块。

顾念薇把手递过去。

赵衡之接住了。

十指相扣。

全场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背后的LED屏缓缓亮起两行字——

“顾氏科技上市庆典暨顾念薇女士、赵衡之先生订婚仪式。”

我的手停了。

台下有记者喊:“顾总,之前网上有传言说您曾经和一位程先生有过婚约,请问……”

顾念薇拿起话筒,笑容没变。

“程砚秋?”

她把这个名字说得很轻。

轻得好像在提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年他确实帮过我一些忙,但那笔账,我早就还清了。”

她顿了顿,看向赵衡之。

“我和他,早已两清。”

赵衡之配合地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弹幕疯了——

“神仙眷侣!”

“顾总好飒!旧账一笔勾销!”

“那个程砚秋是谁?不会还赖着吧?”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出租屋的灯泡闪了两下,“嗞”的一声,坏了。

黑暗里,只剩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把那张合同映得忽明忽暗。

还清了。

我舔了一下后槽牙,尝到一点铁锈味。

还清了?

这五年。

她公司账上每一笔关键的注资,是谁打的?

她最艰难的时候,三次被竞争对手围剿,是谁在背后调动资源替她挡刀?

她上市路演的承销商,是谁帮她牵的线?

她连那个承销商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她顾氏科技的股权结构里,那个藏在三层代持协议之后、占股31%的最大隐形股东——

叫程砚秋。

我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掏出另一部手机。

通讯录翻到底,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秋哥。”

是陆深,跟了我八年的兄弟。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一片水渍,声音很平:

“直播看了?”

“看了。”陆深那边沉默了两秒,“秋哥,你说个准话。”

窗外的霓虹灯又闪了一下,红光扫过我的脸。

我开口了。

“开始减持。”

陆深的呼吸顿了顿。

“什么比例?”

“全部。”

我说完,挂了电话。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的。

远处那栋最亮的写字楼,顶层的灯还亮着。

那是顾氏科技的总部。

五年前我一砖一瓦帮她垒起来的。

我点了根烟。

烟雾被风吹散。

顾念薇,你说两清就两清?

行。

那我就让你看看,没了我,你的帝国值几个钱。

【第二章】

五年前。

那天下了暴雨。

我站在一片废墟前面,身上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皮肤。

但我没心思管这些。

眼前是程家老宅的大门——或者说,曾经的大门。

法院的封条交叉贴在门板上,雨水把红色的印泥冲得往下淌,跟流血一样。

程家,完了。

我爸程维远,做了三十年生意,兢兢业业的一个人。

被合伙人做了假账,卷走了所有流动资金,还倒签了一堆担保协议。

债务像雪崩一样压下来。

一夜之间,程家的厂子被查封,账户被冻结,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爸在签完最后一份破产文书的那晚,脑溢血,抢救了三天,没抢回来。

我妈跟着我爸走的。

一前一后,就差了七天。

我从国外的学校赶回来,人走了,家没了。

二十三岁。

一无所有。

那天晚上我在老宅门口站了很久。

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急,啪嗒啪嗒踩着水坑跑过来的。

我回头。

顾念薇。

她浑身湿透了,高跟鞋断了一只,头发散了,黏在脸上。

她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喘得厉害。

嘴唇发白,眼眶通红。

“砚秋……”

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我和顾念薇从小认识。

两家是世交,她爸和我爸一起做过项目。

但程家出事那阵子,顾家也被波及了。

她爸的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全压在一块儿。

“砚秋,我爸进ICU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顾氏的流动资金全断了,银行那边明天就要强制执行……”

她说着说着,腿一软。

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碎石和泥水里,闷响了一声。

“求你救我家。”

我低头看她。

她跪在那里,裙子泡在水坑里,双手撑着地面,指尖嵌进泥里。

浑身都在发抖。

但头抬着,死死盯着我。

那双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

里面全是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偏执。

“我知道你手里还有一些资产……叔叔留给你的海外账户,还有那几份保单……”

她了解我家的底细。

我苦笑。

我手里确实还有一点东西。

我爸早年在海外做过投资,账户没走公司,是私人名义的。那笔钱加上几份保单的现金价值,拢共能有个两千多万。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家底了。

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重头来过。

“我帮你。”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念薇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

“但我有个条件。”

我蹲下去,雨水糊了满脸,我伸手把她脸上黏着的头发拨开。

“等你东山再起,嫁给我。”

她愣了三秒。

然后疯狂点头,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痉挛。

“好,我答应你,我发誓。”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

我把海外账户里的钱全部转了出来。

保单退了。

唯一一块我爸留给我的手表,也当了。

凑了两千四百万,分三笔打进了顾家的紧急账户。

顾念薇拿到钱的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哭着说了八个字。

“砚秋,这辈子,只嫁你。”

我信了。

【第三章】

救急的两千四百万续了顾家的命,但远远不够翻盘。

顾家的窟窿太大了。

银行那边暂时稳住了,可供应商的欠款、员工工资、还有几笔即将到期的商业承兑——

顾念薇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扛不住。

我开始帮她。

不是站在台前的那种帮。

我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处境——程家倒了,我在这座城市的名声跟废纸差不多。

打着程砚秋的旗号去谈合作,只会让人笑话。

所以我选了另一条路。

暗线。

我用海外账户的名义设了一家离岸公司。

离岸公司下面套了一层境内的投资基金。

基金再通过代持协议,入股了顾念薇刚刚重组的顾氏科技。

第一轮注资:八百万。

钱是我问大学时期的导师借的。我导师是个半退休的金融教授,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借了钱,年息不低,但他给了我时间。

那八百万进了顾氏的账,报表上写的是“某战略投资方”。

顾念薇不知道那个战略投资方是我。

第二年,顾氏开始有了起色。

顾念薇确实有本事,产品切入了一条好赛道。

但竞争对手也不是吃素的。

有个叫万华实业的公司,盯上了顾氏的核心专利,想低价收购,顾念薇不同意,对方就开始玩阴的——挖人,压价,甚至买通了顾氏的一个供应商断供。

顾念薇急得三天没合眼。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疲惫。

“砚秋,万华那边我实在扛不住了……”

我没让她知道我在做什么。

只是说:“再撑两天。”

挂了电话,我约了万华实业的一个中层吃饭。

那人是我在投行实习时认识的。

我花了一瓶茅台和一个承诺,从他嘴里套出了万华的资金链情况——他们自己也缺钱,这轮围剿顾氏的资金有一半是拆借的。

信息到手之后,我通过离岸公司的名义,给万华最大的拆借方递了一份顾氏的财务分析报告。

报告很简单,核心只有一句话:顾氏背后有长线资本,你们拆借给万华的钱大概率收不回来。

三天之后。

万华的拆借方撤资了。

万华实业资金链断裂,围剿顾氏的行动土崩瓦解。

顾念薇到现在都以为,是万华自己出了内部问题。

类似的事,五年里发生了三次。

每一次,顾念薇都不知道身后有人在替她挡刀。

我从来没跟她提过。

第三年。

顾氏走上了快车道。

A轮融资,我通过基金跟投了一千五百万。

B轮的时候,我找了关系引进了一家头部VC领投。

那家VC的合伙人欠我导师一个人情。

我没出面,我导师替我打了一个电话。

就这一个电话,顾氏拿到了两个亿。

到了第四年,顾氏的估值已经翻了四十倍。

我手里的股份通过层层代持协议,已经累积到了31%。

是顾氏科技最大的单一股东。

但在所有公开的文件里,没有“程砚秋”三个字。

我把自己藏得很深。

不是不想让她知道。

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她站稳了,等她成功了。

然后我出现在她面前,把那份五年前的合同拿出来,告诉她——

你的江山是我帮你打下来的。

现在,你该兑现承诺了。

可人心这种东西。

比股价还难预测。

第四年开始,顾念薇给我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周三次变成了半个月一次,再到后来一个月才有一条微信。

内容也从“砚秋,今天谈了个大单,好想跟你分享”变成了客套的“最近还好吗”。

我给她发消息,她回复的间隔越来越长。

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三天。

有一次我约她吃饭,她的助理秦姐接的电话。

“程先生,顾总这周的行程排满了,要不改约下周?”

下周也没约成。

再下周,她去了趟深圳。

再再下周,她在香港见投资人。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远处那栋越来越亮的写字楼,忽然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

不是物理距离。

是那种——你还在原地,她已经坐上了火箭。

而她开始觉得,原地的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第五年头上。

赵衡之出现了。

城东赵家的少爷,地产新贵。

各种商业活动上,他和顾念薇开始频繁同框。

媒体拍到他们在米其林餐厅吃饭。

拍到他送她一辆定制版的保时捷。

拍到他出席顾氏的内部年会,坐在第一排。

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

出租屋的窗户没关,风把汤溅到了手背上,烫的。

我没动。

就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

顾念薇笑得很开心。

赵衡之搂着她的腰。

那个笑容,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到了。

至少面对我的时候,没有。

我放下筷子,打开电脑,登进离岸公司的管理后台,看了一眼顾氏的最新股权架构。

31%。

程砚秋——通过三层代持协议——持有顾氏科技31%的股份。

顾念薇自己的持股:28%。

赵衡之通过赵氏关联基金入股的比例:7%。

其余是机构和散户。

也就是说。

她公司里最大的那把椅子,从来都是我的。

她只是不知道。

我关上电脑。

泡面凉了。

【第四章】

我那通电话打完的第二天。

陆深就动手了。

他做事我放心。

减持这种操作不能太猛。直接砸盘会触发监管,也会打草惊蛇。

我们的策略是:通过大宗交易,分批、分渠道、匀速出货。

第一天,出了总持仓的3%。

接盘方是我提前找好的三家私募。

市场没什么反应。

第二天,又出了2%。

顾氏的股价微跌了一点,但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第三天。

事情开始有意思了。

当天下午,陆深给我打电话。

“秋哥,顾氏那边的董秘打电话来问了。”

“问什么?”

“问最近是不是有大股东在减持,让我们基金确认一下持仓变动。”

“怎么回的?”

“按你说的,回了句‘正常投资调整’。”

我嗯了一声。

正常投资调整。

这四个字在资本市场上,翻译过来就是——我要跑了,你自求多福。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人听到这四个字,后脖颈都会发凉。

但顾念薇刚上市,她团队里的人还沉浸在敲钟的兴奋里,没几个能听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第四天。

我加大了出货量。

5%。

大宗交易的数据是公开的。

当天晚上,就有财经博主注意到了。

“顾氏科技上市不到一周,最大隐形股东连续减持,累计已超总股本的10%,什么信号?”

这条帖子在投资论坛上炸了。

评论区一片哗然。

“这是要跑路?”

“上市就减持,这不是割韭菜吗?”

“最大股东都不看好自己公司?完了完了。”

第五天。

开盘,顾氏的股价直接低开了6个点。

盘中最大跌幅一度摸到8%。

散户恐慌性抛售开始了。

上市第五天,顾氏科技的市值蒸发了将近二十亿。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根往下扎的K线,面前是一杯凉了的茶。

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程先生,我是秦姐,顾总的助理。”

秦姐。

这个人我知道。

她从顾氏最难的时候就跟着顾念薇了,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顾总让我问您——最近顾氏的股价波动,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我注意到她的措辞。

“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不是“跟您有没有关系”。

说明顾念薇现在还不知道我就是那个最大股东。

她只是本能地想到了我在金融圈还有些关系,想问我打听消息。

“帮我转告念薇,”我说,“我这边没什么消息。市场的事,让她找自己的券商团队分析。”

“好的,程先生……”

秦姐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顾总下周要举办一场答谢晚宴,想请您出席。”

我笑了。

这个时候请我吃饭了。

上市庆典的时候呢?

三百个嘉宾,我的邀请函在哪?

“不了,”我说,“替我谢谢她。”

挂了电话。

陆深的微信弹过来:今天的大宗交易对手方那边松口了,明天可以加量。

我回了两个字:加量。

【第五章】

减持进行到第八天的时候。

顾氏科技的股价已经从上市首日的高点跌了将近30%。

市值蒸发了超过五十个亿。

投资论坛上天天在讨论:“顾氏最大隐形股东到底是谁?为什么疯狂跑路?”

有人扒出了那家离岸公司的注册信息——但查到第二层代持就断了线,查不到真正的持有人。

这是我当初设架构的时候就考虑好的。

三层代持,每一层都用不同的律所和信托机构,在三个不同的司法管辖区注册。

要查到我头上,至少要打穿三个国家的工商系统。

不是不可能,但很费时间。

而我不打算给顾念薇太多时间。

第九天。

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赵衡之坐不住了。

他通过赵氏基金持有顾氏7%的股份,这几天光账面亏损就超过了四个亿。

赵家老爷子打了电话给赵衡之。

陆深有渠道,把这通电话的大概内容递到了我手里。

赵老爷子的原话是:“你跟顾念薇这门亲事,如果她连自己的公司都稳不住,趁早断。赵家不养赔钱货。”

赵衡之嘴上说“爸你放心”,但当天下午就约了顾念薇见面。

我不需要偷听他们说了什么。

因为当天晚上,顾念薇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一张窗外夜景的照片。

配文只有一个字。

“累。”

发完三分钟就删了。

但我截了图。

我盯着那个“累”字看了半天。

五年前你跪在泥地里的时候,累不累?

你说“这辈子只嫁你”的时候,累不累?

现在才知道累?

晚了。

第十天。

陆深告诉我,顾念薇的法务团队终于有了动作。

她请了城里最贵的律所,开始追查最大隐形股东的真实身份。

同时,她在公司内部召开了紧急董事会。

议题是:大股东减持的应对方案。

陆深混进了消息链条,发给我一段董事会的纪要摘录——

顾念薇在会上说:“不管这个人是谁,他的减持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公司的市值和市场信心。我们必须找到他,跟他谈。”

赵衡之也在会上。

他说的是:“念薇,要不我们直接联系监管,看看能不能限制他的减持节奏?”

顾念薇否了:“没有违规操作,监管不会管。”

赵衡之又说:“那就想办法找到他,要么谈,要么……买回来。”

“买回来?”顾念薇苦笑,“他手里的量太大了。按现在的市价回购,顾氏的现金流扛不住。”

会议室里沉默了十秒。

是秦姐打破了沉默。

“顾总,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说。”

“查他的股权架构,一层层往上查。如果他用了代持,代持方的律所可能留有备案。我们可以通过法院的调查令——”

“这个办法我已经让法务在跑了,但对方的架构非常专业,三层跨境代持,短时间内很难查穿。”

秦姐沉默了。

据说她当时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后来陆深跟我说,秦姐大概是猜到了什么。

她是顾氏的老人,五年前就在。

她知道顾念薇最难的时候,是谁在帮她。

但秦姐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在散会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程先生,顾总最近压力很大。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回个电话给她?”

我看了这条微信很久。

然后锁了屏。

【第六章】

第十二天。

律所那边有了结果。

顾念薇的法务团队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加上赵衡之往境外递了律师函,硬是打穿了三层代持里的两层。

查到了第二层代持方——我导师名下的一个投资基金。

查到这一步的时候,秦姐第一个反应过来了。

她在电话里跟陆深说了一句话,声音发抖:“不会吧……”

但顾念薇还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觉得这个基金的名字有点眼熟。

“秦姐,这个基金的GP,帮我查一下背景。”

秦姐查了。

GP是我导师,学校里的金融教授。

顾念薇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五年前,她在程家的书房里见过我导师来做客。

但她还是没往我身上想。

或者说,她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第十三天。

第三层被打穿了。

赵衡之那边的境外律师效率很高。

他们拿到了最底层的受益人信息。

下午四点。

秦姐走进顾念薇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文件上面印着三个字。

程砚秋。

“顾总。”

秦姐的声音是抖的。

“最大的隐形股东……是程砚秋。”

顾念薇正在签一份合同。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墨水渗出一个黑点,越来越大。

“你说什么?”

“31%的股份,全部挂在三层代持架构下面,最终受益人是——程砚秋。”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

顾念薇一动不动。

秦姐后来跟陆深描述当时的场景——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的,我能看见。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最后连耳垂都白了。她盯着那份文件,足足盯了两分钟,一个字没说。”

两分钟之后,顾念薇开口了。

声音很轻。

“31%?”

“是。从第一轮注资开始,五年间,陆续增持到31%。”

“第一轮注资……”

顾念薇闭上了眼。

第一轮注资。

五年前,她最绝望的时候,那笔突然出现的“战略投资”——八百万。

是他。

第二年,万华实业围剿顾氏,万华的资金方突然撤资——

也是他?

第三年,A轮的跟投方。第四年,引来头部VC的那根线——

全是他?

她这五年的一路高歌猛进,每一个关键节点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那个被她说“早已两清”的人。

那个连上市庆典邀请函都没收到的人。

那个住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人。

“秦姐。”

“在。”

“帮我查,过去五年我给程砚秋转过多少钱。”

秦姐翻出了记录。

翻了很久。

最后报了个数字。

“累计……六百七十万。是您以个人名义分次转出的,备注‘还款’。”

六百七十万。

她以为这就是“还清”了。

她还的是当年那两千四百万的一部分——因为她觉得,那两千四百万就是全部了。

她不知道的是,后面的每一轮注资,每一次暗中的资源调配,每一个替她挡掉的暗箭——

加在一起,是一个上市公司。

“我要见他。”

顾念薇站起来。

“现在就去。”

秦姐犹豫了一下。

“顾总,您要不要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顾念薇把桌上那份文件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第七章】

顾念薇来找我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她一个人来的。

没带助理,没带司机。

自己开车,从公司直接开到了我住的那个老小区楼下。

我住在六楼,没电梯。

她穿着白天开会的西装裙和高跟鞋,一层一层爬上来。

陆深提前告诉了我她在路上。

我没躲。

也没有专门收拾房间。

出租屋还是那个样子——小,旧,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碎花布,桌上摊着几份减持的数据报告。

敲门声响了。

很急。

咚咚咚。

我开门。

她站在门口,喘得厉害,额头上有薄汗。

楼梯间的声控灯已经灭了,走廊里只剩我屋里漏出去的一点光。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五年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

她比五年前瘦了一些,颧骨高了,下巴尖了。

眼圈底下有淡青色的痕迹,粉底遮不住的那种。

“程砚秋。”

她叫了我全名。

“嗯。”

“31%的股份是你的?”

“是。”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疯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请她进去。

“我疯了?”

“你把所有钱都砸在我公司里了?你自己呢?你住这种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我身后的出租屋,声音忽然卡住了。

她看见了。

餐桌上那碗还没扔的泡面桶。

墙角叠着的几箱方便面。

洗衣机上搭着的两件白衬衫,洗得发灰。

还有窗台上,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五年前的合照。

我和她。

在程家老宅的院子里。

那时候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搂着我的胳膊。

顾念薇盯着那个相框,嘴唇开始颤抖。

“你……”

“进来说吧。”

我侧开身。

她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嗒嗒响。

我没倒水,冰箱里也没什么能招待客人的东西。

她也没在意。

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面对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31%的股份!那些注资!万华那次——是不是也是你?”

我没回答。

“A轮的跟投呢?那家VC是你找来的?”

我还是没回答。

她的眼睛越来越红。

“五年,你在我背后做了这么多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说的机会?”

这句话出口,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

“去年秋天我约你吃饭,你让秦姐推了。今年过年我给你发微信拜年,你回了两个字‘同祝’——连个表情都没有。上市庆典三百个嘉宾,你连一张邀请函都没给我留。”

她的嘴张了张。

“我那段时间真的很忙——”

“忙到当着三百个人的面说跟我两清?”

客厅安静下来。

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在电视里看着你跟赵衡之十指相扣,听你笑着说‘程砚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的声音很平。

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知道那一刻我在哪吗?我在这间屋子里,吃着泡面,看着我帮你打下的江山在你手里风光。”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砚秋,我——”

“别说了。”

我打断她。

从桌上拿起那份减持数据报告。

“你不是说两清了吗?”

我把报告递到她面前。

“那就真的两清。我的股份,会在两周内全部清空。你的公司,你自己撑。”

她接过报告。

手在抖,纸页哗啦啦响。

眼睛扫过上面的数字——已减持比例、剩余持仓、预计清仓时间——

她的脸更白了。

“不行。”

她抬头看我。

“你不能减持。”

“为什么不能?”

“你现在减完,顾氏的股价会崩。市值跌破发行价,触发对赌条款——我个人要补偿机构投资人的差额——”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我赔不起那个差额。公司的现金流也扛不住。你这么做,顾氏会死。”

“哦。”

我点了根烟。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顾氏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烟雾升上去,遮住了我半张脸。

“你说的嘛——两清了。”

她盯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颗一颗砸在那份报告上,把数字洇成一团。

“程砚秋,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因为你受不了?你扛不住?”

我把烟掐了。

走到她面前。

我们之间只隔半步。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跟五年前不一样了。贵了。

“五年前,”我说,“你在雨地里跪着求我的时候,我掏空了全部身家,一个字的犹豫都没有。”

她的肩膀在发抖。

“这五年,我一个人蹲在这间屋子里,吃着泡面,帮你挡了你根本看不见的刀。”

“而你——”

我伸手,替她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

是最后一次了。

“你在敲钟仪式上,当着全世界的面,把我甩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痕。

“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哭,你觉得这些眼泪——”

我收回手。

“值31个百分点?”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腿一软,手撑住了旁边的桌子,没跪下去。

“砚秋,我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

我退后一步。

“但我不接受道歉。”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拉开门。

“回去吧。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她站在那里,没动。

眼泪糊了满脸。

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那个约定……还算数吗?”

我背对着她。

手撑在门框上。

指节攥得发白。

好久。

“不算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我知道它们有多重。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点点远了。

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把门关了。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到地上。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个时不时闪烁的破灯泡。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兜里的烟被我坐扁了。

掏出来,捏了半天,没点着。

打火机没油了。

【第八章】

顾念薇走后第二天。

赵衡之动手了。

这家伙的嗅觉比我想的灵敏。

我的减持消息在市场上发酵了两周,股价已经跌了快40%。对赌条款的红线越来越近。

赵衡之看清楚了——顾氏这艘船,要沉。

而他赵家入局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神仙眷侣”。

他要的是顾氏的专利和渠道。

既然股价崩了,何不趁火打劫?

当天下午,赵衡之以赵氏基金的名义,联合了三个小股东,发起了临时董事会。

议题:罢免顾念薇的CEO职位。

理由:管理层决策失误,导致最大股东流失,市值严重缩水,损害全体股东利益。

顾念薇是在去董事会的路上收到议题通知的。

秦姐后来跟陆深说——

“她当时手机差点脱手。赵衡之前一天晚上还搂着她在阳台看星星,转天就在董事会上捅刀。”

董事会上。

赵衡之西装笔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

“念薇,别激动。这不是针对你个人。”

顾念薇坐在CEO的位子上,脸色铁青。

“你要罢免我?”

“不是我。是所有股东的共同决定。”赵衡之摊了摊手,“你看看现在的市值——上市不到一个月,蒸发了快一百亿。投资人在问我,顾氏还能不能撑住。我怎么回答?”

“最大股东减持的事,我正在处理——”

“处理?”赵衡之打断她,嘴角挑了一下,“我听说你连那个股东是谁都是前两天才查出来的。31%的股份藏在你眼皮底下五年,你不知道?这就是你的管理能力?”

顾念薇的指甲嵌进了椅子扶手的皮面。

“赵衡之,我们有婚约。”

“婚约是婚约,生意是生意。”

赵衡之站起来,走到窗边。

“念薇,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爸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

他回头看她。

“他说,赵家不养赔钱货。你如果在三天内稳不住股价,这门婚事——”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到了。

顾念薇死死盯着他。

“你在威胁我?”

“不。”赵衡之笑了笑,“我在给你选项。退一步,把CEO的位子让给我,赵家接盘,顾氏还能活。你继续当你的大股东,分红照拿。我们的婚约也照旧。大家都体面。”

“你要抢我的公司?”

“不是抢。是接管。”赵衡之的笑容没了,“你一个人,已经扛不住了。别硬撑了。”

董事会投票。

赵衡之联合的三个小股东加上他自己的投票权,赞成票过半。

罢免议案通过了。

顾念薇被要求在48小时内完成CEO职务交接。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秦姐搀着她。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嗡嗡嗡地响。

“秦姐。”

“在。”

“我是不是……活该。”

秦姐没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接。

顾念薇靠着墙,仰起头。

天花板上的灯管正好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

“那天我站在敲钟台上,觉得全世界都在我脚下。三百个人给我鼓掌。赵衡之搂着我的腰。我觉得我终于熬出头了,再也不用回到五年前那种日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甚至觉得……程砚秋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新的人生里,不需要一个住出租屋的人。”

秦姐的眼眶红了。

“顾总……”

“可我不知道。”

顾念薇闭上眼,两行泪滚下来。

“我脚下踩的每一块砖,都是他铺的。”

【第九章】

48小时的交接期限。

顾念薇没有交。

她还在挣扎。

她用最后的个人资产做了担保,试图从银行拿一笔过桥贷款来回购部分股份,稳住股价。

但银行不是傻子。

顾氏的财务数据摆在那里,最大股东还在持续减持,股价一天一个价往下掉。

哪家银行会在这个时候放贷?

全部拒了。

她又去找了几个之前合作过的投资机构。

跑了三天。

一个都没谈成。

以前她去见投资人,对方的CEO亲自到门口迎接。

现在她的电话打过去,对方助理的标准话术是:“X总出差了,回来给您回电话。”

回不回,大家心知肚明。

第四十五个小时。

赵衡之的律师发来了正式函件:如不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交接,将启动法律程序强制执行。

顾念薇坐在自己——即将不是自己的——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她一份都没签。

秦姐端了杯水进来,放在桌角。

“顾总,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顾念薇没动。

“秦姐。”

“在。”

“程砚秋的电话号码,你还有吗?”

秦姐沉默了。

“有。”

“帮我拨。”

秦姐掏出手机,找到号码,按了免提。

嘟——

嘟——

嘟——

没人接。

第一遍,没接。

“再拨。”

第二遍。

嘟——嘟——

接了。

“……”

电话那头没说话。

但没挂。

顾念薇对着电话,嘴唇哆嗦了半天。

“砚秋。”

“嗯。”

一个字,不咸不淡的。

“赵衡之要把我踢出自己的公司了。”

“我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他不是想娶我,他是想吞顾氏。”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她的声音拔高了。

“你什么都知道,你看着我一步步走进坑里,你一句都不提醒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提醒你干嘛?”

“什么?”

“你不是说两清了吗?”

顾念薇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两清了的人,”我的声音很慢,“管不着你嫁谁,也管不着你的公司死活。”

“程砚秋!”

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我求你了……你停手好不好?你不减了好不好?只要你不减了,股价能稳住,赵衡之就没理由踢我——”

“凭什么?”

“什……什么?”

“凭什么停?”

我的声音忽然冷了。

冷到连秦姐都打了个寒颤。

“五年前你跪在雨里求我,我把家底掏空了给你。”

“五年了,我帮你挡了三次围剿,注了多少钱进去,你一个字的谢都没有。”

“上市那天你搂着别的男人的腰,说跟我两清。”

“现在你又来求我了。顾念薇——”

我的声音停了一瞬。

“你觉得我是什么?需要的时候跪着求,不需要的时候一脚踢开?”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很重,很急。

“我不是。”她哽咽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以为你早就放手了,我以为那两千四百万就是全部,我以为我已经还清了——”

“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她答不上来。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我闭上眼。

“减持不会停。”

“砚秋——”

“但赵衡之那边,”我说,“我会处理。”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

陆深就站在我旁边。

他听完了全程。

“秋哥,你真要帮她?”

我看着窗外。

那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

“我不是帮她,”我说,“赵衡之想吃顾氏,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那减持呢?”

“继续减。但换一种减法。”

我打开电脑。

“赵衡之想趁火打劫,那我就把火烧到他家门口。”

陆深凑过来看屏幕。

“赵氏的地产项目融资结构——你什么时候查的?”

“两周前就查了。赵家表面风光,底下全是杠杆。他爹手里有三个项目同时开工,资金缺口至少二十个亿,全靠银行贷款和信托续命。”

我点开一份文件。

“赵氏最大的信托贷款,债权方是海通信托。海通信托的最大LP——恰好是我导师的老朋友。”

陆深的眼睛亮了。

“你要断他的血?”

“不用那么激进。让海通给赵氏发一个风险提示函就够了。银行那边看到信托在收紧风控,会跟着收贷。”

“多米诺骨牌。”

“嗯。赵家的杠杆率太高了,经不起轻轻推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

“赵衡之想吞顾氏来补自己的窟窿。我把他的窟窿先掀了,看他拿什么吞。”

当天晚上。

陆深联系了海通信托。

第二天上午,赵氏集团收到了海通信托的一封《风险提示函》。

措辞很客气。

但资本市场上没有人会真的觉得客气。

赵老爷子看完信的时候,据说茶杯都摔了。

当天下午,赵氏的股票跌了5%。

银行的贷款经理开始给赵家打电话了。

不是催款——是“关心”。

“赵总,最近信托那边是不是有些情况?我们这边也在做风控排查,可能需要您补充一些资料……”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也要收伞了。

赵衡之那天没去顾氏的董事会。

因为他自己家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48小时的交接期限过了。

赵衡之没有启动法律程序。

他顾不上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我的减持全部完成了。

31%的股份,清仓。

按照均价计算,我的总回款——是当年全部投入的将近四十倍。

不算多。但对一个住出租屋吃泡面的人来说,够了。

够我重新开始了。

顾氏的股价在我清仓之后,反而止跌企稳了。

因为市场最大的利空落地了。

最大的隐形股东已经走了,该卖的都卖完了,没有更坏的消息了。

反而有一些机构趁低位进场,抄了底。

顾氏没死。

但也元气大伤。

市值从高点缩水了将近六成。

对赌条款触发了。顾念薇的个人资产赔进去了大半。

赵衡之那边更惨。

赵氏的地产项目因为信托收紧和银行抽贷,资金链断了。三个在建项目全部停工。赵老爷子四处找钱,找不到。

赵衡之和顾念薇的婚约,自然是黄了。

退婚的不是顾念薇。

是赵衡之。

他让律师发了一封函,措辞很体面:“因双方家庭原因,经友好协商,解除婚约。”

翻译过来:你的公司不值钱了,你的人我也不要了。

顾念薇没回那封函。

她没那个力气了。

又过了两周。

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在收拾出租屋的东西。准备搬家了。

陆深帮我物色了一套公寓,不大,但朝南,阳光好。

纸箱打了一半,有人敲门。

不急。

轻轻的,一下一下。

我打开门。

顾念薇站在外面。

她瘦了很多。

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怎么打理。

眼睛底下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更重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我……给你带了点橘子。”

橘子。

我愣了一下。

很久以前,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我跟她说过,我喜欢吃橘子。

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

“进来吧。”

她走进来。

看到满地的纸箱。

“你要搬家?”

“嗯。”

“搬去哪?”

“城南,找了套公寓。”

她点了点头。

把橘子放在桌上,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窗台上那个相框。

还在。

我没收。

“砚秋。”

“嗯。”

“谢谢你。”

我从纸箱里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谢谢你替我挡了赵衡之。”

“那不是为你。赵衡之想趁火打劫,我看不惯。”

她笑了一下。

很淡。

“你一直是这样。帮了我,还要说不是为了我。”

我没接话。继续往箱子里装书。

“公司的事,我在慢慢稳。”她的声音很轻,“市值跌了很多,但核心业务还在。团队还在。我能撑住。”

“嗯。”

“赵衡之退婚了。”

“知道了。”

“那个约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能……重新算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一本书举在半空。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

灰尘在光柱里飘。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不是五年前那种恐惧的、绝望的、抓稻草的眼神。

也不是上市庆典上那种意气风发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硬着头皮开了口的眼神。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把书放进箱子里。

“不算了。”

她的嘴角塌了一下。

“那个约定,”我说,“从今天起作废。”

她垂下眼。

“但如果你想,”我说,“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她猛地抬头。

“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

“你好。我叫程砚秋。没什么钱,刚搬家,冰箱是空的。”

她盯着我的手。

盯了十秒。

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她的手很凉。

在发抖。

但握得很紧。

“你好……我叫顾念薇。公司快倒闭了,刚被退婚,也没什么钱。”

我点了点头。

“那正好。”

我握着她的手,力气不大,但没松。

“咱们扯平了。”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橘子在桌上,橙黄色的。

出租屋的灯泡又闪了一下。

这次,没灭。

——

半年后。

程砚秋在城南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

规模不大,但每一笔投资都精准得惊人。

圈子里开始有人叫他“砚总”。

再后来,叫他“程先生”。

顾氏科技的股价慢慢爬了回来。

没回到高点,但站稳了。

顾念薇把那个敲钟时的照片从办公室撤了。

换了一张新的。

是一碗泡面。

旁边放着一个橘子。

秦姐问她:“顾总,这照片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没回答。

只是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

最上面那个联系人——

“程砚秋”。

三个字。

备注改了。

改成了一个字。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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