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家族倾覆那晚,她跪在雨里,裙子泡在泥水中,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
求我救她家。
我卖掉最后一套房,抵押了全部资产,帮她翻盘。
约定东山再起,就和我成婚。
五年后,她公司上市,敲钟仪式上官宣新未婚夫。
当着三百位嘉宾的面说——“我和程砚秋,早已两清。”
她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上市公司,最大的隐形控股人,一直是我。
我拨通电话,淡淡吩咐:
“开始减持。”
【第一章】
我是在出租屋里看到那场直播的。
手机屏幕不大,画面却很清晰。
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几百号人举着香槟杯,笑声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舞台正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顾念薇。
她穿了条酒红色的礼服,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
妆画得很精致,嘴唇抿着笑,端的是商界新贵的从容。
五年了。
她确实变了很多。
“……感谢所有支持顾氏的合作伙伴、投资人,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顾氏科技。”
她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掌声雷动。
我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一份泛黄的合同。
合同上写着——五年前,我与顾念薇的约定。
她若东山再起,便与我成婚。
上面有她的签名,她的手印。
我以为今天,她会兑现。
画面里,顾念薇笑了笑,侧过身。
一个男人走上台。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下巴抬得老高。
赵衡之。
城东赵家的少爷,他爹是地产圈的老狐狸,手底下捏着半个城的商业地块。
顾念薇把手递过去。
赵衡之接住了。
十指相扣。
全场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背后的LED屏缓缓亮起两行字——
“顾氏科技上市庆典暨顾念薇女士、赵衡之先生订婚仪式。”
我的手停了。
台下有记者喊:“顾总,之前网上有传言说您曾经和一位程先生有过婚约,请问……”
顾念薇拿起话筒,笑容没变。
“程砚秋?”
她把这个名字说得很轻。
轻得好像在提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年他确实帮过我一些忙,但那笔账,我早就还清了。”
她顿了顿,看向赵衡之。
“我和他,早已两清。”
赵衡之配合地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弹幕疯了——
“神仙眷侣!”
“顾总好飒!旧账一笔勾销!”
“那个程砚秋是谁?不会还赖着吧?”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出租屋的灯泡闪了两下,“嗞”的一声,坏了。
黑暗里,只剩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把那张合同映得忽明忽暗。
还清了。
我舔了一下后槽牙,尝到一点铁锈味。
还清了?
这五年。
她公司账上每一笔关键的注资,是谁打的?
她最艰难的时候,三次被竞争对手围剿,是谁在背后调动资源替她挡刀?
她上市路演的承销商,是谁帮她牵的线?
她连那个承销商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她顾氏科技的股权结构里,那个藏在三层代持协议之后、占股31%的最大隐形股东——
叫程砚秋。
我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掏出另一部手机。
通讯录翻到底,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秋哥。”
是陆深,跟了我八年的兄弟。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一片水渍,声音很平:
“直播看了?”
“看了。”陆深那边沉默了两秒,“秋哥,你说个准话。”
窗外的霓虹灯又闪了一下,红光扫过我的脸。
我开口了。
“开始减持。”
陆深的呼吸顿了顿。
“什么比例?”
“全部。”
我说完,挂了电话。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的。
远处那栋最亮的写字楼,顶层的灯还亮着。
那是顾氏科技的总部。
五年前我一砖一瓦帮她垒起来的。
我点了根烟。
烟雾被风吹散。
顾念薇,你说两清就两清?
行。
那我就让你看看,没了我,你的帝国值几个钱。
【第二章】
五年前。
那天下了暴雨。
我站在一片废墟前面,身上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皮肤。
但我没心思管这些。
眼前是程家老宅的大门——或者说,曾经的大门。
法院的封条交叉贴在门板上,雨水把红色的印泥冲得往下淌,跟流血一样。
程家,完了。
我爸程维远,做了三十年生意,兢兢业业的一个人。
被合伙人做了假账,卷走了所有流动资金,还倒签了一堆担保协议。
债务像雪崩一样压下来。
一夜之间,程家的厂子被查封,账户被冻结,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爸在签完最后一份破产文书的那晚,脑溢血,抢救了三天,没抢回来。
我妈跟着我爸走的。
一前一后,就差了七天。
我从国外的学校赶回来,人走了,家没了。
二十三岁。
一无所有。
那天晚上我在老宅门口站了很久。
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急,啪嗒啪嗒踩着水坑跑过来的。
我回头。
顾念薇。
她浑身湿透了,高跟鞋断了一只,头发散了,黏在脸上。
她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喘得厉害。
嘴唇发白,眼眶通红。
“砚秋……”
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我和顾念薇从小认识。
两家是世交,她爸和我爸一起做过项目。
但程家出事那阵子,顾家也被波及了。
她爸的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全压在一块儿。
“砚秋,我爸进ICU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顾氏的流动资金全断了,银行那边明天就要强制执行……”
她说着说着,腿一软。
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碎石和泥水里,闷响了一声。
“求你救我家。”
我低头看她。
她跪在那里,裙子泡在水坑里,双手撑着地面,指尖嵌进泥里。
浑身都在发抖。
但头抬着,死死盯着我。
那双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
里面全是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偏执。
“我知道你手里还有一些资产……叔叔留给你的海外账户,还有那几份保单……”
她了解我家的底细。
我苦笑。
我手里确实还有一点东西。
我爸早年在海外做过投资,账户没走公司,是私人名义的。那笔钱加上几份保单的现金价值,拢共能有个两千多万。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家底了。
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重头来过。
“我帮你。”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念薇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
“但我有个条件。”
我蹲下去,雨水糊了满脸,我伸手把她脸上黏着的头发拨开。
“等你东山再起,嫁给我。”
她愣了三秒。
然后疯狂点头,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痉挛。
“好,我答应你,我发誓。”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
我把海外账户里的钱全部转了出来。
保单退了。
唯一一块我爸留给我的手表,也当了。
凑了两千四百万,分三笔打进了顾家的紧急账户。
顾念薇拿到钱的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哭着说了八个字。
“砚秋,这辈子,只嫁你。”
我信了。
【第三章】
救急的两千四百万续了顾家的命,但远远不够翻盘。
顾家的窟窿太大了。
银行那边暂时稳住了,可供应商的欠款、员工工资、还有几笔即将到期的商业承兑——
顾念薇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扛不住。
我开始帮她。
不是站在台前的那种帮。
我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处境——程家倒了,我在这座城市的名声跟废纸差不多。
打着程砚秋的旗号去谈合作,只会让人笑话。
所以我选了另一条路。
暗线。
我用海外账户的名义设了一家离岸公司。
离岸公司下面套了一层境内的投资基金。
基金再通过代持协议,入股了顾念薇刚刚重组的顾氏科技。
第一轮注资:八百万。
钱是我问大学时期的导师借的。我导师是个半退休的金融教授,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借了钱,年息不低,但他给了我时间。
那八百万进了顾氏的账,报表上写的是“某战略投资方”。
顾念薇不知道那个战略投资方是我。
第二年,顾氏开始有了起色。
顾念薇确实有本事,产品切入了一条好赛道。
但竞争对手也不是吃素的。
有个叫万华实业的公司,盯上了顾氏的核心专利,想低价收购,顾念薇不同意,对方就开始玩阴的——挖人,压价,甚至买通了顾氏的一个供应商断供。
顾念薇急得三天没合眼。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疲惫。
“砚秋,万华那边我实在扛不住了……”
我没让她知道我在做什么。
只是说:“再撑两天。”
挂了电话,我约了万华实业的一个中层吃饭。
那人是我在投行实习时认识的。
我花了一瓶茅台和一个承诺,从他嘴里套出了万华的资金链情况——他们自己也缺钱,这轮围剿顾氏的资金有一半是拆借的。
信息到手之后,我通过离岸公司的名义,给万华最大的拆借方递了一份顾氏的财务分析报告。
报告很简单,核心只有一句话:顾氏背后有长线资本,你们拆借给万华的钱大概率收不回来。
三天之后。
万华的拆借方撤资了。
万华实业资金链断裂,围剿顾氏的行动土崩瓦解。
顾念薇到现在都以为,是万华自己出了内部问题。
类似的事,五年里发生了三次。
每一次,顾念薇都不知道身后有人在替她挡刀。
我从来没跟她提过。
第三年。
顾氏走上了快车道。
A轮融资,我通过基金跟投了一千五百万。
B轮的时候,我找了关系引进了一家头部VC领投。
那家VC的合伙人欠我导师一个人情。
我没出面,我导师替我打了一个电话。
就这一个电话,顾氏拿到了两个亿。
到了第四年,顾氏的估值已经翻了四十倍。
我手里的股份通过层层代持协议,已经累积到了31%。
是顾氏科技最大的单一股东。
但在所有公开的文件里,没有“程砚秋”三个字。
我把自己藏得很深。
不是不想让她知道。
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她站稳了,等她成功了。
然后我出现在她面前,把那份五年前的合同拿出来,告诉她——
你的江山是我帮你打下来的。
现在,你该兑现承诺了。
可人心这种东西。
比股价还难预测。
第四年开始,顾念薇给我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周三次变成了半个月一次,再到后来一个月才有一条微信。
内容也从“砚秋,今天谈了个大单,好想跟你分享”变成了客套的“最近还好吗”。
我给她发消息,她回复的间隔越来越长。
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三天。
有一次我约她吃饭,她的助理秦姐接的电话。
“程先生,顾总这周的行程排满了,要不改约下周?”
下周也没约成。
再下周,她去了趟深圳。
再再下周,她在香港见投资人。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远处那栋越来越亮的写字楼,忽然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
不是物理距离。
是那种——你还在原地,她已经坐上了火箭。
而她开始觉得,原地的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第五年头上。
赵衡之出现了。
城东赵家的少爷,地产新贵。
各种商业活动上,他和顾念薇开始频繁同框。
媒体拍到他们在米其林餐厅吃饭。
拍到他送她一辆定制版的保时捷。
拍到他出席顾氏的内部年会,坐在第一排。
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
出租屋的窗户没关,风把汤溅到了手背上,烫的。
我没动。
就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
顾念薇笑得很开心。
赵衡之搂着她的腰。
那个笑容,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到了。
至少面对我的时候,没有。
我放下筷子,打开电脑,登进离岸公司的管理后台,看了一眼顾氏的最新股权架构。
31%。
程砚秋——通过三层代持协议——持有顾氏科技31%的股份。
顾念薇自己的持股:28%。
赵衡之通过赵氏关联基金入股的比例:7%。
其余是机构和散户。
也就是说。
她公司里最大的那把椅子,从来都是我的。
她只是不知道。
我关上电脑。
泡面凉了。
【第四章】
我那通电话打完的第二天。
陆深就动手了。
他做事我放心。
减持这种操作不能太猛。直接砸盘会触发监管,也会打草惊蛇。
我们的策略是:通过大宗交易,分批、分渠道、匀速出货。
第一天,出了总持仓的3%。
接盘方是我提前找好的三家私募。
市场没什么反应。
第二天,又出了2%。
顾氏的股价微跌了一点,但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第三天。
事情开始有意思了。
当天下午,陆深给我打电话。
“秋哥,顾氏那边的董秘打电话来问了。”
“问什么?”
“问最近是不是有大股东在减持,让我们基金确认一下持仓变动。”
“怎么回的?”
“按你说的,回了句‘正常投资调整’。”
我嗯了一声。
正常投资调整。
这四个字在资本市场上,翻译过来就是——我要跑了,你自求多福。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人听到这四个字,后脖颈都会发凉。
但顾念薇刚上市,她团队里的人还沉浸在敲钟的兴奋里,没几个能听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第四天。
我加大了出货量。
5%。
大宗交易的数据是公开的。
当天晚上,就有财经博主注意到了。
“顾氏科技上市不到一周,最大隐形股东连续减持,累计已超总股本的10%,什么信号?”
这条帖子在投资论坛上炸了。
评论区一片哗然。
“这是要跑路?”
“上市就减持,这不是割韭菜吗?”
“最大股东都不看好自己公司?完了完了。”
第五天。
开盘,顾氏的股价直接低开了6个点。
盘中最大跌幅一度摸到8%。
散户恐慌性抛售开始了。
上市第五天,顾氏科技的市值蒸发了将近二十亿。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根往下扎的K线,面前是一杯凉了的茶。
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程先生,我是秦姐,顾总的助理。”
秦姐。
这个人我知道。
她从顾氏最难的时候就跟着顾念薇了,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顾总让我问您——最近顾氏的股价波动,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我注意到她的措辞。
“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不是“跟您有没有关系”。
说明顾念薇现在还不知道我就是那个最大股东。
她只是本能地想到了我在金融圈还有些关系,想问我打听消息。
“帮我转告念薇,”我说,“我这边没什么消息。市场的事,让她找自己的券商团队分析。”
“好的,程先生……”
秦姐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顾总下周要举办一场答谢晚宴,想请您出席。”
我笑了。
这个时候请我吃饭了。
上市庆典的时候呢?
三百个嘉宾,我的邀请函在哪?
“不了,”我说,“替我谢谢她。”
挂了电话。
陆深的微信弹过来:今天的大宗交易对手方那边松口了,明天可以加量。
我回了两个字:加量。
【第五章】
减持进行到第八天的时候。
顾氏科技的股价已经从上市首日的高点跌了将近30%。
市值蒸发了超过五十个亿。
投资论坛上天天在讨论:“顾氏最大隐形股东到底是谁?为什么疯狂跑路?”
有人扒出了那家离岸公司的注册信息——但查到第二层代持就断了线,查不到真正的持有人。
这是我当初设架构的时候就考虑好的。
三层代持,每一层都用不同的律所和信托机构,在三个不同的司法管辖区注册。
要查到我头上,至少要打穿三个国家的工商系统。
不是不可能,但很费时间。
而我不打算给顾念薇太多时间。
第九天。
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赵衡之坐不住了。
他通过赵氏基金持有顾氏7%的股份,这几天光账面亏损就超过了四个亿。
赵家老爷子打了电话给赵衡之。
陆深有渠道,把这通电话的大概内容递到了我手里。
赵老爷子的原话是:“你跟顾念薇这门亲事,如果她连自己的公司都稳不住,趁早断。赵家不养赔钱货。”
赵衡之嘴上说“爸你放心”,但当天下午就约了顾念薇见面。
我不需要偷听他们说了什么。
因为当天晚上,顾念薇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一张窗外夜景的照片。
配文只有一个字。
“累。”
发完三分钟就删了。
但我截了图。
我盯着那个“累”字看了半天。
五年前你跪在泥地里的时候,累不累?
你说“这辈子只嫁你”的时候,累不累?
现在才知道累?
晚了。
第十天。
陆深告诉我,顾念薇的法务团队终于有了动作。
她请了城里最贵的律所,开始追查最大隐形股东的真实身份。
同时,她在公司内部召开了紧急董事会。
议题是:大股东减持的应对方案。
陆深混进了消息链条,发给我一段董事会的纪要摘录——
顾念薇在会上说:“不管这个人是谁,他的减持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公司的市值和市场信心。我们必须找到他,跟他谈。”
赵衡之也在会上。
他说的是:“念薇,要不我们直接联系监管,看看能不能限制他的减持节奏?”
顾念薇否了:“没有违规操作,监管不会管。”
赵衡之又说:“那就想办法找到他,要么谈,要么……买回来。”
“买回来?”顾念薇苦笑,“他手里的量太大了。按现在的市价回购,顾氏的现金流扛不住。”
会议室里沉默了十秒。
是秦姐打破了沉默。
“顾总,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说。”
“查他的股权架构,一层层往上查。如果他用了代持,代持方的律所可能留有备案。我们可以通过法院的调查令——”
“这个办法我已经让法务在跑了,但对方的架构非常专业,三层跨境代持,短时间内很难查穿。”
秦姐沉默了。
据说她当时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后来陆深跟我说,秦姐大概是猜到了什么。
她是顾氏的老人,五年前就在。
她知道顾念薇最难的时候,是谁在帮她。
但秦姐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在散会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程先生,顾总最近压力很大。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回个电话给她?”
我看了这条微信很久。
然后锁了屏。
【第六章】
第十二天。
律所那边有了结果。
顾念薇的法务团队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加上赵衡之往境外递了律师函,硬是打穿了三层代持里的两层。
查到了第二层代持方——我导师名下的一个投资基金。
查到这一步的时候,秦姐第一个反应过来了。
她在电话里跟陆深说了一句话,声音发抖:“不会吧……”
但顾念薇还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觉得这个基金的名字有点眼熟。
“秦姐,这个基金的GP,帮我查一下背景。”
秦姐查了。
GP是我导师,学校里的金融教授。
顾念薇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五年前,她在程家的书房里见过我导师来做客。
但她还是没往我身上想。
或者说,她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第十三天。
第三层被打穿了。
赵衡之那边的境外律师效率很高。
他们拿到了最底层的受益人信息。
下午四点。
秦姐走进顾念薇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文件上面印着三个字。
程砚秋。
“顾总。”
秦姐的声音是抖的。
“最大的隐形股东……是程砚秋。”
顾念薇正在签一份合同。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墨水渗出一个黑点,越来越大。
“你说什么?”
“31%的股份,全部挂在三层代持架构下面,最终受益人是——程砚秋。”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
顾念薇一动不动。
秦姐后来跟陆深描述当时的场景——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的,我能看见。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最后连耳垂都白了。她盯着那份文件,足足盯了两分钟,一个字没说。”
两分钟之后,顾念薇开口了。
声音很轻。
“31%?”
“是。从第一轮注资开始,五年间,陆续增持到31%。”
“第一轮注资……”
顾念薇闭上了眼。
第一轮注资。
五年前,她最绝望的时候,那笔突然出现的“战略投资”——八百万。
是他。
第二年,万华实业围剿顾氏,万华的资金方突然撤资——
也是他?
第三年,A轮的跟投方。第四年,引来头部VC的那根线——
全是他?
她这五年的一路高歌猛进,每一个关键节点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那个被她说“早已两清”的人。
那个连上市庆典邀请函都没收到的人。
那个住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人。
“秦姐。”
“在。”
“帮我查,过去五年我给程砚秋转过多少钱。”
秦姐翻出了记录。
翻了很久。
最后报了个数字。
“累计……六百七十万。是您以个人名义分次转出的,备注‘还款’。”
六百七十万。
她以为这就是“还清”了。
她还的是当年那两千四百万的一部分——因为她觉得,那两千四百万就是全部了。
她不知道的是,后面的每一轮注资,每一次暗中的资源调配,每一个替她挡掉的暗箭——
加在一起,是一个上市公司。
“我要见他。”
顾念薇站起来。
“现在就去。”
秦姐犹豫了一下。
“顾总,您要不要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顾念薇把桌上那份文件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第七章】
顾念薇来找我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她一个人来的。
没带助理,没带司机。
自己开车,从公司直接开到了我住的那个老小区楼下。
我住在六楼,没电梯。
她穿着白天开会的西装裙和高跟鞋,一层一层爬上来。
陆深提前告诉了我她在路上。
我没躲。
也没有专门收拾房间。
出租屋还是那个样子——小,旧,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碎花布,桌上摊着几份减持的数据报告。
敲门声响了。
很急。
咚咚咚。
我开门。
她站在门口,喘得厉害,额头上有薄汗。
楼梯间的声控灯已经灭了,走廊里只剩我屋里漏出去的一点光。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五年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
她比五年前瘦了一些,颧骨高了,下巴尖了。
眼圈底下有淡青色的痕迹,粉底遮不住的那种。
“程砚秋。”
她叫了我全名。
“嗯。”
“31%的股份是你的?”
“是。”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疯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请她进去。
“我疯了?”
“你把所有钱都砸在我公司里了?你自己呢?你住这种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我身后的出租屋,声音忽然卡住了。
她看见了。
餐桌上那碗还没扔的泡面桶。
墙角叠着的几箱方便面。
洗衣机上搭着的两件白衬衫,洗得发灰。
还有窗台上,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五年前的合照。
我和她。
在程家老宅的院子里。
那时候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搂着我的胳膊。
顾念薇盯着那个相框,嘴唇开始颤抖。
“你……”
“进来说吧。”
我侧开身。
她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嗒嗒响。
我没倒水,冰箱里也没什么能招待客人的东西。
她也没在意。
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面对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31%的股份!那些注资!万华那次——是不是也是你?”
我没回答。
“A轮的跟投呢?那家VC是你找来的?”
我还是没回答。
她的眼睛越来越红。
“五年,你在我背后做了这么多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说的机会?”
这句话出口,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
“去年秋天我约你吃饭,你让秦姐推了。今年过年我给你发微信拜年,你回了两个字‘同祝’——连个表情都没有。上市庆典三百个嘉宾,你连一张邀请函都没给我留。”
她的嘴张了张。
“我那段时间真的很忙——”
“忙到当着三百个人的面说跟我两清?”
客厅安静下来。
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在电视里看着你跟赵衡之十指相扣,听你笑着说‘程砚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的声音很平。
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知道那一刻我在哪吗?我在这间屋子里,吃着泡面,看着我帮你打下的江山在你手里风光。”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砚秋,我——”
“别说了。”
我打断她。
从桌上拿起那份减持数据报告。
“你不是说两清了吗?”
我把报告递到她面前。
“那就真的两清。我的股份,会在两周内全部清空。你的公司,你自己撑。”
她接过报告。
手在抖,纸页哗啦啦响。
眼睛扫过上面的数字——已减持比例、剩余持仓、预计清仓时间——
她的脸更白了。
“不行。”
她抬头看我。
“你不能减持。”
“为什么不能?”
“你现在减完,顾氏的股价会崩。市值跌破发行价,触发对赌条款——我个人要补偿机构投资人的差额——”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我赔不起那个差额。公司的现金流也扛不住。你这么做,顾氏会死。”
“哦。”
我点了根烟。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顾氏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烟雾升上去,遮住了我半张脸。
“你说的嘛——两清了。”
她盯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颗一颗砸在那份报告上,把数字洇成一团。
“程砚秋,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因为你受不了?你扛不住?”
我把烟掐了。
走到她面前。
我们之间只隔半步。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跟五年前不一样了。贵了。
“五年前,”我说,“你在雨地里跪着求我的时候,我掏空了全部身家,一个字的犹豫都没有。”
她的肩膀在发抖。
“这五年,我一个人蹲在这间屋子里,吃着泡面,帮你挡了你根本看不见的刀。”
“而你——”
我伸手,替她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
是最后一次了。
“你在敲钟仪式上,当着全世界的面,把我甩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痕。
“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哭,你觉得这些眼泪——”
我收回手。
“值31个百分点?”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腿一软,手撑住了旁边的桌子,没跪下去。
“砚秋,我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
我退后一步。
“但我不接受道歉。”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拉开门。
“回去吧。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她站在那里,没动。
眼泪糊了满脸。
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那个约定……还算数吗?”
我背对着她。
手撑在门框上。
指节攥得发白。
好久。
“不算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我知道它们有多重。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点点远了。
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把门关了。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到地上。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个时不时闪烁的破灯泡。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兜里的烟被我坐扁了。
掏出来,捏了半天,没点着。
打火机没油了。
【第八章】
顾念薇走后第二天。
赵衡之动手了。
这家伙的嗅觉比我想的灵敏。
我的减持消息在市场上发酵了两周,股价已经跌了快40%。对赌条款的红线越来越近。
赵衡之看清楚了——顾氏这艘船,要沉。
而他赵家入局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神仙眷侣”。
他要的是顾氏的专利和渠道。
既然股价崩了,何不趁火打劫?
当天下午,赵衡之以赵氏基金的名义,联合了三个小股东,发起了临时董事会。
议题:罢免顾念薇的CEO职位。
理由:管理层决策失误,导致最大股东流失,市值严重缩水,损害全体股东利益。
顾念薇是在去董事会的路上收到议题通知的。
秦姐后来跟陆深说——
“她当时手机差点脱手。赵衡之前一天晚上还搂着她在阳台看星星,转天就在董事会上捅刀。”
董事会上。
赵衡之西装笔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
“念薇,别激动。这不是针对你个人。”
顾念薇坐在CEO的位子上,脸色铁青。
“你要罢免我?”
“不是我。是所有股东的共同决定。”赵衡之摊了摊手,“你看看现在的市值——上市不到一个月,蒸发了快一百亿。投资人在问我,顾氏还能不能撑住。我怎么回答?”
“最大股东减持的事,我正在处理——”
“处理?”赵衡之打断她,嘴角挑了一下,“我听说你连那个股东是谁都是前两天才查出来的。31%的股份藏在你眼皮底下五年,你不知道?这就是你的管理能力?”
顾念薇的指甲嵌进了椅子扶手的皮面。
“赵衡之,我们有婚约。”
“婚约是婚约,生意是生意。”
赵衡之站起来,走到窗边。
“念薇,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爸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
他回头看她。
“他说,赵家不养赔钱货。你如果在三天内稳不住股价,这门婚事——”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到了。
顾念薇死死盯着他。
“你在威胁我?”
“不。”赵衡之笑了笑,“我在给你选项。退一步,把CEO的位子让给我,赵家接盘,顾氏还能活。你继续当你的大股东,分红照拿。我们的婚约也照旧。大家都体面。”
“你要抢我的公司?”
“不是抢。是接管。”赵衡之的笑容没了,“你一个人,已经扛不住了。别硬撑了。”
董事会投票。
赵衡之联合的三个小股东加上他自己的投票权,赞成票过半。
罢免议案通过了。
顾念薇被要求在48小时内完成CEO职务交接。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秦姐搀着她。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嗡嗡嗡地响。
“秦姐。”
“在。”
“我是不是……活该。”
秦姐没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接。
顾念薇靠着墙,仰起头。
天花板上的灯管正好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
“那天我站在敲钟台上,觉得全世界都在我脚下。三百个人给我鼓掌。赵衡之搂着我的腰。我觉得我终于熬出头了,再也不用回到五年前那种日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甚至觉得……程砚秋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新的人生里,不需要一个住出租屋的人。”
秦姐的眼眶红了。
“顾总……”
“可我不知道。”
顾念薇闭上眼,两行泪滚下来。
“我脚下踩的每一块砖,都是他铺的。”
【第九章】
48小时的交接期限。
顾念薇没有交。
她还在挣扎。
她用最后的个人资产做了担保,试图从银行拿一笔过桥贷款来回购部分股份,稳住股价。
但银行不是傻子。
顾氏的财务数据摆在那里,最大股东还在持续减持,股价一天一个价往下掉。
哪家银行会在这个时候放贷?
全部拒了。
她又去找了几个之前合作过的投资机构。
跑了三天。
一个都没谈成。
以前她去见投资人,对方的CEO亲自到门口迎接。
现在她的电话打过去,对方助理的标准话术是:“X总出差了,回来给您回电话。”
回不回,大家心知肚明。
第四十五个小时。
赵衡之的律师发来了正式函件:如不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交接,将启动法律程序强制执行。
顾念薇坐在自己——即将不是自己的——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她一份都没签。
秦姐端了杯水进来,放在桌角。
“顾总,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顾念薇没动。
“秦姐。”
“在。”
“程砚秋的电话号码,你还有吗?”
秦姐沉默了。
“有。”
“帮我拨。”
秦姐掏出手机,找到号码,按了免提。
嘟——
嘟——
嘟——
没人接。
第一遍,没接。
“再拨。”
第二遍。
嘟——嘟——
接了。
“……”
电话那头没说话。
但没挂。
顾念薇对着电话,嘴唇哆嗦了半天。
“砚秋。”
“嗯。”
一个字,不咸不淡的。
“赵衡之要把我踢出自己的公司了。”
“我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他不是想娶我,他是想吞顾氏。”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她的声音拔高了。
“你什么都知道,你看着我一步步走进坑里,你一句都不提醒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提醒你干嘛?”
“什么?”
“你不是说两清了吗?”
顾念薇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两清了的人,”我的声音很慢,“管不着你嫁谁,也管不着你的公司死活。”
“程砚秋!”
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我求你了……你停手好不好?你不减了好不好?只要你不减了,股价能稳住,赵衡之就没理由踢我——”
“凭什么?”
“什……什么?”
“凭什么停?”
我的声音忽然冷了。
冷到连秦姐都打了个寒颤。
“五年前你跪在雨里求我,我把家底掏空了给你。”
“五年了,我帮你挡了三次围剿,注了多少钱进去,你一个字的谢都没有。”
“上市那天你搂着别的男人的腰,说跟我两清。”
“现在你又来求我了。顾念薇——”
我的声音停了一瞬。
“你觉得我是什么?需要的时候跪着求,不需要的时候一脚踢开?”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很重,很急。
“我不是。”她哽咽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以为你早就放手了,我以为那两千四百万就是全部,我以为我已经还清了——”
“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她答不上来。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我闭上眼。
“减持不会停。”
“砚秋——”
“但赵衡之那边,”我说,“我会处理。”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
陆深就站在我旁边。
他听完了全程。
“秋哥,你真要帮她?”
我看着窗外。
那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
“我不是帮她,”我说,“赵衡之想吃顾氏,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那减持呢?”
“继续减。但换一种减法。”
我打开电脑。
“赵衡之想趁火打劫,那我就把火烧到他家门口。”
陆深凑过来看屏幕。
“赵氏的地产项目融资结构——你什么时候查的?”
“两周前就查了。赵家表面风光,底下全是杠杆。他爹手里有三个项目同时开工,资金缺口至少二十个亿,全靠银行贷款和信托续命。”
我点开一份文件。
“赵氏最大的信托贷款,债权方是海通信托。海通信托的最大LP——恰好是我导师的老朋友。”
陆深的眼睛亮了。
“你要断他的血?”
“不用那么激进。让海通给赵氏发一个风险提示函就够了。银行那边看到信托在收紧风控,会跟着收贷。”
“多米诺骨牌。”
“嗯。赵家的杠杆率太高了,经不起轻轻推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
“赵衡之想吞顾氏来补自己的窟窿。我把他的窟窿先掀了,看他拿什么吞。”
当天晚上。
陆深联系了海通信托。
第二天上午,赵氏集团收到了海通信托的一封《风险提示函》。
措辞很客气。
但资本市场上没有人会真的觉得客气。
赵老爷子看完信的时候,据说茶杯都摔了。
当天下午,赵氏的股票跌了5%。
银行的贷款经理开始给赵家打电话了。
不是催款——是“关心”。
“赵总,最近信托那边是不是有些情况?我们这边也在做风控排查,可能需要您补充一些资料……”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也要收伞了。
赵衡之那天没去顾氏的董事会。
因为他自己家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48小时的交接期限过了。
赵衡之没有启动法律程序。
他顾不上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我的减持全部完成了。
31%的股份,清仓。
按照均价计算,我的总回款——是当年全部投入的将近四十倍。
不算多。但对一个住出租屋吃泡面的人来说,够了。
够我重新开始了。
顾氏的股价在我清仓之后,反而止跌企稳了。
因为市场最大的利空落地了。
最大的隐形股东已经走了,该卖的都卖完了,没有更坏的消息了。
反而有一些机构趁低位进场,抄了底。
顾氏没死。
但也元气大伤。
市值从高点缩水了将近六成。
对赌条款触发了。顾念薇的个人资产赔进去了大半。
赵衡之那边更惨。
赵氏的地产项目因为信托收紧和银行抽贷,资金链断了。三个在建项目全部停工。赵老爷子四处找钱,找不到。
赵衡之和顾念薇的婚约,自然是黄了。
退婚的不是顾念薇。
是赵衡之。
他让律师发了一封函,措辞很体面:“因双方家庭原因,经友好协商,解除婚约。”
翻译过来:你的公司不值钱了,你的人我也不要了。
顾念薇没回那封函。
她没那个力气了。
又过了两周。
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在收拾出租屋的东西。准备搬家了。
陆深帮我物色了一套公寓,不大,但朝南,阳光好。
纸箱打了一半,有人敲门。
不急。
轻轻的,一下一下。
我打开门。
顾念薇站在外面。
她瘦了很多。
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怎么打理。
眼睛底下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更重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我……给你带了点橘子。”
橘子。
我愣了一下。
很久以前,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我跟她说过,我喜欢吃橘子。
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
“进来吧。”
她走进来。
看到满地的纸箱。
“你要搬家?”
“嗯。”
“搬去哪?”
“城南,找了套公寓。”
她点了点头。
把橘子放在桌上,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窗台上那个相框。
还在。
我没收。
“砚秋。”
“嗯。”
“谢谢你。”
我从纸箱里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谢谢你替我挡了赵衡之。”
“那不是为你。赵衡之想趁火打劫,我看不惯。”
她笑了一下。
很淡。
“你一直是这样。帮了我,还要说不是为了我。”
我没接话。继续往箱子里装书。
“公司的事,我在慢慢稳。”她的声音很轻,“市值跌了很多,但核心业务还在。团队还在。我能撑住。”
“嗯。”
“赵衡之退婚了。”
“知道了。”
“那个约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能……重新算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一本书举在半空。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
灰尘在光柱里飘。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不是五年前那种恐惧的、绝望的、抓稻草的眼神。
也不是上市庆典上那种意气风发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硬着头皮开了口的眼神。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把书放进箱子里。
“不算了。”
她的嘴角塌了一下。
“那个约定,”我说,“从今天起作废。”
她垂下眼。
“但如果你想,”我说,“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她猛地抬头。
“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
“你好。我叫程砚秋。没什么钱,刚搬家,冰箱是空的。”
她盯着我的手。
盯了十秒。
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她的手很凉。
在发抖。
但握得很紧。
“你好……我叫顾念薇。公司快倒闭了,刚被退婚,也没什么钱。”
我点了点头。
“那正好。”
我握着她的手,力气不大,但没松。
“咱们扯平了。”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橘子在桌上,橙黄色的。
出租屋的灯泡又闪了一下。
这次,没灭。
——
半年后。
程砚秋在城南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
规模不大,但每一笔投资都精准得惊人。
圈子里开始有人叫他“砚总”。
再后来,叫他“程先生”。
顾氏科技的股价慢慢爬了回来。
没回到高点,但站稳了。
顾念薇把那个敲钟时的照片从办公室撤了。
换了一张新的。
是一碗泡面。
旁边放着一个橘子。
秦姐问她:“顾总,这照片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没回答。
只是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
最上面那个联系人——
“程砚秋”。
三个字。
备注改了。
改成了一个字。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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